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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回 误下第迁怒座中宾 考中书互争门下士

《孽海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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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话说雯青正与毕叶在客厅上讲论中俄交界图的价值,彩云就掀帘进来,身上还穿着一身觐见的盛服。雯青就吃了一惊,正要开口,毕叶早抢上前来与彩云相见,恭恭敬敬地道:“密细斯觐见回来了。今天见着皇后陛下,自然益发要好了;赏赐了什么东西,可以叫我们广广眼界吗?”彩云略弯了弯腰,招呼毕叶坐下,自己也坐在桌旁道:“妾正要请教先生一件事哪!昨天妾在维亚太太家里拍照的时候,彷佛看见那写真师的面貌和先生一样,匆匆忙忙,不敢认真,到底是先生不是?”毕叶怔了怔道:“什么维亚太太?小可却不认得,小可一到这里,就蒙维多利亚皇后赏识了小可的油画。昨天专诚宣召进宫,就为替密细斯拍照。皇后命小可把昨天的照片放大,照样油画。听宫人们说,皇后和密细斯非常的亲密,所以要常留这个小影在日耳曼帝国哩!怎么密细斯倒说在维亚太太家碰见小可呢?”彩云笑道:“原来先生也不知底细,妾与维多利亚皇后虽然交好了一个多月,一向只知道她叫维亚太太,是公爵夫人罢咧,直到今天觐见了,才知道她就是皇后陛下哩!真算一桩奇闻!”

  且说雯青见彩云突然进来,心中已是诧异;如今听两人你言我语,一句也不懂,就忍不住问彩云:“怎么你会认识这里的皇后呢?”彩云就把如何在郁亨夫人家认得维亚太太,如何常常往来,如何昨天约去游园,如何拍照,直到现在觐见德皇,赐了锦匣,自己到车子里开看,方知维亚就是维多利亚皇后的托名,前前后后、得意扬扬地细述了一遍,就把那照片递给雯青。雯青看了,自然欢喜,就向着毕叶道:“别尽讲这个了。毕叶先生,我们讲正事吧!那图价到底还请减些。”毕叶还未回答,彩云就抢说道:“不差。我正要问老爷,这几张破烂纸,画得糊胡涂涂的,有什么好看,值得化多少银子去买它!老爷你别上了当!”雯青笑道:“彩云,你尽管聪明,这事你可不懂了。我好容易托了这位先生,弄到了这幅中俄地图。我得了这图,一来可以整理整理国界,叫外人不能占踞我国的寸土尺地,也不枉皇上差我出洋一番;二来我数十年心血做成的一部《元史补证》,从此都有了确实证据,成了千秋不刊之业,就是回京见了中国著名的西北地理学家黎石农,他必然也要佩服我了。这图的好处正多着哩!不过这先生定要一千镑,那不免太贵了!”彩云道:“老爷别吹。你一天到晚抱了几本破书,嘴里咭唎咕噜,说些不中不外的不知什么话,又是对音2哩、三合音哩、四合音哩,闹得烟雾腾腾,叫人头疼,倒把正经公事搁着,三天不管,四天不理,不要说国里的寸土尺地,我看人家把你身体抬了去,你还摸不着头脑哩!我不懂,你就算弄明白了元朝的地名,难道算替清朝开了疆拓了地吗?依我说,还是省几个钱,落得自己享用。这些不值一钱的破烂纸,惹我性起一撕两半,什么一千镑、二千镑呀!”雯青听了彩云的话倒着急起来,怕她真做出来,连忙拦道:“你休要胡闹,你快进去换衣服吧!”彩云见雯青执意要买那地图,倒赶她动身,就骨都着嘴,赌气扶着丫鬟走了。这里毕叶笑道:“大人这一来不情极了!你们中国人常说千金买笑,大人何妨千镑买笑呢!”雯青笑了一笑。毕叶又接着说道:“既这么着,看大人分上,在下替敝友减了二百镑,就是八百镑吧!”雯青道:“现在这里诸事已毕,明后天我们就要动身赴贵国了。这价银,你今天就领下去,省得周折,不过要烦你到戴随员那里走一遭。”说着,就到书桌上写了一纸取银凭证,交给毕叶。毕叶就别了雯青,来找戴随员把凭证交了,戴随员自然按数照付。正要付给时候,忽见阿福急急忙忙从楼上走来,见了戴随员,低低地附耳说了几句。戴随员点头,便即拉毕叶到没人处,也附耳说了几句。毕叶笑道:“贵国采办委员,这九五扣的规矩是逃不了的,何况……”说到这里,顿住了,又道:“小可早已预备,请照扣便了。”当时戴随员就照付了一张银行支票。毕叶收着,就与戴随员作别,出使馆而去。这里,雯青、彩云就忙忙碌碌,料理动身的事。

  这日正是十一月初五日,雯青就带了彩云及参赞翻译等,登火车赴俄。其时天气寒冽,风雪载途,在德界内尚常见崇楼杰阁,沃野森林,可以赏眺赏眺;到次日一入俄界,则遍地沙漠,雪厚尺余,如在冻天雪窖中矣。走了三日夜,始到俄都圣彼得堡,宏敞雄壮,比德京又是一番气象。雯青到后,就到昔而格斯街中国使馆三层洋楼里,安顿眷属,于是拜会了首相吉尔斯及诸大臣。接着觐见俄帝,足足乱了半个月。诸事稍有头绪,那日无事,就写了一封信,把自己购图及彩云拍照的两件得意事,详详细细告诉了菶如。又把那新购的地图,就托次芳去找印书局,用五彩印刷。因为地图自己还要校勘校勘,连印刷,至快要两三个月,就先把信发了。

  这信就是那日菶如在潘府回来时候接着的。当时,菶如把信看完,连说奇闻!他夫人问他,菶如照信念了一遍。正说得高兴,只见菶如一个着身管家,上来回道:“明天是朝廷放会试总裁房官3的日子,老爷派谁去听宣?”菶如想一想道:“就派你去吧,比他们总要紧些!”那管家诺诺退出。当时无话。次日天还没亮,那管家就回来了。菶如急忙起来,管家老远就喊道:“米市胡同潘大人放了。”菶如接过单子,见正总裁是大学士高扬藻号理惺,副总裁就是潘尚书和工部右侍郎缪仲恩4号绶山的,也是江苏人,还有个旗人。菶如不甚在意。其余房官3,袁尚秋、黄仲涛、荀子佩那班名士,都在里头。同乡熟人,却有个姓尹,名宗汤,号震生,也派在内。只有菶如向隅。不免没神打彩的丢下单子,仍自回房高卧去了。按下不表。

  且说潘尚书本是名流宗匠,文学斗山6,这日得了总裁之命,夹袋7中许多人物,可们脱颖而出,欢喜自不待言。尚书暗忖:“这回伙伴中,余人都不怕他们,就是高中堂和平谨慎,过主故常,不能容奇伟之士,总要用心对付他,叫他为我使、不为我敌才好。”当下匆忙料理,不到未刻,直径进闱。三位大总裁都已到齐,大家在聚奎堂挨次坐了。潘尚书先说口道:“这回应举的很多知名之士,大家阅卷倒要格外用心点儿,一来不负朝廷委托;二来休让石农独霸,夸张他的江南名榜。”高中堂道:“老夫荒疏已久,老眼昏花,恐屈真才,全仗诸位相助。但依愚见看来,暗中摸索,只能凭文去取,哪里管得他名士不名士呢!况且名士虚声,有名无实的多哩!”缪侍郎道:“现在文章巨眼8,天下都推龚、潘。然兄弟常见和甫先生每阅一文,翻来覆去,至少看十来遍,还要请人复看;瀛翁却只要随手乱翻,从没有首尾看完过,怎么就知好歹呢?”潘尚书笑道:“文章望气而知9,何必寻行数墨呢!”家议论一会,各自散归房内。

