彖一
凡句读各有起词。为起词者,名、代、顿、豆四者,皆习见焉。
句也,读也,皆所以语或动或静之情也,所谓语词也。而动静之情,不能不有所从发。其所从发者,起词也。然则起词者非他,即所发动静之情之事物也。此起词所以为句读所必需也。为起词者,名字与代字固已,而顿与豆之用如名字者,其为起词亦习见也。
《论语》云: “子见南子,子路不说。子曰: ‘予所否者,天厌之,天厌之!’”此节六句,皆有起词。第四句之起词,代字也。第二句之起词,本名也。他句皆以公名为起词。《隐公三年》云:“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。王贰于虢,郑伯怨王。王曰:‘无之。’故周郑交质。王子狐为质于郑,郑公子忽为质于周。王崩,周人将畀虢公政。四月,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。秋,又取成周之禾。周郑交恶。”共十二句内,惟 “秋,又取成周之禾”一句起词连上,他句皆有起词。《论语》云:“有子曰:‘其为人也,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。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’”此节句与读共计有十。“有子曰”,第一为句,“有子”,其起词也。“其为人也”,第二为读, “其”代字,起词也。 “孝弟而好犯上者”,第三为读,“者”代字,起词也。“鲜矣”,第四为句。“孝弟而好犯上者”之读,乃其起词也。“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”,第五为读,“者”代字,其起词也。“未之有也”,第六为句,第五读乃其止词也。“君子务本”,第七为句,“君子”起词。“本立而道生”,第八为双扇之句,“本”与 “道”其起词也。“孝弟也者”一顿,本句之起词,“其为仁之本与”,第八为句。此节之为起词,有豆有顿,而句读亦各有起词,学者可玩索也。《孟子》云:“孔子惧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。是故孔子曰: ‘知我者,其惟《春秋》乎!罪我者,其惟《春秋》乎!’”此节句读有八。“孔子惧”一读,“孔子”其起词。“作《春秋》”二句,第一读其起词也。“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”三句,“《春秋》”起词。“是故孔子曰”,四句,“孔子”起词。“知我者”五读,“者”代字,起词也。“其惟春秋乎”,六句,第五读其起词也。“罪我者”七读,“其惟春秋乎”,八句,皆同上。又《货殖列传》云:“是以无财作力,少有斗智,既饶争时。”三平句,起词为 “无财”“少有”“既饶”三顿。《平准书》云:“守闾阎者食粱肉,为吏者长子孙,居官者以为姓号。”三句,起词皆读也。《闵二年》云:“内宠并后,外宠二政,嬖子配嫡,大都耦国,乱之本也。”此节首三读,其起词皆为顿,末句则前三读乃其起词也。《襄公八年》云:“敝邑之众,夫妇男女,不遑启处,以相救也。”一句,“敝邑之众”一顿,起词也。“夫妇男女”又一顿,与前顿同次。
系一:议事论道之句读,如对语然,起词可省。
《论语》云: “子曰: ‘道千乘之国,敬事而信,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。’”四单句,皆无起词。盖泛论治国,起词即治国之人也。又《贤贤易色章》,皆无起词,盖论立身之道也。他如《信近于义章》,《贫而无谄章》,《为政以德章》,又《学而章》,大抵论议句读皆泛指,故无起词。此则华文所独也;泰西古今方言,凡句读未有无起词者。
《淮阴侯列传》云: “盖闻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;时至不行,反受其殃。”四句,“弗取”“不行”者谁,“受咎”“受殃”者又谁,皆未指明,盖公论也。《谷梁·僖公传二十二年》云:“倍则攻,敌则战,少则守。”三平句,无起词,论治兵也。《僖公十五年》云:“古者大事必乘其产。”“乘”者为谁,不言可知。《则阳》云:“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。虽使丘陵草木之缗,入之者十九,犹之畅然。”句中 “望之”者谁,未明言也。所引皆同上。史籍凡议事论道,其句读概无起词也。又《胠箧》起句即云:“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”云云,《送高闲上人序》起云:“苟可以寓其巧智”云云,两篇起句,即无起词,振起有势。
