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字之用七之三

　　“以”介字也，联缀实字也。而用法有二：一司名字者，一司散动者。

　　其司名字者，先于所系动字者常也，而为义不一。

　　“以”字以言所用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杀人以梃与刃，有以异乎？​”​“梃”​“刃”​，所用以杀人者也，​“以”字介之。又：“曰： ‘许子以釜甑爨，以铁耕乎？​”​“釜甑”与 “铁”​，所用以 “爨”​“耕”者也。 “故说《诗》者，不以文害辞，不以辞害志。以意逆志，是为得之。​”又 “以佚道使民，虽劳不怨；以生道杀民，虽死不怨杀者。​”诸句 “以”字所司同上。​《徐无鬼》​：​“吾所以说吾君者，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，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。​”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以鸣镝射单于善马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故善用兵者，不以短击长，而以长击短。​”​《大宗师》​：​“夫大块载我以形，劳我以生，佚我以老，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，乃所以善吾死也。​”​《僖二》​：​“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，假道于虞以伐虢。​”​《养生主》​：​“方今之时，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。​”诸句内 “以”字所司名字，皆以言所用者。此即内外动字之转词也。“以”字以言所因者。

　　“以”字以言所因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斧斤以时入山林，材木不可胜用也。​”​“以时”者，​“因时”也。又：​“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，不欲为苟去。​”​“以微罪行”者，犹 “因微罪行”也。又：​“岂不曰： ‘以位，则子君也，我臣也，何敢与君友也？以德，则子事我者也，奚可以与我友?’”​“以位”​“以德”者，犹云 “案位”​“案德”也。​“案”亦因也。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以道观之，物无贵贱；以物观之，自贵而相贱。​”​《公·隐元》​：​“立适以长不以贤，立子以贵不以长。​”​《高帝纪》​：​“乡者夫人儿子皆以君。​”​《文帝纪》​：​“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。​”​《陆贾传》​：​“以客从高祖定天下。​”​《张禹传》​：​“禹虽家居，以特进为天子师。​”​《万石君列传》​：​“孝景帝季年，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，以岁时为朝臣。​”​《卫将军列传》​：​“公孙敖以郎事武帝。​”​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。​”​《蓝田丞壁记》​：​“例以嫌不可否事。​”​《不贰过论》​：​“于是居陋巷以致其诚，饮一瓢以求其志，不以富贵妨其道，不以隐约易其心。​”诸所引句内， “以”字所司皆名字，凡以言所因也。统观两节，​“以”字司词概先动字，其有后乎动字者，则司词长，不则语意未绝也。见外动字篇。

　　其司散动字者，则必后乎其他动字，凡以言所向也。​“以”字间有可省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，假道于虞以伐虢。​”第一 “以”字司名字，解 “用”也。​“以伐虢”者，​“伐”​，外动字，​“虢”其止词，皆为 “以”字所司，今后乎 “假”字者，以言所为 “假道”也，即假道之初意也。此 “以”字以联先后动字之法，见于书者，所在皆是。​《日者列传》​：​“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，虚高人禄命以悦人志，擅言祸灾以伤人心，矫言鬼神以尽人财，厚求拜谢以私于己。此吾之所耻。​”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愿寝兵，休士卒，养马，除前事，复故约，以安边民，以复始古。​”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请王厉士以奋其明势，劝之以高位重畜，备刑戮以辱其不厉者。​”所引“以”后散动字，皆言其前动字之所向也。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解衣衣我，推食食我。​”犹云 “以衣我以食我”也，今省 “以”字。故同传下文即云： “衣我以其衣，食我以其食。​”​《管晏列传》​：​“解左骖赎之。​”犹云 “以赎之”也。​《叔孙通传》​：​“专言诸故群盗进之。​”​“以进之”也。​《赵充国传》​：​“击之恐不能伤害，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罕羌，坚其约，合其党。​”​“以坚其约，合其党”也。​《沟洫志》​：​“旱则开东方下水门，溉冀州，水则开西方高门，分河流。​”​“以溉冀州”​，​“以分河流”也。大抵《汉书》省 “以”字者居多。

