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信助字九之三

　　“矣”​，传信助字也。​《说文》谓之 “语已辞”​，而柳州又谓之 “决辞”​，则与诸传信助字无别。​“矣”字者，所以决事理已然之口气也。已然之口气，俗间所谓 “了”字也。凡 “矣”字之助句读也，皆可以 “了”字解之。

　　“矣”字之助句与助读也，无定式，惟视所助者之所置耳。所助者置诸前，辞意未足，则为读，置诸后，而辞意已完，则为句。

　　“矣”字助静字常也。静字有二：曰象静，曰滋静。

　　“矣”字助象静字以成句者固多，而以读为起词者，尤习见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公孙丑曰：‘齐卿之位，不为小矣；齐滕之路，不为近矣。’”​“小矣”​“近矣”者，犹云 “卿位之非小与齐滕之非近，亦既章章明矣。​”此所谓已然之口气也。​“小”​“近”两静字，皆助“矣”字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夫尹公之他端人也，其取友必端矣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 “始有，曰‘苟合矣’。少有，曰‘苟完矣’。富有，曰‘苟美矣’。​” 《昭元》​：​“​《小旻》之卒章，善矣。​”又：​“刘子曰：‘美哉禹功，明德远矣。’”​《谷·僖十》​：​“吾君已老矣，已昏矣。​”​《知北游》​：​“无始曰：‘不知，深矣；知之，浅矣。弗知，内矣；知之，外矣。’”​《管晏列传》​：​“今者妾观其出，志念深矣。​”诸引 “矣”助字者义同上。而其所以皆成为句者，以其置于句末而辞气已足故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曰：‘若是，则夫子过孟贲远矣。’”​“远矣”者，煞句也。​“远”者何也？ “夫子”之“过孟贲”也，此读之为起辞也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其为人也孝弟，而好犯上者鲜矣。​”又：​“以约失之者鲜矣。​”​《哀二十五》​：​“是食言多矣。​”​《哀十一》​：​“鲁之群室，众于齐之兵车，一室敌车，优矣。​”​《山木》​：​“送君者皆自崖而反，君自此远矣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天下之无道也久矣。​”​《萧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夫上与楚相距五岁，常失军亡众，脱身逃者数矣。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，非上所诏令召，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。​”​《张敞传》​：​“吾为是公尽力多矣。​”​《卫将军列传》​：​“人奴之生，得毋笞骂足矣。​”​《日者列传》​：​“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。​”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。​”​《项羽本纪赞》​：​“及羽背关怀楚，放逐义帝而自立，怨王侯叛己，难矣。​”又：​“身死东城，尚不觉悟而不自责，过矣。​”​《五帝赞》​：​“学者多称五帝尚矣。​”又：​“其发明 《五帝德》​《帝系姓》​，章矣。​”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今王倍数险，行千里而攻之，难矣。​”​《上张仆射书》​：​“以击球事谏执事者多矣。​”又：​“然则球之害于人也决矣。​”诸引皆象静字，煞以 “矣”字为绝句，而其起词则无一之非读也。此种句法，凡以为论议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鲜矣仁。​”犹云 “仁鲜矣”也。以其为感叹之句，故倒之。​《田子方》云：​“远矣，成德之君子。​”​《书经》云：​“逖矣，西土之人！”两句，皆此例也。其以读为叹句之起词者，尤数见也。​《公羊·庄公十二年》云：​“甚矣，鲁侯之淑，鲁侯之美也！”此例已前见矣。助字内惟“矣”​“哉”​“乎”​“欤”四字有用此式者。

　　以上 “矣”字之助象静，皆置句末，故谓之句。而同一助也，置于先者则为读。​《昭三》​：​“姜族弱矣，而妫将始昌。​”​“弱矣”者，象静之助以 “矣”字也，承以 “而”字，则前此者辞气未完，所谓读也。​《荀子·荣辱篇》​： “故君子者信矣，而亦欲人之信己也。​”​《襄十四》​：​“武子所施没矣，而黡之怨实章。​”​《昭七》​：​“其用物也宏矣，其取精也大矣，其族又多，所凭厚矣，而强死，能为鬼，不亦宜乎？​”​《昭十五》​：​“子亦长矣，而在下位，辱必求之，吾助子请。​”诸引 “矣”字后承以 “而”字，皆同上。