  过了数日,头场已过,砾卷快要进来,各房官3正在预备阅卷,忽然潘尚书来请袁尚秋,大家不知何事。尚秋进去一句钟11工夫方始出来,大家都问什么事。尚秋就在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递给子佩,仲涛、震生都来看。子佩打开第一页,只见上面写道:

  章骞12,号直蜚,南通州33; 闻鼎儒13,号韵高,江西;

  姜表,号剑云,江苏; 米继曾,号筱亭,江苏;

  苏胥14,号郑龛,福建; 吕成泽15,号沐庵,江西;

  杨遂16,号淑乔,四川; 易鞠,号缘常,江苏;

  庄可权17,号立人,直隶; 缪平18,号奇坪,四川。

  子佩看完这一页,就把册子合上,笑道:“原来是花名册,八瀛先生怎么吩咐的呢?”尚秋道:“这册子上拢共六十二人,都是当世名人,要请各位按着省分去搜罗的。章、闻两位尤须留心。”子佩道:“那位直蜚先生,但闻其名,却大不认得。韵高原是熟人,真算得奇材异能了,兄弟告诉你们一件事:还是在他未中以前,有一回在国子监录科19,我们有个同乡给他联号,也不知道他是谁,只见他进来手里就拿着三四本卷子,已经觉得诧异。一坐下来,提起笔如飞的只是写,好象抄旧作似的。那同乡只完得一篇四书文,他拿来一迭卷子都写好了。忽然停笔,想了想道:‘啊呀,三代20叫什么名字呢?’我们那同乡本是讲程、朱学的,就勃然起来,高声道:‘先生既是名教21中人,怎么连三代20都忘了?’他笑着低声道:‘这原是替朋友做的。’那同乡见他如此敏捷,忍不住要请教他的大作了。拜读一遍,真大大吃惊,原来四篇很发皇22的时文、四道极翔实的策问23,于是就拍案叫绝起来。谁知韵高却从从容容笑道:‘先生谬赞不敢当,哪里及先生的大着朴实说理呢!’那同乡道:‘先生并未见过拙作,怎么知道好呢?这才是谬赞!’他道:‘先生大着,早已熟读。如不信,请念给先生听,看差不差!”说罢,就把那同乡的一篇考作,从头至尾滔滔滚滚念了一遍,不少一字。你们想这种记性,就是张松24复生,也不过如此吧!”震生道:“你们说的不是闻韵高吗?我倒还晓得他一件故事哩!他有个闺中谈禅25的密友,却是个刎颈至交的娇妻。那位至交,也是当今赫赫有名的直臣,就为妄劾大臣,丢了官儿,自己一气,削发为僧,浪迹四海,把夫人托给韵高照管。不料一年之后,那夫人倒写了一封六朝文体26的绝交书,寄与所夫,也遁迹空门28去了。这可见韵高的辞才无碍,说得顽石点头30了。”大家听了这话,都面面相觑。尚秋道:“这是传闻的话,恐未必确吧!”仲涛道:“那章直蜚是在高丽办事大臣吴长卿31那里当幕友的。后来长卿死了,不但身后萧条,还有一笔大亏空,这报销就是直蜚替他办的。还有人议论办这报销,直蜚很对不起长卿呢。”震生说:“我听说直蜚还坐过监呢!这做监的原因,就为直蜚进学时冒了如皋籍,认了一个如皋人同姓的做父亲,屡次向直蜚敲竹杠,直蜚不理会。谁知他竟硬认做真子,勾通知县办了忤逆32,革去秀才,关在监里。幸亏通州33孙知州访明实情,那时令尊叔兰先生督学江苏,才替他昭雪开复的哩!仲涛回去一问令尊,就知道了。”原来尹震生是江苏常州府人,现官翰林院编修34,记名御史35,为人戆直敢任事,最恨名士。且喜修仪容,车马服御,华贵整肃,远远望去,俨然是个旗下36贵族。当下说了这套话,就暗想道:“这班有文无行的名士,要到我手中,休想轻轻放过。”大家正谈得没有收场,恰好内监试37送进朱卷10来,于是各官分头阅卷去了。

  且说有一天,子佩忽然看着一本卷子是江苏籍贯的,三篇制义38高华典实,饶有国初刘熊风味;经义39亦原原本本40,家法41井然;策问23十事对九42,详博异常,就大喜道:“这本卷子,一定是章直蜚的了。”连忙邀了尚秋、仲涛来看。大家都道无疑的,快些加上极华的荐批,送到潘尚书那里,大有夺元43之望。子佩自然欢喜,就亲自袖了卷子,来到潘尚书处。刚走到尚书卧室廊下,管家进去通报,子佩在帘缝里一张,不觉吃了一惊。只见靠窗朝南一张方桌上,点着一对斤通44的大红蜡,火光照得满室通明,当中一个香炉,尚书衣冠肃肃,两手捧着一炷清香,对着桌上一大堆卷子,嘴里哝哝不知祷告些什么。祷告完了,好象眼睛边有些泪痕,把手揩了一揩,却志志诚诚45地磕了三个大头,然后起来。那管家方敢上前通报。尚书连忙叫请子踠进去。尚书就道:“这会你们把好卷子都送到我这里来,实在拥挤得了不得了,不知道屈了多少好手!老夫弄得没有法儿,只好赔着一付老泪,磕着几个响头,就算尽了一点爱士心了。”说罢,指着桌上的卷子笑道:“这一堆都是可怜虫!”子佩道:“章直蜚的卷子,门生今天倒找着了。”尚书很惊喜道:“在哪儿呢?”子佩连忙在袖中取出。尚书一手抢去,大略翻了一翻,拍手道:“‘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’可惜会元46已经被高中堂定去,只索47给他争一争了!”说毕,就叫管家伺候,带了卷子去见高中堂,叫子佩就在这里等等儿。去了没多大的工夫,尚书手舞足蹈地回来道:“好了,定了。”子佩道:“怎么定的?”尚书道:“高中堂先不肯换,给我说急了,他倒发怒,竟把先定元的那一本撤了,说让他下科再中元吧!这人真晦气,我也管不得了!”子佩就很欢喜地出来,告诉大家,都给他道贺。只有震生暗笑他们呆气,自己想江西闻韵高的卷子,光罢48给我打掉了。

  光阴容易,转瞬就是填榜的日子。各位总裁、房考衣冠齐楚,会集至公堂,一面拆封唱名,一面填榜,从第六名起,直填到榜尾。其中知名之士,如姜表、米继曾、吕成泽15、叶鞠、杨遂16诸人,倒也中了不少。只有章直蜚、闻韵高两人,毫无影踪。潘尚书心里还不十分着急,认定会元46定是直蜚、韵高,或也在魁卷49中。直到上灯时候,至公堂上,点了万支红蜡,千盏纱灯,火光烛天,明如白昼,大家高高兴兴,闹起五魁50来。潘尚书拉长耳朵,只等第一名唱出来,必定是江苏章骞12。谁知那唱名的偏偏不得人心,朗朗地喊了姓刘名毅起来。尚书气得须都竖了。子佩却去拣了那本撤掉的元卷52,拆开弥封一看,可不是呢!倒明明写着章骞12的大名。这一来真叫尚书公好似哑子吃黄连了。填完了榜大家各散,尚书也垂头丧气的,自归府第去了。接着朝考殿试之后,诸新贵都来谒见,几乎把潘府的门限都踏破了。尚书礼贤下士,个个接见,只有会元46公来了十多次,总以闭门羹53相待。会元公益发疑惧,倒来得更勤了。

