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信助字九之一

　　凡虚字用以结煞实字与句读者，曰助字。

　　《文心雕龙》云：​“‘乎’、‘哉’、‘矣’、‘也’，亦送末之常科。​”送末云者，即结煞实字与句读之谓也。故古人谓助字为语已之辞，所以别于连字为句端之辞也。

　　泰西文字，原于切音，故因声以见意，凡一切动字之尾音，则随语气而为之变。古希腊与辣丁文，其动字有变至六七十次而尾音各不同者。今其方言，变法各自不同，而以英文为最简。惟其动字之有变，故无助字一门。助字者，华文所独，所以济夫动字不穷之变。

　　字以达意。意之实处，自有动、静诸字写之。其虚处，若语气之轻重，口吻之疑似，动静之字无是也，则惟有助字传之。

　　助字所传之语气有二：曰信，曰疑。故助字有传信者，有传疑者。二者固不足以概助字之用，而大较则然矣。

　　传信助字，为 “也”​“矣”​“耳”​“已”等字，决辞也。传疑助字，为 “乎”​“哉”​“耶”​“欤”等字，诘辞也。古籍中参用 “兮”​“些”​“只”​“且”诸字，然皆用为有韵之文，而非所施于古文辞也，故不载。

　　助字中惟 “也”​“矣”两字最习用，而为用各别。​“也”字所以助论断之辞气，​“矣”字惟以助叙说之辞气。故凡句意之为当然者，​“也”字结之；已然者，​“矣”字结之。所谓当然者，决是非，断可否耳；所谓已然者，陈其事，必其效而已。凡此皆以为句也，而未始言读。兹先引经籍中诸句有“也”​“矣”两字并用者，以明其所以各别之说，而后分疏焉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子曰： ‘由也升堂矣，未入于室也。​”​“升堂”乃已见者，故煞 “矣”字；​“室”之“未入”​，夫子断之，故煞 “也”字。又：​“吾闻其语矣，未见其人也。​”语闻在昔，​“矣”字煞之；其人未见，断自于今，​“也”字煞之。又：​“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，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​”君子而或不仁，事之可有者也，尾以“矣”字。小人而仁，理之所必无也，断以 “也”字。又：​“子谓《韶》​，尽美矣，又尽善也；谓 《武》尽美矣，未尽善也。​”​《韶》​《武》之尽美已见者也，故结以“矣”字；而《韶》之尽善与《武》之未尽善，一是一非，乃定论于目前也，故煞以 “也”字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今天下溺矣，夫子之不援，何也？​”天下之溺，已见者也，煞 “矣”字；不援之诘，诘其故也，煞 “也”字。​《庸》​：​“道之不行也，我知之矣，知者过之，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，我知之矣，贤者过之，不肖者不及也。​”道之不行与不明，已知之事，结 “矣”字。贤、知之过，愚不肖之不及，断其故也，结 “也”字。至 “不行也”与 “不明也”​，两 “也”字煞读，不在此例。​《养生主》​：​“臣之所好者，道也，进乎技矣。​”所好者道，决其是也，故煞 “也”字。进乎技者，言已造之境也，故煞 “矣”字。​《桓八》​：​“天去其疾矣，随未可克也。​”​《周语》​：​“火朝觌矣，道茀不可行也。​”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夫差将死，使人说于子胥曰：‘使死者无知则已矣，若其有知，吾何面目以见员也。​”​《李广列传》​：​“中石没矢，视之，石也。他日射之，终不能入矣。​”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于赵则有功矣，于魏则未为忠臣也。​”​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，祸必不振矣。虽有管晏，不能为之谋也。​”​《萧望之传》​：​“敞备皂衣二十余年，尝闻罪人赎矣，未闻盗贼起也。​”​《三国·诸葛亮传》​：​“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，以此方寸之地也。今已失老母，方寸乱矣。​”​《原鬼》​：​“曰有形而无声者，物有之矣，土石是也；有声而无形者，物有之矣，风霆是也。​”所引诸句，凡决事物之已然者，皆煞 “矣”字；凡决其当然者，皆煞 “也”字。又《成公十六年》云：​“王曰：‘骋而左右，何也？’曰：‘召军吏也。’‘皆聚于中军矣。’曰：‘合谋也。’‘张幕矣。’曰：‘虔卜于先君也。’‘撤幕矣。’曰：‘将发命也。’‘甚嚣且尘上矣。’曰：‘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。’‘皆乘矣，左右执兵而下矣。’曰：‘听誓也。’‘战乎’?曰：‘未可知也。’‘乘而左右皆下矣’。曰：‘战祷也’”一节，凡句述所见之事者，煞 “矣”字；凡答其事之所为者，煞 “也”字。夫然，​“也”​“矣”两字之所别，其大较如是也。

