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接连字八之二

　　承接连字者，所以承接上下之文，而概施于句读之中也。

　　承接连字，惟 “而”​“则”两字经籍中最习见。经生家以 “而”​“则”两字之别，惟在文气之缓急。上下文气缓者，连以 “而”字，急则连以 “则”字。盖第味乎 “而”​“则”之音韵，故为此浮泛之说耳。虽然，两字之为用甚广，故分疏于下。

　　“而”字之为连字，不惟用以承接，而用为推转者亦习见焉。然此皆上下文义为之。不知 “而”字不变之例，惟用以为动、静诸字之过递耳，是犹“与”​“及”等字之用以联名、代诸字也。

　　“而”字用以过递动字者。

　　前后两动字，中间 “而”字以连之。此种句法，有自三字以至七八字数十字者，爰分引之。

　　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怒而飞。​”​“怒”​“飞”两动字，中间 “而”字，以明 “怒”​“飞”两事先后过递之情。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昔者尧舜让而帝，之哙让而绝，汤武争而王，白公争而灭。​”​《楚策》​：​“骥于是俯而喷，仰而鸣，声达于天，若出金石声者，何也？​”所引句中，​“而”字皆参两动字间。至上下两动字，一反一正，而成为四字者。如《论语》云：​“​《关雎》乐而不淫，哀而不伤。​”又云：​“君子和而不同，小人同而不和。​”​《襄公二十九年》云：​“为之歌颂，曰：‘至矣哉！直而不倨，曲而不屈，迩而不逼，远而不携，迁而不淫，复而不厌，哀而不愁，乐而不荒，用而不匮，广而不宣，施而不费，取而不贪，处而不底，行而不流。五声和，八风平，节有度，守有序，盛德之所同也。​”此种句法，经传有不胜引者。又前后动字，其第二动字有 “之”字为止词者，中参 “而”字，亦成四字。如《孟子》云：​“环而攻之”​，​“委而去之”​。又云：​“予既烹而食之。​”以及第一动字为有形迹可见者，后承其他动字，率以 “而”字联之，可成为四字者。如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又顾而之他”​，​“仰而思之”​，​“反而求之。​”​《张中丞后序》​：​“观者见其然，从而尤之。​”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趋而避之，不得与之言。​”又《隐五年》云：​“三年而治兵，入而振旅，归而饮至，以数军实。​”诸句，皆详于动字相承篇矣。又《陆贾传》云：​“陛下安得而有之？​”​《匈奴传》云：​“其世传不可得而次”云。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盛德之士，君不得而臣，父不得而子。​”又《应帝王》云：​“子之先生不齐，吾无得而相焉”诸句，助动 “得”字后直承散动，往往间以 “而”字，亦变例也。动字相承篇内未载，今补志焉。

　　至五字句最古，今则古文家用成滥觞矣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夫达也者，质直而好义，察言而观色，虑以下人。在邦必达，在家必达。​”​“质直”者，名字与其表词也，而“好义”​“察言”​“观色”三者，皆动字偕其止词也。中参 “而”字，其法不板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亲亲而仁民，仁民而爱物。​”四截皆动字与其止词也。​《胠箧》​：​“夫川竭而谷虚，丘夷而渊实，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，天下平而无故矣。​”​“川竭”者，起词与其坐动也。​“谷虚”​“丘夷”​“渊实”同。中参 “而”字，句法有蝉联之势。​《自序》​：​“​《易·大传》​：‘天下一致而百虑，同归而殊涂。’”又：​“指约而易操，事少而功多。​”又：​“主倡而臣和，主先而臣随。如此，则主劳而臣逸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长沙乃二万五千户耳，功少而最完，势疏而最忠。非独性异人也，亦形势然也。​”​《原毁》​：​“是故事修而谤兴，德高而毁来。呜呼！士之处此世，而望名誉之光，道德之行，难已！”​《文畅师序》​：​“今吾与文畅，安居而暇食，优游以生死，与禽兽异者，宁可不知其所自耶！”​《盘谷序》​：​“粉白黛绿者，列屋而闲居，妒宠而负恃，争妍而取怜。​”以上所引，五字之变尽之矣。至后人为之，类皆以静字塞之，文气弱矣。见下。

　　六字句，有上截三字，下截两字，中间 “而”字者，亦有上两下三者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旷安宅而弗居，舍正路而不由，哀哉！”​“旷安宅”者，外动与其止词也，此上截三字；​“弗居”者，即 “弗居安宅”也，下截两字。中间 “而”字，此动字相承例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渊深而鱼生之，山深而兽往之，人富而仁义附焉。​”​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见卵而求时夜，见弹而求鸮炙。​”此皆上截两字而下截三字，皆各为一读，故 “而”字连之，以明其相因之理。​《上李侍郎书》​：​“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，学成而道益穷，年高而智益困。​”​《进学解》​：​“寻坠绪之茫茫，独旁搜而远绍，障百川而东之，回狂澜于既倒。​”又：​“冬暖而儿号寒，年丰而妻啼饥。​”​《燕喜亭记》​：​“斩茅而嘉树列，发石而清泉激。​”所引皆六字句，可见一斑矣。

