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信助字九之二

　　二、​“也”字助读，其为用也，反乎其助句也。助句以结上文，而助读则以起下文。其起下文也，所为顿宕取势也。盖读、句相续而成文，患其冗也，助以 “也”字，则辞气为之舒展矣。夫读之为式，至不一矣，而其可衬 “也”字者，约计有四：

　　其一，读之为起词也，有助以 “也”字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且天之生物也，使之一本，而夷子二本故也。​”​“天之生物”一读，而为下文之起词，​“也”字助之，而辞气一宕。​“使之一本”者，句也。​“生物”而“使之”​，读、句两者，时同事同，而功用又相通也。此 “也”字助读之通例也。起词之读殿 “者”字者，则惟言起词为何如之人物，而与下文之功用有绝不相涉者矣。此 “也”​“者”两字所以助读之别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鲁之削也滋甚。​”​“民之为道也，有恒产者有恒心，无恒产者无恒心。​”​“地之相去也，千有余里；世之相后也，千有余岁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古之狂也肆，今之狂也荡。​”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凡溢之类也妄，妄则其信之也莫。​”​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鹏之徙于南冥也，水击三千里。​”​《襄三十一》​：​“子产之从政也，择能而使之。​”​《哀十一》​：​“二子之不欲战也宜。​”​《周语》​：​“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，规方千里，以为甸服，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，以备百姓兆民之用，以待不庭不虞之患。​”所引诸读，皆殿 “也”字，而中间 “之”字者，与 “也”字相为顿挫者也。至如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君子之于天下也。​”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寡人之于国也。​”​“晋平公之于亥唐也。​”​《周语》云：​“先王之于民也。​”诸读，以“之于”二字为坐动，率皆助以“也”字，而又为起词之读者，常也，已见介字篇矣。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其涸也，可立而待也。​”​《隐元年》云：​“其乐也融融，其乐也泄泄。​”​《昭七年》云：​“及其将死也，召其大夫曰。​”又云：​“其共也如是。​”​《逍遥游》云：​“其自视也，亦若此矣。​”​《齐物论》云：​“其分也，成也；其成也，毁也。​”​《山木》云：​“其诱我也似子，其道我也似父，是以叹也。​”诸读皆以 “其”字为起词者，故无“之”字衬焉。凡静字有助以 “矣”​“乎”​“哉”诸字以为咏叹者，则其起词之读助以 “也”字者，概后置焉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甚矣，吾衰也！”​“吾衰也”者，读之为起词也，​“甚矣”者，其表词也。今则起词倒置于表词之后，此叹辞之常例也。非叹辞，则起词之读先置。此《孟子》所以云：​“然则子之失伍也，亦多矣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固哉，高叟之为诗也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大哉，尧之为君也。​”​《桓三》​：​“异哉，君之名子也。​”​《汲郑列传》​：​“甚矣，汲黯之戆也。​”​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不亦善乎，而问之也？​”​《在宥》​：​“甚矣，天下之惑也，岂直过也而去之邪？​”皆同上。又《大宗师》云：​“古之真人，其状义而不朋，若不足而不承。与乎其觚而不坚也，张乎其虚而不华也，邴邴乎其似喜乎，崔乎其不得已乎，滀乎进我色也，与乎止我德也，厉乎其似世乎，謷乎其未可制也，连乎其似好闭也，悦乎忘其言也。​”​《送齐皞下第序》云：​“故上之人行志择谊，坦乎其无忧于下也；下之人克己慎行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。​”所引 “与乎”​“张乎”以及 “坦乎”​“确乎”皆同上，可视同表词。以为状词，则冠于一读之首，似非其所。又有与此种句法相似者。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？​”犹云“其使斯民饥而死也如之何”也。​“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。​”​“宜乎百姓之以我为爱也。​”​“恶在其为民父母也？​”又《成二年》云：​“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？​”​《原道》云：​“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？​”诸句，皆此类也。有起词系以一读而为决辞者，亦在此例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 “清，寡妇也，能专其业，用财自卫，不见侵犯。​” 《留侯世家》​：​“黥布，天下猛将也，善用兵。​”​《杨恽传》​：​“家本秦也，能为秦声。妇，赵女也，雅善鼓瑟。​”​《公·宣六》​：​“子，大夫也，欲视之，则就而视之。​”曰 “清”曰 “黥布”曰“子”​，皆名之为起词也，曰 “寡妇也”​，曰 “天下猛将也”​，曰 “大夫也”​，则皆加读而为决辞。​《逍遥游》云：​“野马也，尘埃也，生物之以息相吹也”一节，与此正同。​“野马也”​，公名为起词，而助以 “也”字也。​“尘埃也”​，加读也，下为表词之句。统观以上诸引，可见读为起词之变止矣。

