张严程阚薛传第八

张纮，字子纲，是广陵郡人。早年他曾前往京城求学深造，学成后返回故乡广陵郡。当地曾举荐他为秀才，官府也多次征召他任职，但他都一一推辞，之后前往江东地区躲避战乱。孙策开创基业之时，张纮便前来投奔并依附于他。孙策向朝廷上表，请求任命张纮为正议校尉，随后张纮便跟随孙策一同征讨丹杨郡。作战时孙策打算亲自上阵交锋，张纮连忙劝谏道：“将领的职责是谋划策略，全军上下的性命都寄托在他身上，万万不可轻率行动，亲自与敌军小卒厮杀。希望您能珍惜上天赋予的才干，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，不要让天下臣民为您忧心惶恐。”
　　¹举：举荐。²茂才：汉代察举科目，即秀才，避光武帝刘秀讳改称。³辟：征召，古代官府征召人才任职。⁴就：接受，就任。⁵委质：托付身心，归顺依附。⁶筹谟：谋划策略。⁷轻脱：轻率浮躁，不稳重。⁸副：符合，契合。

建安四年，孙策派遣张纮前往许昌皇宫呈递奏章，此后张纮便留在许昌，担任侍御史一职。少府孔融等人都与他交情深厚。曹操得知孙策去世的消息后，想要趁东吴举办丧事之际出兵征讨。张纮出面劝谏，认为趁他人遭遇丧事大举兴兵，既不符合古代的道义准则，倘若进攻未能取胜，还会让双方结下深仇，进而舍弃往日的盟约情谊，不如趁机对东吴施以厚待。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，随即向朝廷上表，任命孙权为讨虏将军，同时兼任会稽郡太守。曹操想让张纮劝说孙权前来归降，于是又派张纮出京，担任会稽东部都尉。
　　¹奉章：奉送奏章，章指古代臣子向君主上奏的文书。²亲善：亲近交好。³克：战胜，取胜。⁴雠：仇敌，仇人。⁵领：兼任，古代官员同时担任多个官职时称“领”。⁶内附：归附朝廷，此处指归附曹操控制的东汉朝廷。

后来孙权任命张纮为长史，让他跟随自己征讨合肥。孙权率领轻装士兵，准备亲自率军突袭敌军，张纮再次劝谏道：“兵器本就是凶险之物，战争更是充满危险的事情。如今您凭借着旺盛的气势，轻视强大凶狠的敌人，全军将士无不感到心寒。虽说斩杀敌将、夺取帅旗能威震战场，但这是偏将的职责，并非主将应当做的事。希望您能克制像孟贲、夏育那样鲁莽好勇的性子，心中牢记成就霸业的长远计策。”孙权接受了他的劝告，停止了突袭计划。大军返回后，第二年，孙权又打算再次出兵，张纮再度劝谏：“自古以来，承受天命的帝王，即便有上天神灵的辅佐，在下又能传扬礼乐教化与德行，也仍需依靠武功来彰显功绩。但武功的关键在于顺应时势而动，这样才能树立威势。如今您恰逢汉朝四百年未遇的危难局势，拥有扶助汉室、平定乱世的功业，应当暂时停止战事，整顿军队，广泛开垦良田、播种作物，选拔贤能之人任用，把推崇宽和政策作为首要任务，推行仁厚恩惠的举措，顺应天命去征讨叛逆之徒，这样无需劳师动众，就能平定天下。”孙权于是放弃了出兵的打算。张纮建议应当离开吴郡，将都城迁移到秣陵，孙权听从了他的提议。随后孙权让张纮返回吴郡接家属前来秣陵，张纮却在途中不幸病逝。临终前，他把写给孙权的遗书交给儿子张玄，嘱咐道：“自古以来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，都想修明德行、让盛世繁荣昌盛，但他们的治理大多没能达到理想效果。并非没有忠臣良将辅佐，也不是不明白治国的根本道理，而是因为君主往往无法克制自己的喜好与厌恶之情，不能做到知人善任、重用贤才。人之常情总是畏惧困境、贪图安逸，喜欢听与自己意见相同的话，厌恶不同的见解，这与治理国家的道理恰好相悖。《易传》中有言‘追随善道如同登山般艰难，追随恶道如同山崩般迅速’，说的就是学好向善不容易。君主继承世代相传的基业，占据有利的自然形势，掌握着八种治理国家的权柄，对好事好话满心欢喜，无需主动向他人求取；而忠臣持有难以进献的治国良策，说出的都是逆耳的忠言，君主与忠臣之间不能心意相合，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？意见不合就会产生隔阂，花言巧语、面目伪善之人便会趁机作乱，君主会被虚假的忠诚蒙蔽双眼，贪恋小人的恩宠，最终导致贤能之人与愚昧之辈混杂在一起，长幼秩序混乱。这些情况的产生，都是因为人情关系扰乱了正常的统治秩序。因此圣明的君主明白这一道理，渴求贤才如饥似渴，接受忠谏从不厌烦，克制个人情感与欲望，为了道义割舍私人恩爱，在上者不会有偏颇错误的任命，在下者也不会有非分的期望。您应当反复思考这些话，忍受屈辱、收敛锋芒，以成就仁义遍布天下的伟大功业。”张纮去世时年仅六十岁，孙权看过他的遗书后，泪流满面，悲痛不已。
　　¹突敌：冲击敌军，突指冲击、突袭。²凶器：指兵器，古代认为兵器是凶险之物，故云。³恃：依仗，凭借。⁴忽：轻视，忽视。⁵搴旗：拔取敌人的旗帜，指战场上勇猛作战。⁶偏将：古代军队中地位次于主将的将领。⁷贲、育：指孟贲、夏育，古代传说中的勇士，此处代指过人的勇力。⁸霸王之计：称霸称王的谋略，霸王指诸侯中的霸主。⁹纳：采纳，接受。¹⁰受命之君：承受天命即位的君主。¹¹皇灵：上天神灵，皇指大、神圣。¹²四百之厄：指汉朝四百年的厄运，此处指汉末天下大乱的局势。¹³隐息师徒：让军队休整，师徒指军队、士卒。¹⁴播殖：播种种植，指发展农业生产。¹⁵临困：临终，病危之时。¹⁶留笺：留下书信，笺指书信。¹⁷馨香：指政绩美好，流传久远，此处喻指治理成效显著。¹⁸暗：不明，糊涂，通“暗”。¹⁹治体：治国的根本道理和方法。²⁰惮难：畏惧困难，惮指畏惧。²¹趋易：趋向容易之事，趋指趋向。²²假取：借助，求取。²³衅：裂痕，隔阂，此处指君臣之间产生隔阂。²⁴缘间：趁机，趁空隙，缘指凭借，间指空隙。²⁵眩：迷惑，迷乱。²⁶小忠：指表面上的忠诚，而非真正有利于国家的忠诚。²⁷仁覆之大：广施仁政、包容天下的大业。²⁸省书：观看书信，省指查看、阅读。

