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接连字八之三
承接连字最习用者,“而”字而外,则惟 “则”字。
“则”字乃直承顺接之辞,与上文影响相随,口吻甚紧。而为用有三,一以上下文为别。
一、凡上下文事有相感者,“则”字承之,即为言效之词。
《学》: “是故财聚则民散,财散则民聚。”“财”之 “聚”“散”与 “民”之“散”“聚”,两相感者也,“则”字承之,以言其效。又:“道善则得之,不善则失之矣。”此亦感应之事,“则”字指其效,而复助以 “矣”字者,所以必其效也。《孟》:“仁则荣,不仁则辱。”又:“信能行此五者,则邻国之民,仰之若父母矣。”《庄二十八》:“宗邑无主,则民不威;疆场无主,则启戎心。”《文七》:“公族,公室之枝叶也。若去之,则本根无所庇荫矣。”《襄二十四》:“夫诸侯之贿,聚于公室,则诸侯贰;若吾子赖之,则晋国贰。诸侯贰,则晋国坏;晋国贰,则子之家坏。何没没也,将焉用贿?”《李斯列传》:“此臣主之分定,上下之义明,则天下贤不肖,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。”《贾谊传》:“即四海之内,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,惟恐有变,虽有狡猾之民,无离上之心,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,而暴乱之奸止矣。”《赵策》:“大王与秦,则秦必弱韩魏;与齐,则齐必弱楚魏。魏弱则割河外,韩弱则效宜阳。宜阳效则上郡绝,河外割则道不通。楚弱则无援。此三者,不可不熟计也。夫秦下轵道,则南阳动;劫韩包周,则赵自销铄;据卫取淇,则齐必入朝。秦欲已得行于山东,则必举甲而向赵,秦甲涉河,逾漳取番吾,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。此臣之所以为大王虑也。”《李斯列传》:“若此,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,臣无邪则天下安,天下安则主严尊,主严尊则督责必,督责必则所求得,所求得则国家富,国家富则君乐丰。故督责之责设,则所欲无不得矣。”《胠箧》:“夫弓弩之知多,则鸟乱于上矣;钩饵网罟罾笱之知多,则鱼乱于水矣;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,则兽乱于泽矣;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,则俗惑于辩矣。”《庚桑楚》:“夫函车之兽,介而离山,则不免于网罟之患;吞舟之鱼,砀而失水,则蚁能苦之。”《外物》:“木与木相摩则然,金与火相守则流。”《大宛列传》:“且诚得而以义属之,则广地万里,重九译,致殊俗,威德遍于四海。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。”《与孟尚书书》:“然向无孟氏,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。”所引诸句,长短不同者,所以尽其句法之变也。“则”字后则皆以言上下文相感之效。至句尾助字,不用则已,用则概皆 “矣”字。
二、凡上下文事有相因者,“则”字承之,即为继事之词。
《论》:“弟子入则孝,出则弟。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。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”“入孝”“出弟”与 “以余力学文”,皆相因之事,“则”字承之,所以明其后之继乎先也。《论》:“过则勿惮改。”“如有复我者,则吾必在汶上矣。”“子行三军,则谁与?”《孟》:“大夫有赐于士,不得受于其家,则往拜其门。”“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则君子必自反也。”“为巨室,则必使工师求大木。”“有故而去,则君使人道之出疆,又先于其所往。”“说大人则藐之。”《文七》:“出朝则抱以适赵氏。”《成二》:“不可,则听客之所为。”《周语》:“有不祭则修意,有不祀则修言,有不享则修文,有不贡则修名,有不王则修德,序成而有不至,则修刑。”《人间世》:“上征武士,则支离攘臂于其间;上有大役,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;上与病者粟,则受三钟与十束薪。”《赵策》:“君与二君约;破赵,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。”又:“秦攻韩魏,则楚绝其后,齐出锐师以佐之,赵涉河漳,燕守云中。