　　《广韵》云：​“‘也’，语助也，辞之终也。​”​《颜子家训·书证篇》亦云：​“‘也’，语已及助句之辞。​”然此不足以概 “也”字之变。古人有谓 “也”字三用，有用于句末者，有用于句中者，有用于称谓者，盖近之矣。愚谓 “也”字所助有三：曰助句，曰助读，曰助实字，以视所谓三用者，较为涵盖。

　　《庄子·天道》云：​“圣人之静也，非曰静也，善，故静也；万物无足以铙心者，故静也。​”节内第一 “也”字助读，所以为顿挫也。第二 “也”字助实字，所以助字也。第三第四 “也”字助句，所以表论断也。​“也”字之用尽于是矣，故先为偶举焉。

　　一、​“也”字助句，大抵助论断之辞气耳。而句之有待于论断者，以表词之句为最。助以 “也”字，所以断起词与表词之为是为非也。断其为是者，断词可省。

　　卷三表词节内云：​“凡决断口气，概以 “是”​“非”​“为”​“即”​“乃”诸字，参于起词表词之间，而谓之断词。或无断词，则以助字煞之，或两者兼用焉亦可。惟句有表词、煞“也”字以决其是者，概无断词参之。其式不一，有以名字为表词者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彻者，彻也；助者，藉也。​”又： “庠者，养也；校者，教也；序者，射也。​”所引表词，皆名字，而 “也”字煞之，以断起、表两词字义之为一，而无 “为”​“是”诸断词之加焉。此训诂之式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陈良，楚产也。​”​“百里奚，虞人也。​”​《伯夷叔齐列传》​：​“伯夷叔齐，孤竹君之二子也。​”​《管晏列传》​：​“管仲夷吾者，颍上人也。晏平仲婴者，莱之夷维人也。​”此传记之式。余同上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君子之德，风也；小人之德，草也。​”​“故为渊驱鱼者，獭也；为丛驱爵者，鹯也；为汤武驱民者，桀与纣也。​”​“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，大貉小貉也。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，大桀小桀也。​” 《成十七》​： “占之曰：‘姬姓，日也；异姓，月也。必楚王也。​”​《僖九》​：​“‘何谓忠贞?’对曰：‘公家之利，知无不为，忠也；送往事居，耦俱无猜，贞也。’”所引皆名字为表词，煞以 “也”字，而无断词参焉者也。至于代字为表词而助以 “也”字者，概皆询问代字。经籍习有 “何谓也”​“何也”​“谁也”等句是也。静字为表词，煞 “也”字以决其是者，比比皆是。​《庸》​： “天地之道，博也，厚也，高也，明也，悠也，久也。​” 《论》​：​“生而知之者，上也；学而知之者，次也；困而学之，又其次也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先圣后圣，其揆一也。​”又：​“行之而不著焉，习矣而不察焉，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，众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前日之不受是，则今日之受非也；今日之受是，则前日之不受非也。​”​《文元》​：​“君之齿未也。​”​《在宥》​：​“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，之八者，存可也，亡可也。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，之八者，乃始脔卷怆囊而乱天下也。​”​《达生》​：​“人之所取畏者，衽席之上，饮食之间，而不知为之戒者，过也。​”所引“博”​“厚”​“高”​“明”​“悠”​“久”​“上”​“次”​“一”​“众”​“非”​“未”​“可”​“过”诸字，皆用作静字而煞以 “也”字，以助其决断口气，故无断词参焉。前引诸句，其起词类皆为读。更有以长段用如起词者。如赵充国《上留屯十二便》​，每段结句，各以数目静字为表词，​“也”字煞之，如 “一也”​，​“二也”​，以至 “十二也”为止。盖犹云各段所论者，乃 “十二便”之 “一也”​“二也”云云。​《留侯世家》记张良借箸筹策，其不可封六国后有八事，曰：​“其不可一也，二也，三也”​，至第四节，则曰 “其不可四矣”​。直至第八节，皆以 “矣”字为煞者，盖前三节之事，时尚可为也，故煞 “也”字；后五节之事，则时已不可为矣，故煞 “矣”字。然此乃曲为之说，非实义也。经籍中 “也”​“矣”两字，有时本可互用者，此其证也。又介字篇论 “之”字下所引《秦楚之际月表》云：​“以德若彼，用力如此，盖一统若斯之难也。​”​“难”静字，而煞以 “也”字者，所以决传天下之难。此节诸引，可取观也。至静字前往往益以 “之”字者，所以四之也。​《成三》​：​“君子是以知穆公之为君也，举人之周也，与人之壹也。​” 《襄二十九》​： “圣人之弘也，而犹有惭德，圣人之难也。​”​“周”​“壹”​“弘”​“难”​，皆静字之奇者也，益以 “之”字，则偶矣。说见前。​《张耳传》云：​“何乡者相慕之诚，后相倍之戾也？​”​《上于襄阳书》云：​“何其相须之殷、而相遇之疏也？​”​《襄二十九年》云：​“不然，何忧之远也？​”其句法与前相似。然细味其文，​“也”字煞 “何”字，不煞静字，犹云 “乡者相慕之诚、后相倍之戾，何也？​”已见询问代字。不然，​“何”字当用如状字矣，所罕见也。更有以状字为表词，煞以 “也”字，所以决其容之如是也。​《乡党篇》云：​“恂恂如也，侃侃如也，筼筼如也”等句，皆是也。​《万石君传》云：​“子孙胜冠者在侧，虽燕居，必冠，申申如也，僮仆纻纻如也，惟谨。​”皆此例也。

