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动诸式五之四

　　以上所论，散动直承动字，与止词无异。而句读中所用散动之式，不止此也。有用如起词者，有用如表词者，有用如司词者，有用于偏次者。无论内、外动字，各可以其止词、转词从之。

　　散动用如起词者：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齐宣王问曰：‘交邻国有道乎?’”​“交”外动字，​“邻国”其止词；​“有”​，坐动也，​“道”则其止词也。​“交邻国”三字为 “有”字之起词，​“交”字散动而为 “有”字之起词。盖齐王问交邻国之道，非交邻国之人之道也。又：​“孟子曰：‘世俗所谓不孝者五：惰其四支，不顾父母之养，一不孝也。博奕好饮酒，不顾父母之养，二不孝也。好货财，私妻子，不顾父母之养，三不孝也。从耳目之欲，以为父母戮，四不孝也。好勇斗狠，以危父母，五不孝也。章子有一于是乎？​”历数不孝之事，皆散动字与其止词，而为各句之起词。所谓 “一不孝也”​“二不孝也”云云者，则皆表词也。又：​“不教民而用之，谓之殃民。​”​“教”​“用”两字，皆散动，​“民”与 “之”字各为止词也。​“谓”​，坐动字，​“不教民而用之”一顿，其起词也，犹云 “用未教之民，所谓殃民之事”也。​《胠箧篇》​：​“夫妄意室中之藏，圣也；入先，勇也；出后，义也；知可否，知也；分均，仁也。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，天下未之有也。​”​“意”​“知”​“分”三外动字，而“入”​“出”二内动字，各与其所属而为起词。​“圣”​“勇”等字则各为表词。​《庸》​：​“践其位，行其礼，奏其乐，敬其所尊，爱其所亲，事死如事生，事亡如事存，孝之至也。​”七顿各有散动，与其止词共为起词，​“孝之至”为极品，亦表词也。​《达生》​：​“忘足，屦之适也；忘要，带之适也。​”​“忘足”​“忘要”两散动字，与其止词而各为句之起词。​“屦之适”与 “带之适”​，各为其表词也。​《僖三十》​：​“因人之力而毙之，不仁；失其所与，不知；以乱易整，不武。​”同上。​“不仁”​“不知”​“不武”​，各为表词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子曰：‘非其鬼而祭之，谄也。见义不为，无勇也。’”​《楚策》​：​“见兔而顾犬，未为晚也；亡羊而补牢，未为迟也。​”​《荀子·议兵》​：​“隆礼效功，上也；重禄贵节，次也；上功贱节，下也。​”​《霍光传》​：​“夫褒有德，赏元功，古今通谊也。​”​《贾谊列传》​：​“夫立君臣，等上下，使父子有礼，六亲有纪，此非天之所为，人之所设也。​”​《公·僖十六》​：​“曷为先言𫕥而后言石？𫕥石，记闻。又曷为先言六而后言鹢？六鹢退飞，记见也。​”诸所引，皆以散动为起词也。

　　散动用如表词者：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若于齐，则未有处也。无处而馈之，是货之也。​”​“货”​，散动字，​“之”​，其止词。​“货之”二字，乃以表无处而馈之之非道也。又：​“及陷乎罪，然后从而刑之，是罔民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彻者，彻也，助者，藉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庠者，养也，校者，教也，序者，射也。​”又：​“今也滕有仓廪府库，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，恶得贤！”又：​“如必自为而后用之，是率天下而路也。​”又：​“且夫枉尺而直寻者，以利言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孟子独不与枿言，是简枿也。​”又：​“集大成也者，金声而玉振之也。​”又：​“有人于此，越人关弓而射之，则己谈笑而道之，无他，疏之也。其兄关弓而射之，则己垂涕泣而道之，无他，戚之也。​”诸所引散动字，或有止词，或无止词，皆以为断语之表词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以不教民战，是谓弃之。​”​“弃之”二字，可谓表词，所以明以不教民战之实情也。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名为救赵，实持两端以观望。​”​“救赵”​，所以表其名也；​“持两端”​，所以指其实也，皆表词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故善者因之，其次利道之，其次教诲之，其次整齐之，最下者与之争。​”​“因之”​“利道之”等散动字，皆表词也。​《汲郑列传》​：​“其治，责大指而已，不苛小。​”同上。​《成二》​：​“先入必属耳目焉，是代帅受名也，故不敢入。​”​《昭七》​：​“吾子取州，是免敝邑于戾，而建置丰氏也。​”​《桓六》​：​“今以君命奔齐之急，而受室以归，是以师昏也。​”诸 “是”字后散动等字，皆表词也。