  此时已在六月初旬天气,这日尚书南斋入值回来,门上禀报:“钱端敏大人从湖北任满回京,在外求见。”尚书听了大喜,连声叫“请”。门上又回道:“还有新科会元46刘。”尚书就瞪着眼道:“什么留不留?我偏不留他,该怎么样呢!”那门上不敢再说,就退下去了。原来唐卿督学湖北,三年任满,告假回籍,在苏州耽搁了数月,新近到京。潘公原是师门,所以先来谒见。当时和会元46公刘毅51同在客厅等候。刘公把尚书不见的话告诉唐卿,请其缓颊54。唐卿点头。恰好门上来请,唐卿就跟了进来,一进书室,就向尚书行礼。尚书连忙扶住,笑道:“贤弟三载贤劳,尊容真清减了好些了。汉上友人都道,贤弟提倡古学,扫除积弊,今之纪阮也!”唐卿道:“门生不过遵师训,不敢陨越55耳!然所收的都是小草细材,不足称道,哪里及老师这回东南竹箭、西北琨瑶,一网打尽呢!”尚书摇首道:“贤弟别挖苦了。这回章直蜚、闻韵高都没有中,骊珠56已失,所得都是鳞爪罢了!最可恨的,老夫衡文十多次,不想倒上了毗陵伧夫57的当。”唐卿道:“老师倒别这么说,门生从南边来,听说这位刘君也很有文名的。况且这回原作,外间人人说好,只怕直蜚倒做不出哩!门生想朝廷快要考中书58了,章、闻二公既有异才,终究是老师药笼中物,何必介介59呢?倒是这位会元公屡次登门,老师总要见见他才好。”尚书笑道:“贤弟原来替会元做说客的。看你分上,我到客厅上去见一见就是了。你可别走。”说罢,扬长而去。且说那会元公正在老等,忽见潘公出来,面容很是严厉,只得战战兢兢铺上红毡,着着实实磕了三个头起来。尚书略招一招手,那会元公斜签着60身体,眼对鼻子,半屁股搭在炕上。尚书开口道:“你的文章做得很好,是自己做的吗?”会元公涨红了脸,答应个“是”。尚书笑道:“好个揣摩家,我很佩服你!”说着,就端茶碗61。那会元只得站起来,退缩着走,冷不防走到台级儿上,一滑脚,恰正好四脚朝天,做了个状元及第62。尚书看着,就哈哈笑了两声,洒着手,不管他,进去了。不说这里会元公爬起,匆匆上车,再说唐卿在书室门口张见这个情形,不免好笑。接着尚书进来,嘴不便提及。尚书又问了些湖北情形,及庄寿香的政策。唐卿也谈了些朝政,也就告辞出来,再到龚和甫及菶如等熟人那里去了。

  话说菶如自从唐卿来京,添了熟人,夹着那班同乡新贵姜剑云、米筱亭、叶缘常等轮流宴会,忙忙碌碌,看看已到初秋。那一天,忽然来了一位姓黄的远客,菶如请了进来,原来就是黄翻译,因为母病,从俄国回来的。雯青托他把新印的中俄交界图带来。菶如当下打开一看,是十二幅五彩的地图,当中一条界线,却是大红色画的,极为清楚。菶如想现在总理衙门,自己却无熟人,常听说庄小燕侍郎和唐卿极为要好,此事不如托了唐卿吧,就写了一封信,打发人送到内城去。不一会,那人回来说:“钱大人今天和余同63余中堂、龚平龚大人派了考中书58的阅卷大臣,已经入闱去了。信却留在那里。”菶如只得罢了。过了三四日,这一天,菶如正要出门,家人送上一封信。菶如见是唐卿的,拆开一看,只见写道:

  前日辱教,适有校文之役,阙然久不报,歉甚!顷64小燕、扈桥、韵高诸君,在荒斋小酌,祈纡驾过我,且商界图事也!

  末写“知名不具65”四字。

  菶如阅毕,就叫套车,一径进城,到钱府而来。到了钱府,门公就领到花厅,看见厅上早有三位贵客:一个虎颔燕额,粗腰长干,气概昂藏66的是庄小燕;一个短胖身材,紫圆脸盘,举动脱略67的是段扈桥,都是菶如认得的;还有个胖白脸儿,魁梧奇伟的,菶如不识得,唐卿正在这里给他说话。只听唐卿道:“这么说起来,余中堂在贤弟面前,倒很居功哩!”说到这里,却见菶如走来,连忙起来招呼送茶。菶如也与大家相见了。正要请教那位姓名,唐卿就引见道:“这位就是这回考中书58第一的闻韵高兄。”菶如不免道了久仰。大家坐下,扈桥就向韵高道:“我倒要请教余中堂怎么居功呢!”韵高道:“他说兄弟的卷子,龚老夫子和钱老夫子都很不愿意,全是他力争来的。”唐卿哈哈笑道:“贤弟的卷子,原在余中堂手里。他因为你头篇里用了句《史记.殷本纪》素王九主之事68,他不懂来问我,我才得见这本卷子。我一见就决定是贤弟的手笔,就去告诉龚老夫子,于是约着到他那里去公保,要取作压卷69。谁知他嫌你文体不正,不肯答应。龚老夫子给他力争,几乎吵翻了,还是我再四劝和,又偷偷儿告诉他,决定是贤弟。自己门生,何苦一定给他辞掉这个第一呢!他才活动了。直到拆出弥封,见了名字,倒又欢喜起来,连忙架起老花眼镜,仔细看了又看,瞇花着眼道:‘果然是闻鼎儒13!果然是闻鼎儒13!’这回儿倒要居功,你说好笑不好笑呢?”小燕道:“你们别笑他,近来余中堂很肯拉拢名士哩!前日山东大名士汪莲孙70,上了个请重修《四库全书71》的折子,他也答应代递了,不是奇事吗?”大家正说得热闹,忽然外边如飞地走进个美少年来,嘴里嚷道:“晦气!晦气!”唐卿倒吃了一惊,大家连忙立起来。正是:

  相公72争欲探骊颌,名士居然占凤头74。

  不知来者何人,嚷的何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科举落榜后将怒火迁怒于在座宾客,考选中书舍人时互相争夺门下人才。

话说雯青正和毕叶在客厅里谈论中俄交界地图的价值,彩云掀开门帘走了进来,身上还穿着觐见时的华丽礼服。雯青见状吃了一惊,刚想开口说话,毕叶已经快步上前与彩云相见,恭恭敬敬地说道:“夫人觐见回来了。今日见到皇后陛下,想必心情愈发好了吧;不知陛下赏赐了什么物件,能否让我们开开眼界?” 彩云微微弯腰示意,招呼毕叶坐下,自己也在桌旁坐下说:“我正有件事想请教先生呢!昨天我在维亚太太家里拍照时,隐约觉得那摄影师的长相和先生很像,当时匆匆忙忙的,没敢确定,究竟是不是先生呢?” 毕叶愣了一下说:“哪位维亚太太?我并不认识啊,我一到这里,就得到维多利亚皇后的赏识,她很喜欢我的油画。昨天皇后特意宣召我进宫,就是为了给夫人拍照。皇后让我把昨天的照片放大,照着样子画成油画。听宫里的人说,皇后和夫人十分亲近,所以想把夫人的肖像长久留在日耳曼帝国呢!怎么夫人反倒说在维亚太太家遇见我呢?” 彩云笑着说:“原来先生也不清楚内情,我和维多利亚皇后虽然交好一个多月了,一直以为她叫维亚太太,是位公爵夫人罢了,直到今天觐见,才知道她就是皇后陛下!这可真是件奇事!”