　　七字句法不一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道在迩而求诸远，事在易而求诸难。​”此上下两截各为三字，中间 “而”字，最习见也。又：​“不仁者可与言哉？安其危而利其菑，乐其所以亡者。​”​《管晏列传》​：​“仓廪实而知礼节，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​”​《胠箧》​：​“鲁酒薄而邯郸围，圣人生而大盗起。​”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​“今弃击瓮而就郑卫，退弹筝而取 《韶》​《虞》​，若是者何也？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刑罚积而民怨畔，礼义积而民和亲。​”​《吾邱寿王传》​：​“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，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。​”​《答李翊书》​：​“养其根而俟其实，加其膏而希其光。​”​《与孟尚书书》​：​“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，则三纲沦而九法萳，礼乐崩而夷狄横，几何其不为禽兽也！”所引七字句，皆上下截各三字者。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兵法：陷之死地而后生，置之亡地而后存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淳于髡曰：‘不然。夫鸟同翼者而聚居，兽同足者而俱行。今求柴胡桔梗于沮泽，累世不得一焉。​”两引皆上截四字，下截两字，中间 “而”字以为句者。同为七字句，而与前引异焉。

　　至八字句，则冗长而不习于用。​《扬雄传》​：​“是以欲谈者卷舌而固声，欲行者拟足而投迹。​”此八字句实同五字，以 “欲谈者”​“欲行者”可另为一读也。至《进学解》云：​“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，言虽多而不要其中，文虽奇而不济于用，行虽修而不显于众”四句，虽皆八字，然间以 “虽”字，转以 “而”字，一推一转，句法不板。又如《吾邱寿王传》云：​“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，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，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。​”则为九字，然上下开阖，故不见冗。过此以往，十余字者往往有之，然总以自为转折为主。如《司马相如列传》云：​“且夫清道而后行，中路而后驰，犹时有衔橛之变，而况涉乎蓬蒿，驰乎邱坟，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，其为祸也不难矣。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，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，臣窃为陛下不取也。盖明者远见于未萌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，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。​”此段“而”字七见，互为呼应。首两 “而”字，乃五字句法。其三 “而”字 “而况”云者，乃自段首 “且夫”起直贯至 “其为祸也不难矣”句止，​“而”字横担前后四十八字。其四 “而”字，则上下两截各六字， “而”字连之。其五 “而”字，上截九字，下截十二字，中间 “而”字以转焉。其六其七两 “而”字亦然。要皆以为上下截诸动字之过递也。故录此段，以见 “而”字用法之不穷。

　　“而”字用以过递动、静诸字者。

　　诸静字附名而有浅深对待之别者，概参 “而”字。​“以”​“且”两字亦间用焉，已详静字篇矣。其或动、静两种字先后参用，而义有相关者，亦以 “而”字为过递焉。​《庸》​：​“君子之道，淡而不厌，简而文，温而理。​”​“淡”​“厌”​“简”​“文”​“温”​“理”六静字三偶，各为对待，以肖君子之道，故参以 “而”字，以明其相关之义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子温而厉，威而不猛，恭而安。​”​《桓元年》​：​“目逆而送之，曰：‘美而艳。’”​《公·隐元》​：​“桓幼而贵，隐长而卑，其为尊卑也微，国人莫知。​”​《庄四》​：​“王禄尽矣。盈而荡，天之道也。​”​《疏广传》​：​“贤而多财，则损其志；愚而多财，则益其过。​”​《进学解》​：​“​《易》奇而法，​《诗》正而葩。​”​《盘谷序》​：​“窈而深，廓其有容。缭而曲，如往而复。​”所引 “而”字，皆参上下两静字以为过递者。至如《盘谷序》有云：​“宅幽而势阻，​”又如 “泉甘而土肥，​”​“清声而便体，秀外而慧中”四句，首两句静字后于名，后两句则静先焉，中以 “而”字联之者，凡以为静字也。​《过秦论》云：​“此四君者，皆明智而忠信，宽厚而爱人，尊贤而重士。​”此三句，首句上下截皆为静字，中一句上截静字，下截动字，第三句则皆动字矣。他本第三句无 “而”字。​《送窦秀才序》​： “足下年少才俊，辞雅而气锐。​”又：​“今乃乘不测之舟，入无人之地，以相从问文章为事，身勤而事左，辞重而请约，非计之得也。​”​《与于襄阳书》​：​“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，特立而独行，道方而事实。​”​《答胡生书》​：​“志深而喻切，因事以陈辞。古之作者，正如是尔。​”​《与陆员外书》​：​“地薄而赋多。​”又：​“文丽而思深。​”又：​“强志而婉容，和平而有立。​”又：​“其为人贤而有材，志刚而气和。​”​《赵世家》​：​“公子章强壮而志骄，党众而欲大，殆有私乎！”所引皆五字句，上下截静字附名字者居多，其杂用动字者亦有焉。​《庸》​： “愚而好自用，贱而好自专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久而敬之。​”又：​“敏而好学。​”​《隐三》​：​“夫宠而不骄，骄而能降，降而不憾，憾而能眕者，鲜矣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九》​：​“广哉熙熙乎，曲而有直体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不远千里而来。​”​《原道》​：​“呜呼！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，不见黜于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也；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，不见正于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也。​”又： “由周公而上，上而为君，故其事行。由周公而下，下而为臣，故其说长。​”上引诸句，皆一静一动，而以 “而”字为转折者。可知动、静两类字，古人于遣词造句，视同一律，并无偏重也。至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，三十而立，四十而不惑，五十而知天命，六十而耳顺，七十而从心所欲，不逾矩。​”又云：​“四十、五十而无闻焉。​”​《自序》云：​“年十岁则诵古文，二十而南游江淮”​，诸句内如“十有五”​“三十”​“四十”​“五十”​“六十”​“七十”又 “二十”​，皆滋静也。下连 “而”字者，则以未经言明所数之岁耳，不在此例。且凡言时之字，无论为名字、代字、静字，皆可视同状字，其例详下。