　　“以”字先乎动字，间蒙上文而不言所司，助动后 “以”字，必以为例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苟行王政，四海之内，皆举首而望之，欲以为君。​”​“为”动字也，​“以”字先之，而不言所向。盖 “以”字司词即行王政之君，已见上文，故蒙而不书。又：​“今燕虐其民，王往而征之，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。​”此 “为”字作决辞用。​“以为”二字不一其解，已见表词篇内。又：​“孟子对曰：‘凶年饥岁，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，壮者散而之四方者，几千人矣。而君之仓廪实，府库充，有司莫以告’。​”犹云 “有司中无以前事告者。​”​《孟子》云： “子力行之，亦以新子之国。​”​“我非尧舜之道，不敢以陈于王前”诸句，　“新”​“陈”两动字前 “以”字，皆不言所向，其司词皆蒙上文。至助动后 “以”字习用此例，已见助动篇矣。​《大学》​“所恶”节内：​“毋以使下”​“毋以事上”​“毋以先后”​“毋以从前”​“毋以交于左”​“毋以交于右”​，诸句 “以”字，皆此例也。​《叔孙通列传》​：​“陈胜起山东，使者以闻。​”​《冯唐列传》​：​“其军市租，尽以飨士卒。​”​《杨胡等传》​：​“夫厚葬，诚无益于死者，而俗人竞以相高。​”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赵王所为，客辄以报臣。​”​《僖三十三》​：​“寡君之以为戮，死且不朽。​”​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老母在，政身未敢以许人也。​”诸 “以”字后司词，皆蒙上文而不书。

　　“以”司 “何”​“是”两代字，倒置为常；司 “之”​“此”诸字则否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夏谚曰：‘吾王不游，吾何以休？吾王不豫，吾何以助?’”​“以”司 “何”字而后置焉。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后有大者，何以加之？​”​“何以”者，犹 “以何”也。​《昭十一》​：​“楚是以无分，而彼皆有。​”​《天道》​：​“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。​”​《司马迁传》​：​“惜其不成，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​”​《僖十五》​：​“三施而不报，是以来也。​”引句内 “是以”者，犹 “以是”也。​“是以”皆冠句首，然如 “楚是以无分”句，则 “是以”置于起词之后，亦顺。​《东方朔传》云：​“吾是以骡葬，将以矫世也。​”同一句法。

　　《原道》​：​“是故以之为己，则顺而祥；以之为人，则爱而公；以之为心，则和而平；以之为天下国家，无所处而不当。​”​《与冯宿书》​：​“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，以之争名于时也。​”​《上张仆射第二书》​：​“及以之驰球于场，荡摇其心腑，振挠其筋骨，气不及出入，走不及回旋，远者三四年，近则一二年，无全马矣。​”所引书内，五言 “以之”​，皆如常例。​“以之”二字，经籍罕用。​《僖四》​：​“以此众战，谁能御之？以此攻城，何城不克？​”​《与崔群书》​：​“以此而推之，以此而度之，诚知足下出群拔萃，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。​”所引 “以此”两字，亦未倒置。​《大学》有云：​“此以没世不忘也。​”是 “此”为 “以”字所司而先之者。不知此句暗函 “所”字，犹云 “此所以没世不忘也”​，已见代字篇矣。