张纮一生著有诗歌、辞赋、铭文、诔文等作品十多篇。他的儿子张玄，官至南郡太守、尚书。张玄的儿子张尚，在孙皓在位时期担任侍郎，凭借出众的言谈辩论能力闻名，后来升任侍中、中书令。一次孙皓让张尚弹琴，张尚回答说：“我向来不会弹琴。”孙皓便下令让他学习。后来在宴会上，众人谈及弹琴的精妙之处，张尚趁机说道：“晋平公曾让师旷弹奏清幽的角音，师旷回答说：‘我的国君德行浅薄，不配聆听这样高雅的琴音。’”孙皓认为张尚是在借这个典故讽刺自己，心中十分不悦。后来又因为其他事情的累积，孙皓将张尚关进监狱，审讯时总是拿这件事责问他，之后还把张尚发配到建安郡去造船。过了很久，孙皓又下令将张尚就地处死。
　　¹铭诔：两种文体，铭用于述功纪行或警戒劝勉，诔用于哀悼死者，此处泛指文章。²辩捷：言辞敏捷，善于辩论。³见知：被赏识，见指被。⁴擢：提拔，晋升。⁵鼓琴：弹琴，鼓指弹奏乐器。⁶素：向来，一向。⁷敕：命令，特指君主或上级的命令。⁸晏言：闲谈，晏指安闲、平和。⁹师旷：古代著名乐师，春秋时晋国人。¹⁰清角：古代雅曲名。¹¹德簿：德行浅薄，簿指浅薄。¹²喻：影射，暗示。¹³诘：责问，追究。

严畯，字曼才，是彭城郡人。他年少时便潜心治学，精通《诗经》《尚书》以及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三部礼书，还喜爱研究《说文解字》。后来他前往江东躲避战乱，与诸葛瑾、步骘齐名，且三人交情深厚。严畯性情质朴淳厚，对待有才能的人，总会诚心诚意地劝导他们明辨事理，希望能为对方提供帮助。张昭向孙权举荐了他，孙权任命他为骑都尉、从事中郎。等到横江将军鲁肃去世后，孙权任命严畯接替鲁肃的职位，统领一万名士兵驻守陆口。众人都为严畯感到高兴，他却一再坚决推辞，说道：“我向来只是个书生，从不参与军事事务，没有这方面的才干却占据如此重要的职位，罪过和悔恨很快就会到来。”他的言辞恳切激昂，甚至激动得流下眼泪。孙权这才同意了他的请求。当时的人都称赞他能根据自己的实际能力谦让职位。孙权成为吴王，直到登基称帝，严畯曾担任卫尉一职，还曾出使西蜀，蜀国丞相诸葛亮十分赞赏他的才德。他一生从不积攒俸禄和赏赐，所得财物全都分给了亲戚朋友和故旧，家里常常过得十分拮据。广陵人刘颖与严畯有旧交情，刘颖在家中潜心钻研学问，孙权得知后便征召他入朝任职，刘颖却称病推辞。刘颖的弟弟刘略担任零陵太守，在任上去世，刘颖前往零陵奔丧，孙权知道他之前是装病推辞征召，急忙下令将刘颖逮捕审讯。严畯也快马传信告知刘颖情况，让他赶紧回来向孙权请罪。孙权对此十分愤怒，罢免了严畯的官职，而刘颖却得以赦免罪责。过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孙权又任命严畯为尚书令，严畯在七十八岁时去世。
　　¹耽学：沉溺于学习，耽指沉溺、潜心。²三礼：指《仪礼》《周礼》《礼记》三部儒家经典。³性质直：品性正直，质指本性。⁴忠告善道：诚恳地劝告，善意地引导，道指引导。⁵补益：补益他人、国家，指对人对事有帮助。⁶陆口：古代地名，为军事要地，今湖北嘉鱼一带。⁷固辞：坚决推辞，固指坚决。⁸咎悔：灾祸与悔恨，咎指灾祸。⁹嘉：赞许，称赞。¹⁰畜：积蓄，储存，畜通“蓄”。¹¹禄赐：俸禄与赏赐，禄指官员的俸禄。¹²知故：亲戚朋友，知指知己、朋友。¹³有旧：有旧交、旧情，旧指交情。¹⁴精学：精通学问，精指精通。¹⁵家巷：指民间、乡里，巷指乡里。¹⁶诈病：假装生病，诈指欺骗、假装。¹⁷驰语：派人快马传信，驰指快马奔跑。¹⁸谢权：向孙权谢罪，谢指谢罪、道歉。¹⁹废：罢免官职，指撤销严畯的职务。