　　有以顿为表词，煞以 “也”字，以决其是者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五霸者，三王之罪人也；今之诸侯，五霸之罪人也；今之大夫，今之诸侯之罪人也。​”诸此表词，皆有偏次先焉。表词用以结煞一段，往往以“此”​“是”两代字为起词，以指前文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此天下之通义也。​”​“此”指上文劳心劳力者之所以治人与治于人也。​《贾捐之传》​：​“人情，莫亲父子，莫乐夫妇。至嫁妻卖子，法不能禁，义不能止，此社稷之忧也。​”​《晁错传·言兵事书》各段之末，有云：​“此步兵之地也”​，​“此长戟之地也”云云，诸 “此”字皆指上文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无他，疏之也。​”又： “无他，戚之也。​”​“疏”​“戚”两外动字， “之”​，其止词，合之成顿，而为句之表词。有先以“是”字指上文而明所推之理者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无处而馈之，是货之也。​”​“是货之也”句，即以言所推上文之理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既不能令，又不受命，是绝物也。​”又：​“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，是动天下之兵也。​”​《虞卿列传》​：​“秦以其力，攻其所不能取，倦而归，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，是助秦自攻也。​”三引同上。​“是”字与 “是则”同一用法。此种句法，经史习见，故不多引。

　　有以读为表词，煞 “也”字以决其是者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君不行仁政而富之，皆弃于孔子者也。​”犹云“如是，皆为孔子所弃之人”​。 “者”乃接读代字。凡读为表词，类有接读代字者，其常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大人者，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​”又：​“良人者，所仰望而终身也。​”​《庄三十二》​：​“神，聪明正直而壹者也。​”​《闵二》​：​“夫帅师，专行谋，誓军旅，君与国政之所图也。​”​《桓八》​：​“季梁请下之，弗许而后战，所以怒我而怠寇也。​”所引同上。读为表词，而有“此”​“是”等字先之者，皆以收束上文，或指所推之理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此匹夫之勇，敌一人者也。​”又：​“是率天下而路也。​”又：​“此则滑厘所不识也。​”又：​“是天下之父归之也。​”又：​“此其为餍足之道也。​”​《隐三》​：​“若弃德不让，是废先君之举也。​”​《至乐》​：​“今又变而之死，是相与为春夏秋冬四时行也。​”​《蒯通传》​：​“然则慈父孝子，将争接刃于公之腹，以复其怨而成其功名，此通之所以吊者也。​”详观引句，凡有 “是”字为首者，类无接读代字为之后焉。

