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疑助字九之五
传疑助字六：“乎”“哉”“耶”“与”“夫”“诸”是也。其为用有三：一则有疑而用以设问者，一则无疑而用以拟议者，一则不疑而用以咏叹者。三者用义虽有不同，要以传疑二字称焉。
六字所助者，句读中之动字耳。而一切摹拟量度与夫抑扬往复之神情，仅恃助字。有难尽传者，则往往视句读所冠状字之顺逆，以为意之反正云尔。此其大凡也。
“乎”字，《说文》谓 “语之余”也。《檀弓·正义》云：“疑辞”也。语余者，助字也；疑辞者，传疑也。合两说而犹云传疑助字也，而究未悉其用。
“乎”字，喉音，圆满气足，凡事理可直言而不必婉陈者则用之。
一、“乎”字之助设问之句者，其常也。凡设问之句，皆质言也。质言，则句首概无状字先之。
《论》：“或曰： ‘管仲俭乎?’ ‘然则管仲知礼乎?’”“厩焚，子退朝，曰： ‘伤人乎?’”“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：‘信乎，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?’”《孟》：“王曰：‘叟不远千里而来，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’”“齐宣王问曰：‘交邻国有道乎?’”“人皆谓我毁明堂，毁诸，已乎？”“曰：‘若是其大乎?’”“公孙丑问曰：‘夫子当路于齐，管仲晏子之功，可复许乎?’”孟子之平陆，谓其大夫曰：‘子之持戟之士，一日而三失伍，则去之否乎?’”《论》《孟》问句，其助概用 “乎”字有如此者。诸引句所问之事，既无忌讳，“乎”字最宜。而凡问句助以 “乎”字者居多，他字不若也。问句不用“乎”字，往往以询问代字代之，如 “如何”“何以”“若之何”等语，此凡例也。又所引问句，皆无状字冠之者，盖既疑而问，质言之而已，奚暇缘饰哉？《文元》：“潘崇曰：‘能事诸乎?’曰：‘不能。’‘能行乎?’曰：‘不能。’‘能行大事乎?’曰：‘能。’”《襄二十二》：“令尹之不能，尔所知也。国将讨焉，尔其居乎？”“既葬，其徒曰：‘行乎?’”又：“曰：‘然则臣王乎?’”《昭五》：“若吾以韩起为阍，以羊舌肸为司宫，足以辱晋，吾亦得志矣，可乎？”《襄二十六》：“夫独无族姻乎？”《定四》：“吾闻蔡将先卫，信乎？”《万石君传》：“若能从我乎？”《卜式传》：“家岂有冤，欲言事乎？”诸引问句，悉与上同。以上诸引，皆事之实有可疑者，故设问以诘之。至《楚策》云：“王独不见夫蜻蜓乎？”《秦策》云：“子独不可以忠为子主计，以其余为寡人乎？”《人间世》云：“汝不知夫螳螂乎？”又云：“汝不知夫养虎者乎？”《争臣论》云：“阳子将为禄仕乎？”所引诸句，皆非可疑之事，而段前设问，呼起下文以应之。以其句法同上，故附于此。
一、“乎”字有助拟议之句者。夫拟议之句，本无可疑之端，而行文亦无句句僵说之法，往往信者疑之，而后信者愈信矣。惟一切较量计度之神情，有仅恃 “乎”字传之者，亦有兼用疑难不定之状字者，而句意与状字，往往有反比例焉。
《论》：“子曰：‘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?’”犹云 “学而时习，诚可说也。朋来远方，洵足乐也。不知不愠，君子人也。”故所引各节，上下相关之理，本无疑也；惟其无疑也，故助以“乎”字，而先加 “不亦”状字，似与本意相反，其实状字与 “乎”字互相呼应，而正意始托出焉。故句意正者，状字弗之；而句意反者，弗辞反不加焉。此所谓反比例也，亦即前所谓视句读所冠状字之顺逆，以为意之反正云尔也。下皆仿此，不重赘焉。《秦策》：“子常宣言代我相秦，岂有此乎？”《高祖纪》：“沛公不先破关中，公讵能入乎？”犹云 “子常之言，无此说也”。“沛公不先破关中，公不能入矣。”故两节之意，本为反说也，而所加状字，止有 “岂”“讵”两字，与“乎”字相呼应，并无弗辞之加焉。此所谓句意反者，弗辞不加是也。由是，《论》：“子曰：‘法语之言，能无从乎？改之为贵。巽与之言，能无说乎？绎之为贵。’”“子曰：‘为之难，言之得无緌乎?’”《哀元》：“今吴不如过，而越大于少康，或将丰之，不亦难乎？”《周语》：“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？”《贡禹传》：“方今天下饥馑，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，称天意乎？”《襄二十四》：“有基勿坏，无亦是务乎？”《孟》：“至于心，独无所同然乎？”《秋水》：“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，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？计四国之在海内，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？”《平原君列传》：“观此竖子，乃欲以一笑之故，杀吾美人，不亦甚乎？”《三国志·吴太帝传》：“卿好于众中面谏，或失礼敬，宁畏龙鳞乎？”诸句内，如 “能无”“得无”“不亦”“无乃”“可亡”“无亦”“独无”“不似”与 “宁”等弗辞状字，皆以呼起句中正意也。“宁”犹 “宁不”也。又，《孟》：“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？”