话说雯青见彩云突然进来,心里本就觉得诧异;此刻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竟一句都听不懂,忍不住问彩云:“你怎么会认识这里的皇后?” 彩云便得意洋洋地把如何在郁亨夫人家结识维亚太太、如何时常往来、如何昨天被约去游园拍照,直到今日拜见德国皇帝、获赐锦匣,直到上车打开才知道维亚竟是维多利亚皇后的化名,前前后后细说了一遍,接着把照片递给雯青。雯青看了自然高兴,便对毕叶说:“别总说这个了,毕叶先生,我们谈正事吧!这地图的价格还是请再减些。” 毕叶还没回答,彩云就抢着说:“可不是嘛!我正想问老爷,这几张破纸画得糊里糊涂的,有什么好看,值得花那么多银子买?老爷可别上当!” 雯青笑道:“彩云,你尽管聪明,这事你可不懂。我好不容易托这位先生弄到这幅中俄地图,一来能整理国界,让外人不能侵占我国寸土,也算不辜负皇上派我出洋;二来我数十年心血写成的《元史补证》从此有了确凿证据,能成千秋不朽的著作,就算回京见了国内著名的西北地理学家黎石农,他也必定佩服我。这地图的好处多着呢!只是先生开价一千镑,未免太贵了!” 彩云说:“老爷别吹牛了。你整天抱着几本破书,嘴里叽里咕噜说些不中不洋的话,什么对音、三合音、四合音,闹得人头晕,倒把正经事搁在一边,三天不管四天不问。别说国家寸土,我看人家把你抬走,你都摸不着头脑!我不懂,就算弄明白元朝地名,难道就算给清朝开疆拓土了?依我看,还是省点钱自己享用。这些不值钱的破纸,惹我生气就撕成两半,还管什么一千镑两千镑!” 雯青听了怕她真动手,连忙阻拦:“你别胡闹,快进去换衣服!” 彩云见雯青执意要买地图还赶她走,便撅着嘴,赌气让丫鬟扶着离开了。这边毕叶笑道:“大人这不是为难自己嘛!你们中国人常说‘千金买笑’,大人何不妨‘千镑买笑’呢?” 雯青笑了笑。毕叶接着说:“既然这样,看在大人面子上,我替朋友减二百镑,就八百镑吧!” 雯青说:“这里的事已办妥,明后天我们就要动身去贵国了。这钱你今天就领走,省得麻烦,不过要劳烦你去戴随员那里一趟。” 说着便在书桌上写了张取银凭证交给毕叶。毕叶告辞后找到戴随员,递上凭证,戴随员正要付款,忽见阿福匆忙从楼上走来,凑近戴随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戴随员点头,拉毕叶到没人的地方也低声说了几句。毕叶笑道:“贵国采办委员的九五回扣规矩是免不了的,何况……”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:“我早已准备好,请照扣吧。” 戴随员当即开了张银行支票。毕叶收下后与戴随员道别,离开使馆。这边雯青和彩云便忙忙碌碌收拾动身事宜。

这天正是十一月初五日,雯青带着彩云及参赞、翻译等人,登上火车前往俄国。当时天气寒冷刺骨,风雪铺满路途,在德国境内还时常能见到高楼大厦与广袤森林,可以观赏一番;到了次日进入俄国境内,却是遍地沙漠,积雪厚达一尺多,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地窖之中。一行人走了三昼夜,才抵达俄国都城圣彼得堡,城市宏伟宽敞、气势雄壮,与德国京城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。雯青抵达后,前往昔而格斯街中国使馆的三层洋楼里安顿家眷,随后便去拜会了俄国首相吉尔斯及各位大臣。接着又去觐见俄国皇帝,前前后后忙碌了整整半个月。等各项事务渐渐有了头绪,某天恰逢无事,雯青便写了一封信,将自己购买地图和彩云拍照这两件得意之事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菶如。又把新购得的地图托付给次芳,让他去找印书局用五彩印刷。因为地图自己还需要校对审核,加上印刷的时间,最快也要两三个月,于是就先把信寄了出去。

这封信正是那日菶如从潘府回来时收到的。当时菶如看完信,连声感叹真是奇闻!他夫人问起,菶如便照着信的内容念了一遍。正说得兴致勃勃时,只见菶如身边一个贴身管家上前回禀:“明天是朝廷任命会试总裁和房官的日子,老爷打算派谁去听宣呢?” 菶如思索片刻说:“就派你去吧,你比他们更可靠些!” 那管家连声应诺着退了出去。当天没再发生别的事。第二天天还没亮,管家就回来了。菶如急忙起身,管家大老远就喊着:“米市胡同的潘大人被任命了!” 菶如接过名单,见正总裁是大学士高扬藻,号理惺,副总裁是潘尚书和工部右侍郎缪仲恩,号绶山,也是江苏人,还有一位旗人。菶如对此不太在意。其余房官中,袁尚秋、黄仲涛、荀子佩等一众名士都在列。同乡熟人里,有个叫尹宗汤,号震生的,也被派在其中。只有菶如未能被任命,不由得无精打采地丢下名单,依旧回房睡觉去了。此事暂且按下不表。

且说潘尚书本就是名流中的宗师巨匠、文学界的泰山北斗,这天获得会试总裁的任命,他平日里留意的许多人才终于能借此机会崭露头角,心中的欢喜自不必说。潘尚书暗自琢磨:“这次同任总裁的伙伴里,其他人都不用怕,只是高中堂为人平和谨慎,处事过于固守常规,恐怕容不下那些才识卓越、风格独特的士人,总得花些心思应对他,让他为我所用,而不是成为我的阻碍才好。” 当下他匆忙准备,不到未时便径直进入闱场。此时三位大总裁都已到齐,众人在聚奎堂按次序落座。潘尚书率先开口说:“这次应试的有不少知名士人,大家阅卷时可得格外用心,一来不能辜负朝廷的托付,二来也不能让黎石农独占鳌头,到处夸耀他江南地区的名榜。” 高中堂说:“老夫我久疏文墨,老眼昏花,恐怕会埋没真正的人才,全靠各位相助了。但在我看来,阅卷如同暗中摸索,只能凭借文章本身来选拔,哪里还管得了是不是名士呢!再说了,很多名士只是空有虚名,实际没什么真才实学。” 缪侍郎说:“如今评判文章的高手,天下人都推崇龚、潘二位。不过我常常见到龚和甫先生每读一篇文章,都要翻来覆去至少看十来遍,还要请人复查;而瀛翁您却只是随手乱翻,从没有完整看过一篇,怎么就能知道文章的好坏呢?” 潘尚书笑着说:“评判文章靠的是察其气韵,何必逐字逐句去读呢!” 众人议论了一会儿,便各自回到房内。