秦攻齐,则楚绝其后,韩守成皋,魏塞午道,赵涉河漳博关,燕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燕,则赵守常山,楚军武关,齐涉渤海,韩魏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赵,则韩军宜阳,楚军武关,魏军河外,齐涉渤海,燕出锐师以佐之。诸侯有先背约者,五国共伐之。”《商君列传》:“君之危若朝露,尚将欲延年益寿乎?则何不归十五都,灌园于鄙?”《路温舒传》:“故囚人不胜痛,则饰辞以视之。吏治者利其然,则指道以明之。上奏畏却,则锻炼而周内之。”《魏公子列传》:“如姬必许诺,则得虎符,夺晋鄙军,北救赵而西却秦,此五霸之伐也。”《项羽本纪》:“谨守成皋,则汉欲挑战,慎勿与战。”《后上宰相书》:“将有介于其侧者,虽其所憎怨,苟不至乎欲其死者,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。”《与陆员外书》:“凡此四子,皆可以当执事首荐而极论者。主司疑焉,则以辨之;问焉,则以告之;未知焉,则殷勤而语之,期乎有成而后止可也。”所引各节,其上下文无相感之效,而有相因之序,“则”字承之,所以明先后事之有以相继也。若两事相遭,绝无相涉之情者,“则”字承之,以记其时,亦此例也。《孟》:“他日归,则有馈其兄生鹅者。”仲子之归与其馈生鹅者,两不相涉也。而仲子 “归”时,适与 “馈鹅”之事相值,故 “则”字承之,所以记其相遭之时也。《孟》:“晋人有冯妇者,善搏虎,卒为善士。则之野,有众逐虎。”“则之野”者, “适之野”也。《论》:“至则行矣。”《僖二十三》:“郑穆公使视客馆,则束载厉兵秣马矣。”又:“及诸河,则在舟中矣。”《襄二十三》:“范鞅逆魏舒,则成列既乘,将逆栾氏矣。”《定十一》:“吾伪固而授之末,则可杀也。”《自序》:“年十岁则诵古文。”《淮阴侯列传》:“信所出奇兵二千骑,共候赵空壁逐利,则驰入赵壁,皆拔赵旗,立汉赤帜二千。”《廉颇列传》:“三十日不还,则请立太子以绝秦望。”《赵充国传》:“已则罕幵之属,不烦兵而服矣。”《项羽本纪》:“项王则夜起饮帐中。”《虞卿列传》: “赵王曰: ‘善。’则使虞卿东见齐王,与之谋秦。”《公·宣六》:“勇士入其门,则无人门焉者;入其闺,则人闺焉者;上其堂,则无人焉。”《新修滕王阁记》:“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。”所引 “则”字,各记两事相遭之际,而其事则本无相关之情者也。
三、凡上下文事有异同者,“则”字承之,即为直决之词。
事之所谓异同者有三:一、其事或本相同也,或本相异也,“则”字承之,所以决其为是为非,故“则”字之后,即为表词。《孟》:“道则高矣美矣,宜若登天然。”“道”之为 “高”为“美”,固不待人言而已然,今以 “则”字承之,此公孙丑之所为赞叹也。《孟》:“其妻问所与饮食者,则尽富贵也。”“则”字以承所问,决 “所与饮食者”之皆为 “富贵”也。《论》: “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。”又:“则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”《孟》:“滕君,则诚贤君也。”《隐四》:“君若伐郑以除君害,君为主,敝邑以赋与陈蔡从,则卫国之愿也。”《襄二十六》:“郑于是不敢南面,楚失华夏,则析公之为也。”《成二》:“其自为谋也则过矣,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。”《谷·隐元》:“若隐者,可谓轻千乘之国,蹈道则未也。”《齐物论》:“地籁则众窍是已,人籁则比竹是已。敢问天籁。”又:“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”《至乐》:“种有几,得水则为袴,得水土之际则为蛙𧏖之衣,生于陵屯则为陵舄,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。”《田子方》:“夫天下也者,万物之所一也。得其所一而同焉,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,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,而莫之能滑,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?”《公·庄十三》:“寡人之生,则不若死矣。”《公·僖二十一》:“𫕥石记闻。闻其磌然,视之则石,察之则五。”《宣二》:“就而视之,则赫然死人也。”《谷·僖二》:“璧则犹是也,而马齿加长矣。”《齐语》:“若必治国家者,则管夷吾乎。”《吴语》:“臣观吴王之色,类有大忧。小则嬖妾嫡子死,不则国有大难,大则越入吴。将毒,不可与战,主其许之先,无以待危。”《赵策》:“其坚则箘簬之劲不能过也。”又:“若乃梁,则吾乃梁人也。”