“仁人固如是乎？”“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，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？”《杨恽传》：“岂意得全首领，复奉先人之丘墓乎？”《黥布列传》：“人相我当刑而王，几是乎？”《吴语》：“大夫奚隆于越，越曾足以为大虞乎？”《王翦列传》：“将军虽病，独忍弃寡人乎？”《淮阴侯列传》：“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？”《商君列传》：“君之危若朝露，尚将欲延年益寿乎？”《墨子·非乐篇》：“然，即当为之撞巨钟，击鸣鼓，弹琴瑟，吹竽笙而扬干戚，民衣食之财，将安可得而具乎？即我以为未必然也。”《赵策》：“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，而小弱顾能得之于强大乎？”诸句内“尚”“固”“若”“岂”“几”“曾”“独”“岂”“尚”“安”“顾”诸状字，皆以托出句意之不然也。以上诸引，皆以疑难不定之状字，与 “乎”字相配，以绘出拟议之神情也。
其不用疑难不定之状字者：《孟》：“圣人之忧民如此，而暇耕乎？”“如使予欲富，辞十万而受万，是为欲富乎？”“管仲，曾西之所不为也，而子为我愿之乎？”“又尚论古之人，颂其诗，读其书，不知其人，可乎？”“旦旦而伐之，可以为美乎？”《谷·宣二》：“赵盾曰：‘天乎，天乎，予无罪，孰为盾而忍弑其君者乎？”《司马相如传》：“齐楚之事，又乌足道乎？”《游侠列传》：“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？”《酷吏列传》：“前之所是著为律，后之所是著为令。当时为是，何古之法乎？”所引诸句，不加疑难状字而句意仍然反说也。如 “而暇耕乎”者，犹云 “不暇耕”也。 “是为欲富乎”者，即 “不为欲富”也。“而子为我愿之乎”者，即 “而子可知我之不愿”也。“可乎”者，即 “不可”也。其余犹云 “盾不忍弑君者”也， “不足道”也，“解不欲夺权”也，“古不足法”也。诸句助以 “乎”字，则不僵说而笔下松活，其句意则隐然无疑矣。
凡事属量度两商可直陈无隐者，其叠句或皆用 “乎”字助之，或首句用“乎”字而后句用他字者。惟句首有不用连字者，有叠用 “宁”字者，或以“宁”“抑”与 “宁”“将”各字相为呼应者，要以肖其疑似不定之貌耳。《孟子》云：“滕，小国也，间于齐楚，事齐乎？事楚乎？”“孟子曰：‘敬叔父乎？敬弟乎？’”两引，皆无连字先之，而叠用 “乎”字以两诘者。由是《齐策》云：“王以天下为尊秦乎？且尊齐乎？”《魏世家》云：“富贵者骄人乎？且贫贱者骄人乎？”《孟子》云：“子以为有王者作，则鲁在所损乎？在所益乎？”三引同上，虽有 “且”“则”承接连字为领，而非“宁”“抑”折转诸连字也。《越语》云：“孰使我蚤朝而宴罢者，非吴乎？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，非吴乎？”两句亦平列，同上。《昭三十》：“不知天将以为虐乎？使翦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？其抑亦将卒以祚吴乎？”《秋水》：“此龟者，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？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？”《吕氏春秋·贵信篇》：“君宁死而又死乎？其宁生而又生乎？”《爱类篇》：“必得宋乃攻之乎？亡其不得宋且不义犹攻之乎？”《赵策》：“秦之攻赵也，倦而归乎？亡其力尚能进，爱王而不攻乎？”《秦策》：“诚病乎？意亦思乎？”六引叠助 “乎”字，而句首以“抑”“宁”“亡”“意”诸字，或呼应，或转折，皆以写其拟议未定之情。故《楚辞·卜居》七叠“乎”字，每叠首句以 “宁”字，次句以 “将”字领之，皆以写其忠爱郁抑之情思也。《孟子》云：“求牧与刍而不得，则反诸其人乎？抑亦立而视其死与？”《周语》云：“敢问天道乎？抑人故也？”《赵策》云：“人之情，宁朝人乎？宁朝于人也？”《孟尝君列传》云： “人受命于天乎？将受命于户邪？”《行难》云：“某之胥，某之商，其得任与诔也有由乎？抑有罪不足任而诔之邪？”诸节首句助以 “乎”字，而后句则各以 “与”“邪”“也”等字为助。至承转连字，则犹是“抑”“宁”“将”等字也。下句所用助字，则观其句义之虚实为定。