严畯一生著有《孝经传》《潮水论》等作品，还曾与裴玄、张承一起探讨管仲、季路的思想言行，这些言论都流传到了后世。裴玄，字彦黄，是下邳郡人，也有着深厚的学识和良好的品行，官至太中大夫。他曾询问儿子裴钦，齐桓公、晋文公、伯夷、柳下惠这四个人的优劣之分，裴钦说出了自己的见解，与裴玄的看法有所不同，但两人的言论都富有文采、条理清晰。裴钦曾与太子孙登一同游乐交往，孙登十分赞赏他的文辞才华。
　　¹孝经传：指为《孝经》所作的注释，传指对经典的注释。²潮水论：严畯所著的关于潮水的论著，已失传。³学行：学问与品行，指学识和道德修养。⁴太中大夫：古代官职名，掌管议论朝政，为皇帝顾问。⁵相反复：反复辩论，意见相互对立又反复探讨。⁶文理：条理，指言论、文章的条理和道理。⁷游处：交往相处，指一同游乐、共事。⁸翰采：文采，指文章的辞藻和才华。

程秉，字德枢，是汝南郡南顿县人。他曾追随郑玄求学，后来前往交州躲避战乱，与刘熙一同探究典籍的要义，最终精通五经。士燮任命他为长史。孙权得知他是有名的儒者，便以隆重的礼节征召他。程秉抵达东吴后，被任命为太子太傅。黄武四年，孙权为太子孙登迎娶周瑜的女儿为妃，程秉兼任太常，前往吴郡迎接太子妃，孙权亲自登上程秉的船慰问，他所受到的礼遇极为优厚。返回京城后，程秉从容地向孙登进谏道：“婚姻是伦理纲常的开端，也是帝王推行教化的根基，因此圣明的帝王都十分重视婚姻之事，将其作为百姓的表率，以此教化天下。所以《诗经》赞美《关雎》篇，并将它放在首位。希望太子在闺房之中能尊崇礼仪规范，留存《周南》中所歌颂的美德，这样在上能使道义教化兴盛，在下能收获百姓的称颂之声。”孙登笑着说道：“发扬我的优点，纠正我的不足，这正是我所仰仗太傅的地方。”
　　¹逮事：得以侍奉，指程秉曾师从郑玄，逮指及、赶上。²五经：指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礼记》《周易》《春秋》五部儒家经典。³名儒：著名的儒者，指学识渊博、品行高尚的儒家学者。⁴拜：任命，授予官职。⁵娉：订婚，指男方派人向女方求婚并订立婚约，娉通“聘”。⁶亲幸：亲自驾临，幸指帝王驾临某地。⁷优礼：优厚的礼遇，指受到尊重和优待。⁸从容进说：从容不迫地进言劝说，进说指劝说君主、太子等。⁹关雎：《诗经》中的第一篇，多被认为是赞美婚姻、教化的诗篇。¹⁰称首：列为首位，指作为开篇佳作。¹¹闺房：指家庭内部，此处特指夫妻之间。¹²周南：《诗经·国风》的一部分，多咏颂后妃之德、家庭伦理。¹³道化：道德教化，指通过道德教育形成良好的社会风气。¹⁴隆：兴盛，昌盛。¹⁵将顺其美：顺势促成其美德，将顺指顺势助成。

阚泽，字德润，是会稽郡山阴县人。他出身于世代务农的家庭，到了阚泽这一代，却格外喜爱学习。由于家中贫困，没有钱财购置纸笔，他常常帮别人抄书，用抄书的报酬换取纸笔。每抄完一部书，他都会将全书诵读一遍，牢记于心。他认真记录老师传授的知识，广泛研读各类书籍，深入探究其中要义，还通晓天文历法，因此声名远扬。后来他被举荐为孝廉，担任钱塘县县长，之后又升任郴县县令。孙权担任骠骑将军时，征召他补任西曹掾一职；等到孙权登基称帝，任命阚泽为尚书。嘉禾年间，阚泽担任中书令，加授侍中官职。赤乌五年，阚泽被任命为太子太傅，依旧兼任中书令。
　　¹佣书：受雇为人抄书，以此谋生，佣指受雇。²究览：详尽阅读，深入钻研，究指深入、详尽。³历数：指天文历法，古代天文历法与占卜、朝代更替相关，为学者必备学识。⁴钱唐长：钱唐县的县令，钱唐为古代县名，今浙江杭州一带，长指县令，一县的行政长官。⁵加：加授官职，指在原有官职上增加新的职务。