　　其二，读之记时记处也，有助 “也”字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及其更也，民皆仰之。​”​“及其更也”者，记时之读也。又：​“当在宋也，予将有远行。​”​“当在宋也”者，记处之读也。似此句法，经史最习用之。​《僖二十二》​：​“及其未既济也，请击之。​”​《昭七》​：​“及其将死也，召其大夫曰。​”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秦之败也，豪杰皆争取金玉，而任氏独窖仓粟。楚汉相距荥阳也，民不得耕种，米石至万，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。​”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及吾犹可以战也，为虺弗摧，为蛇将若何？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居是邦也，事其大夫之贤者，友其士之仁者。​”​《僖二十二》​：​“臣之壮也，犹不如人。​”​《隐二》​：​“宋殇公之即位也，公子冯出奔郑。​”​《至乐》​：​“是其始死也，我独何能无概然？​”​《张中丞叙后》​：​“当二公之初守也，虽避之他处，何益？​”诸引中记时者居多。至言故之读，有助 “也”字者。如《孟子》云：​“以其郊于大国也，旦旦而伐之，可以为美乎？​”​《僖三十三年》云：​“为吾子之将行也，郑之有原圃，犹秦之有具囿也。吾子取其麋鹿，以间敝邑，若何？​”​“以”与 “为”皆为连字，以其所连者辞气未完，故为读。若置后以为殿，则成为句，已详于前。

　　其三，读之为悬设也，有助 “也”字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非其义也，非其道也，禄之以天下弗顾也，系马千驷弗视也。非其义也，非其道也，一介不以与人，一介不以取诸人。​”​“非义”​“非道”​，皆悬设之辞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丈夫之冠也，父命之。女子之嫁也，母命之。​”设为 “男冠”​“女嫁”​，以申其礼也。又《孟子》云：​“诚如是也”​，“信斯言也”​，皆假设之读而助以 “也”字也。​《桓五》​：​“苟自救也，社稷无陨，多矣。​”​《魏策》​：​“如臣之贱也，今人有谓臣曰：‘入不测之渊而必出。不出，请以一鼠首为汝殉。’臣必不为也。​”​《田子方》​：​“微夫子之发吾覆也，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。​”​《徐无鬼》​：​“风之过河也，有损焉；日之过河也，有损焉。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，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，恃源而往者也。​”​《原道》​：​“相欺也，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；相夺也，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。​”​《祭十二郎文》​：​“信也，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？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？少者强者而夭殁，长者衰者而存全乎？未可以为信也。梦也，传之其非真也，东野之书，耿兰之报，何为而在吾侧也？​”诸引皆有假设之读先置，而皆助以 “也”字；且其读与句所载者，亦皆并时之事理也。​《齐语》云：​“夫是故民皆勉为善。与其为善于乡也，不如为善于里；与其为善于里也，不如为善于家。​”​“与其”云云者，设譬之读也，故亦先置。​《闵元年》云：​“犹有令名，与其及也。​”​“与其及也”​，同为设譬之读也，而后置焉，解经家谓之倒文。​《僖五年》云：​“且虞能亲于桓庄乎，其爱之也？​”​“其爱之也”​，读也而后置，亦谓之倒文。然句读虽倒，而辞意不拗，考之古籍，亦仅见矣。