《秦策》:“得寸则王之寸,得尺则王之尺也。”《自序》:“要曰强本节用,则人给家足之道也。”《扬雄传》:“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,则悖矣;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,则惑矣;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,则缪矣;有谈范、蔡之说于金、张、许、史、之间,则狂矣。”《匈奴赞》:“孔氏著 《春秋》,隐桓之间则章,至定哀之际则微,为其切当时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。”《伯夷颂》:“若至于举世非之、力行而不惑者,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。”《争臣论》:“问其官,则曰谏议也;问其禄,则曰下大夫之秩也;问其政,则曰吾不知也。”又:“若《书》所谓,则大臣宰相之事,非阳子之所宜行也。”《答冯宿书》:“此岂徒足致谤而已,不戮于人则幸也。”《答李秀才书》:“见元宾之所与者,则如元宾焉。”诸引 “则”字后皆为表词,所以决事之同异也。又有上下文,事本相同而详略攸分者,“则”字承之,所以实指其详也。《大宛列传》:“其北则康居,西则大月氏,西南则大夏,东北则乌孙,东则扞罙、于寘。”“康居”居“北”,故 “北”与 “康居”本相同也。惟 “北”言其间,而 “康居”指其名,此详略攸分也。“则”字承之,指其详也。余同。《儒林传》:“言 《诗》,于鲁则申培公,于齐则辕固生,燕则韩太傅。言 《礼》,则鲁高堂生。言 《春秋》,于齐则胡母生,于赵则董仲舒。”又:“于是叙《书》则断 《尧典》,称乐则法 《韶舞》,论 《诗》则首 《周南》。”《公孙宏传》:“儒雅则公孙宏、董仲舒、儿宽,笃行则石建、石庆。”《匈奴列传》:“其长兵则弓矢,短兵则刀鋋。”《孟》:“其事则齐桓晋文,其文则史。”《许国公神道碑》:“汴之南则蔡,北则郓。”《停举选状》:“一则远近惊惶,二则人士失业。”《论》:“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”所引皆如前。
二、事有对待而见为异同者,“则”字承之,乃以决其为异为同也。《孟》:“指不若人,则知恶之;心不若人,则不知恶,此之谓不知类也。”心不若人,其为恶更甚于指,乃一恶一不恶,而见为同异焉,承以 “则”字,所以决其非也。《孟》:“万章曰:‘庶人,召之役则往役;君欲见之,召之则不往见之,何也?’”又:“为其多闻也,则天子不召师,而况诸侯乎?为其贤也,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。”又:“岂不曰: ‘以位,则子君也,我臣也,何敢与君友也?以德,则子事我者也,奚可以与我友?’”又:“所以为蚳蛙,则善矣;所以自为,则吾不知也。”又:“布帛长短同,则贾相若;麻缕丝絮轻重同,则贾相若;五谷多寡同,则贾相若;屦大小同,则贾相若。”又:“以母则不食,以妻则食之。以兄之室则弗居,以于陵则居之。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?”《骈拇》:“小人则以身殉利,士则以身殉名,大夫则以身殉家,圣人则以身殉天下。”《赵策》:“来年秦复求割地,王将予之乎?不予,则是弃前资而挑秦祸也;予之,则无地以给之。”《冯奉世传》:“臣以为比罪则郅支薄,量敌则莎车众,用师则奉世寡,计胜则奉世为功于边境安,虑败则延寿为祸于国家深,其违命而擅生事同。延寿割地封,而奉世独不录。”《陈汤传》:“故言威武勤劳,则大于方叔吉甫;列功覆过,则优于齐桓贰师;近事之功,则高于安远长罗。而大功未著,小恶数布,臣窃痛之。”《秦策》:“居彼人之所,则欲其许我也;今为我妻,则欲其为詈人也。”《上崔虞部书》:“欲事干谒,则患不能小书,困于投刺;欲学为佞,则患言讷词直,卒事不成。”《复仇状》:“盖以为不许复仇,则伤孝子之心、而乖先王之训;许复仇,则人将倚法专杀、无以禁止其端矣。”《天旱人饥状》:“急之则得少而人伤,缓之则事存而利远。”凡此所引,皆互相比拟而有对待之情;承以 “则”字,所以决其有异也。惟以上所引,皆两相对比者,各以 “则”字决之。其上下文有对待之意,而无相比之式者,则惟一用 “则”字,以决其不同而已。且 “则”字之前,习冠以 “若”“至”等字为转者。《孟》:“昔者窃闻之,子夏、子游、子张,皆有圣人之一体;冉牛、闵子、颜渊,则具体而微。”“子夏”“冉牛”两等,皆圣人之徒者,同也。而一则得其一体,一则具体而微,此不同也。然句法不对,故于第二句始用 “则”字,以决其不同而已。《孟》:“至于治国家,则曰:‘姑舍女所学而从我。’”“治国家”与 “雕玉”相比,句法各异,故下句冠以“至于”两字以为转,又承以 “则”字,反决其不同口气。至《孟子》云:“乃所愿,则学孔子也。”