　　不特此也，​“而”字亦可用为状字与动、静诸字之过递者。

　　状字原以肖动、静之貌，与静字无别。古人于静字、状字，统以静字名之。今以两者为用不一，故特别焉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始舍之，圉圉焉，少则洋洋焉，攸然而逝。​”​“攸然”​，状字，所以肖将逝之容。下接 “而”字以连 “逝”字者，则“攸然”非逝时之容，乃逝前之容也。又： “虽然，欲常常而见之，故源源而来。​”如是，​“常常”两字，不直状 “见”字，盖犹云 “欲见之常常”也。​“源源而来”者，犹云 “故其来之源源”也。夫然，​《知北游》​：​“使我欣欣然而乐与，乐未毕也，哀又继之。​”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。​”​《庸》​：​“故君子之道，暗然而日章；小人之道，的然而日亡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子路率尔而对曰。​”​《德充符》​：​“我拂然而怒，而适先生之所，则废然而返。​”​《日者列传》​：​“宋忠、贾谊瞿然而悟，猎缨正襟危坐曰。​”​《通解》​：​“若然者，天下之人促促然而争，循循然而佞，浑浑然而偷，其何惧而不为哉！”所引句内，状字后以 “而”字承之者，明其与下截诸动字，判为两事也。至《大学》云：​“见君子而后厌然。​”​“厌然”者，​“见君子”后之容也。凡状字言时者，与非状字而亦言时者，皆可自为上截而以 “而”字承之也。​《隐元》​：​“既而太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。​”​“既”​，言时状字也，今为上截，后以 “而”字承之。​《管晏列传》云：​“已而事齐公子小白。​”又云：​“既而归，其妻请去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云：​“今而有过，帝令废之可也，退之可也，赐之死可也，灭之可也。​”​《公羊·襄二十九年》云：​“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，季子犹不受也。​”又《桓公二年》云：​“至乎地之与人则不然，俄而可以为其有矣。​”​《汉书·班婕妤传》云：​“始为少使，蛾而大幸。​”师古云：​“蛾、俄通。​”所谓 “既”　“已”​“今”​“迮”​“俄”者，皆言时状字也，今皆自为上截而以 “而”字承之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终日而不获一禽。​”又：​“一朝而获十禽。​”​“终日”​“一朝”​，皆名字也，今记时则自为上截而接以“而”字矣。故《鲁语》云：​“士朝受业，昼而讲贯，夕而习服，夜而计过，无憾，而后即安。​”​“朝”​“昼”​“夕”​“夜”​，皆名字之记时者，今用如状字。​《赵充国传》​：​“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，不二三岁而已。​”​《燕策》​：​“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？​”​《大宛列传》​：​“岁余而出敦煌者，六万人。​”​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其后百六十有七年，而吴有专诸之事。​”​《贾谊列传》​：​“此时而欲为治安，虽尧舜不治。​”又：​“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，能自安乎？​”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始以先生为庸人，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。​”​《徐无鬼》​：​“三年而国人称之。​”曰 “不二三岁”​，曰 “一日”​，曰 “岁余”​，曰“百六十有七年”​，曰 “此时”​，曰 “当时”​，曰“今日”​，曰 “三年”​，皆滋静附名字而记时者也。故前引 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”等句，惟言数而不言年岁，其实皆此例也。至如《孟子》云：​“然而不王者，未之有也”一句，​“然”​，状字一顿，指上文，​“而”字转下，故当分读，详后。​《德充符》云：​“且而雌雄合乎前，是必有异乎人者也。​”​“且”​，亦状字，​“且”后接以 “而”字，与 “然而”两字同例，然不数觏。​“然”​“且”两字皆状字，虽不记时，亦可自为上截，而以 “而”字转接，有如是者。