《论语》云:“子曰: ‘忠矣。’曰: ‘仁矣乎?’曰: ‘未知,焉得仁?’”“忠矣”与 “仁矣乎”,皆对语答问之句,起词在上,故本句可删。又云:“入曰:‘伯夷叔齐何人也?’曰:‘古之贤人也。’曰:‘怨乎?’曰:‘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’”此亦对语答问也。又云:“颜渊季路侍。子曰:‘盍各言尔志?’子路曰:‘愿车马’云云。颜渊曰:‘愿无伐善’云云。”此亦问答之辞。《隐公元年》云:“欲与大叔,臣请事之;若弗与,则请除之,无生民心。”一节,“与”而“弗与”者,公也,对语故不言。又 “公曰:‘无庸,将自及。’”答辞无起词。《隐公三年》云:“若弃德不让,是废先君之举也,岂曰能贤!”一读两句,皆无起词,公自言也。凡问答之句,起词有无无定,一视辞意之所顺而已。《诤臣论》云:“问其官,则曰谏议也;问其禄,则曰下大夫之秩也。”两答皆无起词。《成公十六年》云:“‘骋而左右,何也?’曰:‘召军吏也。’‘皆聚于中军矣。’曰:‘合谋也。’‘张幕矣。’曰:‘虔卜于先君也。’‘彻幕矣。’曰:‘将发命也。’‘甚嚣且尘上矣。’曰:‘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。’‘皆乘矣,左右执兵而下矣。’曰:‘听誓也。’‘战乎?’曰:‘未可知也。’‘乘而左右皆下矣。’曰:‘战祷也。’”八问八答,皆无起词,所指已明,不言可知。
系二:命戒之句,起词可省。
《论语》云:“子曰:‘毋,以与尔邻里乡党乎!’”此禁止之辞。“与”者何人,不明言,其实犹对语者然。《襄公十四年》云:“来,姜戎氏!”《十八年》又云:“止,将为三军获;不止,将取其衷。”《宣公十二年》云:“进之!”《襄公二十三年》云:“矢及君屋,死之!”《谷梁·僖公十年》云:“入自明!”《山木》云:“少君之费,寡君之欲,虽无粮而乃足。”以上所引,皆非戒即命之辞,而皆无起词,如对语者然。又,凡有所为条诫者亦然。《孟子》云:“初命曰:‘诛不孝,无易树子,无以妾为妻。’再命曰:‘尊贤育才,以彰有德’”云云。《商君列传》云:“不告奸者腰斩。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。匿奸者与降敌同罚。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,倍其赋”云云。两引,一盟一诫,诸句皆无起词。
系三:读如先句,句之起词已蒙读矣,则不复置。
《孟子》云:“寡人之于国也,尽心焉耳矣。”“寡人之于国也”一读,冒下句。“寡人”起词,已蒙读矣,下句 “尽心焉耳矣”之起词,可不重提。《论语》云:“吾少也贱。”“吾”,代字,既为“少也”一读之起词,又为 “贱”字一句之起词,而 “吾”字已蒙乎读,则下句不复提矣。《襄公四年》云:“昔周辛甲之为太史也,命百官,官箴王阙。”一读一句,“周辛甲”蒙读而为下句之起词。其《二十一年》云:“于是祁奚老矣,闻之,乘芃而见宣子。”“祁奚”乃读、句之起词。《陆贾列传》云:“今足下反天性,弃冠带,欲以区区之越,与天下抗衡为敌国。”“足下”既为两读之起词,又为下句之起词。《叔孙通列传》云:“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,说上曰。”同上。由是,《魏其列传》云:“丞相入奏事,坐语移日。”《汲郑列传》云: “黯学黄老之言,治官理民、好清净。”《高祖纪》云:“萧曹等皆文吏自爱,恐事不就。后秦种族其家,尽让高祖。”《淮阴侯列传》云:“今足下戴震主之威,挟不赀之功,归楚,楚人不信;归汉,汉人震恐。”《贾捐之传》云:“今陛下不忍区区之忿,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,快心幽冥之地,非所以救助饥馑、保全元元也。”《李斯列传》云:“是以泰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就其深;王者不却众庶,故能明其德。”《周语》云:“昔者先王之有天下也,规方千里,以为甸服,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,以备百姓兆民之用,以待不庭不虞之患。”《应帝王》云:“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逆,应而不藏。”《送殷员外序》云:“今人适数百里,出门惘惘,有离别可怜之色,持被入直三省,丁宁顾婢子语,刺刺不能休。今子使万里外国,独无几微出于言面,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!”诸所引皆同前。为读句之式之多变也,故繁引焉,使阅者有所玩索也。
系四:句读起词,既见于先,而文势直贯,可不重见。