“若夫润泽之,则在君与子矣。”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。”“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”“若夫成功,则天也。”等句,皆与前引同一义例也。更有 “则”字后止词、转词等字适与上文对比者,往往提置 “则”字之先,而其后止词以代字重指与否,概以坐动之有无弗辞为定。《孟子》云:“其三人,则予忘之矣”一句,“其三人”乃 “忘”字之止词,而又与未忘其名之乐正裘牧仲两人相对,故提置于 “则”字之先;仍以 “之”字重指者,则 “忘”字无弗辞状之也。他如《孟子》云: “圣则吾不能”一句,“不能”之后无代字重指者,有弗辞也。故《孟子》云:“学则三代共之”,“乃若所忧则有之”,“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”,“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”,“有则髡必识之”等句,皆有 “之”字重指者,坐动无弗辞也。《孟子》云:“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”《刘歆传》云:“若立辟雍、封禅、巡狩之仪,则幽冥而莫知其原。”两句虽皆有弗辞为之状,而 “则”字之前,一为转词,则不重指;一为属次,则有 “其”字指焉。又《与崔群书》云: “至于遐方异味,则有嗜者,有不嗜者。”一句,“嗜”之止词在前,而 “嗜”与 “不嗜”之后,皆无代字重指者,盖两动止词同一代字,则置于第二动字之后。其例详前。今则 “不嗜”两字已有弗辞,故不重指。《孟子》云:“吾弟则爱之,秦人之弟则不爱也。”两句可据以为例。代字之重指与否,有显然者。
三、事理以推论而见为异同者,“则”字所以决所推之理与上文之为异为同也。《孟》:“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,民以为大,不亦宜乎?”此孟子先以文王之囿与齐国之囿并论,而后推言齐民以王囿为大之宜,而不可与文王之囿比而同之也。故此 “则”字,所以决推论之理也。凡推论之理,必根上文并论,见为同则决其同,见为异则决其异,此辩才之学也。《孟》:“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,恶得贤?”“则是”两字同上,根上文而推言滕君不并耕之非贤也。《李斯列传》:“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,犀象之器不为玩好,郑、卫之女不充后宫”云云。《虞卿列传》:“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。”《谷·僖二》:“如受吾币而借吾道,则是吾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,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。”《讳辨》:“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,贤于周公、孔子、曾参者邪?”凡言 “则是”,皆决言所推之理,与上文之或同或不同也。“则”字后加 “是”字者,所以确指其理也,不加者亦有焉。《孟子》云:“则王许之乎?”句,此又推上文之不可以为是也。由是《孟》:“为其多闻也,则天子不召师,而况诸侯乎?为其贤也,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。”又:“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?”《天地》:“夫得者困,可以为得乎?则鸠鸮之在于笼也,亦可以为得矣。”《读荀子》:“则雄者,亦圣人之徒与?”所引 “则”字皆决言所推之理,与上文无异也。惟口气有反正之辨耳,学者当审之。惟然,而《孟子》云: “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,寡固不可以敌众,弱固不可以敌强”三句,“则”字亦推论之词,“然”字重指上文一顿,“则”字承之。经生家习见经史中 “然则”二字连用,即以两字囫囵,断为推理之词,盖不思之甚也。间有去 “则”字而惟用 “是”字以决所推之理者。如《孟子》云:“是无义无命也。”又云:“是天子而友匹夫也。”《原道》云:“是亦责冬之裘者曰”云云。《祭鳄鱼文》云:“是终不肯徙也,是不有刺史、听从其言也。”诸引 “是”字,皆确指所推之理也。又经籍中习以“何则”两字连用。不知 “何”字接上文而设为问者,表词也,“则”字承之,所以申言其故,以答 “何”字之问。已见代字篇矣。《赵充国传赞》:“何则?山西、天水、陇西、北地,处势迫近羌胡,民俗修习战备,高上勇力鞍马骑射。”《刘歆传》:“义虽相反,民并置之。何则?与其过而废之也,宁过而立之。”《荀子·宥坐篇》:“百仞之山,任负车登焉。何则?陵迟故也。”“则”字后皆决言其故,即以答 “何”字之问也,犹表词也,故识焉。