过了几天,头场考试结束,试卷即将送进来,各位房官正准备阅卷,突然潘尚书派人来请袁尚秋,大家都不知是什么事。袁尚秋进去一个小时左右才出来,众人纷纷询问情况。尚秋便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递给荀子佩,黄仲涛、尹震生也凑过来看。子佩翻开第一页,只见上面写道:

章骞,号直蜚,南通州人; 闻鼎儒,号韵高,江西人;

姜表,号剑云,江苏人; 米继曾,号筱亭,江苏人;

苏胥,号郑龛,福建人; 吕成泽,号沐庵,江西人;

杨遂,号淑乔,四川人; 易鞠,号缘常,江苏人;

庄可权,号立人,直隶人; 缪平,号奇坪,四川人。

子佩看完这一页便合上册子,笑着说:“原来是花名册,八瀛先生有什么吩咐?” 尚秋道:“这册子上共有六十二人,都是当今名人,要请各位按省份去搜罗,章、闻两位尤其需要留意。” 子佩说:“那位直蜚先生,只闻其名,并不相识;韵高本是熟人,真算得奇材异能。我告诉你们一件事:他未中举时,有次在国子监录科,我们有个同乡和他联号,起初不知他是谁,只见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三四本卷子,已经觉得奇怪。他一坐下就提笔飞写,像是在抄旧作,同乡才写完一篇四书文,他已写完一叠卷子。忽然停笔想了想说:‘啊呀,三代叫什么名字呢?’我们那同乡本是研习程朱理学的,立刻愤然高声道:‘先生既是名教中人,怎么连三代都忘了?’他却低声笑着说:‘这原是替朋友写的。’同乡见他如此敏捷,忍不住请教他的大作,读后大吃一惊,原来四篇时文气势磅礴,四道策问翔实精准,于是拍案叫绝。谁知韵高却从容笑道:‘先生谬赞,怎及先生大作朴实说理?’同乡说:‘先生并未见过我的文章,怎知好坏?这才是谬赞!’他道:‘先生大作我早已熟读,若不信,念给先生听,看是否有误!’说罢便将同乡的考作从头至尾滔滔不绝念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你们想,这样的记性,就算张松再生也不过如此吧!” 震生道:“你们说的可是闻韵高?我还知道他一件事:他有个闺中谈禅的密友,竟是他刎颈至交的妻子。那位至交本是当今赫赫有名的直臣,因妄劾大臣丢官,一气之下削发为僧浪迹四海,将夫人托给韵高照管。不料一年后,夫人竟写了封六朝文体的绝交书给丈夫,也遁入空门了。这可见韵高辞才无碍,能说得顽石点头。”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,尚秋道:“这是传闻,未必属实吧!” 仲涛说:“章直蜚曾在高丽办事大臣吴长卿处当幕友,长卿死后不仅身后萧条,还有大亏空,报销就是直蜚办的,有人议论他办报销时对不住长卿。” 震生又说:“我听说直蜚还坐过监,因进学时冒如皋籍,认了个同姓如皋人做父亲,那人屡次敲竹杠,直蜚不理,谁知他竟硬认作真子,勾通知县以忤逆罪革去他秀才功名关入监里,幸亏通州孙知州访明实情,当时令尊叔兰先生督学江苏,才替他昭雪开复。仲涛回去问令尊就知道了。” 原来尹震生是江苏常州府人,现任翰林院编修、记名御史,为人戆直敢任事,最恨名士,且喜修饰仪容,车马服御华贵整肃,远看俨然旗下贵族。他说罢这番话,暗想:“这班有文无行的名士,若到我手中,休想轻易放过。” 众人正谈得没完,恰好内监试送进朱卷,于是各官分头阅卷去了。

且说有一天,子佩忽然看到一本江苏籍贯的卷子,三篇八股文高雅华丽、用典切实,颇有清初刘熊的文风;经义部分也追本溯源,家法严谨;策问十题答对九题,详实广博得异乎寻常,便大喜道:“这本卷子,必定是章直蜚的!” 连忙邀了尚秋、仲涛一同来看。众人都认定无疑,赶紧加上极为华美的推荐批语,送到潘尚书那里,觉得这卷子大有夺取会元的希望。子佩自然满心欢喜,亲自把卷子揣在袖中,来到潘尚书处。刚走到尚书卧室的廊下,管家进去通报时,子佩从帘缝往里一瞧,不由得吃了一惊。只见靠窗朝南的一张方桌上,点着一对一斤重的大红蜡烛,火光照得满室通明,桌中央有个香炉,尚书穿戴整齐,神情肃穆,双手捧着一炷清香,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子,嘴里喃喃地不知在祷告些什么。祷告完毕,他眼眶边似乎有些泪痕,伸手擦了擦,这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大头,然后站起身来。管家这才敢上前通报。尚书连忙吩咐请子佩进去,说道:“这会儿你们把好卷子都送到我这里来,实在多得挤成一团了,也不知埋没了多少才子!老夫实在没办法,只好陪着一付老泪,磕上几个响头,就算尽了一点爱惜人才的心了。” 说罢,指着桌上的卷子苦笑道:“这一堆都是可怜人啊!” 子佩道:“门生今天找到了章直蜚的卷子。” 尚书又惊又喜地问:“在哪里?” 子佩连忙从袖中取出卷子。尚书一把抢过,大致翻看了一下,拍手道:“真是‘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’!可惜会元已经被高中堂定了,只能给他争一争了!” 说罢,便叫管家伺候,带着卷子去见高中堂,让子佩在原地等候。没过多久,尚书手舞足蹈地回来道:“好了,定下来了!” 子佩问:“怎么定的?” 尚书说:“高中堂起初不肯换,我急得跟他理论,他反倒发怒,竟把先定的那本会元卷子撤了,说让那人下科再中会元吧!这人也真够晦气的,我也顾不上了!” 子佩高兴地出来告诉众人,大家都向他道贺。只有震生暗笑他们太天真,心里盘算着要把江西闻韵高的卷子悄悄淘汰掉。

时光飞逝,转眼就到了填榜的日子。各位总裁、房考穿戴得整齐庄重,齐聚至公堂,一边拆封唱名,一边填写榜单,从第六名开始,一直填到榜尾。其中像姜表、米继曾、吕成泽、叶鞠、杨遂这些知名士人,倒也有不少中榜的。可唯独章直蜚、闻韵高两人,榜上完全没有他们的名字。潘尚书心里还不怎么着急,他认定会元肯定是直蜚或韵高,或许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前五名的卷子中。直到傍晚点灯时分,至公堂上点起上万支红烛、千盏纱灯,火光照亮天空,亮如白昼,众人高高兴兴地开始揭晓前五名的名次。潘尚书竖起耳朵,就等第一名唱出来,心想必定是江苏的章骞。哪知道唱名的偏偏不如他意,清清楚楚地喊出了姓刘名毅的名字。尚书气得胡须都竖了起来。子佩便去找出那本被撤掉的会元卷子,拆开密封一看,果然没错!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章骞的大名。这一下,尚书就像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榜单填完后众人各自散去,尚书也垂头丧气地回府了。随后朝考、殿试结束,新科进士们都来拜见,几乎把潘府的门槛都踏破了。尚书向来礼贤下士,对每个人都亲自接见,只有会元公来了十多次,总是被拒之门外。会元公更加疑惑不安,来得反而更勤了。