又有以 “乎”字分助两句，故设两难，而后各为之解，以夹出真义者，则其量度悬揣之状，自流露于行间矣。《吴语》：“将盟，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：‘以盟为有益乎？前盟口血未干，足以结信矣。以盟为无益乎？君王舍甲兵之威以武临之，而胡重于鬼神以自轻也？”《燕策》：“寡人虽不肖乎？未如殷纣之乱也。君虽不得意乎？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。”《食货志》：“法钱不壹，吏急而壹之虖？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。纵而弗呵虖？则市肆异用，钱文大乱。”《答吕医山人书》：“其已成熟乎？将以为友也。其未成熟乎？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。”《重答张籍书》：“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？则吾之命不可期。如使兹人有知乎？非我其谁哉？”五引皆自设难而自答之，反正夹攻，真义跃然，文笔摇曳，无逾斯者。《答张籍书》四句，即自《论语》“天之将丧斯文也”一段映出。《论语》两提句，助以 “也”字，韩文则助 “乎”字，而句调无别。此可知 “乎”字非徒为助问辞也，明矣。《逍遥游》云：“子治天下，天下既已治也，而我犹代子，吾将为名乎？名者，实之宾也。吾将为宾乎？”此则先解后问，亦犹先问后解也。《论语》云：“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？我未见力不足者。”此单提单应之句，仍寓有较量之情，故附识焉。夫如是，《论》：“能以礼让为国乎？何有！”《天地》：“与之配天乎？彼且乘人而无天。”又：“夫得者困，可以为得乎？则鸠鹗之在笼也，亦可以为得矣。”《燕策》：“苟与人异，恶往而不黜乎？犹且黜乎，宁于故国尔。”《天道》：“圣人之心静乎？天地之鉴也，万物之镜也。”《荀子·子道篇》：“子贡谓子路曰：‘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？夫子徒无所不知。’”皆单提法，同上。《天运》云：“天其运乎？地其处乎？日月其争于所乎？孰主张是？孰纲维是？孰居无事推而行是？”又云：“云者为雨乎？雨者为云乎？孰降施是？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？”此则三提三应，与两提两应诸叠句皆同义，是犹单提单应也。又《孟子》云：“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，不紾则不得食，则将紾之乎？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，不搂则不得妻，则将搂之乎？”两段设譬，先则反正设难，而后夹出问句，法与前之先解后问同。录之以极 “乎”字之用之变。
一、“乎”字之助咏叹之句者，非其常。盖 “乎”字喉音，满口直呼，未能含咏尽致。虽然，“乎”字所助之句，有冠以 “其”字者，有配状、静等字而先置者，有合公名本名而呼告者。此盖言者皆有所难告之隐，故借以申其咏叹云尔。
《孟》：“是故孔子曰： ‘知我者其惟 《春秋》乎！罪我者其惟 《春秋》乎！’”又：“王之好乐甚，则齐其庶几乎！”孔子之一喜一惧之深虑，与孟子幸王求治之深情，皆从 “乎”“其”两字摹出。《易》：“困而不失其所亨，其惟君子乎！”又：“复其见天地之心乎！”《系辞》：“知变化之道者，其知神之所为乎！”《檀弓》：“歌曰：‘泰山其颓乎！梁木其坏乎！哲人其萎乎！’”《僖五》：“一之谓甚，其可再乎！”《襄二十九》：“乐氏加焉，其以宋升降乎！”《襄九》：“退而告人曰：‘越十年生聚，而十年教训，二十年之外，吴其为沼乎！’”六引同上。《孟子》云：“而况于亲炙之者乎？”一句，凡 “况”字冠乎句首，往往助以 “乎”字，盖句内皆有含蓄之语。此犹云 “而况于亲炙之者，其奋起当何如乎”。故有无限深情，蕴于句内，列于咏叹之句，似无不可。惟似此之句，已详于连字篇矣。兹惟揭而出之，不赘引矣。
《孟》：“孔子曰：‘大哉尧之为君也！惟天为大，惟尧则之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！君哉舜也！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！”“大哉”“君哉”，其为咏叹之辞，固矣。“荡荡乎”“巍巍乎”与之平列，其为咏叹之辞亦无疑矣。此 “乎”字助状字先置，而其后之读，谓为起辞可也。《齐物论》：“恢恢乎其于游刃有余地矣。”《檀弓》：“孔子曰：‘拜而后稽颡，颓乎其顺也；稽颡而后拜，欣乎其至也。’”《论》：“惜乎，吾见其进也，未见其止也。”《秋水》：“严乎若国之有君，其无私德；繇繇乎若祭之有社，其无私福。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，其无所畛域。”又：“默默乎河伯，汝恶知贵贱之门，小大之家？”《送齐皞下第序》：“故上之人行志择谊，坦乎其无忧于下也。下之人克己慎行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。”所引皆 “乎”字助状、静各字，先置句首以为咏叹者也。《齐物论》云：“君乎，牧乎，固哉！”此 “乎”字助公名以为慨叹者。《大宗师》云：“吾师乎，吾师乎！”《谷梁·僖公六年》云：“天乎！天乎！”“师”与 “天”，皆公名，“乎”字助之以叠呼者。《论语》云： “子曰： ‘参乎，吾道一以贯之。’”《宣公十二年》云：“召文子曰：‘燮乎，吾闻之。’”“参”“燮”两本名，“乎”字助之，所以召告者。是则 “乌乎”“嗟乎”诸叹辞以附此例，殆无不可。
“哉”字，《说文》谓 “言之间也”。《礼记·曾子问·正义》曰：“哉者，疑而量度之辞。”《说文》之解不切，《正义》之解不全。盖 “哉”音启齿，其声悠长，经籍用以破疑而设问者盖寡，用以拟议量度者居多，而用以往复咏叹者则最称也。所用一切句式，与 “乎”字同。