“则”字通用,不外是矣。而经史中 “则”字,其不可以常解解者盖寡。“斯”“即”两字,有用如“则”字者。
《洪范》:“汝则有大疑。”《赵策》:“彼则肆然而为帝。”《燕策》:“则不可,因而刺杀之。”《高祖本纪》:“今则来,沛公恐不得有此言。”经生家解四 “则”字,谓 “若”也,假设之辞,文义较顺。“则”字常解,决词也,所以足句也,后乎读者也。今四 “则”字皆附于读,则非常解明矣。且古文以 “则”“即”两字音同互用,而 “即”字有解作 “若”字,故 “则”字从同。至经籍中其他 “则”字,要莫逃乎以上三说。而经生家有以解作 “其”字 “而”字 “乃”字者,臆说也。
《论》:“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。”又:“杖者出,斯出矣。”又:“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《孟》:“庶民兴,斯无邪慝矣。”四 “斯”字皆可作 “则”字解。案《论语》之以 “斯”字解作 “则”字者,犹《史记》之用 “即”字也,此可以觇世代之别。《项羽本纪》:“公徐行,即免死;疾行,则及祸。”《匈奴列传》:“今单于能,即前与汉战,天子自将兵待边。单于即不能,即南面而臣于汉。何徒远走亡匿于莫北寒苦无水之地?毋为也。”《季布列传》:“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急,此不北走胡,即南走越耳。”以上所引,除 “单于即不能”一读,皆可作 “则”字解。而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云:“公徐行即免死,疾行则及祸。”《汉书》则云:“公徐行则免,疾行则及祸。”皆作 “则”字。然有《史记》作 “则”字而《汉书》作 “即”字者。如《史记》云:“沛今共诛令,择可立者立之,以应诸侯,则室家完。”《汉书》乃云:“择可立立之,以应诸侯,即室家完。”总之,“则”“即”两字虽可互用,而辞气有缓急之别,学者所当辨也。
“而”“则”两字外,其他承接连字,率皆假借于动、状等字。凡事理可分举者,则承以 “或”字;事有蝉联而至者,承以 “既”字,或 “又”字,而“既”“又”两字又互为呼应者。若上文辞气毕而后事可类举者,以 “至”“若”“及”“如”诸字承之,以为更端之辞。更有以 “非”“则”与“非”“不”或“不”“不”各两字相为起承者。
“或”字分承不一。《系辞》:“君子之道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。”《学记》:“学者有四失,教者必知之。人之学也,或失则多,或失则寡,或失则易,或失则止。此四者,心之莫同也。”此“或”字分承者,皆单字也。《庸》: “或生而知之,或学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,及其知之一也。或安而行之,或利而行之,或勉强而行之,及其成功一也。”《贾谊传》:“故世主欲民之善同,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。或道之以德教,或驱之以法令。”此 “或”字分承读也。《晁错传》:“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,或当燕、代,或当上郡、北地、陇西,以候备塞之卒。”此 “或”字分承顿也。《与崔群书》:“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,非不多,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,亦且不少。或以事同,或以艺取,或慕其一善,或以其久故,或初不甚知、而与之已密,其后无大恶、因不复决舍,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,而于己已厚,虽欲悔之不可。”六 “或”字所承,或顿,或读,分为六类,要皆相识之人也。故必事理分举,而后 “或”字承之,方为连字。否则以状动、静字者,则为状字矣,不在此例。
《儒林传》:“仲尼既没,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。”《货殖列传》:“既已施于国,吾欲用之家。”《陈汤传》:“延寿、汤既未获受祉之报,反屈捐命之功,久挫于刀笔之前,非所以劝有功、厉戎士也。”《管晏列传》:“既视其著书,欲观其行事,故次其传。”凡言 “既”字,皆先提一事,后及他事也。“既”字所附者,辞气未完,皆读也,故列入连字。不则何以异于状字?