　　“以”司 “所”字，则必后焉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学则三代共之，皆所以明人伦也。​”​“所”指上文 “学”字，​“以”字司之而后焉。又：​“舍其田而芸人之田，所求于人者重，而所以自任者轻。​”​“所以”同上，​“所”指 “者”字。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​“所以饰后宫，充下陈，娱心意，悦耳目者，必出于秦然后可。​”​《襄四》​：​“​《鹿鸣》​，君所以嘉寡君也，敢不拜嘉！《四牡》​，君所以劳使臣也，敢不重拜！”​《燕策》​：​“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，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，故敢以书对。​”​《平准书赞》​：​“汤武承弊易变，使民不倦，各兢兢所以为治。​”诸句内 “所以”两字，皆“以”后于 “所”​，此书中最习用者。

　　后名字者不常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其有不合者，仰而思之，夜以继日。​”犹云 “以夜继日”也。​“以”司“夜”字，今反后焉。​《僖十五》​：​“且晋人戚忧以重我，天地以要我。​”犹云 “且晋人以戚忧重我，以天地要我”也。​“戚忧”​“天地”两双名，各为 “以”之司词而“以”字位其后焉。​《成九》​： “仁以接事，信以守之，忠以成之，敏以行之，事虽大，必济。​”诸排句，犹云 “以仁接事”​“以信守之”​“以忠成之”​“以敏行之”也。此种句法，亦最习见。​《论语》​：​“礼以行之，孙以出之，信以成之，君子哉！”正与此同。​《僖十五》​： “若晋君朝以入，则婢子夕以死；夕以入，则朝以死。​”犹云“以朝入，以夕死”也。余同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曰：‘是何伤哉？彼身织履，妻辟纑，以易之也。’”犹云 “彼以身织之屦妻辟之？易之”也。​“身织屦”​“妻辟纑”​，两读而用如名者也。​《隐三》​： “若以大夫之灵，得保首领以没，先君若问与夷，其将何辞以对？​”犹云 “其将以何辞对”也。诸所引，皆“以”后司词之证。​《昭公十三年》云：​“我之不共，鲁故之以。​”杜《注》云：​“不共晋贡，以鲁故也。​”倒文也，见 “之”字篇。

　　两静字义可分者，参 “以”字以联之。

　　《乐记》​：​“治世之音安以乐，乱世之音怨以怒，亡国之音哀以思。​”​“安”​“乐”两静字，参“以”字以联之，犹 “安而乐”也。余同。见静字篇。​《大戴礼·曾子制言》​：​“富以苟，不如贫以誉；生以辱，不如死以荣。​”同上。所引 “以”字，前后间有动字，而亦视同静字者，为其言已然之境也。​《聘义》​：​“温润而泽，仁也；缜密以栗，知也。​”​“以”​“而”两字互用之证，故用义必同也。​《荀子·议兵》​：​“故制号政令，欲严以威；庆赏刑罚，欲必以信；处舍收藏，欲周以固；徙举进退，欲安以重，欲疾以速；窥敌观变，欲潜以深，欲伍以参；遇敌决战，必道吾所明，无道吾所欲，夫是之谓六术。​”诸用两静字，皆联以 “以”字。​《送郑尚书序》​： “蛮夷悍轻，易怨以变。​”同上。​《晋语》​：​“狐偃惠以有谋，赵衰文以忠贞，贾佗多识以恭。​” 《公·庄二十四》​：​“戎众以无义。​”曰 “有谋”​，曰 “多识”​，曰 “无义”​，皆可视同静字，故“以”字联之。

　“以为”二字，或省 “为”字，而单用 “以”字者焉。

　　《昭二十五》​：​“公以告臧孙，臧孙以难；告郈孙，郈孙以可劝。​”​“以难”者，犹云 “以为难”也。其所 “以”者，即上文逐季氏也。​《释文》曰：​“‘郈孙以可’，绝句。‘劝’者，劝公逐季氏也。​”犹云 “郈孙以逐季氏为可而劝之”也。​“难”​“可”两字，皆静字而为表词者。又有以 “以”字解作 “谓”字者，文义虽同，而以释字法，则强合矣。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臣之妻私臣，臣之妾畏臣，臣之客欲有求于臣，皆以美于徐公。​”犹云 “皆以为美于徐公”也。 “美”亦表词。​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​“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？​”​《萧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高祖以萧何功最盛。​”犹云 “以绛侯周勃为何如人也”​，​“以萧何功为最盛”也。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，则非计也；言与之，则恐王之以臣为秦也。​”犹云 “以臣为为秦也。​”所引皆含 “为”字。此种句法，见于今文者盖寡。