　　间有以 “所谓”​“此谓”诸语为先，而煞以 “也”字者，亦在此例。盖“所”​“此”两字后，其继之者或名或读，皆与同次而为之表词者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彼所谓豪杰之士也。​”​“所”指 “彼”​，而“豪杰之士”与 “所”字同次，以 “也”字煞之，所以论断其如是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言非礼义，谓之自暴也；吾身不能居仁由义，谓之自弃也。​”两 “之”字，各指前文，​“自暴”​“自弃”​，各在“谓”字后，与“之”字同次。​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公等录录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。​”​《蒯通传》​：​“范阳令先下而身富贵，必相率而降，犹如阪上走丸也。此臣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。​”​《息夫躬传》​：​“因下其章诸将军，令匈奴客闻焉，则是所谓上兵伐谋，其次伐交者也。​”引内 “因人成事者”​，​“传檄而千里定者”与夫 “上兵伐谋，其次伐交者”三读，皆 “所”字同次，​“此”字乃各句之起词，而 “也”字所以决其是也。夫然，而 “此之谓”​“或之谓”​“或谓之”诸语之 “之”字，亦指前文，正此例也。

　　更有比拟之句，率以 “也”字为煞，以决所比之诚然者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舜不告而娶，为无后也，君子以为犹告也。​”又：​“视天下悦而归己，犹草芥也。​”​《隐四》​：​“夫兵，犹火也。​”​《平准书》​：​“非独羊也，治民亦犹是也。​”所谓 “犹告”​“犹草芥”​“犹火”​“犹是”者，皆比拟之字，率煞 “也”字，以决其所比之不谬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者，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。​”又：​“今之为仁者，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。​”​《隐四》​：​“以乱，犹治丝而棼之也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九》​：​“曰：‘德至矣哉，大矣，如天之无不帱也，如地之无不载也。’”​《应帝王》​：​“其于治天下也，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。​”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​“夫人生居世间，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。​”​《送石处士序》​：​“与之语道理，辨古今事当否，论人高下，事后当成败，若河决下流而东注，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，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，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。​”所引比拟之豆，皆煞“也”字。其或煞以“耳”​“乎”等字，或无助字为煞者，亦时见焉。然终未见有煞以 “矣”字者。

　　断为非者，煞以 “也”字，而必以 “非”字先焉。

　　表词之句，决为非者，式亦不一：有为名者，有为顿者，有为读者，爰各引数则以明之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由是观之，无恻隐之心，非人也；无羞恶之心，非人也；无辞让之心，非人也；无是非之心，非人也。​”又：​“故曰城郭不完，兵甲不多，非国之灾也；田野不辟，货财不聚，非国之害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孔子曰：‘求，非吾徒也。’”又：​“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，非养君子之道也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虽在缧绁之中，非其罪也。​”​《桓二》​：​“戊申，纳于大庙，非礼也。​”​《哀十一》​：​“不属者，非鲁人也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且陛下所谓天授，非人力也。​”​《赵充国传》​：​“此人臣不忠之利，非明主社稷之福也。​”​《息夫躬传》​：​“辩士见一端，或妄以意傅著星历，虚造匈奴乌孙之难，谋动干戈，妄为权变，非应天之道也。​”以上所引，其结句或为名，或为顿，皆各蒙以 “非”字而煞以“也”字，有如此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子路曰：‘未同而言，观其色赧赧然，非由之所知也。’”又：​“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，皆有怵惕恻隐之心。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，非要誉于乡党朋友也，非恶其声而然也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回也非助我者也。​”​《隐五》​：​“若夫山林川泽之实，器用之资，皂隶之司，官司之守，非君所及也。​”​《商君列传》​：​“今君之见秦王也，因嬖人景监以为主，非所以为名也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若夫束缚之，系绁之，输之司寇，编之徒官，司寇小吏詈骂而鞭笞之，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。夫卑贱者，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，非所以习天下也，非尊尊贵贵之化也。​”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，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。​”诸引结句，皆以读为表词，蒙“非”字以断其不然，煞 “也”字以助直决口气，与前节所引辞义相同。