《商君列传》:“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,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?”《秋水》:“方存乎见少,又奚以自多?”《李斯列传》:“地非不广也,又北逐胡貉,南定百越,以见秦之强。”《贾谊列传》:“陛下之与诸公,非亲角材而臣之也,又非自封王之也。”《杨恽传》:“恽家方隆盛时,乘朱轮者十人,位在列卿,爵为通侯,总领从官,与闻政事,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,以宣德化,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,陪辅朝廷之遗忘,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。”《赵广汉传》:“设欲知马贾,则先问狗,已问羊,又问牛,然后及马。”《周语》:“今天降祸灾于周室,余一人仅亦守府,又不佞以勤叔父。”《赵充国传》:“从今尽三月,虏马羸瘦,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,远涉河山而来为寇。又见屯田之士,精兵万人,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。”八引 “又”字,皆继事之辞。《食货志》云:“又私自送往迎来,吊死问疾,养孤长幼在其中。”此 “又”字所根上文甚远,亦继事之辞也。有联用 “又”字以为历叙之辞者。《楚语》云:“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。”继云 “又有左史倚相。”又继云 “又有薮曰云连徒洲”云云。《送穷文》云:“其名曰智穷。”后乃历数,则云 “其次曰学穷”,“又其次曰文穷”,“又其次曰命穷”,“又其次曰交穷”,皆各为一段。《与袁相公书》,首言樊宗师孝友,后言其学问,乃进言其文章,则云 “又善为文章”一段,后又云 “又习于吏职”。皆以 “又”字上承首段,故 “又”字虽用为历数之辞,而谓为代指樊宗师亦可。不特此也,《答吕医山人书》云:“以吾子始自山出,有朴茂之美意,恐未砻磨以世事。又自周后文弊,百子为书,各自名家,乱圣人之宗,后生习传,杂而不贯,故设问以观吾子。”一段,“以”字起至“不贯”,皆言故之读。其故有二:一则始出山而未阅世事,一则周后文杂而后生不能贯通。今于第二故之前,冠以 “又”字者,即以代 “以”字也。《答窦秀才书》内五用 “又”字,皆以重申其故,学者可取阅焉。
《僖三十》:“既东封郑,又欲肆其西封。”“既” “又”两字,互为呼应有如此者。《司马迁传》:“李陵既生降,颓其家声,而仆又茸以蚕室,重为天下观笑。”《襄十》:“女既勤君而兴诸侯,牵帅老夫以至于此,既无武守,而又欲易余罪。” 《送杨少尹序》:“汉史既传其事,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。”《送廖道士序》:“衡山之神既灵,而郴之为州,又当中州清淑之气,蜿蟺扶舆,磅礴而郁积。”《文七》:“既不受矣,而复缓师,秦将生心。”此 “既”字后应以 “而”“又”两字,则上下文不惟蝉联而下,而又有扭转之辞气也。“而复”与 “而又”同。惟 “既”“又”两字互应最习见。《外戚传》云: “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,定金匮之计,又不知推演圣德,述先帝之志。”《王莽传赞》云:“莽既不仁,而有佞邪之材,又乘四父历世之权。”《与于襄阳书》云:“世之龌龊者,既不足以语之,磊落奇伟之人,又不能听焉,则信乎命之穷也。”《上崔虞部书》云: “既以自咎,又叹执事者所守异于人人。”此惟以 “既”“又”两字为开阖,而成为近今作家之滥觞矣。《论》:“至于犬马,皆能有养。”《孟》:“至于心,独无所同然乎?”“至于”者,因上文而类及之辞。盖上文辞气已毕,而下文又与前文相类,故 “至”字后加以 “于”字者,犹云 “论及此”云尔。由是《孟》:“至于子之身而反之。”《赵充国传》:“至于虏小寇盗,时杀人民,其原未可卒禁。”《刘歆传》:“至于国家将有大事,若立辟雍、封禅、巡狩之仪,则幽冥而莫知其原。”《与崔群书》:“至于心所仰服,考之言行而无瑕尤,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,明白淳粹,辉光日新者,惟吾崔君一人。”《潮州刺史表》:“至于论述陛下功德,与 《诗》《书》相表里,作为歌诗,荐之郊庙。”所引 “至于”,皆因上文而论及之耳。《游侠列传》:“至如闾巷之侠,修行砥名,声施于天下,莫不称贤,是为难耳。”《萧相国世家》:“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,功狗也;至如萧何,发纵指示,功人也。”《汲郑列传》:“至如黯见上,上不冠不见也。”《越世家》:“至如少弟者,生而见我富。”不曰“至于”,而曰 “至如”者,则有与上文比而同之之意。《孟》: “若夫豪杰之士,虽无文王犹兴。”《山木》:“若夫万物之情,人伦之传,则不然。”《贾谊传》:“若夫经制不定,是犹度江河亡维楫,中流而遇风波,船必覆矣。”《隐五》:“若夫山林川泽之实,器用之资,皂隶之事,官司之守,非君所及也。”“若夫”者,相及而殊上之辞也。有单用 “若”字者。《哀十四》:“若臣,则不可以入矣。”《定元》:“若从君者,则貌而出者入可也,寇而出者行可也。若羁也,则君知其出也而未知其入也。羁将逃也。”所引“若”字,与 “若夫”同意。他如《孟子》云:“及至葬”,又 “及其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。”《司马迁传》云:“及其在阱槛之中,摇尾而求食。”曰 “及至”,曰 “及其”者,皆因前事而殊后事之文也。《论语》云:“如其礼乐。”曰 “如其”者,亦此志也。