《论》：“子曰：‘何哉，尔所谓达者?’”《孟》：“何哉，君所谓轻身以先于匹夫者，以为贤乎？”两 “何哉”有若设问之辞，然此皆无疑而反诘也。《季布列传》云：“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哉？”《汲郑列传》云：“汲黯何如人哉？”两句似皆问其所不知，不知两句口气，一则奇其有此声，一则奇其为人，此所以助以“哉”字也。至所以为问辞者，在 “何”字，不在 “哉”字，故“哉”字助句，专以解惑而设问者，盖不多见。惟 “哉”字所助之句，凡有 “奚”“何”询问代字在先，如：《孟子》“此物奚宜至哉？”“君如彼何哉？”“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？”等句，姑以列入设问句内，以后不再引。
《孟》：“不遇故去，岂予所欲哉！”“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！”“予虽然，岂舍王哉！”“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，岂为厉农夫哉！”“尧舜之治天下，岂无所用其心哉！”“巨屦小屦同贾，人岂为之哉！”六引《孟子》，其与 “哉”字呼应者，惟 “岂”字耳，而拟议情状，溢于口角。他书亦然。《项羽本纪》：“今将军内不能直谏，外为亡国将，孤特独立而欲常存，岂不哀哉！”《李斯列传》：“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，岂欲苦形劳神，身处逆旅之宿，口食监门之养，手持臣虏之作哉！”《袁盎列传》：“妾主岂可以同坐哉！”《荀子·荣辱篇》：“是其相县也，几直夫刍豢稻粱之县糟糠尔哉！”《大略篇》：“利夫秋豪，害靡国家，然且为之，几为知计哉！”《韩子·奸劫篇》：“处非道之位，被众口之谮，溺于当世之言，而欲当严天子而求安，几不亦难哉！”《外物》：“君岂有升斗之水而活我哉！”《天运》：“夫迹，履之所出，而迹岂履哉！”《大宗师》：“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，以神为马，予因而乘之，岂更驾哉！”《吕氏春秋·无义篇》：“今秦令鞅将魏，令公子当之，岂其忍相与战哉！”《刑法志》：“今律令烦多而不约，自典文者不能分明，而欲处元元之不逮，岂刑中之意哉！”诸引同上。以见 “哉”“岂”两字，自为呼应，而 “岂”字后不加弗辞，则句意相反，与前论 “乎”字同，有定律也。《荀》《韩》两子句内，“几”即 “岂”也。又有 “哉”字助句，先为一提，而后推言其事理者，《孟子》最习用也。《孟子》云：“有若曰：‘岂惟民哉！’”此句一提，下至 “未有盛于孔子也”，皆承此句而来。又云： “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！矢人惟恐不伤人，函人惟恐伤人。巫匠亦然。”又云：“不仁者可与言哉！安其危而利其菑，乐其所以亡者。”又云：“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！为得罪于父母，不得近，出妻屏子，终身不养焉。”又云：“岂好辨哉！予不得已也。”又云：“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！一怒而诸侯惧，安居而天下熄。”又云：“尧舜之治天下，岂无所用其心哉！亦不用于耕耳。”七引，皆以 “哉”字助句先提，初以反说而后推言其正意也。其见于他书者，《逍遥游》云：“岂惟形骸有聋盲哉？夫知亦有之。”《骈拇》云：“骈拇枝指，出乎性哉！而侈于德。附赘县疣，出乎形哉！而侈于性。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，列于五藏哉！而非道德之正也。”《贾谊传》云：“岂惟胡亥之性恶哉！彼其所以道之者，非其理故也。”《匈奴传》云：“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，役无罪之人，快心于狼望之北哉！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，不暂费者不永宁。是以忍百万之师，以摧饿虎之喙，运府库之财，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。”《扬雄传》云：“虽其人之胆知哉！亦会其时之可为也。”韩文往往用之，学者可检阅也。夫 “哉”字助句一提，摇曳有姿，拟议之状，不言而喻。