　　经籍中有是非两句并置，然先 “非”而后 “是”者为常，所以明反正之意，以助决断之辞气耳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，四海之内皆曰，非富天下也，为匹夫匹妇复仇也。​”又：​“舜相尧二十有八载，非人之所能为也，天也。​”又：​“舜、禹、益相去久远，其子之贤不肖，皆天也，非人之所能为也。​”​《魏策》​：​“唐睢曰：‘此庸夫之怒也，非士之怒也。’”​《晁错传》​：​“其民如是，则邑里相救助，赴胡不避死，非以德上也，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。​”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赵王猎耳，非为寇也。​”​《淮阴侯传》​：​“非愚于虞而知于秦也，用与不用、听与不听也。​”​《郦食其传》​：​“此黄帝之兵，非人之力，天之福也。​”​《娄敬传》​：​“天下莫朝周，周不能制。非德薄，形势弱也。​”​《息夫躬传》​：​“所以遣子侍单于者，非亲信之也，实畏之耳。​”​《重答张籍书》​：​“虽诚有之，抑非好己胜也，好己之道胜也；非好己之道胜也，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。​”诸引两句，皆一反一正。决非之句，先者为常。句无 “也”字为助者，其辞气直贯下句，可通用也。决是之句，两助 “耳”字，皆带有决断之意。

　　他如言事理之句，有结 “也”字者，要皆以论断其然耳。然所为论断者，不一其情。有断其诚然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孔子主我，卫卿可得也。​”​“禄足以代其耕也。​”​“惟君子能由是路，出入是门也。​”诸引句坐动字，​“可”​“足”​“能”​，助动字也。夫曰 “可得”​，曰 “足代”​，曰 “能由”​，则犹“未可”​“未足”​“未能”也。煞以 “也”字，所以断其 “卿”之诚 “可得”也，​“禄”之诚 “足代”也，​“路”与 “门”之诚惟君子 “能由”​“能出入”也。故曰煞 “也”字者，断其诚然也。故句有助动字为坐动者，概煞 “也”字，而 “可”​“足”两字最习用也。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如此，则兵不费，权不轻，地可广，欲可成也。​”​《宣十二》​：​“中军下军争舟，舟中之指可掬也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令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甚也，不足以立功名，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。​”​《刘向传》​：​“及秦惠文武昭严襄五王，皆大作丘陇，多其瘗臧，咸尽发掘暴露，甚足悲也。​”似此句法，时见于书，故不多引。

　　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，同动字也，其煞 “也”字者，与助动同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，无一朝之患也。​”​“且志曰：‘丧祭从先祖。’曰吾有所受之也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孟尝君曰：‘客何好?’曰：‘客无好也。’曰：‘客何能?’曰：‘客无能也。’”​《襄二十三》​：​“奉君以走固宫，必无害也。​”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王虽有之，不为得地。是王有毁楚之名，而无得地之实也。​”诸引句各以“有”​“无”字为助动，结以 “也”字，所以论断其所有所无之诚然也。至如《孟子》云：​“亲丧固所自尽也。​”又云：​“王使人来曰：‘寡人如就见者也。’”又云：​“今愿窃有请也。​”又云：​“予未得为孔子徒也，予私淑诸人也。​”​《齐策》云：​“梁使三反，孟尝君固辞不往也。​”​《襄二十六年》云：​“初，伍参与蔡大师子朝友，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。​”又云：​“楚师轻窕，易震荡也。​”诸引句内，本无助动、同动之字，而所记者，或即为言者同时之事，或以明言者心中之愿，结以“也”字者，所以决其诚如是也。又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孩提之童，无不知爱其亲也；及其长也，无不知敬其兄也。​”两句，亦此例也。盖 “无”​“不”两字，皆弗辞也，连用相消，同乎正意。不然，当列下节矣。是则《定公元年》云： “子家子亟言于我，未尝不中吾志也。​”​《冯唐传》云：​“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。​”​《儒林传》云：​“至于忠臣孝子之篇，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。​”​《自序》云：​“然其正名实，不可不察也。​”又云：​“若夫控名责实，参伍不失，此不可不察也。​”诸引结以“也”字者，决其然也。而句内 “未”​“不”与 “不”​“不”两弗辞互消，正此例也。