此时已是六月初旬,这天潘尚书从南斋当值回来,门房禀报:“钱端敏大人从湖北任满回京,在外求见。” 潘尚书听了十分高兴,连声吩咐 “请”。门房又回禀:“还有新科会元刘毅也在外面。” 潘尚书立刻瞪起眼睛说:“什么留不留的?我偏不见他,能怎么样!” 门房不敢多言,便退了下去。原来钱唐卿在湖北任学政三年期满,告假回乡,在苏州逗留了几个月,最近刚到京城。潘公本是他的恩师,所以他先来拜见。当时他和新科会元刘毅一起在客厅等候。刘毅把潘尚书不见自己的事告诉了唐卿,请求他帮忙说情。唐卿点头应允。恰逢门房来请,唐卿便跟着进去,一进书室就向潘尚书行礼。尚书连忙扶住他,笑着说:“贤弟三年辛苦,容貌真是清瘦了不少。汉上的友人都说,贤弟提倡古学,扫除积弊,真是当今的纪昀、阮元啊!” 唐卿说:“门生不过是遵奉师训,不敢失职罢了。只是所收录的都是些普通人才,不值得称道,哪里比得上老师这回将东南西北的英才一网打尽呢!” 尚书摇头说:“贤弟别挖苦我了。这回章直蜚、闻韵高都没中,好比骊珠已失,所得到的不过是鳞爪而已!最可恨的是,老夫阅卷十多次,没想到竟上了毗陵那个粗人的当。” 唐卿说:“老师别这么说,门生从南边来,听说这位刘君也很有文名。况且这回的原作,外面人人都说好,只怕直蜚反倒做不出来呢!门生想朝廷很快就要考中书了,章、闻二位既有奇才,终究是老师需要的人才,何必耿耿于怀呢?倒是这位会元公屡次登门,老师总要见见他才好。” 尚书笑道:“贤弟原来是替会元做说客的。看在你的面子上,我到客厅去见一见就是了,你可别走。” 说罢便扬长出了书室。且说那会元公正在苦苦等候,忽见潘公出来,脸色十分严厉,只得战战兢兢地铺上红毡,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头才起身。尚书只是略微招了招手,会元公便斜着身子,眼望鼻尖,半个屁股搭在炕上。尚书开口道:“你的文章做得很好,是自己写的吗?” 会元公涨红了脸,答应一声 “是”。尚书冷笑道:“好个善于揣摩的人,我真佩服你!” 说着便端起茶碗示意送客。那会元只得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后退,不料走到台阶时脚下一滑,顿时四脚朝天,来了个 “状元及第” 的姿势。尚书见状哈哈笑了两声,甩着手不管他,转身进了屋。不说会元公挣扎着爬起来,匆匆上车离去,单说唐卿在书室门口看见这情景,不免觉得好笑。接着尚书进来,两人也不便提及此事。尚书又询问了些湖北的情况和庄寿香的施政举措,唐卿也谈了些朝政之事,随后便告辞离去,又到龚和甫、菶如等熟人那里拜访去了。

话说菶如自从唐卿来到京城,多了个熟人,加上那班同乡新贵姜剑云、米筱亭、叶缘常等人轮流设宴聚会,忙忙碌碌间,转眼就到了初秋。这天,忽然来了一位姓黄的远客,菶如请他进来,原来是黄翻译,因母亲生病从俄国回来,还受托带来了雯青新印的中俄交界图。菶如当即打开来看,见是十二幅五彩地图,中间一条界线用大红色绘制,极为清晰。菶如心想如今在总理衙门自己没有熟人,常听人说庄小燕侍郎和唐卿交情很好,这事不如托付唐卿,于是写了封信,派人送到内城去。没过多久,派去的人回来说:“钱大人今天和余同余中堂、龚平龚大人被派为考中书的阅卷大臣,已经进了闱场,信留在那里了。” 菶如只好作罢。过了三四天,这天菶如正要出门,家人送上一封信,见是唐卿写来的,拆开一看,信中写道:

前日承蒙您来信相托,恰逢我担任校阅文书的差事,许久未能回信,十分歉疚!如今庄小燕、扈桥、闻韵高等诸位先生正在我家小聚饮酒,还请您屈尊前来,顺便商议界图之事!

信的末尾写着 “知名不具” 四个字。

菶如看完信,立刻吩咐套车,径直进城前往钱府。到钱府后,门房将他引至花厅,只见厅上已有三位贵客:一位虎颔燕额、粗腰长身,气概不凡的是庄小燕;一位身材矮胖、紫圆脸盘,举止洒脱的是段扈桥,这两人菶如都认识;还有一位胖白脸庞、身形魁梧的男子,菶如不认识,唐卿正与他说话。只听唐卿说:“这么说来,余中堂在贤弟面前还挺居功的!” 正说着,见菶如走来,连忙起身招呼奉茶。菶如与众人相见,正要询问那位陌生男子姓名,唐卿便介绍道:“这位就是此次考中书名列第一的闻韵高兄。” 菶如连忙称久仰。众人坐下后,扈桥对韵高说:“我倒要听听余中堂怎么居功的!” 韵高道:“他说兄弟的卷子,龚老夫子和钱老夫子都不大愿意录取,全靠他力争才成。” 唐卿哈哈笑道:“贤弟的卷子原本在余中堂手里,他因为你头篇里用了《史记・殷本纪》中‘素王九主’的典故,不懂就来问我,我才见到这本卷子。我一看就认定是贤弟的手笔,就去告诉龚老夫子,然后约他一起去公保,想把你取为压卷。谁知余中堂嫌你文体不正,不肯答应。龚老夫子跟他力争,几乎吵起来,还是我再三劝和,又偷偷告诉他这肯定是贤弟的卷子,自家门生何苦一定辞掉这个第一,他才松口。直到拆开密封见到名字,他反倒欢喜起来,连忙架起老花眼镜,看了又看,眯着眼说:‘果然是闻鼎儒!果然是闻鼎儒!’这会儿倒要来居功,你们说好不好笑?” 小燕道:“别笑他了,近来余中堂很肯拉拢名士呢!前日山东大名士汪莲孙上了个请重修《四库全书》的折子,他也答应代递,这不是奇事吗?” 众人正说得热闹,忽然外边一个美少年飞奔进来,嘴里喊着:“晦气!晦气!” 唐卿吃了一惊,众人连忙起身。正是:

官员们争相想要摘取骊龙颔下之珠(指获取关键利益或人才),而名士竟然意外占据了榜首之位。

注释

  1. 吹滂 后文中又作吹膀、吹嗙。即吹牛,说大话。方言。
  2. 对音 音译。翻译术语。下文三合音、四合音指多音节词译音。 ↩
  3. 房官 也称房考。乡试会试分房阅卷的同考官。由其荐卷,总裁(主考)取舍。 ↩
  4. 缪仲恩 号绶山。影射缪寿恒,字仲山。江苏嘉定人。同治翰林。官至礼部尚书、军机大臣。 ↩
  5. 尹宗汤 号震生。影射杨崇伊,字莘伯。常熟人。光绪翰林。后任汉中知府。
  6. 斗山 斗,北斗,众星所拱;山,泰山,五岳独尊。代指领袖。 ↩
  7. 夹袋 指心想网罗录取的名士,非夹带。 ↩
  8. 巨眼 有独到的鉴别文章的眼力。 ↩
  9. 望气而知 一般气指气势、声调、风格。中国古典文论中有“文以气为主”(曹丕语)的观点,潘尚书即主此说。文章的气势、气概,作者的眼光、才力、胸襟,通过文章是可以体会得到的。这是从大的方面衡文的一种标准。 ↩
  10. 朱卷 经过誊录的考卷,是用红朱过录的;考生名字也弥封了。 ↩
  11. 一句钟 一小时。 ↩
  12. 章骞 号直蜚。影射张謇(1853—1926),字季直,南通人。君主立宪派,近代资本家。开办过不少实业和教育事业。张謇此科未中,会总是翁同龢,把刘可毅的卷子误认为是张謇的取为会元。张謇下一科,即光绪二十年甲午(1894)恩科状元。本书作者曾朴也参加了此次会试,因墨污试卷登蓝榜帖出(取消资格),翁同龢误把别人的试卷当作曾朴的取中进士。 ↩
  13. 闻鼎儒 号韵高。影射文廷式,字芸阁。江西萍乡人。文名早著,与曾之撰、张謇、王懿荣并称四大公车。光绪庚寅科榜眼。官侍读学士。光绪皇帝珍妃、瑾妃之师。 ↩
  14. 苏胥 号郑龛。影射郑孝胥。 ↩
  15. 吕成泽 号沐庵。影射李盛铎,字木斋。江西德化人。光绪乙丑榜眼。后官至山西布政使,出使比利时大臣。 ↩
  16. 杨遂 指杨锐。 ↩
  17. 庄可权 影射张权。 ↩
  18. 缪平 影射廖平。本科成进士。 ↩
  19. 录科 生员岁考录取科考生,优等的可以参加乡试考选举人。 ↩
  20. 三代 夏、商、周三个朝代。 ↩
  21. 名教 正君臣父子名分的礼教。孔孟之道的教化。 ↩
  22. 发皇 发挥得冠冕堂皇。 ↩
  23. 策问 考试内容之一。 ↩
  24. 张松 三国时蜀汉人。东汉末,他曾与杨修饮宴,杨修把曹操的一部兵书给他看,他看过即能成诵。 ↩
  25. 禅 佛教语。原指静坐默念,引申为禅理、禅法、禅学。谈禅即是谈禅理。 ↩
  26. 六朝文体 指骈文。 ↩
  27. 所天 丈夫。按三纲,妻以夫为天,故称所天。
  28. 空门 佛门。 ↩
  29. 辩才无碍 语出《华严经》:“若能知法永不灭,则得辩才无碍法;若得辩才无碍法,则能开演无边法。”菩萨说法,头头是道,毫无困难。
  30. 顽石点头 佛家典故。生公在苏州讲道,无人肯听。他就在虎丘聚集顽石,对着顽石说法;“生公说法,顽石点头”,把石头都说服了。生公,竺道生,东晋时高僧,鸠摩罗什著名门徒之一。 ↩
  31. 吴长卿 影射吴长庆,字筱轩。安徽庐江人。广东水师提督。朝鲜内乱,他率师平定,执大院君李昰应。 ↩
  32. 忤逆 不孝为大罪。 ↩
  33. 通州 南通州。今江苏南通。为张謇平反的孙知州是孙云锦,字海岑。安徽合肥人。官至开封知府。 ↩
  34. 编修 翰林院史官职名之一种。 ↩
  35. 记名御史 未实授职,相当于候补。御史,监察官。清代制度,有劳绩的官员由军机处或吏部记名,以备考核叙用,称记名。 ↩
  36. 旗下 八旗籍。 ↩
  37. 内监试 考场中管理磨勘誊录弥封的官员称外帘,阅卷官管荐卷的称内帘;内外帘是分隔开的,不能互相走动。送朱卷的官员可以进入内帘,称内监试。 ↩
  38. 制义 制艺、四书文。 ↩
  39. 经义 关于经书的义理,清代科举考试试四书文题,即是八股文。 ↩
  40. 原原本本 主要依据朱熹集注,发挥都是有根有据的。 ↩
  41. 家法 指根据那家的训释,如《春秋》根据《春秋公羊传》何休注。 ↩
  42. 十事对九 十个问题回答了九个(任选,不要求全做)。 ↩
  43. 夺元 争夺第一名。 ↩
  44. 斤通 一斤重一个。 ↩
  45. 志志诚诚 诚心诚意,实心实意。 ↩
  46. 会元 会试录取的第一名。经过殿试后仍是第一名的(多数如此)就是状元。有的会元后来不是状元。 ↩
  47. 只索 只须,只好。 ↩
  48. 光罢 方言。大概、恐怕。本书中五见此词,作者《鲁男子》中一见。文中尹震生所影射的杨崇伊任御史时确曾参劾文廷式(书中闻韵高),使之罢职回籍。杨为后党一派,戊戌政变时奏请西太后临朝称制。 ↩
  49. 魁卷 此指前五名中式的会试卷子。 ↩
  50. 五魁 五经魁的省称。明代乡试每科前五名必须分别是某一经的经魁(第一名),故称五经魁。后来虽然废止五经试士制,前五名仍习称五魁,即状元、榜眼、探花、传胪(二甲第一名)、会元。 ↩
  51. 刘毅 影射刘可毅,字葆真。江苏阳湖人。光绪壬辰(1892)会元,殿试后取二甲进士,授翰林编修。 ↩
  52. 元卷 第一名会元的卷子。 ↩
  53. 闭门羹 指不接待。 ↩
  54. 缓颊 调解,说情。 ↩
  55. 陨越 这里是丢失、违背的意思。 ↩
  56. 骊珠 骊龙颔下的宝珠。比喻难得之物或杰出人材。 ↩
  57. 毗陵伧夫 武进的乡下佬。毗陵是武进的古名。 ↩
  58. 中书 内阁中书。落第的举人想做京官的,可以报考。牌子没有进士硬。 ↩
  59. 介介 心存芥蒂,耿耿于怀。 ↩
  60. 斜签着 不敢正坐,侧着身子。 ↩
  61. 端茶碗 清末官场礼节,主人端起茶碗(盖碗),就是示意送客。 ↩
  62. 状元及第 谐音状元及地,倒在地上。 ↩
  63. 余同 影射徐桐,字荫轩。汉军旗人。道光翰林。光绪十五年以吏部尚书任协办大学士,光绪二十二年任体仁阁大学士。 ↩
  64. 顷 近日,刚才。 ↩
  65. 知名不具 不署名字。一种书信套语。用于已知姓名的熟人。 ↩
  66. 昂藏 大丈夫气概、魁梧。 ↩
  67. 脱略 漫不经心,马虎随便。 ↩
  68. 素王九主之事 司马迁《史记·殷本纪》载,伊尹对商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。素王,司马贞《索隐》:“按,素王者,太素上皇。其道质素,故称素王。”九主,裴骃《集解》:“骃案,刘向《别录》曰:九主者,有法君、专君、长君、劳君、等君、寄君、破君、国君、三岁社君,凡九品。”司马贞《索隐》则认为是“三皇、五帝及夏禹也”。 ↩
  69. 压卷 第一。 ↩
  70. 汪莲孙 影射王懿荣,字廉生。山东福山人。光绪翰林,官至国子监祭酒。 ↩
  71. 四库全书 乾隆时编成的大丛书。共收进三千五百零三种书,七万九千三百三十七卷,分经史子集四部,故名四库。 ↩
  72. 相公 这里是本义,宰执为相公。指大学士。 ↩
  73. 骊颔 指骊龙颔下之珠。
  74. 凤头 凤头鞋。古代妃嫔穿凤头鞋。讽刺米筱亭娶状元之女大吃苦头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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吹滂:后文中又作吹膀、吹嗙。即吹牛,说大话。方言。~对音:音译。翻译术语。下文三合音、四合音指多音节词译音。