有平叠数句，皆助 “哉”字者，则有拟议情状，又兼有咏叹之意矣。《孟子》有云： “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！我岂若处畎亩之中，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！”又云：“与我处畎亩之中，由是以乐尧舜之道，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！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！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！”首引两句，叠用“哉”字，后引三叠，其一种较量往复之情，溢于言表矣。若昌黎《复上书》云：“其所求进见之士，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！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，岂复有贤于百执事者哉！岂复有所计议、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！”此则以 “哉”字助句喝起，使下文跌进，故三叠 “哉”字，所以逼至尽头，而后折转得势。故诸叠句，皆自为量度而已，并无咏叹之情也。文字之不可拘于一说也如此。惟如《司马迁传》云：“嗟乎，嗟乎！如仆尚何言哉，尚何言哉！”《论语》云：“人焉廋哉！人焉廋哉！”《孟子》云： “得其所哉！得其所哉！”又《李斯列传》云：“丞相岂少我哉！岂固我哉！”此则连叠两句，或同字，或同式，其为咏叹之句，自不待言矣。至不叠句而深得咏叹之神者，则惟视其相配之字而已。《论》：“大车无𧏖，小车无釭，其何以行之哉！”《学》：“实能容之，以能保我子孙黎民，尚亦有利哉！”《孟》：“臧氏之子，焉能使予不遇哉！”《后汉·李云传》：“若夫托物见情，因文载旨，使言之者无罪，闻之者足以自戒。贵在意达言从，理归乎正，曷其绞讦摩上以衒沽成名哉！”《襄二十五》：“乌乎！《诗》所谓‘我躬不阅，遑恤我后’者，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，将可乎哉！”《孟》：“彼以其富，我以吾仁，彼以其爵，我以吾义，吾何慊乎哉！”《秦策》：“人生世上，势位富厚，盖可以忽乎哉！”《论》：“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！”所引 “哉”字，各句与配之字，则有 “其”“何”“尚亦”“焉”“能”“曷其”等语在先，以及 “乎哉”“与哉”合助诸字以殿后，而咏叹之神，自寓其中。然 “哉”字所以最称咏叹之句者，则惟在单助动、静等字耳。《论语》云：“管仲之器小哉！”《孟子》云： “旷安宅而弗居，舍正路而不由，哀哉！”两引“哉”字，一助静字，一助动字，皆以殿句。而如是句法先置者居多，其起词则为名、为顿、为读皆有焉。《庸》：“大哉，圣人之道！”《论》：“大哉问！”“富哉言乎！”“野哉由也！”“孝哉闵子骞！”“有是哉，子之迂也！”“小人哉，樊须也！”“大哉，尧之为君也！”《孟》：“大哉居乎！”“善哉问也！”《檀弓》：“张老曰：‘美哉轮焉！美哉奂焉！’”《襄二十七》： “尚矣哉，能歆神人，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！”又： “赵孟曰：‘善哉，民之主也！’”《襄二十九》：“美哉，周之盛也，其若此乎！”又：“广哉，熙熙乎曲而有直体，其文王之德乎！”又：“思深哉，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！”《人间世》：“奈何哉，其相须也！”《在宥》：“噫，毒哉，仙仙乎归矣！”《樊绍述墓志铭》：“多矣哉，古未尝有也！”诸引“哉”字，各助一实字，本表词也，而先置者，所以勃发其感喟之情也。继之者或为名，或为顿，或为读，皆其起词也。此与 “鲜矣仁”及 “惜乎，吾见其进也，未见其止也”两句，同为赞叹之式，而尤深者则惟用 “哉”字。故曰 “哉”字用于咏叹者为最称也。经生家谓句法以 “鲜矣仁”为最奇，不知《中庸》有 “强哉矫”之句，“强哉”乃上文表词，而缀以 “矫”字以状“强”字，则“强哉”二字之辞气，更为劲挺。遍阅史籍，句法之变，无与匹者。又《孟子》云：“脍炙哉”三字，用以答问，而赞叹亦深矣。
“耶”字古同 “邪”。《颜氏家训·音辞篇》曰： “未定之辞”，是也。盖“邪”系牙音，声出则口开而不能合。经籍用以助设问咏叹之句者，则不概见；而用以助拟议未定之辞气者，则习见也。
《天道》：“桓公曰：‘敢问公之所读为何言邪?’曰：‘圣人之言也。’”《外物》：“周问之曰：‘鲋鱼，来！子何为者邪?’”《秋水》：“河伯曰：‘然则何贵于道邪?’”三引“邪”字助句，似皆设问之辞，不知所以问者在 “何”字也。 “邪”字在《四书》《左传》不多见，自《语》《策》诸子始用之。“邪”系楚音，此战国时南学渐北之证。《鲁语》：“鲁其亡乎，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！”《霍光传》：“君未谕前画意邪？”两引有似设问，然言者意中已无疑矣，而未便质言，故出以拟议之辞气耳。