《秋水》:“吾非至于子之门,则殆矣。”“非”“则”二字相为起承,文势最紧。故贾谊《政事疏》内,始云:“曰安且治者,非愚则谀。”继云:“至于髋髀之所,非斤则斧。”又云:“臣以为不缺则折。”终云:“所习者非斩劓人,则夷人之三族也。”连用之以耸听也。《欧阳生哀辞》:“其他时与詹辞,率不历岁,移时则必合。”《荆漳唱和诗序》:“至若王公贵人,志满气得,非性能而好之,则不暇以为。”《送郑尚书序》:“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,则不幸往往有事。”《论》:“不庄以莅之,则民不敬。”“不”“则”与 “非”“则”同。五引句调各别,而所以互为起应则同。其以 “非”“不”或 “不”“不”两字相为起合者,文势亦劲。《秋水》:“夫鹓雏,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,非梧桐不止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。”《武安侯列传》:“蚡以肺腑为京师相,非痛折节以礼诎之,天下不肃。”《高帝纪》:“今乃事少主,非尽族是,天下不安。”《刺客列传》:“非有诏召,不得上。”《项羽本纪》:“今欲举大事,将非其人不可。”《论》:“非祭肉不拜。”《汲郑列传》:“至如黯见上,上不冠不见也。”《李广传》:“见水,士卒不尽饮不近水,不尽餐不尝食。”《商君列传》:“利不百不变法,功不十不易器。”《匈奴传》:“以为不壹苦者不久佚,不暂费者不永宁。”《庸》:“有弗学,学之弗能弗措也”云云。《许国公神道碑》:“然不一揃刈,不足令震骇。”“非”“不”或 “不”“不”之在句读也,本皆状字,而引列于连字者,以其相为呼应,而句读则由是而连。
其承上而申下之辞,则惟 “故”字。“故”本名也,而假为连字。又 “以”“为”两字,介字也,而亦假为言故之词,惟与 “故”字用法各异。
《孟》: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。”“故”者,承上文诸人皆起自劳贱,而申言下文天之劳苦是人也。故 “故”字必根上文。《孟》: “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”又:“故王之不王,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”《逍遥游》:“故九万里,则风斯在下矣。”《德充符》:“有人之形,无人之情。有人之形,故群于人;无人之情,故是非不得于身。” 《吴语》:“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,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,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。”《公·僖十二》:“桓公尝有存亡继绝之功,故君子为之讳也。”《隐三》:“王贰于虢,郑伯怨王,王曰:‘无之。’故周郑交质。”《淮阴侯列传》:“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,亦误矣。”所引 “故”字,皆承上文而申言之也。而经书则“故”字前习加 “是”字曰 “是故”,一若指明前事以为下文之故者。然《大学》云:“是故君子先慎乎德”,继云:“是故财聚则民散”,又云:“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”,终云:“是故君子有大道”云云。《中庸》亦然。《礼记》则不胜数也。《易·系辞》云:“是故夫象,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”下 “是故”是缘上之辞,上 “是故”则发语之辞。《曲礼》云:“故君子式黄发。”郑《注》以为发句言故者,明众篇之杂辞也。盖此句文义与上不属,故以为发语辞。而《礼经》中起句言 “故”言 “是故”者,所在而有。