　　“矣”字助滋静字以成句者，凡以记时之久暂，或以记数之如干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禄之去公室五世矣，政逮于大夫四世矣。​”​“五世”​“四世”者，记历时之数也，煞以“矣”字者，决已然之口气也。此种句法，记时者多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。​”又：​“井上有李，螬食实者过半矣。​”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​“秦之乘胜役诸侯，盖六世矣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，固已二十一万矣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然兵困于京索之间，迫西山而不能进者，三年于此矣。​”​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今先生处胜之门下，三年于此矣。​”​《司马迁传》​：​“仆赖先人绪业，得待罪辇毂下，二十余年矣。​”​《赵充国传》​：​“今天子遣赵将军来，年八九十矣。​”​《与陆员外书》​：​“其足迹接于门墙之间，升乎堂而望乎室者，亦将一年于今矣。​”​《郓州谿堂诗序》​：​“上之二年，公为政于郓曹濮也，适四年矣。​”诸引，惟《孟子》两句言人物之如干，余记时耳。而记时诸句，已极用法之变。又诸引皆以绝句，故谓句。至如《李斯列传》云：​“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，而心尚未寤也。​”​“天下之半”者，记分数。​《养生主》云：​“今臣之刀十九年矣，所解数千牛矣，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​”​“十九年”者记时，​“数千牛”者记物。又《庄公十四年》云：​“子仪在位十四年矣，而谋召君者，庸非贰乎？​”​“十四年”者记时。诸引皆助以 “矣”字而承以 “而”字，则又为读矣。此所谓诸煞 “矣”字者，其读句之别，惟视所置之先后耳。

　　句读之述往事者，​“矣”字助之；​“既”​“已”等状字，加否无常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夏后殷周之盛，地未有过千里者也，而齐有其地矣；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，而齐有其民矣。​”　“而齐有其地矣”者，犹云 “而齐已有其地矣”也。 “矣”字之助，已寓 “已”字矣。下句仿此。

　　《僖二十八》​：​“险阻艰难，备尝之矣；民之情伪，尽知之矣。​”​《僖三十二》​：​“尔何知，中寿，尔墓之木拱矣。​”​《文十七》​：​“虽我小国，则蔑以过之矣。​”​《文十八》​：​“夫莒仆，则其孝敬，则弑君父矣；则其忠信，则窃宝玉矣。​”​《成十六》​：​“初陨师徒者，而亦闻之矣。​”​《周语》​：​“吾闻夫犬戎树惇，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，其有以御我矣。​”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及身久任事，至三公列，子孙尊官，家赀累数巨万矣。​”诸引皆述往事，其助 “矣”字之句，虽无 “已”字，而其意已隐寓矣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长息问于公明高曰：‘舜往于田，则吾既得闻命矣。’”又：​“牛山之木尝美矣。​”又：​“夫苟不好善，则人将曰：‘干干予既已知之矣。’”​《僖三十》​：​“秦晋围郑，郑既知亡矣。​”​《宣十一》​：​“牵牛以蹊者，信有罪矣，而夺之牛，罚已重矣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三窟已就，君姑高枕为乐矣。​”又：​“谋成于堂上，而魏将已禽于齐矣；冲橹未施，而西河之外已入于秦矣。​”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虞卿未反，秦之使者已在赵矣。​”又：​“平原君曰：‘胜已泄之矣。’”又：​“鲁连曰：‘吾将使梁及燕助之，齐楚固助之矣。’”​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，不知臣精已消亡矣。​”​《食货志》​：​“今法律贱商人，商人已富贵矣。尊农夫，农夫已贫贱矣。​”诸引皆述往事也，其绝句助 “矣”字外，复蒙 “已”​“既”​“固”​“尝”各字，而辞气益复阐缓矣。然诸状字之加否，于句义无增损也。