其助拟议之句法同 “乎”字。《魏其传》：“天下方有急，王孙宁可以让邪？”《货殖列传》：“夫倮，鄙人牧长，清，穷乡寡妇。礼抗万乘，名显天下，岂非以富邪？”《张陈列传》：“此亦各欲南面而王，岂欲为卿相终已邪？”《德充符》：“子既若是矣，犹与尧争善，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？”《大宗师》：“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，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？”《德充符》：“无趾语老聃曰：‘孔丘之于至人，其未邪？彼何宾宾以学子为？彼且蕲以淑诡幻怪之名闻，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者邪？” 《盗跖》： “柳下季曰：‘今者阙然数日不见，车马有行色，得微往见跖邪?’” 《朱云传》： “小生乃欲相吏邪？”《封禅书》：“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？”《吴王濞传》：“毋为权首，反受其咎，岂盎错邪？”《项羽纪赞》：“羽岂其苗裔邪！”《魏书·温恢传》：“得无当得蒋济为治中邪？”诸引“邪”字所助之句，各有“岂”“宁”“庸讵”“得微”“得无”“不知”等字先之，与 “乎”字所助拟议之句同，而正意反说、反意正说亦同。不宁惟是，“邪”字助叠句以为两商者，所用连字亦与 “乎”字同。《齐物论》：“虽然，尝试言之：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？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不知邪？”《天运》：“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？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？”《左传》：“不知天之弃鲁邪？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？”《盗跖》：“知不足邪？意知而不能行邪？”《外物》：“抑固窭耶，亡其略弗及耶？”《秦策》：“意者臣愚而不关于王心邪？亡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邪？”《赵策》：“不识三国之憎秦而爱怀邪？亡其憎怀而爱秦邪？”引内所用 “意者”“庸讵”“亡其”与 “抑”等字，皆 “乎”字助叠句所用者也。又有先问后解之句亦同。《荀子·荣辱篇》：“将以为智邪？则愚莫大焉。将以为利邪？则害莫大焉。”《黥布列传》：“使何得言之而是邪，是大王所欲闻也；言之而非邪，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，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。”《在宥》：“自三代以下者，匈匈焉以赏罚为事，彼何暇安其性命哉？而且说明邪，是淫于色也；说聪邪，是淫于声也；说仁邪，是乱于德也；说义邪，是悖于理也；说礼邪，是相于技也；说乐邪，是相于淫也；说圣邪，是相于艺也；说知邪，是相于疵也。” 《达生》：“弟子曰：‘不然。孔子之所言是邪？先生之所言非邪？非固不能惑是。孙子所言非邪？先生所言是邪，彼固惑而来矣，又奚罪焉?’”至先解后问者，则如《寓言》云：“有以相应也，若之何其无鬼邪？无以相应也，若之何其有鬼邪？”《齐物论》云：“既使我与若辩矣，若胜我，我不若胜，若果是也邪？我果非也邪？我胜若，若不我胜，我果是也，若果非也邪？其或是也，其或非也邪？其俱是也，其俱非也邪？”叠用 “邪”字煞句，揣摩量度之辞气，自流露于口吻矣。故《杇者传》云：“吾以是观之，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？非强心以智而不足，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？非多行可愧，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？将富贵难守，薄功而厚飨之者邪？抑丰悴有时，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？”叠用五 “邪”字，自为商度，而感叹之情，溢于言表，可与《卜居》篇后先媲美矣。
“邪”字助咏叹之句，亦时带有拟议之意。《系辞》：“乾坤其易之门邪！”又：“妻其可得见邪！”又：“于稽其类，其衰世之意邪！”《逍遥游》：“天之苍苍，其正色邪！其远而无所至极邪！”《荀子·强国篇》：“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，则倜倜然不及远矣。是何也？则其殆无儒邪？”诸引皆有 “其”字与 “邪”字相应以为咏叹者。若《齐物论》云：“景曰：‘吾有待而然者邪！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！吾待蛇蚹蜩翼邪！’”《知北游》云：“东郭子问于庄子曰：‘所谓道，恶乎在？’庄子曰：‘无所不在。’东郭子曰：‘期而后可。’庄子曰：‘在蝼蚁。’曰：‘何其下邪！’曰：‘在稊稗。’曰：‘何其愈下邪！’曰：‘在瓦甓。’曰：‘何其愈甚邪！’”两节叠用“邪”字，咏叹其意，拟议其貌耳。《霍光传》云：“为人臣子，当悖乱如是邪？”《秋水》云：“曰：吓！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！”两引虽不叠用“邪”字，而皆寓感喟之意。一则叹其不称位，一则叹其不足羡耳。然则《齐策》云：“松邪，柏邪，住建共者客邪！”《大宗师》云：“父邪，母邪！”《在宥》云：“天忘朕邪！天忘朕邪！”《伯夷列传》云：“由是观之，怨邪，非邪？”所引叠句，谓之咏叹可，谓为拟议亦可。所谓 “邪”字用于拟议最称者此也。