　　读有助以 “也”字而承以 “而”字者，转折之句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诸侯恶其害己也，而皆去其籍。​”​“害己也”一顿，​“而”字承转一折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地非不足也，而俭于百里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九》​：​“圣人之弘也，而犹有惭德，圣人之难也。​”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今三川周室，天下之市朝也，而王不争焉。​”​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天下既已治也，而我犹代之。​”​《德充符》​：​“彼兀者也，而王先生，其与庸亦远矣。​”​《天道》​：​“昔者子呼我牛也，而谓之牛；呼我马也，而谓之马。​”​《在宥》​：​“今世殊死者相枕也，桁杨者相望也，刑戮者相推也，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。​”​《荀子·劝学》​：​“假舆马者，非利足也，而致千里；假舟楫者，非能水也，而绝江河。​”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夫纤啬筋力，治生之正道也，而富者必用奇胜。​”又：​“卖浆，小业也，而张氏千万；洒削，薄技也，而郅氏鼎食。​”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​“吾非不谏也，而不吾听也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公之所居，天下精兵处也，而公，陛下之信幸臣也。人言公之畔，陛下必不信。​”诸引 “也”字后，接以 “而”字，无非为顿挫文势耳。用附于此，以见 “也”字助读之为用不穷有如此者。

　　其四，读之承动字也，有助 “也”字者。

　　动字相承篇内，言凡动字，或记官司之行，或言内情所发之行，概承以读，而以 “也”字为助者，常也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丑见王之敬子也，未见所以敬王也。​”​“见”者，目所司也。​“王之敬子”者，​“见”字之承读也。助以 “也”字者，决言所见之诚然也。其二句同此。惟承读置在句后，不若前三式之读之必先置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有楚大夫于此，欲其子之齐语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吾将瞰良人之所之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孔子曰：‘恶似而非者。恶莠，恐其乱苗也；恶佞，恐其乱义也；恶利口，恐其乱信也；恶郑声，恐其乱乐也；恶乡愿，恐其乱德也。​”​《昭元》​：​“子姑忧子皙之欲背诞也。​”​《宣十二》​：​“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，使纻车逆之。​” 《昭三十》​： “余知其可也，而恐其使余往也。​”​《隐九》​：​“彼徒我车，惧其侵轶我也。​”​《桓十二》​：​“不然，夫岂不知楚师之尽行也？​”​《僖二十四》​：​“郑伯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公爵也，又怨襄王之与卫滑也，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一》​：​“祁惧其讨也，诉诸宣子曰。​”又：​“宣子畏其多士也，信之。​”​《张陈传》​：​“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。​”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秦数使反间，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。​”​《与陈商书》​：​“不知君子必尔为否也。​”​《答李翊书》​：​“愈之所为，不自知其至犹未也。​”诸引承读，皆助 “也”字，可与动字相承篇参观。

　　三、​“也”字助实字。凡实字之注意者，借助 “也”字，则辞气不直下，而其字有若特为之揭出矣。助字中之助实字者，惟 “也”字，余只助句、助读而已。而实字借助于 “也”字者，不一其类。

　　公名有助以也字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，则可乎？​”​“士”​，公名，而助以 “也”字一顿，以指注意之所在。名字篇已言之矣。又： “其母杀是鹅也，与之食之。​”​《庄二十八》​：​“先君以是舞也，习戎备也。​”​《僖二十八》​：​“君子谓是盟也信，谓晋于是役也，能以德攻。​”​《公·僖四》​：​“楚有王者则后服，无王者则先叛。夷狄也而亟病中国。​”​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是鸟也，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​”又：​“之人也，物莫之伤。大浸稽天而不溺，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。​”​《天道》​：​“轮扁曰：‘臣也以臣之事观之。’”诸引内，曰“鹅”​，曰 “舞”​，曰 “盟”​，曰 “役”​，曰 “夷狄”​，曰 “鸟”​，曰 “人”​，曰“臣”诸公名，皆助 “也”字，借此一顿，特地指出，方接下文。此所谓顿住起下也。凡 “也”字助字，皆此义也。