　　有断其不然者。

　　此节反乎前节，以其所包者广，故别为两节耳。故凡句之坐动而为助动之字，有弗辞先焉者，皆在此例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民事不可缓也。​”​“晋楚之富，不可及也。​”​“北方之学者，未能或之先也。​”​“虽孝子慈孙，百世不能改也。​”​“予岂好辨哉？予不得已也。​”​“语云：‘盛德之士，君不得而臣，父不得而子也。’”​《周语》​：​“大物其未可改也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九》​：​“表东海者，其太公乎！国未可量也。​”​《昭四》​：​“今政令在家，不能取也；有子家羁，弗能用也。​”​《自序》​：​“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，夫妇长幼之别，虽百家弗能易也。​”​《食货志》​：​“民如鸟兽，虽有高台深池，严法重刑，犹不能禁也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今有一策，未得高枕而卧也。​”​《匈奴传》​：​“卒其所以脱者，世莫得而言也。​”​《韩策》​：​“以韩卒之勇，被坚甲，跖劲弩，带利剑，一人当百，不足言也。​”诸句之以“可”​“能”​“得”​“足”诸助动字为坐动，而先之以 “莫”​“不”​“弗”​“未”之辞者，皆煞“也”字，所以决其不然也。​《孟子》云：　“然而不王者，未之有也。​”​《大学》云：​“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。​”​《燕策》云：​“自五伯以来，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​”​“有”​，同动字也。​“未有”二字相连，或冠句首，或间句中，而间以 “之”字，必置于末。其殿以 “也”字者，所以断之也，此可与同动节参观。至句中有“不”​“未”​“弗”​“无”​“莫”诸弗辞，而煞以 “也”字者，皆所为断其不然，而助其决然之辞气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所以自为，则吾不知也。​”又：​“仁智，周公未之尽也。​”又：​“非其义也，非其道也，禄之以天下弗顾也，系马千驷弗视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。​”​《襄三十一》​：​“子皮曰：‘愿，吾爱之，不吾叛也。’”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天若弃吴，必许吾成，而不吾足也。​”​《襄二十六》​：​“引领南望曰：‘庶几赦余’，亦弗图也。​”​《二十九》​：​“美哉！其细已甚，民弗堪也。​”​《昭二十三》​：​“苟不能卫，城无益也。​”​《定四》​：​“不然，文武成康之伯犹多，而不获是分也，唯不尚年也。​”​《司马迁传》​：​“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，素非相善也。​” 《秦策》​：​“若臣弗行，则久留臣无谓也。​” 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近死之心，莫使复阳也。​”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还虷蟹与科斗，莫吾能若也。​”​《公·宣六》​：​“君将使我杀子，吾不忍杀子也。​”诸引句皆有弗辞，其殿以 “也”字者，不之之甚也。

　　有断其所以然者。

　　凡言故之句，皆类于此。殿 “也”字者，决言其故之诚然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，似也，为其可以言也。​”又：​“舜不告而娶，为无后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孟子曰：‘中也养不中，才也养不才，故人乐有贤父兄也。’”​《僖二十八》​：​“三月丙午，入曹，数之，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。​”​《襄十四》​：​“执莒公子务娄，以其通楚使也。​”​《公·隐元》​：​“故凡隐之立，为桓立也。​”​《燕策》​：​“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，以赵之为蔽于其南也。​”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臣出必故之楚，以顺王与仪之策，而明臣之楚与否也。​”​《公·隐三》​：​“先君之所为不与臣国而纳国乎君者，以君可为宗庙社稷主也。​”​《知北游》​：​“黄帝曰：‘彼其真是也，以其不知也；此其似之也，以其忘之也；予与若终不近也，以其知之也。’”​《张耳列传》​：​“遣人立六国后，自为树党，为秦益敌也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九》​：​“其出聘也，通嗣君也。​”​《司马迁传》​：​“所以隐忍苟活、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，恨私心有所不尽，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。​”​《霍光传》​：​“此县官重太后，故不竟也。​”所引言故之句，有 “为”​“以”​“故”各字弁于其首者，有无连字者，要以句意为主。故凡有“是则”​“是故”与 “是”​“此”各字冠句首，而推论所以然者，皆在此例。此等句法，以 “也”字为助者为常。至 “以”​“为”两字所冠者，有句读之分。《隐十一年》云：​“为其少故也，吾将授之矣。​”​《齐策》云：​“左右以君贱之也，食以草具。​”两引，一为 “为”​，一为 “以”​。所冠者皆先于正句，则为读，至前文所引，则为句。其详已见连字篇矣。又所以然之故，有藉问答之句以明之者，概以 “也”字决之。​“万章问曰：‘舜往于田，号泣于旻天，何为其号泣也？’曰：‘怨慕也。’”犹云 “其号泣何故也？曰怨慕故也。​”​《公·隐元》​：​“公何以不言即位？成公意也。​”又：​“曷为褒之？为其与公盟也。​”​《谷·隐元》​：​“君之不取为公，何也？曰，将以让桓也。​”又《庄七》​：​“其不曰恒星之陨，何也？我知恒星之不见而不知其陨也。​”​《公》​《谷》两传，皆设为问答以解经。​《谷梁》则问答两句，概殿 “也”字；而《公羊》则殿于答句者为常，其问句煞以“也”者，未之见也。此亦其笔法使然耳。