　　又可用为介字与动、静诸字之过递者，惟不常耳。

　　介字，除 “之”字外，其本义皆可用如动字，​“与”​“以”等字是也。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视其所以。​”又云： “则何以哉？​”又云： “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？​”​《系辞》云：​“是故可与酬酢，可与祐神矣。​”所引 “以”字，皆作 “用”字解，所引 “与”字，可作受动观。故 “以”​“与”两字，用为动字，与本义无异。惟 “之”字之为动字，则解 “往”也，​“至”也，与本义远矣。又 “用”​“由”等字，介、动两用者，往往而有。夫然，介字既可视同动字，则以 “而”字为过递者，非连介字也，连动字也明矣。

　　《周语》​：​“以歜之家而主犹绩，惧干季孙之怒也。​”​“歜之家”​，​“以”字之司词也，下连 “而”字，则意进一层。犹云 “以歜之家世如此，而家主犹自纺绩，惧干季孙怒”也。凡以 “以”字为上截，而后连以 “而”字者，皆应重读。重读，则含有动字之意。​《庚桑楚》​：​“今以畏垒之细民，而窃窃然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，我岂杓之人耶！”​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​“今陛下以啬夫之辩而超迁之，臣恐天下随风靡靡，争为口辩而无其实。​”​《东方朔传》​：​“欲以匹夫徒走之人而超九卿之右，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。​”​《游侠列传》​：​“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，犹然遭此菑。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！”​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，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？​”​《韩策》​：​“且大王之地有尽，而秦之求无已，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，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，不战而地已削矣。​”​《屈原列传》​：​“以一仪而当汉中地，臣请往如楚。​”七引 “以”字，莫不接以 “而”字者，皆先将上截顿足，为 “而”字后跌进一层地步。夫顿足上截，则 “以”字司词外，必有若动、静等字含而未申者之余音矣。学者可玩索而得之也。其余介字之为上截者，盖不数觏。​《魏策》​：​“此三子者，皆布衣之士也。怀怒未发，休祲降于天，与臣而将四矣。​”​“与臣”两字，介字与其司词也。​《胠箧》​：​“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，则必摄缄縢，固扃𫔎，此世俗之所谓知也。​”又：​“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，所盗者岂独其国邪？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。​”​“将为”云云者，​“为”​，介字也，后 “盗”字，其司词也。又 “并与”云云者，​“与”​，介字，​“法”字其司词，后皆连以 “而”字。其以 “为”​“与”两介之司词为上截者，亦以为顿足后跌进一层地步。犹云 “将为如是善盗之盗而为守备”云，又犹云 “所盗者不惟其国，并与其治国最圣最知之善法而一切盗之”也。

　　若 “而”字之前若后惟有名字者，则其名必假为动静字矣。不然，则含有动静之字者也。不然，则用若状字者也。

　　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其爪牙吏虎而冠。​”​“虎”​“冠”本皆名字，今 “虎”用如静字，而 “冠”用如动字，故以 “而”字参焉。​《襄十六》​： “余不说初矣，余狐裘而羔袖。​”​“狐裘”​“羔袖”两名字，今假为静字。​《列御寇》​：​“古之人天而不人。​”​“天”​“人”两字皆假为静字。​《成九》​：​“南冠而絷者谁也？​”​“南冠”者，​“冠南方之冠”也，用如动字。​《僖十五》​：​“臣而不臣，行将焉入？​”两 “臣”字皆为静字。​《枚乘传》​：​“夫铢铢而称之，至石必差，寸寸而度之，至丈必过。​”​“铢”​“寸”两字重言者，每之也；每之者，则假用如动字矣。然则凡名字之用为动静字者，亦动静字也，​“而”字参之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人役而耻为役，犹弓人而耻为弓，矢人而耻为矢也。​”​“人役”​“弓人”​“矢人”​，三名也，而自为上截者，盖上截当重读，犹云 “既为人役而耻为人役”云云，故 “人役”​“弓人”​“矢人”虽自为上截，而其意含有动字者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贤者而后乐此，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。​”​“贤者”​，静字而成为名字也。犹云 “惟贤者也而后能乐此”也。至如《学》​： “可以人而不如鸟乎？​” 《庸》​：​“君子之中庸也，君子而时中；小人之反中庸也，小人而无忌惮也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人而无信，不知其可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君而知礼，孰不知礼？​”​《德充符》​：​“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。​”​《大宛列传》​：​“宛小国而不能下，则大夏之属轻汉，则宛马绝不来，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，为外国笑。​”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​“父而赐子死，安用复请？​”​《隐十一》​：​“王室而既卑矣，周之子孙，日失其序。​”所引诸名字，若 “人”​，若 “君子”​，若 “小人”​，若 “君”​，若“子”​，若 “小国”​，若 “父”​，若 “王室”​，各为上截，皆当重顿，则下接“而”字，神情跃然矣。有谓《襄二十九》​：​“且先君而有知也，毋宁夫人，而焉用老臣？​”​《昭二十六》​：​“后世若少惰，陈氏而不亡，则国其国也已。​”​“先君”与 “陈氏”​，皆自为上截，所接“而”字，当作 “若”字解，且以本文相比，则《襄公二十九年》一节，其前文有 “先君若有知也”一句，​《昭公二十六年》一节，上文 “后世若少惰”​，接云 “陈氏而不亡”​，是 “而”​“若”两字互用之明证。夫 “而”字解如 “若”字之义亦通，然将两上截重读，接以 “而”字，其虚神仍在。如云“且先君虽死，而或有知也”​，又如云 “陈氏之为陈氏，至后日而仍未亡也”​，是将余味曲包之字补出，则 “而”字仍不失为动、静诸字之过递也。而况“若”​“而”句者，经史往往而有。如执以“而”​“若”两字互用为解，遇有“而”字而无 “若”字处者，又将何以自解也？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富而可求也”句，必将 “富”字重顿，而云 “富之为富而可求也”​，则下句 “虽”字已跃然矣。​《文公十二年》云：​“且君而逃臣，若社稷何？​”犹云 “且为一国之君而逃臣”云，如是上截顿足，则下截跌进更有力。若惟云 “君若逃臣”云云者，则无余音矣。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匹夫而有天下者，德必若舜禹，而又有天子荐之者。​”此句重在 “匹夫”​，故当重顿。犹云 “以匹夫之绝无凭藉而能有天下者，则其德必若舜禹”云云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舜南面而立，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，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​”一言 “南面”​，两言 “北面”​，各为上截，承以 “而”字者，皆记处也，与状字同功。又：​“孔子不悦于鲁卫，遭宋桓司马，将要而杀之，微服而过宋。​”​“微服”者，记容也，亦状字也。至如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千里而见王，不遇故去。三宿而后出昼，是何濡滞也！”曰 “千里”者，记所经之地；曰“三宿”者，于所历之时，皆状字也。又云：​“君子之泽，五世而斩；小人之泽，五世而斩。​”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如有王者，必世而后仁。​”曰 “五世”​，曰 “世”​，皆记时也。​《公羊·文公十二年》云：​“河曲疏矣，河千里而一曲也。​”曰 “千里”​，记所历之处，曰 “一曲”​，记所流之容，皆视同状字，皆可以 “而”字连之。​《越语》云：​“余虽釭然而人面哉，吾犹禽兽也，又安知是𬣡𬣡者乎？​”​“釭然”​，状词也，​“人面”​，记容也，与状字同功，故参以 “而”字。