　　同此句法也，先置则为读，而 “既”​“已”各字之有无与 “而”字之承否，无别也。​《成二》​：​“齐疾我矣。其死亡者，非其父兄，即其子弟。​”​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日月出矣，而爝火不息。其于光也，不亦难乎？时雨降矣，而有浸灌，其于泽也，不亦劳乎？​”​《越语》​： “范蠡对曰： ‘臣闻命矣，君行制，臣行意。’”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王曰：‘请听子割矣，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？​”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今妾自知有身矣，而人莫知。​”​《郑吉传》​：​“汉之号令班西域矣，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。​”​《潮州谢表》​：​“高祖创制天下，其功大矣，其治未太平也。太宗太平矣，而大功所立，咸在高祖之代。​”诸引 “矣”字述往事，无 “既”​“已”状字为之先，句法同前。以其先置而辞气未足，则为读。至承之者，则有 “而”字者，有无者，而与 “矣”字所助之所以为读者无涉也。其有 “既”​“已”状字先之者，如下：​《高帝纪》​：​“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，而不与我共安利之，可乎？​”​《游侠列传》​：​“既已存亡死生矣，而不矜其能，羞伐其德，盖亦有足多者焉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国已屈矣，盗贼直须时耳。​”​《僖二十八》​：​“既不获命矣，敢烦大夫，谓二三子，戒尔车乘，敬尔君事，诘朝相见。​”​《僖三十》​：​“且君尝为晋君赐矣，许君焦瑕，朝济而夕设版焉。​”​《文七》​：​“既不受矣，而复缓师，秦将生心。​”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鲁仲连曰：‘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，率天下诸侯而朝周。’”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吴既败矣，将夹沟而广侈我，我无生命矣。​”​《越语》​：​“今事已济矣，蠡请从会稽之罚。​”​《大宗师》​：​“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，而劓汝以是非矣，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？​”诸引同上，皆读也，所异者，有 “既”​“已”等状字先之耳。又 “矣”字间助设事之读者。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苟志于仁矣，无恶也。​”​《中庸》云：​“果能此道矣，虽愚必明，虽柔必强。​”​《隐公十一年》云：​“天而既厌周德矣，吾其能与许争乎？​”三节，设事之读，皆助“矣”字者，犹云 “侵假而已有此矣”也。

　　言效之句，率以 “矣”字助之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如有不嗜杀人者，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。​”​“民”之 “引领望之”者，​“不嗜杀人”之效也。故煞以 “矣”字而蒙以 “则”字。兹有不可不辨者二：一、言效之句，概有连字先之。其连字则 “则”​“斯”​“而”诸字不定。连字篇各字下已详言之矣。​《论语》习用 “斯”字，​《孟子》间用之，后此用之者仅矣。二、​“矣”字者，决已然之口气也，而效则惟验诸将来。​“矣”字助之者，盖效之发见有待于后，而效之感应已露于先矣。盖不嗜杀人之君，民之望之者已久矣。今诚有之，岂有不然者矣乎？ 《论》​： “我欲仁，斯仁至矣。​” 《孟》​：​“既竭心思焉，继之以不忍人之政，而仁覆天下矣。​”​《僖二十七》​：​“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。若伐曹卫，楚必救之，则齐宋免矣。​”​《文七》​：​“公族，公室之枝叶也。若去之，则本根无所庇荫矣。​”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王孙雒进，顾揖诸大夫曰：‘危事不可以为安，死事不可以为生，则无为贵智矣。’”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今智伯帅二国之君伐赵，赵将亡矣，则二君为之次矣。​”又：​“如是，则二主之心可不变，而君得其所欲矣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今虽干将莫邪，非得人力，则不能割刿矣。​”​《应帝王》​：​“顺物自然，而无容私焉，而天下治矣。​”​《陆贾列传》​：​“足下反天性，弃冠带，欲以区区之越，与天子抗衡为敌国，祸且及身矣。​”​《汲郑列传》​：​“公列九卿，不早言之，公与之俱受大僇矣。​”​《大宛列传》​：​“宛小国而不能下，则大夏之属轻汉，而宛善马绝不来，乌孙仑头，益苦汉使矣，为外国笑。​”诸引助以 “矣”字者，其句首或有连字，或无连字，至不一矣，而以言效之必至者，一也。