　　有断其将然者。而谕之使然与禁其不然者，亦附焉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梓匠轮舆，其志将以求食也。​”又：​“问有余，曰：‘亡矣’，将以复进也。​”又：​“予，天民之先觉者也，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。​”三引末句煞 “也”字者，为以必将来之事也。​《昭七》​：​“曰：‘壬子，余将杀带也。明年壬寅，余又将杀段也。’”​《僖二十二》​：​“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，曹其首也。​”​《桓八》​：​“莫敖狃于蒲骚之役，将自用也。​”​《庚桑楚》​：​“千世之后，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。​”​《伍被传》​：​“昔子胥谏吴王，吴王不用，乃曰：‘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，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、露沾衣也。’”所引句煞“也”字者，皆以断其将然也。

　　《僖十五》​：​“且告之曰：‘孤虽归，辱社稷矣，其卜贰圉也。’”​《文元》​：​“潘崇曰：‘享江芈而勿敬也。’”​《哀十二》​：​“吴虽无道，犹足以患卫，往也。​”​《僖二十三》​：​“姜曰：‘行也，怀与安，实败名。’” 《昭三》​： “君其往也。苟有寡君，在楚犹在晋也。​”五引《传》文，谕令之句，皆煞 “也”字者，以其所谕皆将来之事也。​《萧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然无言吾告若也。​”​《曹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以齐狱市为寄，慎勿扰也。​”两引禁令之句，亦煞 “也”字，盖所禁者亦未来之事也。有禁在目前而亦煞 “也”字者。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子曰：‘以吾一日长乎尔，毋吾以也。’”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王勃然变乎色。曰：‘王勿异也。’”曰 “毋吾以”​，曰 “王勿异”​，皆当时事而煞 “也”字者，盖以助其禁令之辞气耳。然有谕禁之句、无助字为殿者。​《高帝纪》云：​“其以沛为朕汤沐邑。​”​《山木》云：​“少君之费，寡君之欲，虽无粮而乃足。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。​”​《刺客列传》云：​“君其自为计。​”​《平淮西碑》云：​“曰：‘度，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，无寒无饥，以既厥事。’”又云：​“不可究武，予其少息。​”以上所引谕令之句，亦未来之事，惟先以 “其”字以状其属望之辞气，而句末无 “也”字为殿也。至禁令之句，则必以 “毋”​“勿”​“无”诸字先之。如《张释之传》云：​“卑之，毋甚高论。​”​《朱云传》云：​“勿易，因而辑之，以旌直臣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云：​“信乃令军中：毋杀广武君。​”​《王尊传》云：​“贤为上，毋以富。​”​《司马迁传》云：​“阙然久不报，幸勿过。​”​《平淮西碑》云：​“凡兹廷臣，汝择自从，惟其贤能，无惮大吏。​”以上所引，其句末皆无 “也”字为助也。​《闵元年》云：​“皆曰：‘使鹤。’”​《李广传》云：​“令曰：‘前，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。’”​《霍光传》云：​“太后曰：‘止！为人臣可当悖乱如是邪？’”三引曰 “使鹤”​，曰 “前”​，曰 “止”​，惟以动字以谕其然，而先后并无他字为衬也。至《秋水》云：​“往矣，吾将曳尾于涂中。​”此谕其 “往”而助以 “矣”字者，幸其速往也。​《书经》谕令之句，率衬 “哉”字，如 “钦哉”​“往哉”​“臣哉”​“邻哉”之类，所以勖之也。此因命戒之辞有煞“也”字者，故及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