　　本名有助以 “也”字者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赐也，非尔所及也。​”​“今由与求也，可谓具臣矣。​”​“回也，非助我者也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一》​：​“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？​”​《隐十一》​：​“吾将使获也助吾子。​”​《昭二十八》​：​“吾与戎也县，人其以我为党乎？​”​《哀十一》​：​“须也弱。​”​《公·襄二十九》​：​“饮食必祝曰：天苟有吴国，尚速有悔于予身。故谒也死，余祭也立。余祭也死，夷昧也立。夷昧也死，则国宜之季子者也。季子使而亡焉。​”​《公·庄三十二》​：​“鲁一生一及，君已知之矣。庆父也存。​”​《德充符》​：​“丘也请从而后也。​”诸本名后助以“也”字，与公名助 “也”字者同义。名字助以 “也”字，当重读，经生家即解以假设之辞。不知字经重读，则文势一停，即有含而未伸之意。其有假设之辞者，势也，非字也。​《文七年》云：​“此子也才，吾受子之赐；不才，吾惟子之怨。​”​“子”​，公名也，助以 “也”字而承以 “才”字，读之自觉有含意未伸者矣。​《宣四年》云：​“椒也知政，乃速行矣，无及于难。​”​“椒”​，本名，助以“也”字，义同上。又凡 “也”字所助，其所指之事，不在当前，即在将来，从未有助夫已往之事者。助已往者，惟 “矣”字为然。前两引，一曰 “此子也才”​，一曰 “椒也知政”​，皆指将来之事，犹云 “此子异日而竟才”也，犹云“他日椒如知政”也云尔。

　　其余实字，有助 “也”字者，要皆借以停顿而引起下文也。

　　“也”字助静字者，惟为论断其是非而已。​《孟子》有云：​“中也养不中，才也养不才。​”​“中”​“才”两静字，而助以 “也”字者，是犹云 “子弟之德本中也，而以不中养之；其能本才也，而以不才养之”也。是则 “也”字仍有论断其为 “中”为 “才”之口气。然则 “也”助静字，不为读，不为句，而惟以助其停顿之势者，未之见也。

　　“也”字助代字，经史中仅见。​《人间世》云：​“使予也而有用，且得有此大也邪？​”​“予”​，指名代字，助以 “也”字，所以顿住而起下也。然此乃仅见之句。询问代字助 “也”字者，​“何”字而已。详见询问代字篇。

　　“也”字助动字，所以直指其动字之行，其为用也同乎名。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夫泚也，非为人泚。​”​“泚”​，内动字也，​“泚也”者，所以解其动字之行，而用如名字之为起词也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耕也，馁在其中矣；学也，禄在其中矣。​”​《养生主》​：​“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​”​《知北游》​：​“生也死之徒，死也生之始。​”​《五箴》​：​“行也无邪，言也无颇。​”又：​“从也为比，舍也为仇。​”诸引，内动字助以 “也”字，皆可视同名字。

　　“也”字有助静字而成为状字者，如 “今也”​“昔也”之类。​《山木》云：​“向也不怒而今也怒，向也虚而今也实。​”至 “必也使无讼乎”​， “必也圣乎”​，所谓 “必也”​，亦视同状字。​《昭十二年》云：​“仲尼曰：‘古也有志。’”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古者民有三疾，今也或是之亡也。​”同一 “古”字，一助 “也”字，一助 “者”字，而有不可互易者，盖助 “也”字，有低徊咏叹之意，而助“者”字，则惟直陈其已事而已。至叹今日之亡，故又助以 “也”字者，此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