　　有两事同时，其先者助以 “矣”字，盖视他事又为已然矣。​《僖公三十三年》云：​“郑穆公使视客馆，则束载厉兵秣马矣。​”又云：​“公使阳处父追之，及诸河，则在舟中矣。​”​《谷梁传·庄公七年》云： “失变而录其时，则夜中矣。​”三绝句之助 “矣”字者，皆可加以 “已”字，盖视他事又为先矣。

　　至句非前例所概，而亦助 “矣”字者，要不外 “了”字之口气也。

　　“了”者，尽而无余之辞。而其为口气也，有 “已了”之 “了”​，则 “矣”字之助静字而为绝句也，与助句读之述往事也；有 “必了”之 “了”​，则 “矣”字之助言效之句也。外此，诸句之助“矣”字而不为前例所概者，亦即此 “已了”​“必了”之口气也。是则 “矣”字所助之句，无不可以 “了”字解之矣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父在观其志，父没观其行。三年无改于父之道，可谓孝矣。​”​“可谓孝矣”者，犹云 “即此已可”之谓也。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，得见君子者斯可矣。​”犹云 “见圣人既已不得矣，而得见君子者，亦已可”也。​《留侯世家》​：​“孺子可教矣。​”​《公·宣六》​：​“虽然，吾亦不可复见吾君矣。​”​《李广传》​：​“且广年六十余，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。​”​《闵元》​：​“太子不得立矣。​”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今尔出于涯涘，观于大海，乃知尔丑，尔将可与语大理矣。​”​《徐无鬼》​：​“闻人足音，跫然而喜矣。​”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请发而用之，则有余铜矣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夫存亡之变，治乱之机，其要在是矣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禘自既灌而往者，吾不欲观之矣。​”诸引句，坐动或为 “可”​“能”​“得”之助动字，或为 “有”​“在”之同动字，或为 “喜”​“欲”之外动字，而皆以 “矣”字助之者，盖事非已过，而其理势已一定而无复有变矣。此亦可谓决其必了之口气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孔子曰：‘诺，吾将仕矣。’”​“吾将仕矣”者，犹云 “吾之出仕于将来，已可必于今日”也。于将来之事而助 “矣”字者，所谓决其必了之口气也。​《僖二十八》​：​“今日必无晋矣。​”​《襄十九》​：​“师速而疾，略也，将退矣。​”​《襄八》​：​“自今郑国，不四五年，弗得宁矣。​”​《越语》​：​“君王勉之，臣不复入于越国矣。​”​《魏策》​：​“支期曰：‘王急召君，君不行，血溅君襟矣。’”又：​“怀怒未发，休祲降于天，与臣而将四矣。​”​《僖五》​：​“曰：‘虞不腊矣。在此行也，晋不更举矣。’”​《僖二十五》​：​“谍出曰：‘原将降矣。’《昭三》​：​“此季世也，吾弗知，齐其为陈氏矣。​”​《昭十二》​：​“王出，吾刃将斩矣。​”又：​“齐君弱吾君，归，弗来矣。​”诸引句之助 “矣”字者，其事则属将来，而其理势已可决其如是而必无他变矣。又论议之文，​“矣”字往往上连 “而已”两字者，所以重言之也。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，无他焉，善推其所为而已矣。​”​“而已矣”者，止此而无余之辞也。凡语已辞咏叹深至，则辞气纡余而长，所谓重叠言之也。如此句法，不绝于书。然《孟子》又云：​“如以辞而已矣，​《云汉》之诗曰：‘周余黎民，靡有孑遗。’信斯言也，是周无遗民也。​”此 “而已矣”与上义同而用别，盖两 “而已矣”​，其辞气则止此而无余之义也。而彼为绝句，辞意已全；此为起读，反起下文。此正所谓 “矣”字之助句与助读也无定式，惟视所助者之所置耳。经生家谓经籍内有 “也”​“矣”两字互相代用者。​《论语》云： “从我于陈蔡者，皆不及门也。​”以为 “也”代“矣”字。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其为仁矣。​”又以为 “矣”代 “也”字之证。蒙谓 “皆不及门也”者，决言同时之事，​“也”字为宜。至 “其为仁矣”之读，夫子自叹未见好仁者之真恶不仁者，故追忆真恶不仁者之曾已为仁之时，直使不仁者不得加乎其身云。此似追记已事，助 “矣”字为宜。夫 “矣”​“也”两字皆决辞，有时所别甚微。若非细玩上下文义，徒以一时读之顺口，即据为定论，此经生家未曾梦见《文通》者，亦何怪其尔也？