房官:也称房考。乡试会试分房阅卷的同考官。由其荐卷,总裁(主考)取舍。~缪仲恩:号绶山。影射缪寿恒,字仲山。江苏嘉定人。同治翰林。官至礼部尚书、军机大臣。~尹宗汤:号震生。影射杨崇伊,字莘伯。常熟人。光绪翰林。后任汉中知府。

斗山:斗,北斗,众星所拱;山,泰山,五岳独尊。代指领袖。~夹袋:指心想网罗录取的名士,非夹带。~巨眼:有独到的鉴别文章的眼力。~望气而知:一般气指气势、声调、风格。中国古典文论中有“文以气为主”(曹丕语)的观点,潘尚书即主此说。文章的气势、气概,作者的眼光、才力、胸襟,通过文章是可以体会得到的。这是从大的方面衡文的一种标准。

朱卷:经过誊录的考卷,是用红朱过录的;考生名字也弥封了。~一句钟:一小时。

章骞:号直蜚。影射张謇(1853—1926),字季直,南通人。君主立宪派,近代资本家。开办过不少实业和教育事业。张謇此科未中,会总是翁同龢,把刘可毅的卷子误认为是张謇的取为会元。张謇下一科,即光绪二十年甲午(1894)恩科状元。本书作者曾朴也参加了此次会试,因墨污试卷登蓝榜帖出(取消资格),翁同龢误把别人的试卷当作曾朴的取中进士。~闻鼎儒:号韵高。影射文廷式,字芸阁。江西萍乡人。文名早著,与曾之撰、张謇、王懿荣并称四大公车。光绪庚寅科榜眼。官侍读学士。光绪皇帝珍妃、瑾妃之师。

苏胥:号郑龛。影射郑孝胥。~吕成泽:号沐庵。影射李盛铎,字木斋。江西德化人。光绪乙丑榜眼。后官至山西布政使,出使比利时大臣。

杨遂:指杨锐。

庄可权:影射张权。~缪平:影射廖平。本科成进士。

录科:生员岁考录取科考生,优等的可以参加乡试考选举人。~三代:夏、商、周三个朝代。~名教:正君臣父子名分的礼教。孔孟之道的教化。~发皇:发挥得冠冕堂皇。¹策问:考试内容之一。~张松:三国时蜀汉人。东汉末,他曾与杨修饮宴,杨修把曹操的一部兵书给他看,他看过即能成诵。~禅:佛教语。原指静坐默念,引申为禅理、禅法、禅学。谈禅即是谈禅理。~六朝文体:指骈文。~所天:丈夫。按三纲,妻以夫为天,故称所天。~空门:佛门。~辩才无碍:语出《华严经》:“若能知法永不灭,则得辩才无碍法;若得辩才无碍法,则能开演无边法。”菩萨说法,头头是道,毫无困难。~顽石点头:佛家典故。生公在苏州讲道,无人肯听。他就在虎丘聚集顽石,对着顽石说法;“生公说法,顽石点头”,把石头都说服了。生公,竺道生,东晋时高僧,鸠摩罗什著名门徒之一。~吴长卿:影射吴长庆,字筱轩。安徽庐江人。广东水师提督。朝鲜内乱,他率师平定,执大院君李昰应。~忤逆:不孝为大罪。~通州:南通州。今江苏南通。为张謇平反的孙知州是孙云锦,字海岑。安徽合肥人。官至开封知府。~编修:翰林院史官职名之一种。~记名御史:未实授职,相当于候补。御史,监察官。清代制度,有劳绩的官员由军机处或吏部记名,以备考核叙用,称记名。~旗下:八旗籍。~内监试:考场中管理磨勘誊录弥封的官员称外帘,阅卷官管荐卷的称内帘;内外帘是分隔开的,不能互相走动。送朱卷的官员可以进入内帘,称内监试。

制义:制艺、四书文。~刘、熊:刘子壮、熊伯龙。二人都是清朝初年的八股文高手。~经义:关于经书的义理,清代科举考试试四书文题,即是八股文。~原原本本:主要依据朱熹集注,发挥都是有根有据的。~家法:指根据那家的训释,如《春秋》根据《春秋公羊传》何休注。~十事对九:十个问题回答了九个(任选,不要求全做)。~夺元:争夺第一名。~斤通:一斤重一个。~志志诚诚:诚心诚意,实心实意。¹会元:会试录取的第一名。经过殿试后仍是第一名的(多数如此)就是状元。有的会元后来不是状元。~只索:只须,只好。~光罢:方言。大概、恐怕。本书中五见此词,作者《鲁男子》中一见。文中尹震生所影射的杨崇伊任御史时确曾参劾文廷式(书中闻韵高),使之罢职回籍。杨为后党一派,戊戌政变时奏请西太后临朝称制。

魁卷:此指前五名中式的会试卷子。~五魁:五经魁的省称。明代乡试每科前五名必须分别是某一经的经魁(第一名),故称五经魁。后来虽然废止五经试士制,前五名仍习称五魁,即状元、榜眼、探花、传胪(二甲第一名)、会元。¹刘毅:影射刘可毅,字葆真。江苏阳湖人。光绪壬辰(1892)会元,殿试后取二甲进士,授翰林编修。~元卷:第一名会元的卷子。~闭门羹:指不接待。

缓颊:调解,说情。~纪、阮:指纪昀、阮元。纪昀,字晓岚。直隶献县人。乾隆时任翰林学士,官至协办大学士。~陨越:这里是丢失、违背的意思。~骊珠:骊龙颔下的宝珠。比喻难得之物或杰出人材。~毗陵伧夫:武进的乡下佬。毗陵是武进的古名。¹中书:内阁中书。落第的举人想做京官的,可以报考。牌子没有进士硬。~介介:心存芥蒂,耿耿于怀。~斜签着:不敢正坐,侧着身子。~端茶碗:清末官场礼节,主人端起茶碗(盖碗),就是示意送客。~状元及第:谐音状元及地,倒在地上。

余同:影射徐桐,字荫轩。汉军旗人。道光翰林。光绪十五年以吏部尚书任协办大学士,光绪二十二年任体仁阁大学士。

顷:近日,刚才。

知名不具:不署名字。一种书信套语。用于已知姓名的熟人。

昂藏:大丈夫气概、魁梧。~脱略:漫不经心,马虎随便。~素王九主之事:司马迁《史记·殷本纪》载,伊尹对商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。素王,司马贞《索隐》:“按,素王者,太素上皇。其道质素,故称素王。”九主,裴骃《集解》:“骃案,刘向《别录》曰:九主者,有法君、专君、长君、劳君、等君、寄君、破君、国君、三岁社君,凡九品。”司马贞《索隐》则认为是“三皇、五帝及夏禹也”。~压卷:第一。~汪莲孙:影射王懿荣,字廉生。山东福山人。光绪翰林,官至国子监祭酒。~《四库全书》:乾隆时编成的大丛书。共收进三千五百零三种书,七万九千三百三十七卷,分经史子集四部,故名四库。

相公:这里是本义,宰执为相公。指大学士。~骊颔:指骊龙颔下之珠。~凤头:凤头鞋。古代妃嫔穿凤头鞋。讽刺米筱亭娶状元之女大吃苦头。

本 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