“欤”字古同 “与”。《玉篇》曰：“欤，语末辞。”皇侃《疏》曰：“与者，语不定之辞。”《广韵》解同《玉篇》。《增韵》曰：“疑辞也”，解同皇侃。总之曰传疑助字耳。“与”字之音，与“乎”字相终始。“乎”喉音，音之始；“与”唇音，音之终。其用法亦大同。“与”字以助设问，以助拟议者其常，而以助咏叹，则不若 “哉”字。惟以其音之纡徐，故凡所助者，不若 “乎”字之可以质言也。《论》：“求之与？抑与之与？”“然则师愈与？”“是鲁孔丘与？”“是鲁孔丘之徒与？”《庸》：“南方之强与？北方之强与？抑而强与？”《孟》：“然则废衅钟与？”“抑王兴甲兵，危士臣，构怨于诸侯，然后快于心与？”王之所大欲，可得闻与？”“王曰：‘若是其甚与?’”“则文王不足法与？”《屈原列传》：“子非三闾大夫与？”《公·桓九》：“《春秋》有讥父老子代从政者，则未知其为在齐与？在鲁与？”《养生主》：“是何人也？恶乎介也？天与？其人与？” 《齐物论》： “何其无特操与？”以上所引 “与”字助句，皆疑而设问者。
《论》：“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？”“语之而不惰者，其回也与！”“丘何为是栖栖者与！”“无为而治者，其舜也与！”“臧文仲其窃位者与！”《庸》：“舜其大知也与！”“舜其大孝也与！”《孟》：“管仲晏子，犹不足为与！”《外物》：“夫流遁之志，决绝之行，噫，其非至治厚德之任与！”《公·桓六》：“子公羊子曰：‘其诸以病桓与！’”《公·庄十三》：“曹子曰：‘城坏压竟，君不图与！’”《魏策》：“今吾以十倍之地，请广于君，而君逆寡人者，轻寡人与！”《讳辨》：“夫作法制以教天下者，非周公孔子与！”诸引 “与”字助句，或有 “其”字在先，或有 “非”“不”等字反说，似有咏叹之神，而实有拟议之意。至若 “与”助一二字置于句中，一如 “惜乎”“大哉”之式。如《僖公二十三年》云：“其人能靖者与有几？”犹云 “有几人能靖者与”也。《襄公二十九年》云：“是盟也，其与几何？”犹云 “其几何与”也。《越语》云：“如寡人者，安与知耻？”犹云 “安知耻与”也。《周语》云： “若壅其口，其与能几何？”犹云 “其能几何与”也。又云： “余一人其流辟于裔土，何辞之与有！”犹云 “有何辞与”也，或犹云 “何辞之有与”也。《晋语》云：“亡人何国之与有！”犹云 “何国之有与”也。《檀弓》云： “微与，其嗟也可去，其谢也可食。”犹云 “其嗟也可去，其谢也可食与”也。“微”，“无”也，“无”“亡”通。一切 “与”字在句中者，并皆顿挫之辞，故于咏叹为近。至《论语》云：“于予与何诛？”“于予与改是。”是犹《大戴礼·五帝德篇》云：“吾欲颜色取人，于灭明邪改之；吾欲以语言取人，于予邪改之；吾欲以容貌取人，于师邪改之。”则《论语》两句犹云 “于予何诛与”“于予改是与”也。本句倒文，与前引同义，盖深责而叹之之辞也。
“与”字用以助拟议之句者：《孟》：“曰：‘为肥甘不足于口与？轻暖不足于体与？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？声音不足听于耳与？便辟不足使令于前与?’”又：“仲子所居之室，伯夷之所筑与？抑亦盗跖之所筑与？所食之粟，伯夷之所树与？抑亦盗跖之所树与？”又：“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，则必为之求牧与刍与？求牧与刍而不得，则反诸其人乎？抑亦立而视其死与？”《公·哀十》：“则未知其为是与，其诸君子乐道尧舜之道与？”《荀子·修身篇》：“将以穷无穷，逐无极与？意亦有所止之与？”《墨子·明鬼篇》：“岂女为之与？意鲍为之与？”《大戴礼·武王践阼篇》：“黄帝颛顼之道存乎，意亦忽不可得见与？”《墨子·非攻篇》：“为其上中天之利，而中中鬼之利，而下中人之利，故誉之与？意亡非为其上中天之利，而中中鬼之利，而下中人之利，故誉之与？”《非命篇》：“不识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？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与？”《齐物论》：“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？蝴蝶之梦为周与？”《外物》：“君将攫之乎，亡其不与？”《上宰相书》：“其将往而全之与？抑将安而不救与？”《行难》：“先生之所谓贤者，大贤与？抑贤于人之贤与？”所引皆两商之句，与 “乎”字所助者同式。至《孟子》云：“岂不谓与？”“今恩足以及禽兽，而功不至于百姓者，独何与？”“然则治天下，独可耕且为与？”“君子之为道也，其志将以求食与？”“孟子曰： ‘生之谓性也，犹白之谓白与？’曰：‘然。’‘白羽之白也，犹白雪之白，白雪之白，犹白玉之白与？’”《论语》云：“子曰：‘善哉问！先事后得，非崇德与？攻其恶，无攻人之恶，非修慝与？一朝之忿，忘其身以及其亲，非惑与？’”《达生》云：“器之所以疑神者，其是与？”《田子方》云：“丘之于道也，其犹醯鸡与？微夫子之发吾覆，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。”《知北游》云：“运量万物而不匮，则君子之道，彼其外与？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，此其道与？”《知北游》云：“山林与？皋壤与？与我无亲，使我欣欣然而乐与？”《守戒》云：“野人鄙夫能之，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，岂材力为有不足与？”诸引句，“与”字所配之字，犹是 “岂”“独”“将”等字，与 “乎”字所用者同，惟辞气较为婉转耳。此 “与”“乎”两字之微异与！