　　“已”​，语终辞，与 “矣”同义。

　　“已”字有为状字者，有为叹字者，兹不论。论其为语已辞，则与 “矣”字同义。​《檀弓》​：​“生事毕而鬼事始已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九》​：​“虽有他乐，吾不敢请已。​”​《礼乐志》​：​“自夏以往，其流不可闻已。​”三引 “已”字绝句，皆同 “矣”字，决已然之口气，而皆有已了之意也。​《逍遥游》云：​“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，殆已。​”​“殆已”者，即 “殆矣”也。惟 “已”字单用，不时见于书，而与其他助字合者详下。​“已”为动字，故 “而已”两字间亦殿句。​《桓公六年》云：​“在我而已，大国何为！”​《成公十六年》云：​“楚之良，在其中军王族而已。​”凡云 “而已”者，皆尽而无余之辞也。若《汉序传》云： “敞义依霍，庶几云已。​”​“云已”者，犹 “云尔”也，见下。盖 “已”​“矣”​“耳”​“尔”四助字，其义有相似者。

　　《日知录》谓 “而已”为 “耳”​。 “耳”与 “矣”同义，有 “止此”之解，助句助读，惟所用耳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前言戏之耳。​”此 “耳”字助句也，解同 “而已”​，而有 “止此”之意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尧舜与人同耳。​”​《魏其传》​：​“太尉丞相，尊等耳。​”​《张陈列传》​：​“令事成归王，事败独身坐耳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若虽长大，好带刀剑，中情怯耳。​”​《留侯世家》​：​“愿弃人间世，从赤松子游耳。​”​《戾太子传》​：​“子盗父兵，以救难自免耳。臣窃以为无邪心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狡兔有三窟，仅得免其死耳。​”​《魏志·王粲传》​：​“志意何时复类昔日，已成老翁，但未白头耳。​”​《复上宰相书》​：​“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。若所谓时者，固在上位者之为耳，非天之所为也。​”​《谏佛骨表》​：​“伏以佛者，夷狄之一法耳。​”又：​“汉明帝时，始有佛法，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。​”诸引句，皆助 “耳”字，同上。且皆居后，辞意已足，故谓之句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直不百步耳，是亦走也。​”​“直不百步耳”者，犹云 “止此百步而已”也。然先置，提起下文，故谓之读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人病不求耳，子归而求之，有余师。​”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此有知尽能索耳，终不遗力而让财矣。​”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此亡秦之续耳，窃为大王不取也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逐利否耳，虑非顾行也。​”又：​“故化成俗定，则为人臣者，主耳忘身，国耳忘家，公耳忘私，利不苟就，害不苟去，唯义所在，上之化也。​”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赵王猎耳，非为寇也。​”​“平原君之游，徒豪举耳，不求士也。​”​《张敞传》​：​“夫周公七年耳，而大将军二十岁。海内之命，断于掌握。​”​《贾山传》​：​“一君之身耳，所以自养者，驰骋弋猎之娱，天下弗能供也。​”​《司马迁传》​：​“所谓强颜耳，曷足贵乎！”​《杨恽传》​：​“人生行乐耳，须富贵何时？​”​《刘歆传》​：​“夫可与乐成，难与虑始，此乃众庶之所为耳，非所望士君子也。​”诸引读之助 “耳”字者，皆有 “止此”​“而已”之解。在文为撇笔，故多引以尽其变。