　　代字单用为上下截者，惟询问代字则然，为其为表词也。是则 “而”字之上下截，无论字为何类，然必用若动静字者然，而后 “而”字乃为之过递也，此不变之例也。

　　《僖二十四》​：​“主晋祀者，非君而谁？​”​“谁”​，询问代字也，系于 “而”字之后，犹云 “非君而将为谁”也，故 “谁”为表词。既表词矣，则视同静字，故“而”字用以为 “非君”与 “谁”之过递耳。​《哀十六》​：​“楚国第，我死，令尹司马非胜而谁？​”​“而谁”同上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奚而不知也？​”​“奚”​，询问代字，亦表词也，故单用，以 “而”字承之，犹云 “何为而不知”也。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管燕得罪齐王，谓其左右曰：‘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?’”​“孰”​，询问代字，表词也，​“子”者，称之也。若《昭公四年》云：​“牛谓叔孙：‘见仲而何？’”犹云 “见仲而何如”也。又《齐策》云：​“威王不应，而此者三。​”​“而此”者，即 “而如此者”也。两引皆可视同状字。至《人间世》云：　“使予也而有用，且得有此大也邪？​”​“予”​，指名代字，今单用 “而”字承之者，​“予”字应重顿，犹云 “使予之为予而见用于世”也云。故 “予”乃名字，非表词也，不在此例。