“诸”字，《广雅》曰：“‘于’也。”《广韵》曰：“‘之’也。”《日知录》则合言之曰：“‘之于’为 ‘诸’，‘之乎’亦为 ‘诸’。”
“夫”字，《孝经·谏诤章注疏》云：“夫，发言之端。”《尔雅》郭《叙》：“有夫《尔雅》者”，邢《疏》云：“夫者，发语辞，亦指示语。”两解一见于连字篇，一见于代字篇矣。惟赵岐注《孟子·告子篇》曰：“夫，叹辞也。”在句末者，此即所谓传疑助字也。赵岐以 “夫”字在句末，专解叹辞，不知 “夫”“诸”两字之为助字，仍不失有代字之意。盖传疑助字之有此两字，是犹传信助字之有 “焉”“尔”两字，皆各抱其本解而为助者也。
“夫”“诸”两字之传疑也，音二，形二，而合之止一字之用。“诸”字长于设问，“夫”字工于咏叹。至 “诸”字之不能咏叹，是犹 “夫”字之不能设问也。若拟议，则两字皆兼焉。此形音二而用一之说也。
《论语》云：“子路问：‘闻斯行诸？’”犹云：“闻斯行之乎”也。“之”指所闻也。又云：“求善价而沽诸？”犹云：“沽之乎”也。“之”指美玉也。《孟子》云：“文王之囿方七十里，有诸？”犹云 “有之乎也”。“之”指前文也。又云：“人皆谓我毁明堂，毁诸，已乎？”犹云 “毁之乎，抑不毁之乎”也。《檀弓》云：“《书》云：‘高宗三年不言，言乃欢。’有诸？”以上皆“诸”字之助设问句也。《论语》云：“虽有粟，吾得而食诸？”犹云 “吾得而食之乎”也。“之”指 “粟”。此量度之辞也。《孟子》云：“有楚大夫于此，欲其子之齐语也，则使齐人傅诸？使楚人傅诸？”此两商之辞也。《昭公二十年》云：“亡愈于死，先诸？”此计议之辞也。《檀弓》云：“吾恶乎哭诸？”《应帝王》云：“人孰敢不听而化诸？”此拟度之辞也。《孟子》云：“王如改诸，则必反予。”此冀幸之辞也。《李公墓志铭》云：“公行应铭法，子又礼葬，敢不诺而铭诸？”此定拟之辞也。要皆总之曰拟议之辞。至《论语》所云：“山川其舍诸？”“尧舜其犹病诸！”与《僖公二十三年》所云：“天其或者将建诸。”以及《文王世子》所云：“君王其终抚诸。”亦皆拟议之辞，而带有感叹之情尔。以上 “诸”字，代 “之乎”两字，其一切 “之”字皆有可指者在。“诸”字有无解而惟为辞者。如《文公二年》云：“皋陶庭坚，不祀忽诸！”又《诗》云：“日居月诸！”“诸”字若代 “之乎”，则 “之”字无著。《祭义》有云：“勿勿诸欲其飨之也！”“诸”作状字，解如 “然”字，则 “忽诸”亦可解如状字。“月诸”者，《毛传》解为“乎”字，姑识于此。
“夫”字有在句尾者。《隐公三年》云：“立穆公，其子飨之，命以义夫！”《成公二年》云：“谁居，后之人必有任是夫！”《齐物论》云：“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，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！”所引三节，“夫”字殿句，皆有量度口气。且 “夫”字一顿，有反指本句之事之意，故 “夫”字重读，则声情并出矣。凡“夫”字为助者，皆律此。又《系辞》云： “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！”《檀弓》云：“尔责于人，终无已夫！三年之丧，亦已久矣夫！”《逍遥游》云：“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！”《天道》云：“然则君之所读者，古人之糟粕已夫！”《成公十六年》云：“天败楚也夫！”以上所引诸句，“夫”字皆与他字合助，如“也夫”“已夫”“者夫”“矣夫”，其为咏叹，不言而喻。又诸引 “夫”字，皆在句尾。
其在句中者，有与 “大哉”同式，则其为咏叹也更无疑矣。《论语》云：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”《昭公十四年》云：“曰义也夫，可谓直矣。”《檀弓》云：“仁夫，公子重耳！”《徐无鬼》云：“久矣夫，莫以真人之言謦咳吾君之侧乎！”《管子》云：“桓公视管仲云：‘乐夫仲父！’”《司马相如传》云：“微夫，斯之为符也！”犹云 “仁哉”“乐哉”“微哉”也。至《伯夷列传》云：“岩穴之士，趣舍有时，若此类名湮灭而不称，悲夫！”《山木》云：“胡可得而必乎哉？悲夫！”与《赵策》云：“是以侯王称 ‘孤’‘寡’‘不谷’，是其贱之本与，非夫！”则“夫”字殿句矣，而与在句中者同式，又同为咏叹之辞。
是则助字传信者六，传疑者六，古今文所通用者尽之矣。外此，《论语》与《左氏》一用 “而”字。《论语》云：“已而已而，今之从政者殆而！”《左氏》云：“若敖氏之鬼，不其馁而！”是也。《论语》又云：“偏其反而”，“室是远而”者，引《诗》句也。至《诗》之助字，曰“兮”“猗”“只”“止”“思”“云”“员”“且”“其”“忌”“旃”者，单助字也。曰 “乎而”曰 “只且”曰“也且”者，合助字也。与《招魂》之 “些”字，《大招》之 “只”字，大抵取其音长，以写其欣戚悲感之意，是皆古文词所不取，故不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