《论语》云:“子张曰:‘士见危致命,见得思义,祭思敬,丧思哀,其可已矣。’”“子张曰”后,凡五句,皆以 “士”为起词。而既见于首句,以其文势直贯至终,故 “士”字不复再见矣。《大学》云:“身有所忿懥,则不得其正;有所恐惧,则不得其正;有所好乐,则不得其正;有所忧患,则不得其正。”共计读四句四,皆以 “身”为起词,而 “身”只见于首句,后则不复见矣。又云:“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”云云,共计读五句五,同上,皆以 “人”字为起词也。《荀子·荣辱篇》云:“彼臭之而嗛于鼻,尝之而甘于口,食之而安于体,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。”共计读三句四,除收句外,皆以 “彼”代字为起词也。《论语·乡党》一章,惟第一句记 “孔子”,以下凡记孔子之行事,皆无起词,而一言 “君子不以绀壒饰”,一言 “子退朝”而已。不特此也,又凡句读起词所指之字,无论其为起词、为止词,既已先见矣,则文势直下,以后起词皆可不提。《僖公二十五年》云:“晋侯朝王,请隧,弗许。与之阳樊、温、原、攒茅之田。”共四句,“晋侯朝王”句,“晋侯”起词,“王”止词也。“请隧”之起词,“晋侯”也,“弗许”之起词,“王”也,“与之”之起词,亦“王”也。以 “晋侯”与 “王”一为起词,一为止词,既已先见矣,故以后诸句之起词,皆未再见者此也。《庄公九年》云:“期戍,公问不至。请代,弗许,故谋作乱。”又云:“反,诛屦于徒人费,弗得,鞭之见血。走出,遇贼于门。”《昭公二十八年》云:“退朝,待于庭。馈入,召之。比置,三叹。既食,使坐。”《哀公十六年》云:“乃从白公而见之。与之言,悦。告之故,辞。承之以剑,不动。”诸引皆短句,鱼贯而下,而每句起词不一。然既见于先,故不复置。《天运》云:“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?引之则俯,舍之则仰。彼,人之所引,非引人也,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。”共计读三句五,盖 “引之”“舍之”两读起词乃 “桔槔者”,“则俯”“则仰”两句起词即 “桔槔”也。“人之所引”,又一读也。后两句,则以 “彼”字为起词矣。
系五:无属动字,本无起词。“有”“无”两字,间亦同焉。
此见第四卷无属动字与同动字下。
系六:有不用起词本字,而以公共之名代之者,如人以地名是也。
此见第二卷名字篇矣,而未详也。《平准书》云:“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。”“河南”,指大吏,此以地代人也。《梅福传》云:“是以天下布衣,各励志竭精,以赴阙庭。”以 “布衣”代衣之者。又云:“庙堂之议,非草茅所当言也。”“草茅”以代居之者。《定公三年》云:“闻诸道路,信否?”“道路”以代行之者。《陆贾列传》云:“今辟阳侯幸太后,而下吏,道路皆言君谗,欲杀之。”“道路”同上。《平准书》云:“布告天下,天下莫应。”“天下”代人。《货殖列传》云:“海岱之间,敛衽而往朝焉。”“海岱之间”,以代居其间者。《伯夷列传》云:“然至近世,操行不轨,专犯忌讳,而终身逸乐,富厚累世不绝。”“近世”“累世”,皆代其人。诸引公共之名以为代者,皆起词也。然止词、转词亦可用也。此举起词以概耳。
系七:句读内有同指一名以为主次、为宾次、或为偏次者,往往冠其名于句读之上,一若起词者然,避重名也。
《论语》云:“夫颛臾,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,且在邦域之中矣,是社稷之臣也,何以伐为?”“夫颛臾”三字冒起,一若起词者然。第一读犹云 “先王以颛臾为东蒙主”也,是 “颛臾”乃 “以”字后之止词,则为宾次。第二读犹云“且颛臾在邦域之中矣”也,则 “颛臾”在主次。 “是社稷之臣也”一句,犹“颛臾是社稷之臣”也,则 “颛臾”又在主次。今 “颛臾”冒之于先,故以后句读内所当位之者,皆隐指焉。《孟子》云:“子路,人告之以有过则喜。”犹云 “人告子路以有过,子路则喜”也。今 “子路”弁首,故于读之宾次,则以“之”字代焉,下句主次则隐指焉。《论语》云:“宁武子,邦有道则知,邦无道则愚。”犹云 “邦有道,宁武子则知”也。《孟子》云:“今夫麰麦,播种而耰之,其地同,树之时又同,浡然而生,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。”“麰麦”二字,若不弁首,则句读内皆当补出,岂不重累生厌哉?《论语》云:“仁者,虽告之曰:‘井有仁焉’,其从之也?”“仁者”居首,指之者 “告”字后之宾次也,“从”字前之主次也。《逍遥游》云:“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”“是鸟”先置,“则”字后主次指之。又云:“之人也,物莫之伤,大浸稽天而弗溺,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。”