阚泽认为儒家经传的文章繁多，难以全部应用到实际中。于是他斟酌选取各家学说的精华，节选了三部礼书的文本及各家注解，教授给太子和诸王，还为他们制定了出入宫廷以及接见宾客的礼仪规范。他又著有《乾象历注》，用来纠正当时历法中的偏差。每当朝廷讨论重大事务，遇到经典中存在疑惑的地方，大臣们都会咨询他的意见。阚泽凭借对儒学的勤奋钻研，被封为都乡侯。他性情谦逊恭谨、笃实稳重，即便是宫中官府的小吏向他请教问题，他都会以礼相待、耐心解答。有人指责他的缺点，他从不言语反驳，脸上还会显出自己存在不足的神情，久而久之，非议他的言论便渐渐减少了。孙权曾问他：“书籍、传记、诗歌、辞赋之中，哪一部作品最好？”阚泽想借此机会讽喻朝政，彰显治乱之道，便回答说贾谊的《过秦论》最为出色，孙权于是便翻阅了这篇文章。当初，吕壹的奸邪罪行被揭露后，有关部门彻底追查此事，上奏请求将吕壹处以死刑，有人还认为应当对他施以火烧、车裂之刑，以彰显首恶的罪行。孙权征求阚泽的意见，阚泽说道：“在政治清明的朝代，不应该再有这种极端残酷的刑罚。”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。此外，各官署存在一些弊端，孙权打算增加律令条例，以此约束朝臣，阚泽每次都表示“应当依照礼仪和法律来处理”，他为人平和正直，凡事都如此坚持原则。阚泽在赤乌六年冬天去世，孙权悲痛万分，心中满是哀悼，连续几天都吃不下饭。
　　¹刊约：删减整理，刊指删减，约指整理简化。²二宫：指太子和诸侯王，此处特指太子孙登和其他皇子。³正时日：校正时间、节气，指正历法以确定准确的时日。⁴谘访：咨询访问，指请教、征求意见。⁵笃慎：笃实谨慎，指为人忠厚、做事谨慎。⁶宫府：指宫廷和官府，宫指皇宫，府指朝廷各部门。⁷抗礼：行对等的礼仪，指阚泽对小吏也以平等之礼相待，不摆架子。⁸非短：过错、短处，指别人的缺点和错误。⁹讽喻：委婉劝谏，指通过谈论其他事物来暗示、劝说君主。¹⁰发闻：被揭发，指罪行暴露。¹¹穷治：彻底追查惩治，穷指彻底。¹²大辟：古代死刑的统称，为最重的刑罚。¹³焚裂：指车裂等残酷刑罚，焚指焚烧，裂指车裂。¹⁴彰元恶：彰显首恶的罪行，彰指彰显、揭露，元恶指首恶、罪魁祸首。¹⁵患疾：担忧、不满，指对某种现象感到忧虑。¹⁶科防：法令、防备措施，科指法令条文。¹⁷检御：约束、监督，指约束管理臣下。

阚泽有位同州的前辈，是丹杨人唐固。此人注重自身修养，潜心钻研学问，当时的人们都称他为儒士。他为《国语》《公羊传》《谷梁传》等典籍撰写了注释，常年有几十人前来聆听他讲授经书。孙权担任吴王期间，任命唐固为议郎，连陆逊、张温、骆统等朝中重臣，都纷纷拜他为师求学。黄武四年，唐固升任尚书仆射，后来在任内去世。
　　¹修身积学：修养身心，积累学问，指注重品德修养和学识积累。²国语：古代国别体史书，记载西周至春秋时期各国史事。³公羊、谷梁传：指《公羊传》《谷梁传》，均为解释《春秋》的儒家经典。⁴讲授：讲学授徒，指招收学生传授学问。

薛综，字敬文，是沛郡竹邑县人。他年少时跟着族人前往交州躲避战乱，趁机拜刘熙为师研习学问。士燮归附孙权之后，征召薛综担任五官中郎将，后来又派他出任合浦、交阯两郡的太守。当时交州地区刚刚得到开发，刺史吕岱率领军队前往当地征讨叛乱，薛综跟随他一同出征，渡过南海向南进军，一直抵达九真郡。叛乱平定、事务处理完毕后，薛综跟随吕岱返回京城，兼任谒者仆射一职。有一次，西蜀使者张奉在孙权面前，故意拆解尚书阚泽姓名的字形来嘲弄他，阚泽一时语塞，无法回应。薛综见状起身，挨个为众人斟酒，趁着向张奉劝酒的间隙说道：“‘蜀’字怎么解释呢？加上‘犬’字旁就是‘独’，去掉‘犬’字旁就是‘蜀’，字形结构是横目加弯曲的身体，肚子里还藏着个‘虫’字。”张奉不服气，反问道：“难道不该也拆解一下你们‘吴’字吗？”薛综当即应声答道：“去掉‘口’字旁是‘天’，加上‘口’字旁就是‘吴’，这是君主统治天下、天子居住的地方。”在场众人听后都大笑起来，张奉却再也找不出话来反驳。薛综应对的机敏灵巧，大多时候都和这次情形一样。
　　¹依：依靠。²越海：渡海。³枢机：言辞反应。