　　统观此篇，所引 “而”字先后两截，要皆不失有动、静诸字之意者近是。然则谓 “而”字惟以过递动、静诸字也，信然。

　　夫然，​“而”字之位，不变者也；而上下截之辞意，则又善变者也。惟其善变，遂使不变者一若有变焉。其变有四：

　　一、凡上下截两事并举，则以 “而”字递承，若有 “又”字之意。故 “而又”两字相连者，常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学而时习之。​”犹云 “既已效学，又应时时服习”也。​“学”​“习”两事连书，​“而”字承之，意同 “又”字。​《学》​：​“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，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。​”​“贤”​“亲”​“乐”​“利”​，两各并举，​“而”字连之，犹 “又”字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非徒无益，而又害之。​”又： “匹夫而有天下者，德必若舜禹，而又有天子荐之者。​”​《文二》​：​“君之齿未也，而又多爱，黜乃乱也。​”​《成二》​：​“夫子有三军之惧，而又有桑中之喜，宜将窃妻以逃者也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七》​：​“纵无大讨，而又求赏，无厌之甚也。​”​《昭十》​：​“大夫之事毕矣，而又命孤。​”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大王既封殖越国，以明闻于天下，而又刈亡之，是大王之无成劳也。​”​《襄十》​：​“既无武守，而又欲易余罪。​”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，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。​”​《应帝王》​：​“众雌而无雄，而又奚卵焉？​”​《为人求荐书》​：​“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，而又辱居姻娅之后，是生于匠石之园，长于伯乐之厩也。​”​《上崔虞部书》​：​“其行道为学，既已大成，而又之死不倦。​”​《答崔立之书》​：​“凡二试于礼部，一既得之，而又黜于中书。​”​《周语》​：​“布令陈辞，而又不至，则又增修于德，无勤民于远。​”​《送韩侍御序》​：​“莫不涕泣感奋，相率尽力以奉其令，而又为之奔走经营，相原隰之宜，指授方法。​”诸引上下截，皆以 “而又”两字递接。惟然，​“而亦”​“而复”与 “而况”​“而且”​，凡进步者，皆在 “又”字甲里，经史亦习见焉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此武王之勇也，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​”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于是秦有陇西、北地、上郡，筑长城以拒胡。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，习骑射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一》​：​“若上所为而民亦为之，乃其所也，又可禁乎？​”​《文七》​：​“既不受矣，而复缓师，秦将生心。​”​《禘祫议》​：​“昔者鲁立炀宫，​《春秋》非之，以为不当取已毁之庙，既藏之主，而复筑宫以祭。​”​《在宥》​：​“自三代以下者，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，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？而且说明邪，是淫于色也；说聪邪，是淫于声也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管仲且犹不可召，而况不为管仲者乎？​”​《僖二十四》​：​“臣之罪多矣。臣犹知之，而况君乎！”​“而况”两字，见于书者，所在皆有，其实 “而况”与 “又况”义无区别。故《人间世》云：​“夫支离其形者，犹足以养其身，终其天年，又况支离其德者乎！”至如《南海神庙碑》云：​“今王亦爵也，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，虚王仪而不用，非致崇极之意也。​”​《逍遥游》云：​“夫子立而天下治，而我犹尸之。​”所谓 “而尚”与 “而犹”者，仍在 “又”字甲里也。又《庄公二十八年》云：​“若使太子主曲沃，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，则可以威民而惧戎，且旌君伐。​”所谓 “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”者，即 “又使重耳”之意也。​《刺客列传》云：​“群臣皆愕，卒起不意，尽失其度。而秦法：群臣侍殿上者，不得持尺寸之兵。​”​“而秦法”云云者，即 “又秦法”云云之解也。至如《大宛列传》云：​“而楼兰、姑师小国耳”一句，与《逍遥游》云：​“而宋荣子犹然笑之”一句，皆遥承上文，而接言所事之又同，故两 “而”字又与“又”字无别。其他 “而”字过递，虽无 “亦”​“又”等字，而意则犹是者，盖不胜书也。