“之人也”先置,以为 “伤”字后之宾次,与“弗溺”“不热”先之主次也。《游侠列传》云:“杀者亦竟绝,莫知为谁。”“杀者”乃 “为谁”之主次也。《东方朔传》云:“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,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,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。”“天”字乃 “辍其冬”之主次也。下仿此。《赵充国传》云:“臣位至上卿,爵为列侯,犬马之齿七十六,为明诏填沟壑死,骨不朽,亡所顾忌。”“臣”字乃 “填沟壑”之主次,而为前三读之偏次也。犹云 “臣之位”“臣之爵”“臣之犬马之齿”也。《食货志》云:“夫珠玉金银,饥不可食,寒不可衣,然而众贵之者,以上用之故也。”“夫珠玉金银”冒于句读之上,而句读宾次胥指焉。《老庄列传》云:“鸟,吾知其能飞;鱼,吾知其能游;兽,吾知其能走。”三读,“其”字各指其前置之名。此《获麟解》:“角者,吾知其为牛;鬣者,吾知其为马;犬豕豺狼麋鹿,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”三句之由来也。又《平淮西碑表文序》云:“乾坤之容,日月之光,知其不可绘画,强颜为之,以塞诏旨,罪当诛死。”诸句调亦胎于此。《人间世》云:“夫柤黎橘柚果蓏之属,实熟则剥则辱,大枝折,小枝泄。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。”一顿冠首,而为 “剥”“辱”与 “能苦”诸豆之主次。《论语》云:“由也,千乘之国,可使治其赋也。”“赋”者,“千乘之国”之 “赋”也,故 “千乘之国”先置,以为止词之偏次也。又云:“求也,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可使为之宰也。”“为之宰”者,犹云 “为其宰”也。又云: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。”犹云 “三军之帅”也, “匹夫之志”也。《文帝纪》云:“细大之义,吾未能得其中。”《宣公二年》云:“畴昔之羊,子为政;今日之事,我为政。”犹云 “子为之政”,“我为之政”也。《循吏列传》云:“凡治道,去其泰甚者耳。”犹云 “凡治道,惟求去治道之泰甚者”也。近五引,皆先置一顿,以为下文偏次所指之地。《复上书》云:“如周公之心,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,而非圣人之才,而无叔父之亲,则将不暇食与沐矣,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!”“如周公之心”一顿,有似空置,弁诸句读之首,然实为设辞诸读之起词也,异于本例。犹云 “按周公心内之意,见其时诚如是矣,则将”云云也。又《胠箧》云:“昔者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爽氏、栗陆氏、骊畜氏、轩辕氏、赫胥氏、尊卢氏、祝融氏、伏羲氏、神农氏,当是时也,民结绳而用之。”历数诸氏,先置,与下文毫不相涉。其实犹云 “昔当诸氏之时也”也。《礼书》云:“人,体安驾乘,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;目好五色,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;耳乐钟磬,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;口甘五味,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;情好珍善,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。”五排,以 “人”字弁之,先为五读起词之偏次,犹云 “人之体”“人之目”“人之耳”“人之口”“人之情”也,而后为五句之起词,犹云 “人为之”云云也。又《马蹄》云:“马,蹄可以贱霜雪,毛可以御风寒,龁草饮水,翘足而陆,此马之真性也。”“马”字冠首,而后犹云 “马之蹄”“马之毛”也。 “龁草”句,“马”为主次,故与所引《礼书》同例。《释言》云:“若夫狂惑丧心之人,蹈河而入火,妄言而骂詈,则有之矣。而愈,人知其无是疾也。”文家谓此句以 “而愈”一转,先提 “愈”字醒目。实则与 “鸟吾知其能飞”句同法。此例为华文所独,故不惮繁引如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