吕岱被朝廷征召调离交州后，薛综担心接替他职位的人无法胜任，便向孙权上奏疏进言：“过去舜帝南巡，最终在苍梧病逝。秦始皇时期，在这里设置了桂林、南海、象郡三郡，此后这一区域的四郡便归入中原王朝版图，这是自古以来的史实。赵佗在番禺建立基业，安抚并降服了百越各部落的首领，其管辖范围就在珠官郡以南的地区。汉武帝诛杀吕嘉之后，在当地设置了九个郡，任命交阯刺史驻守监管这些地方。交州之地偏远荒僻，当地的风俗和中原截然不同，语言也各不相同，交流需要经过多次翻译，当地百姓的生活状态如同禽兽，长幼之间没有尊卑之别，头上只是随意结发，脚上不穿鞋子，头上扎着布带，衣襟向左侧敞开，官府虽然设置了官吏，却如同虚设一般无法有效治理。从那以后，朝廷流放了许多中原的囚犯到这里，让他们与当地人杂居相处，渐渐教导当地人学习文字，慢慢使他们通晓官府通用的语言，驿站使者往来穿梭，也让他们逐渐接触到礼仪教化。后来锡光担任交阯太守、任延担任九真太守，才开始教当地人耕田犁地的方法，让他们学会戴帽子、穿鞋子；设置媒官，引导他们明白婚嫁的礼仪规范；建立学校，用儒家经典的要义教导他们明辨是非。从那以后的四百多年里，历任太守大多都沿用这种治理方式。我当初刚到这里游历的时候，珠崖郡除了州县官府所在地实行正规的婚嫁礼仪之外，其他地方的百姓都会在八月份自行结伴聚集，男女双方自行挑选合适的对象，确立夫妻关系，父母根本无法阻止。交阯郡的糜泠县、九真郡的都庞县，还有哥哥去世后弟弟迎娶嫂子的习俗，当地官吏对此放任不管，从未加以禁止约束。日南郡的男女更是赤身裸体，却不觉得羞耻。从这些情况来看，当地人虽然长着人的面孔，行为举止却和虫兽没有太大区别。不过交州地域广阔、人口众多，地势险要且毒虫遍布，当地百姓容易发动叛乱，很难让他们顺从朝廷的治理。县里的官吏统治管理他们，只能依靠宣扬法令来树立权威，百姓缴纳的田租赋税，也需要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灵活调整；值得一提的是，这里出产的远方珍奇特产，比如贵重的珍珠、香料药材、象牙、犀角、玳瑁、珊瑚、琉璃、鹦鹉、翡翠、孔雀等，都能用来充实朝廷的宝藏和玩物，朝廷并不需要依靠他们缴纳的赋税来增益中原地区。但这片藩属之地距离京城有几千里之遥，地方官员的选拔任用，大多没能经过仔细考察。汉代法令宽松，在这里任职的官员大多放纵恣意，所以多次出现触犯法令的情况。珠崖郡之所以衰败，就是因为当地官吏看到当地人有漂亮的头发，就强行剪下来制作假发。我到这里之后亲眼见到的事例也不少：南海人黄盖担任日南太守时，刚到任就因为当地接待供应的物品不够丰盛，就下令打死了主簿，结果自己也被当地人驱逐出境。九真太守儋萌为岳父周京举办宴会，邀请了当地的众官员一同赴宴，饮酒作乐之时，功曹番歆起身想邀请周京一起跳舞，周京不肯起身，番歆却执意强迫，儋萌大怒之下用木杖击打番歆，将他打死在郡府之中。番歆的弟弟番苗率领众人攻打郡府，用毒箭射中儋萌，儋萌中箭后不治身亡。交阯太守士燮派兵前往征讨，却始终没能平定叛乱。还有前任刺史、会稽人朱符，他任命同乡人虞褒、刘彦等多人分别担任地方官员，这些人肆意侵犯欺压百姓，强行征收赋税，甚至规定百姓捕获一条黄鱼，就要缴纳一斛稻谷，百姓怨声载道，纷纷发动叛乱，山贼也趁机四起，侵犯劫掠州郡。朱符被迫逃往海上，最终在流亡途中死去。之后有南阳人张津担任刺史，他和荆州牧刘表素有嫌隙，自身势力薄弱而刘表兵力强盛，常年出兵征战，手下将领们都心生厌烦，进退行动全凭自己意愿，毫无纪律。张津试图稍加整顿威慑，却因威势不足，反而被将领们欺凌羞辱，最终惨遭杀害。后来零陵人赖恭接任，他虽然是先辈中仁厚谨慎之人，却不熟悉当时的局势和事务。刘表又派遣长沙人吴巨担任苍梧太守，吴巨是个武夫，性格轻率剽悍，赖恭对他心怀不满且不肯信服，两人互相怨恨敌视，后来吴巨起兵驱逐赖恭，赖恭只能向步骘求援。当时张津的旧部将领夷廖、钱博手下拥有大量兵力，步骘逐一将他们铲除平定，当地的法令纲纪才得以恢复安定，不久之后步骘就被朝廷征召调离交州。吕岱到任之后，当地士氏家族发动叛乱，他率领越军向南征讨，平定叛乱的同时，重新任命地方官员，宣扬朝廷法令，威势传遍天下，交州上下的百姓都望风归附。由此可见，安定镇守边疆地区，确实需要任用合适的人选。州牧、郡守的人选，必须是清廉能干之人，偏远的边境之地，官员的好坏更是直接关系到百姓的祸福和国家的安危。如今交州虽然表面上已经大致平定，但还有高凉郡的老牌贼寇没有肃清，其中南海、苍梧、郁林、珠官四郡的边界仍然不安定，依旧有盗贼作乱，成为叛乱逃亡之人聚集的地方。如果吕岱不能返回南方任职，新任刺史就必须精心挑选，要能统领交州八郡，具备深远的谋略和过人的智慧，能够逐步治理好高凉郡的乱象，朝廷要给予他足够的威势和恩宠，授予他相应的权力和地位，责令他切实治理好交州，这样才能弥补吕岱调离后留下的空缺。如果只是任用中等才能的人，他们只会谨守常规礼法，没有应对乱象的奇谋妙策，那么当地的邪恶势力就会日益滋长，时间久了必然会成为国家的大患。所以国家的安危，关键在于官员的任用，这一点不可不慎重考察。我私下担心朝廷会忽略或轻视交州官员的选拔之事，因此冒昧地竭尽愚忠进言，希望能拓展陛下的圣明思虑。”
　　¹上疏：向君主呈递奏章。²内属：归附朝廷。³怀服：安抚使顺从。⁴椎结：挽发髻如椎形。⁵徒跣：光脚行走。⁶贯头左衽：以布贯头而穿，衣襟向左开，为蛮夷服饰。⁷经义：儒家经典要义。⁸倮体：赤身露体。⁹虫豸：指行为粗劣如禽兽之人。¹⁰腼面目：厚颜无耻。¹¹羁縻：笼络控制。¹²裁取：仅取。¹³仰：依赖。¹⁴精核：精细核查。¹⁵髡取：剃除。¹⁶挝杀：击打杀死。¹⁷物故：去世。¹⁸侵虐：侵害虐待。¹⁹厌患：厌烦忧虑。²⁰检摄：约束整顿。²¹陵侮：欺凌侮辱。²²轻悍：轻率勇猛。²³鉏治：铲除整治。²⁴纲纪：秩序法度。²⁵宿贼：长期作乱的盗贼。²⁶薮：聚集之地。²⁷精密：精明细致。²⁸奇数异术：特殊的谋略手段。²⁹滋：滋生蔓延。