　　“以”字司 “上”​“下”​“往”​“来”与方向等字，皆以为推及之词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 “中人以上，可以语上也；中人以下，不可以语上也。​”曰 “以上”​，曰“以下”​，所言不止 “中人”也，由 “中人”而推及于高乎 “中人”者与降乎“中人”者也。​《僖二十三》​：​“自今日以往，既盟之后，行者无保其力，居者无惧其罪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自有生民以来。​”​《襄九》​：​“自公以下，苟有积者尽出之。​”​《冯唐列传》​：​“阃以内，寡人制之；阃以外，将军制之。​”​《定四》​：​“自武父以南，及圃田之北境。​”​《平准书》​：​“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。​”诸引 “以”字后缀以 “往”​“来”​“上”​“下”​“南”​“北”诸字者，皆以推言其人、其地、其时也。

　　“以”字司顿，冠于句首，或顿后联以 “而”字者，最习见。

　　《滑稽列传》​：​“以楚国堂堂之大，何求而不得？​”​“楚国堂堂之大”一顿，​“以”字司之，冠于句首，文势一振。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 “夫以秦之强，大王之贤，由灶上骚除，足以灭诸侯，成帝业，为天下一统，此万世之一时也。​”​“夫以秦之强，大王之贤”一顿，文气更劲。又如是句法，习以 “夫以”​“且以”为冒起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且以文王之德，百年而后崩，犹未洽于天下。​”​《张陈列传》​：​“夫以一赵尚易燕，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、而责杀王之罪，灭燕易矣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夫以足下之贤圣，有甲兵之众，据强齐，从燕赵，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，因民之欲，西乡为百姓请命，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夫以天子之位，乘今之时，因天之助，尚惮以危为安，以乱为治。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，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！”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会汉初兴，以高祖之威灵，三十万众，困于平城。​”又云：​“以秦始皇之强，蒙恬之威，带甲四十余万，不敢窥西河，乃筑长城以界之。​”​《答杨子书》​：​“夫以平昌之贤，其言一人固足信矣。况又与崔李继至而交说邪？​”统观引句，​“以”字冒起一顿，提振文势，最为得力，故史籍论事往往用之。

　　至 “以”字冒起一顿后联以 “而”字者，句法亦同。​《蔺相如列传》​：​“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，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？​”　“以秦之强”后，联以“而”字，文气较为宛转耳。​《庚桑楚》​：​“今以畏垒之细民，而窃窃然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，我其杓之人邪？​”​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​“今陛下以啬父之辩而超迁之，臣恐天下随风靡靡，争为口辩而无其实。​”​《周语》​：​“以歜之家而主犹绩，惧干季孙之怒也。​”​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，而亲信穷僻之人，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！”此种句法，经史所在皆是。

　　“以”字用作别解，不在此例。

　　《列子》云：​“宋人执而问其以。​”​《注》云：​“以，故也。​”​《国风》云：​“何其处也？必有以也。​”​《史记》云： “有以也夫。​”两用 “以”字，亦解 “故”也。又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。​”犹云 “敬忠与劝”也。​《魏书·李顺传》​：​“此年行师，当克以否？​”犹云 “当克与否”也。​《襄公二十年》​：​“赋《常棣》之七章以卒。​”犹云 “赋七章与卒章”也。至《易》云“得妾以其子”​，言 “与其子”也。又云：​“剥床以足。​”言 “及其足”也。​“以”代 “与”字，已见同次篇。​“以”代 “及”字，不无牵合，姑存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