叹字九之七
凡虚字以鸣心中不平者,曰叹字。
夫言者,心之声也;而字者,所以记言也。于是记言天下之事物者,则有名字,有代字;记言事物行止之状者,则有静字,有动字;记言事物之离合乎动、静者,则有介字;记言动静之互相维系者,则有连字;而记言动静之幻变,使有以寄其神而写其情者,则有助字。凡兹诸字,皆所以记心中之声,发于口而为言者也;而所以记心中之感,矢诸口而为声者,则惟叹字。叹字者,所以记心中不平之鸣也。
喜怒哀乐之未发,心至平也。有感而应,心斯波矣,波,斯不平矣。其感之轻者,心有主焉,于是因所感而成意,此诸字之所记也。感之猛者,心无主焉,于是随所感而为声,此叹字之所鸣也。叹字者,所以鸣心中猝然之感发,而为不及转念之声也。斯声也,人籁也,尽人所同,无间乎方言,无别乎古今,无区乎中外。乃旁考泰西,见今英法诸国之方言,上稽其罗玛希腊之古语,其叹字大抵“哑”“呵”“哪”之类,开口声也。而中国伊古以来,其叹字不出 “呼”“吁”“嗟”“咨”之音,闭口声也。然声有开闭之分,而所以鸣其勃发之情则同。
叹字始于单音,而极于三音,至矣。其发而为叹美、为伤痛者,或音同而字异,或字同而悲变,所谓随事见情,因声拟字,不可拘也。至应答呵责之字,有声无义,亦附识焉。
“于”,叹辞,加一言则曰 “于乎”,或作 “于戏”,又作 “呜呼”,其义一也。“噫”,叹声,《释文》“噫”作 “意”。《檀弓》:“国昭子曰:‘噫!’”《郑注》为 “不寤之声”。《哀公十四年·公羊传》:“子曰:‘噫!’”《何注》为“咄嗟貌”。《论语》:“子曰:‘噫!’”《包注》为 “痛伤之声”。再《诗》曰:“抑此皇父。”又曰:“懿厥哲妇。”《笺》谓“抑”“懿”皆同 “噫”,而一则疾呼声,一则痛伤声。是则 “噫”“意”“抑”“懿”并皆字异而同音,而情则随事而有变也。
“嘻”,叹声。《檀弓》:“夫子曰:‘嘻!’”《郑注》为 “悲恨之声”。《僖元年·公羊传》:“庆父闻之曰:‘嘻!’”《何注》为 “发痛语首之声”。《大戴礼·少间篇》: “公曰:‘嘻!’”《卢辩注》为 “叹息之声”。《养生主篇》作“𫍻”:“文惠君曰:‘𫍻。’”《魏策》作 “诶”:“魏王曰:‘诶!’”《项羽纪》作 “唉”:“唉,竖子不足与谋。”《翟义传》作“熙”: “熙,我念孺子。”是“嘻”“𫍻”“诶”“唉”“熙”五字,并字异而同意。余同上。
“嗞”,《说文》谓“𧪰”也。《广韵》:“‘嗞嗟’,忧声也。”有倒作“嗟嗞”或“嗟兹”,更有作“嗟子”者。《管子·小称篇》曰:“嗟兹乎!圣人之言长乎哉!”《秦策》曰:“嗟嗞乎,司空马!”《楚策》曰:“嗟乎,子乎!楚国亡之日至矣!”《书大传》曰:“嗟子乎,此盖吾先君文武之风也夫!”《说苑·贵德篇》曰:“嗟嗞乎,我穷必矣。”而《毛传》谓《诗》言“子兮子兮”者,犹曰“嗟兹”也。以上诸字亦皆同音而异字。又“寔”者,《说文》谓“?也”。《尔雅》曰:“嗟,渼也。”故“𧪰”“嗟”“渼”并同。《诗》曰:“嗟嗟臣工。”《笺》谓重言者,“美叹之深也”。《诗》曰:“于嗟麟兮。”“于嗟”同“吁嗟”,亦叹辞。然则统观诸叹辞,或单音,或双音,音至于三至矣,无过之者。
至若《书》曰:“已!予惟小子。”《孔传》谓 “已”为 “发端叹辞”。《秋水》云:“仰而视之,曰:‘吓!’”恐之之声也。《外戚世家》云:“武帝下车泣曰:‘嚄,大姊,何藏之深也!’”《正义》解 “嚄”谓 “惊愕貌”。《东方朔传》云:“朔笑之曰:‘咄,口无毛,声謷謷。’”“咄”者,戏弄之声也。《袁谭传》云:“谭堕马,顾曰:‘咄,儿过我,我能富贵汝。’”“咄”者,怒叱之辞也。所谓字同而情异也。《陈涉世家》云:“伙颐!涉之为王沈沈者。”“伙”,楚音,多也。《汉书》省 “颐”字。盖 “伙颐”者,惊叹之声,有声无义,“伙”之余声即为 “颐”,此《汉书》所以删去也。有 “颐”字则声舒,无则促耳。至《书》之“都”“俞”,《礼》之 “唯”“俞”“然”“诺”,并是应答之声。《赵策》云:“叱嗟,而母婢也。”“叱嗟”,怒叱之声也。《韩信传》云:“项王意乌猝嗟,千人皆废。”“意乌”,《史记》作 “喑恶”,“猝嗟”犹 “咄嗟”也,皆怒声也。又《吕氏春秋·权勋篇》:“子反叱曰:‘訾退,酒也。’”“訾”同“呰”,呵责也。然则 “叱嗟”“意乌”“猝嗟”“咄嗟”“訾呰”并皆怒叱之声。以上诸字,并皆有声无义,而以其皆感于情而发也,故及之。
叹字既感情而发,故无定位之可拘。在句首者其常,在句中者亦有之,句终者不概见焉。
《大学》引《诗》云:“于,缉熙敬止!”“于戏,前王不忘。”《赵策》云:“嘻,亦太甚矣,先生之言也!”《在宥》云:“意,毒哉,仙仙乎归矣。”《庚桑楚》云:“已,我安逃此而可!”《匈奴列传》云:“嗟,土室之人,顾无多辞。”《淮阴侯列传》云:“嗟乎,冤哉亨也!”《廉颇列传》云:“吁,何见之晚也!”《人间世》云:“恶,恶可。”《定公八年》云:“从者曰:‘嘻,速驾!’”《猫相乳》云:“噫,亦异之大者!”以上诸引叹辞,皆在句首者。
《檀弓》云:“鲁哀公诔孔丘曰:‘天不遗耆老,莫相予位焉。呜呼哀哉!尼父!”《徐无鬼》云:“戒之哉,嗟乎,无以汝色骄人哉!”《读仪礼》云:“惜乎,吾不及其时,进退揖让于其间,呜呼盛哉!”《书张中丞传后》云:“虽至愚者不忍为,呜呼,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?”以上所引叹辞,皆在句中者。《诗》云:“何嗟及矣。”“嗟”在句中,叹辞也。
《节南山诗》云:“民言无嘉,憯莫惩嗟。”言在信者无所惩也,故嗟叹其如此。“嗟”在句末,叹辞也。《大宗师》云:“嗟来桑户乎!嗟来桑户乎!而已反其真,而我犹为人,猗!”“猗”者,亦句末之叹声也。
古人凡用叹字,皆因其情之所感,有不得不发之势,又庸可以句首句中句末以例之?故其用之也寡,而位之也当。今之为文者,遇有结束提开过脉处,无可转者,辄用叹字,别开议论。故一篇之中往往不一用者,而文气亦因以少弱焉。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