黄龙三年，建昌侯孙虑担任镇军大将军，驻守在半州，任命薛综为长史，对外主管各项军政事务，对内负责传授经典文献。孙虑去世后，薛综入朝担任贼曹尚书，后来升任尚书仆射。当时公孙渊先投降东吴，之后又发动叛变，孙权大怒，打算亲自率领军队前去征讨。薛综上奏表劝谏说：“帝王是天下万国的君主，天下百姓都依靠他得以安身立命。所以帝王居住的宫殿要设置多重门户、派人敲击木柝防备意外；出行时要清扫道路、限制车马速度，以此彰显威严气势，这都是为了保全自身平安、安抚天下百姓。过去孔子厌恶当时的乱世，曾说过想要乘船前往东海，季由听后十分高兴，孔子却因为他没有相应的才干而拒绝了这个想法。汉元帝想要乘坐楼船出游，薛广德当即请求自刎，用鲜血染红衣船来劝阻。为什么要这样做呢？因为水和火都是极具危险的东西，不是帝王应该轻易接触的。谚语说‘千金之躯，不坐垂堂之下’，更何况是尊贵无比的帝王呢？如今辽东只是一个戎貊小国，没有坚固的城池和有效的防御手段，武器装备也不够锋利，军队战斗力薄弱如同牛羊群一般，朝廷出兵前往必定能够攻克，这确实像陛下圣明诏书里所说的那样。但辽东地区寒冷贫瘠，难以种植谷物，当地百姓擅长骑马，习惯四处迁徙。他们一旦得知大军到来，估计无法抵抗，就会像鸟兽一样四散奔逃，策马逃往远方，到时候我们可能连一个人影、一匹马都见不到，即使占领了空城，驻守在那里也没有任何益处，这是不可出兵征讨的第一个原因。其次，辽东一带海水波涛汹涌，还有成山岛的险要地势阻隔，海潮的流动变化毫无规律，风浪难以预料，瞬息之间，人和船只就可能遭遇不测。即使有尧、舜那样的仁德，智谋也无法施展；有孟贲、夏育那样的勇猛，力量也无处可用，这是不可出兵征讨的第二个原因。另外，辽东地区浓雾弥漫天空，海面蒸发的咸气会损害人体，人们的脚容易患上流脓肿痛的疾病，这种病还会互相传染，凡是航海前往那里的人，很少有不患病的，这是不可出兵征讨的第三个原因。天生的神圣君主，上天会用祥瑞的征兆来彰显他的德行，他必定能够平定天下祸乱，让百姓安居乐业。如今吉祥的征兆日益显现，天下即将平定，那些叛逆凶残之人，灭亡的日子已经不远了。等到中原地区平定之后，辽东自然会随之灭亡，陛下只需拱手等待即可。如今陛下却要违背必然的趋势，去触碰最艰险的阻隔，忽视天下的安稳局面，发泄一时的愤怒，这既不是关乎国家社稷的重大决策，也是吴国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举动，这正是朝中大臣们侧身叹息、食不下咽、辗转难眠的原因。我真诚地希望陛下能够抑制雷霆之怒，忍耐一时的火气，选择像走在桥上一样安全的做法，远离像踩在薄冰上一样的危险，这样朝中大臣就能仰赖陛下的福祉，对天下百姓来说也是莫大的幸运。”当时朝中大臣大多都劝谏孙权不要亲征，孙权最终放弃了出兵的打算。
　　¹元首：君主。²重门击柝：设置多重门户，夜间击梆警戒。³不虞：意外之事。⁴清道案节：清理道路，依照仪仗等级行进。⁵乘桴浮海：乘坐木筏渡海，此处指避世。⁶刎颈：割颈自杀。⁷垂堂：靠近屋檐下，喻危险之地。⁸戎貊：古代对边疆少数民族的称呼。⁹铢钝：粗劣不锋利。¹⁰犬羊无政：治理混乱如禽兽般。¹¹禽克：擒获攻克。¹²寒确：土地贫瘠寒冷。¹³转徙：迁移流动。¹⁴滉瀁：水势浩大。¹⁵倏忽：瞬间。¹⁶贲育：孟贲、夏育，古代著名勇士。¹⁷流肿：因湿气引发的浮肿病症。¹⁸洿染：传染。¹⁹符瑞：吉祥的征兆。²⁰嘉祥：吉祥的征兆。²¹垂定：即将安定。²²逆虏：叛逆的敌人。²³拱手：形容毫不费力。²⁴倾身侧息：形容忧虑不安。²⁵赫斯之怒：大怒。²⁶乘桥之安：比喻安全的举措。²⁷履冰之险：比喻极度危险的行为。