　　“耳”字，后世用之，有非 “而已”之解者。​《魏志·崔炎传注》​：​“后与南郡习授同载，见曹公出。授曰：‘父子如此，何其快耳！’”又《吴志·刘惇传注》​：​“吴主共论筜鱼，何者最美？象曰：‘鲻鱼为上。’吴主曰：‘论近道耳，此出海中，安可得邪？’象曰：‘可得耳。’”​“何其快耳”之 “耳”​，有咏叹之意。 “可得耳”之 “耳”​，乃语之余声，言外犹云 “易得”也。皆与 “而已”义别。

　　“尓”字，​《广韵》云：​“词之必然也。​”​“尔”通 “尓”​。郑注《檀弓》​，谓“尓”​，语助也。​“尓”本状字，解 “如是”也。今为传信助字，可殿句，可殿读焉，而亦有 “而已”​“如是”之意。其所以别于状字者，盖加有决断之口气耳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便便言，唯谨尔。​”​“唯谨尔”者，犹云 “唯有谨而已”也，言外有决其如是也。​《公·庄四》​：​“其国亡矣，徒葬于齐尔。​”​《公·庄十二》​：​“万曰：‘甚矣，鲁侯之淑，鲁侯之美也！天下宜为君者，唯鲁侯尔。’”又 《僖三十一》​：​“不崇朝而遍雨乎天下者，唯太山尔。​”又 《僖二》​： “君若用臣之谋，则今日取郭，而明日取虞尔。​”又《宣十五》​：​“庄王围宋，军有七日之粮尔。尽此不胜，将去而归尔。​”诸引 “尔”殿句，义同上。皆出《公羊传》​，他书不概见。​《公羊传》又以 “尔”字助询问之句，而带有 “若是”之义。​《隐公元年》云：​“然则何言尔？​”犹云“然则何为言之若是”也。其《二年》云：​“何讥尔？​”​《三年》又云：​“何危尔？​”至《僖公二年》云：​“然则中国曷为独言齐宋至尔？​”诸此句，又《公羊传》所独也。惟昌黎《答冯宿书》有云：​“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，仆何能尔？​”此 “尔”字有 “如是”之解，与《公羊》句同。

　　“尔”字合 “云”字，重述前文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不行王政云尔。​”​“薄乎云尔。​”​“姑徐徐云尔。​”​“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。​”​《谷·隐元》​：​“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。​”​《卢君墓志铭》​：​“其义以为道可与古之夔皋者侔云尔。​”凡引 “云尔”者，犹云重决其所云之如是也。若“云尔”两字间于句中，则其义同，而无决断之口气矣。​《论语》云： “则可谓云尔已矣。​”犹云“可谓所云如是而已”也。盖此句以“已矣”为决辞矣。是犹 “尔”字施于句读之中，则为状字而非助字矣。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非天之降才尔殊也”​，​“彼有取尔也”​。犹云 “降才如此也”​，​“彼有取而如是”也。有以 “尔”字合 “焉”字者。​《隐公二年·公羊传》曰：​“前此，则曷为始乎此？托始焉尔。​”何注：​“焉尔”​，犹 “于是”也。蒙谓 “托始焉尔”者，​“托始于此而已”也。以 “于此”解 “焉”字，​“而已”解 “尔”字，于辞意正合。传者之意，以为始灭先乎《春秋》者有之矣，​《春秋》时则未之闻，今故托始于此时而已，非谓自古及今始乎此也。是年《传》又曰：​“纪子伯者何？无闻焉尔。​”​“无闻焉尔”者，​“无闻于其时而已”​。盖公羊氏口授相传，至汉始记于竹帛，而当时纪子之称君称大夫者，失其闻矣。以上诸引，皆 “尔”字之助句也。

　　《汉书·田叔传》云：​“相曰：‘王自使人偿之。不尔，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。’”​“不尔”者，​“不如此”也。两字为读，​“尔”字助之，以为决辞。于是“果尔”两字亦然。是则 “夫如是”​“若是”​“不然”与 “然而”​“然则”之为读、为顿，均此志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