　　二、凡上下截两相背戾，则以 “而”字捩转，似有 “乃”字、​“然”字之意，故 “而乃”​“然而”常各相连者，此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其为人也孝弟，而好犯上者鲜矣。​”​“孝弟”与 “犯上”​，两截意相反，犹云 “孝弟顺德之人，乃好为悖逆犯上之事者盖寡”云。故 “而”字有 “乃”字之意。又：​“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？​”犹云 “其学问虽不见知于人，然而未见有愠色”也。故 “而”字意同 “然”字。是以《孟子》云：​“然而不胜者，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​”又云：​“然而不王者，未之有也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云：​“然而天下少安，何也？​”诸 “然而”字当拆读，​“然”字一顿，以承上文，​“而”字所以拗转也。至于《孟》​：​“管仲，曾西之所不为也，而子为我愿之乎？​”又：​“以至仁伐至不仁，而何其血之流杵也！”又：​“礼义由贤者出，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斯人也，而有斯疾也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仕非为贫也，而有时乎为贫。​”​《隐三》​：​“于是乎不务令德而欲以乱成，必不免矣。​”​《僖七》​：​“君以礼与信属诸侯，而以奸终之，无乃不可乎！”​《僖二十四》​：​“天实置之，而二三子以为己力，不亦诬乎？​”​《文七》​：​“此谚所谓庇焉而纵寻斧焉者也，必不可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七》​：​“废兴存亡，昏明之术，皆兵之由也，而子求去之，不亦诬乎？​”​《襄二十一》​：​“栾氏所得，其唯魏氏乎！而可强取也。​”​《昭元》​：​“有令名矣，而终之以耻，午也是惧。​”​《成八》​：​“霸主将德是以，而二三之，其何以长有诸侯乎？​”​《昭七》​：​“其用物也弘矣，其取精也多矣，其族又大，所凭厚矣，而强死，能为鬼，不亦宜乎！”​《谷·僖七》​：​“璧则犹是也，而马齿加长矣。​”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夫古有三族，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？​”​《赵充国传》​：​“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，臣愚以为不便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百里奚居虞而虞亡，在秦而秦霸，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，用与不用，听与不听也。​”​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此百世之怨，而赵之所羞，而王弗知恶焉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夫不料秦之不奈我何，而欲西面事秦，是群臣之计过也。​”​《魏策》​：​“纳王于不可知之秦而殉王以鼠首，臣窃为王不取也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秦无亡矢遗镞之费，而天下诸侯已困矣。​”​《柳州墓志铭》​：​“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，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。闻子厚之风，亦可以少愧矣！”​《张中丞传后序》​：​“不追议此，而责二公以死守，亦见其自比于逆乱，设淫辞而助之攻也。​”​《答陈商书》​：​“今举进士于此世，求禄利行道于此世，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，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！”​《荀子·劝学》​：​“青出于蓝而青于蓝，冰水为之而寒于水。​”诸引上下截皆两相背戾，所连 “而”字，不出 “然”​“乃”两字之意。而经籍中不惟“而乃”两字，即 “而竟”​“而反”​“而独”等字，意与 “乃”字相若者，亦时见于书。​《田儋列传》​：​“今汉王为天子，而横乃为亡虏，而北面事之，其耻固已甚矣。​”​《司马迁传》顶承上文一段云：​“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。​”​《逍遥游》亦承上文一段云：​“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，众人匹之，不亦悲乎。​”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齐之事王，宜为上佼，而今乃抵罪，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。​”​《与孟尚书书》​：​“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，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。呜呼，其亦不量其力，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。​” 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白起为秦将，南征鄢郢，北阬马服，攻城略地，不可胜计，而竟赐死。​”​《魏世家》​：​“穰侯，舅也，功莫大焉，而竟逐之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是气也，而反动其心。​”​《改葬服议》​：​“又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，而反为之重服欤？在丧当葬，犹宜易以轻服；况既远而反纯凶以葬乎？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人亦孰不欲富贵，而独于富贵之中，有私龙断焉。​”​《董仲舒传》​：​“今废先王德教之官，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，毋乃任刑之意与？​”​《六国表序》​：​“​《诗》​《书》所以复见者，多藏人家；而 《史记》独藏周室，以故灭。​”​《霍光传》​：​“往事既已，而福独不蒙其功，惟陛下察之。​”诸引上下截意有所背，故以 “而竟”​“而反”​“而独”等字，各为转捩，既有证矣。然有时下截之于上截，虽非事理之所必有，而转以“而”字设一或有之境者，亦此例也。故 “而或”两字并用者有焉。​《襄九》​：​“自今日既盟之后，郑国而不惟晋命是听，而或有异志者，有如此盟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一》​：​“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，是以加刑罚焉。​”​《昭三》​：​“民人痛疾而或燠咻之，其爱之如父母，而归之如流水，欲无获民，将焉辟之？​”三引，皆以“而或”为转，是特设一或有之境，以与上截相反者。其无 “而或”字样而惟有其意者亦如之。前节所引，有单用名字为上截，先为重顿，而后转至下截者，亦此志也。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人而不仁，如礼何！”犹云：​“为人而或不仁，如礼何”也。他如《僖二十三》云：​“有人而校，罪莫大焉。​”又云：​“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，曹其首也。​”​《僖二十八》云：​“战而捷，必得诸侯。​”​《管子·权修第三》云：​“地之生财有时，民之用力有倦，而人君之欲无穷。以有时与有倦，养无穷之君，而度量不生于其间，则上下相疾也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云：​“使管子而愚人也则可，管子而少知治体，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？​”又云： “中流而遇风波，船必覆矣。​”​《赵世家》云：​“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，多与之重器，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，一旦山陵崩，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？​”所引诸句内，其以 “而”字为转者，皆有假设之辞气也。至《论语》云：​“不有祝袴之佞，而有宋朝之美”一节，​“而有”皆解作 “与有”之意，又以 “不”字直贯两句。愚谓 “而”乃转捩之辞，常解，方与孔圣平日所言 “是故恶夫佞者”与 “焉用佞”诸句口气相合。夫“不”字，状字也，若能直贯两句，则为连字矣。学者不可不辨。又《孟子》云：​“而居尧之宫，逼尧之子，是篡也”一节，经生家以 “而”字作 “如”字解。​《襄公三十年》云：​“子产而死”一句，则以 “而”字解作 “若”字，又杂引他句 “而”字，解作 “乃”字。不知 “而”字之解 “若”​“如”等字者，非其本字，乃上下截之辞气使然耳。