惟句之有 “故”者,则言 “故”之固然,而其 “故”之所以然,则往往假“以”“为”两字以明之。故 “故”之言固然者,则为句,殿于后者常也;而“以”“为”之言所以然者,则为读,置于先者其常,而置于后者则转为句矣。《孟》:“以其郊于大国也,斧斤伐之,可以为美乎?”“郊于大国”,乃受 “伐”之所以然,故冠 “以”字而先焉。《平原君列传》:“以君之不杀笑𪟝者,以君为爱色而贱士,士即去耳。”《汲郑列传》:“以数切谏,不得久留内。”《魏公子列传》:“当是时,诸侯以公子贤多客,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。”《陆贾传》:“以好畤田地善,可以家焉。”《叔孙通列传》:“秦以不早定扶苏,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,自使灭祀。”所引 “以”字,皆记下文所以然之故,或先置,或参置,辞气未完,故为读。《孟》:“为其多闻也,则天子不召师,而况诸侯乎?为其贤也,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。”《东方朔传》:“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,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,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。”《论》:“射不主皮,为力不同科,古之道也。”《大宛列传》:“天子为其绝远,非人所乐往,听其言予节。”《晋语》:“为此行,荆败我,诸侯必叛之。”《吴语》:“为使者之无远也,孤用亲听于藩篱之外。”“为”字冒读,以言下文之所以然也,与 “以”字同。其置于后者,如《孟》:“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,以其外之也。”《霍光传》:“先帝属将军以幼孤,寄将军以天下,以将军忠贤,能安刘氏也。”《黥布列传》:“诸人皆以兵服属楚者,以布数以少败众也。”《老子列传》:“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,或言二百余岁,以其修道而养寿也。”《孟》:“然则一羽之不举,为不用力焉;舆薪之不见,为不用明焉;百姓之不见保,为不用恩焉。”《张陈列传》:“将军瞋目张胆,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,为天下除残也。”《刺客列传》:“然政所以蒙污辱、自弃于市贩之间者,为老母幸无恙、妾未嫁也。”《食货志》:“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,非能耕而食之、织而衣之也,为开其资财之道也。”所引 “以”“为”两字之句,皆后置,而以言上文之所以然,与先置者无异。然一则先引,叙述之口气也;一则殿后,则决断之辞态也。故一为读而一为句,此其异也。
至如 “方”“当”“甫”“自”“比”“及”“会”等字,记时之连字也,而皆假于动字。其为义各别,而用以承接夫上下文者则同。
《外戚世家》:“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。”《贾谊传》:“方今之时,何以异此?”庾子山《哀江南赋》:“夫子方删 《诗》《书》,定礼乐。”《系辞》:“易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时邪?” 《项羽本纪》: “当是时,楚兵冠诸侯。”“方”“当”两字,皆正值之辞。盖记者叙正事既讫,而又叙同时之事,曰 “方今之时”,曰 “当是时”,谓为无主动字也可,谓为介字也亦可。《蜀志·秦宓传》:“甫欲凿石索玉,剖蚌求珠,今乃隋和炳然,有如皎日。”“甫欲”者,方欲如何而尚未如何也。“甫”字记时,不见于周秦诸书,至后世始用。然必衬以 “欲”字,曰 “甫欲”;衬以 “乃”字,曰 “甫乃”。单言 “甫”字,则惟状字。《孝成许后传》云:“今吏甫受诏读记”是也。“自”字叙时之辞。《廉颇列传》:“自邯郸围解,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。”《屈原列传》:“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余年,汉有贾生。”《项羽本纪》:“自我为汝家妇,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。”《孟》:“比其反也。”《大宛列传》:“比至郁成,士至者不过数千。”“比”,及也,用以领读,则为连字。若《祭义》云:“比时具物。”“比时”,“及时”也,则为介字。《王制》云:“比年一小聘。”“比年”,“每年”也,则为代字。而《食货志》云:“梁国平原郡,比年伤水灾。”“比年”, “频年”也,则为静字。此 “比比”之所以解如“频频”也。《庸》:“及其至也,察乎天地。”《孟》:“及其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。”《庄二十三》:“及陈之初亡也,陈桓子始大于齐。”《大宛列传》:“及天马多,外国使来众,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陶苜蓿极望。”《上于相公书》:“及至临泰山之县崖,窥巨海之惊澜,莫不战悼惮栗,眩惑而自失。”《吴语》:“及吾犹可以战,为虺弗摧,为蛇将若何?”《项羽本纪》:“会其怒,不敢献,公为我献之。”《司马迁传》:“会从东上来,又迫贱事。”“及”“会”两字,皆记两事之相值也,而 “及”字习用,“会”字罕见,然用以领读而为承接连字则一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