黄龙三年正月二十二日，孙权下令让薛综撰写称赞祭祖的文辞，要求不能使用常见的套话。薛综接受诏命后，立刻构思措辞，写出的文辞语意优美、文采斐然。孙权看后说：“再加上开头和结尾的内容，让这篇赞辞凑成三个部分。”薛综随即补充文辞，新增内容的文辞和主旨都新颖别致，众人纷纷交口称赞。赤乌三年，薛综调任选曹尚书。赤乌五年，他担任太子少傅，依然兼任选部的职务。赤乌六年春季，薛综去世。他一生撰写的诗赋、论辩文章等共计数万字，汇编成集名为《私载》，又考证审定了《五宗图述》《二京解》，这些著作都流传于世。
　　¹敕：命令。²祝祖：祭祀祖先。³常文：常规的文辞。⁴信辞粲烂：文辞诚恳华美。

薛珝的儿子薛绳，官至威南将军，后来率军征讨交阯返回途中，在半路上去世。薛珝的弟弟薛莹，字道言，起初担任秘府中书郎。孙休登基称帝后，薛莹升任散骑中常侍。几年之后，他因病辞官归隐。孙皓即位之初，薛莹担任左执法，后来升任选曹尚书，等到朝廷册立太子时，他又兼任太子太傅。建衡三年，孙皓追念薛莹的父亲薛综留下的文章，下令让薛莹续写。薛莹为此献上长诗一首（诗句略）。
　　¹去官：辞去官职。²奕世：累世、世代。³绵绵：连续不断的样子。⁴台观：指朝廷官员任职的场所，代指仕途。⁵暨：及、到。⁶卯金：代指汉朝，因“刘”字拆为“卯、金、刀”，故以“卯金”代指刘氏汉朝。⁷失御：失去统治权。⁸孑遗：幸存者。⁹流隶：流亡依附之人，指被迫流亡他乡的人。¹⁰蛮垂：指少数民族聚居的边境地区，“垂”通“陲”，边境。¹¹大皇：指吴大帝孙权，东吴开国皇帝。¹²拯擢：拯救提拔。¹³泥污：指污浊的处境，比喻困境。¹⁴巾褐：平民所穿的服饰，代指平民身份。¹⁵京辇：指京城。¹⁶机枢：指朝廷中的重要职位，比喻权力中心。¹⁷枯瘁：枯萎衰败，比喻处境困厄。¹⁸更：重新、再度。¹⁹荣：兴盛、荣耀。²⁰绝统：断绝的世系。²¹宠遇：帝王的宠爱与礼遇。²²重值：再次遇到。²³文皇：指孙和，孙皓之父，后被追尊为文皇帝。²⁴光华：荣耀光彩。²⁵益隆：更加兴盛。²⁶明明：光明贤明。²⁷谦崇：谦逊高尚。²⁸渥：优厚。²⁹洪恩：大恩、深厚的恩泽。³⁰委世：离世、去世。³¹蔑贱：低微卑贱。³²顽蔽：顽固愚钝。³³堂构：指继承父亲的事业，典出《尚书》，后以“堂构”喻指父业。³⁴耦耕：两人并耕，代指隐居务农。³⁵流盈：广泛流布、充盈。³⁶愍：怜悯、同情。³⁷殊荣：特殊的荣耀。³⁸受命：接受命令。³⁹杨声：张扬声势，“杨”通“扬”。⁴⁰斯陋：指自身浅薄粗陋，自谦之词。⁴¹暗：愚昧、昏庸。⁴²前轨：先辈的轨迹、功业。⁴³人物之机：指识别人才、处理事务的关键要旨。⁴⁴继世：继承先辈世业。⁴⁵荷辉：承受荣耀。⁴⁶干德：指君主的德行，此处指孙皓。⁴⁷博好：广泛喜好。⁴⁸文雅：指文辞、礼乐等文化之事。⁴⁹追悼：追念哀悼。⁵⁰愚胤：愚钝的后代，自谦之词，指自己。⁵¹顽虚：指自身愚钝空疏。⁵²夙夜：日夜、早晚。⁵³累世：数代、接连几代。⁵⁴灰陨：指死亡，比喻生命消亡如灰烬坠落。