　　三、凡上下截一意相因，则以 “而”字直承，若有 “因”字、​“则”字之意，此则 “而”字之本意也。

　　《学》​：​“尧舜帅天下以仁，而民从之；桀纣帅天下以暴，而民从之。​”犹云 “尧舜帅天下以仁，民因而从之；桀纣帅天下以暴，民亦因而从之”也。又：​“上老老而民兴孝，上长长而民兴弟，上恤孤而民不倍。​”犹云 “上老老则民兴孝”也。​“而”​“则”两字，其辞气虽有缓急之分，而所以决言其效者则一也。​《中庸》云：​“温故而知新，敦厚以崇礼。​”又《贾谊传》云： “及至秦王，奋六世之余烈，振长策而御宇内，吞二周而亡诸侯，履至尊而制六合，执棰柎以鞭笞天下。​”两引书，​“而”​“以”两字皆互用，盖 “因而”​“因以”两语，用意不甚相悬也。​《庸》​：​“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，行而世为天下法，言而世为天下则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子欲善而民善矣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，周公兼夷狄、驱猛兽而百姓宁，孔子成 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。​”​《成二》​：​“遂奔晋，而因郤至以臣于晋。​”​《襄八》​：​“君有楚命，亦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，而即安于楚，君之所欲也，谁敢违君？​”​《管子·权修第三》​：​“登高而招，臂非加长也，而见者远；顺风而呼，声非加疾也，而闻者彰。​”​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见卵而求时夜，见弹而求鸮炙。​”​《礼书》​：​“出见纷华盛丽而悦，入闻夫子之道而乐。​”​《管晏列传》​：​“仓廪实而知礼节，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​”又：​“俗之所欲，因而与之；俗之所否，因而去之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𫗦啜也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谋成于堂上，而魏将已禽于齐矣。​”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肘足接于车上，而智氏分矣。​”诸引，上下截皆一意相因，​“而”字承之，有言其效者，有言其向者，故 “而”字一似有“因”​“则”两字之意者此也。惟然，煞句 “而已”两字，亦在此例。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夫子之道，忠恕而已矣。​”​《赵充国传》云：​“臣恐国家忧累，繇十年数，不二三岁而已。​”盖凡云“而已”者，犹云 “如是而止耳”​。故《读荀子》云：​“其存而醇者，孟轲氏而止耳，扬雄氏而止耳。​”​《儒林传》云：​“至获麟而止。​”两引 “而止”​，与 “而已”同解。​《上宰相书》云：​“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，而宰相不辱焉，而荐之天子，而爵命之，而布其书于四方，枯槁沈溺魁宏宽通之士，必且洋洋焉动其心，峨峨焉缨其冠，于于焉而来矣。此所谓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，而天下从焉者也。因人之所欲而遂推之之谓也。​”此段八用 “而”字，皆此例也。故 “而”字之用最广者在此，​“而”字之所以为承接连字者亦在此。

　　四、凡上下截有言时者，则以 “而”字连之，以记其时之同异。

　　凡两事并论，以其时相较，则有同时与异时之判。及时者，状以 “方”​“适”等字；异时者，则状以“后”​“先”等字，而不状者为常。盖连以 “而”字，其上下截两时之较，有判然者。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。​”犹云 “而后往拜之”也。又云：​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，三十而立。​”犹云 “而始志于学”也，​“三十而始立”也。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王者之迹熄而诗亡。​”犹云“而诗始亡”也。又云：​“尧老而舜摄也。​”犹云 “而舜乃摄”也。​“乃”言时之后也，非转词也。​《春秋·定十五年》云：​“九月丁巳，葬我君定公，而不克葬。戊午日下昃，乃克葬。​”​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吾退而寒之者至矣。​”犹云 “而寒之者即至矣。​”　《僖二十三》云： “又如是而嫁，则就木焉。​”犹云 “又如是而后嫁”也。​《僖二十六》云：​“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，其若先君何？​”犹云 “而即弃命废职”也。​《襄二十三》云：​“许诺，伏之而觞曲沃人。​”犹云 “而乃觞曲沃人”也。​《隐元》云：​“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。​”犹云 “而即有文”也。​《大宛列传》云：​“是岁，太初元年也，而关东蝗大起，蜚西至敦蝗。​”犹云 “而关东蝗适大起”也。​《刺客列传》云：​“立起如韩之市，而死者果政也。​”犹云 “而适见死者果政也。​”又云： “秦王发图，图穷而匕首见。​”犹云“而匕首即见”也。至《平准书》云：​“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。​”​《管晏列传》云：​“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。​”又云：​“既而归，其妻请去。​”​《公羊·襄二十九》云：​“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，季子犹不受也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云：​“今而有过。​”又云：​“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杀人。​”​《燕策》云：​“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！”所谓 “前”​“已”​“既”​“迮”​“今”与 “今日”​“明日”​“一日”诸字，皆言时也，已详本篇。​《陆贾传》云：​“陆生往请，直入坐，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。​”​《上宰相书》云：​“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，必举于州县。​”​《自序》云：​“天子始建汉家之封，而太史公留滞周南，不得与从事，故发愤且卒，而子迁适使反，见父于河洛之间。​”​“而”字后状以 “方”​“适”等字，书不概见；状以 “后”字者，则不胜书矣。​《大学》云：​“知止而后有定。​”又云：​“物格而后知至。​”两皆排句叠用 “而后”者。​《僖二十九》云： “国人闻此盟也而后不贰。​”又《二十七年》云：​“民听不惑而后用之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云：​“兵法不曰，置之死地而后生，置之亡地而后存。​”盖 “而后”两字，不惟记时也，凡言因果，言次第者，胥用焉。总观所引，上下截之变，尽于是矣。​“而”字之用，盖未有外乎是者。经史中遇 “而”字有作别解者，则解经家一家言也，要未可据为定论，故不具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