　　散动用如司词者：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兽相食，且人恶之。为民父母行政，不免于率兽而食人，恶在其为民父母也？​”​“于”​，介字，​“率”​，散动字，​“率兽”乃 “于”字之司词也。又：​“可使制梃，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。​”​“以”​，介字，​“挞”​，散动字，​“挞”字与其止词，皆 “以”字之司词也。介字后可以散动字为司词者，惟 “于”​“以”二字为习见。如《孟子》云：​“吾力足以举百钧，而不足以举一羽。​”又云：​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​”又云：​“于不可已而已者，无所不已；于所厚者薄，无所不薄也。​”等句，皆在此例，惟 “以”字尤为习见。​《谷·僖十》​：​“吾宁自杀以安吾君，以重耳为寄矣。​”​“以安吾君”者，介字与其司词，​“安”字又为散动字也。​《大宛列传》​：​“因置使者，护田积粟，以给使外国者。​”​《日者列传》​：​“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，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，擅言祸灾以伤人心，矫言鬼神以尽人财，厚求拜谢以私于己，此吾之所耻。​”​《谷·僖十》​：​“子何迟于为君？​”​《学》​：​“于止知其所止，可以人而不如鸟乎？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太子之善，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。​”又：​“然而曰礼云礼云者，贵绝恶于未萌，而起教于微渺，使人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。​”诸所引 “以”​“于”两介字后，其司词皆散动也，其详则见于介字篇。

　　散动用于偏次者：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故王之不王，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，王之不王，是折枝之类也。​”​“挟”​“折”​，两散动字，​“太山”与 “枝”字，各为其止词，​“以超北海”四字，则又为 “挟太山”之转词，要皆用于偏次，而 “类”字乃其正次也。又：​“故将大有为之君，必有所不召之臣。​”​“大有为”与“不召”​，皆散动字与其状字，皆在偏次，以附于 “君”​“臣”二字者也。​《赵策》​： “彼秦，弃礼义、上首功之国也。​”​“弃”​“上”两散动字，皆在偏次，以附于 “国”字。​《胠箧》​：​“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，则必摄缄縢，固扃𫔎。​”​“胠”​“探”​“发”三散动字，皆在偏次，以明其为何为之盗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诸引弓之民，并为一家。​”​“引弓”在偏次，以言何为之民也。又：​“跂行喙息蠕动之类，莫不就安利而趋危殆。​”​“行”​“息”​“动”三散动字，皆在偏次。​《荀子·劝学篇》​：​“凡治气养心之术，莫径由礼，莫要得师，莫神一好。​”​“治”​“养”二字同上。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而几死之散人，又恶知散木？​”​“几死”二字，用如静字，以表散人之为何如，故用于偏次。​《张中丞叙后》​：​“云知贺终无为云出师意。​”​“出师意”​，即云出师之意也，故“出”字亦在偏次。​《与柳中丞书》​：​“良用自爱，以副见慕之徒之心。​” 《送董邵南序》​： “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。​”​“见慕”与 “感慨悲歌”诸字，皆在偏次，用若静字者然。

　　散动后殿 “者”字以指其事之人物者，最为习用，盖与静字之附以 “者”字者无异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文王之治岐也，耕者九一，仕者世禄。​”​“耕”​“仕”两散动字，殿以“者”字，即指耕田之人与出仕之人也。其实 “耕者”​“仕者”各为一读，而以“者”为起词，其 “者”字即接读代字耳。​《昭二十七》​：​“夏四月，光伏甲于堀室而享王。王使甲坐于道，及其门，门阶户席皆王亲也，夹之以铍。羞者献体，改服于门外，执羞者坐行而入，执铍者夹承之，及体以相授也。​”​“羞者”​，进食之人也。​“执羞者”​“执铍者”两读，上与 “羞者”对待，故 “羞者”二字亦读也。​《太史公自序》​：​“故述往事，思来者。​”​“来者”​，即来事也，​“者”字所以指事也。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臣不敢亡也，臣追亡者。​”​“亡者”​，即逃亡之人也。​《曹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来者皆欲有言，至者参辄饮以醇酒。​”​“来者”​“至者”​，皆指来此与至此之人也。​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夫大块噫气，其名为风。是唯无作，作则万窍怒号，而独不闻之翏翏乎！山林之畏佳，大木百围之窍穴，似鼻，似口，似耳，似枅，似圈，似臼，似洼者，似污者，激者，謞者，叱者，吸者，叫者，譹者，笑者，咬者，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，泠风则小和，飘风则大和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。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！”其中所用动字后附以 “者”字，皆指声也。​《画记》​：​“马大者九匹。于马之中，又有上者，下者，行者，牵者，涉者，陆者，翘者，顾者，鸣者，寝者，讹者，立者，人立者，龁者，饮者，溲者，陟者，降者，痒磨树者，嘘者，嗅者，喜相戏者，怒相踶啮者，秣者，骑者，骤者，走者，载服物者，载狐兔者。凡马之事二十有七。​”所引凡动字后附 “者”字，皆指马也。记内动字偕其止词，殿以 “者”字，多不胜记。如所引，有 “痒磨树者”​，​“载服物者”​，又有 “喜相戏者”之类，皆谓之读，与此例实同而名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