同年，何定提议开凿圣溪，打通长江与淮河的水路连接，孙皓下令让薛莹督率一万人前往施工。最终因为工程途中遇到许多巨石阻挡，难以继续推进，只能搁置工程返回，薛莹也被调出京城，担任武昌左部督。后来何定因罪被诛杀，孙皓追究开凿圣溪的事情，将薛莹关进监狱，流放到广州。右国史华核上奏疏为薛莹求情说：“臣听说三皇五帝都设立史官，记录君主的功绩美德，让这些事迹流传后世。汉代的司马迁、班固，都是当时声名显赫的杰出人才，他们撰写的史书文辞精妙，和六经一样流传千古。大吴国承受天命，在南方建立基业。大皇帝孙权末年，下令太史令丁孚、郎中项峻，开始撰写《吴书》。但丁孚、项峻都没有担任史官的才干，他们撰写的文稿，不值得记录流传。到了少帝时期，朝廷又诏令韦曜、周昭、薛莹、梁广和臣五人，寻访搜集过去的史实，一同撰写《吴书》，如今已经收集整理好完整的史料。周昭、梁广早已去世，韦曜辜负皇恩、触犯法令被治罪，薛莹调出京城担任将领，又因过失被流放，这本史书的撰写工作就此停滞，至今未能完成并上奏朝廷。臣才学浅薄，只适合为薛莹等人做笔记注解的工作，如果让臣主持撰写汇编，必定会重蹈丁孚、项峻的覆辙，恐怕会遗漏大皇帝的丰功伟绩，减损当下的盛世美景。薛莹学问渊博，文笔更加精妙，在同僚之中，他的才学堪称首位。如今在职的官员中，虽然有很多精通经学的人，但擅长记事著述的才能，很少有人能比得上薛莹。因此，臣不惜麻烦，为国家惋惜这个人才，实在是希望能让即将完成的《吴书》顺利定稿，得以编排在前代史书之后。这篇奏书上呈之后，即使臣退朝之后身死埋入沟壑，也没有任何遗憾了。”孙皓于是召回薛莹，任命他为左国史。不久之后，薛莹的同郡人、选曹尚书缪祎因为坚持自己的意见，遭到奸佞小人的嫉恨，被降职为衡阳太守。缪祎到任后，想到自己是因为本职工作受到责备诘问，便上奏表陈述情况、谢罪请罚。他在赴任途中顺路拜访薛莹，又遭到小人的诽谤，说缪祎没有真心认罪，还召集众多宾客在薛莹家中聚会。朝廷随即将缪祎逮捕入狱，流放到桂阳，薛莹也受到牵连，被遣送回广州。还未到达广州，朝廷又下诏召回薛莹，恢复他原来的官职。当时吴国的法令制度存在很多错误，内容繁杂严苛，薛莹常常上奏提出有利于国家和百姓的建议，请求减轻刑罚、减少劳役，以此救助安抚百姓，其中一些建议得到了朝廷的采纳施行。后来薛莹升任光禄勋。天纪四年，晋军征讨孙皓，孙皓分别向司马伷、王浑、王濬送去降书请求归降，降书的文辞都是薛莹拟定的。薛莹到达洛阳后，晋帝优先召见他，论功行赏，任命他为散骑常侍，薛莹处理事务、应答提问，都条理清晰、得体恰当。晋太康三年，薛莹去世。他撰写了八篇文章，汇编成集名为《新议》。
　　¹圣谿：古水名，具体所指待考，为当时计划开凿的河道。²上疏：向君主呈递奏章。³叙录：记载叙述。⁴功美：功绩与美德。⁵垂：流传、留存。⁶命世大才：指闻名于世的杰出人才。⁷六经：指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，儒家经典著作。⁸南土：南方地区，此处指江东一带。⁹纪录：记载留存。¹⁰撰立：撰写确立、编撰完成。¹¹本末：始末、原委。¹²委滞：搁置停滞、未能完成。¹³迄今：到现在、至今。¹⁴撰奏：撰写上奏。¹⁵愚浅才劣：自谦之词，指自己愚昧浅薄、才能低下。¹⁶撰合：汇总编撰、整合撰写。¹⁷坠：埋没、损毁。¹⁸元功：大功、首功。¹⁹涉学：学识涉猎、学识修养。²⁰同寮：同僚、同事。²¹㥪㥪：恳切、诚挚的样子。²²群小：指小人、奸佞之臣。²³诘责：指责问、责备。²⁴举措：措施、举动。²⁵烦苛：繁杂苛刻。²⁶便宜：指利于国家百姓的建议。²⁷简役：减少徭役。²⁸济育：救助养育、安抚体恤。²⁹请降：请求投降。³⁰答问处当：应答提问、处理事务。³¹条理：条理清晰、有条不紊。

评价说：张纮的文章立论端正、道理明晰，是当时难得的人才，孙策对待他的重视程度仅次于张昭，这实在是有原因的。严畯、程秉、阚泽这些人，都是当时知名的儒士，至于严畯放弃朝廷恩荣，前去投奔旧主，不也是忠厚守节的表现吗！薛综学识扎实、涉猎广博，堪称吴国的贤臣。到了薛莹这一代，遭遇君主篡位的乱世，却能继承先祖的风范，在残酷暴虐的朝廷中，多次身居高位，君子们应当学习他的品行气节。
　　¹意正：立意端正、主旨正确。²令器：优秀的人才、杰出的器具，此处指贤才。³辞荣：推辞荣华富贵、辞去高位。⁴济旧：救助旧友、接济故交。⁵规纳：规劝进献、谋划建议。⁶纂蹈：继承遵循、沿袭践行。⁷显列：显赫的官位、高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