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动助动四之四

　　凡动字，所以记行也，然有不记行而惟言不动之境者，如 “有”​“无”​“似”​“在”等字，则谓之同动，以其同乎动字之用也。有不记行而惟言将动之势者，如 “可”​“足”​“能”​“得”等字，则谓之助动，以其常助动字为功也。

　　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，用法不一，有有起词、有止词者，有有起词而止词则隐见不常者。若记人物之有无，而不明言其为何者所有，何者所无，则有止词而无起词者常也。​“在”字必有起词，而后系者为止词，为转词，无常。他同动如常例。

　　《学》​：​“物有本末，事有终始。​”​“物”与 “事”​，​“有”之起词；​“本末”​“终始”​，皆其止词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庖有肥肉，厩有肥马，民有饥色，野有饿莩。​”四句 “有”字，各有起词与止词也。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夫物，量无穷，时无止，分无常，终始无故。​”四句 “无”字，各有起、止两词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，无一朝之患也。​”​“有”​“无”二字，对待为句，各有起、止两词。​《庄二十八》​：​“宗邑无主，则民不威；疆场无主，则启戎心。​”两 “无”字为读同上。间以“所”字合动字，系于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之后以为止词者，所字篇内已引证矣。​《学》​：​“身有所忿懥，则不得其正；有所恐惧，则不得其正；有所好乐，则不得其正；有所忧患，则不得其正。​”​“忿懥”​，动字也，​“所”字合之，置于 “有”字之后，所以为其止词也，犹云“忿懥之事”也。故“所忿懥”三字合成，为 “有”之止词。​“有所恐惧”等句同解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君子无所争。​”​“所争”二字，​“无”之止词，犹云 “君子无争之事”也。又： “不然，获罪于天，无所祷也。​”犹云“无所祷之处也，奥灶云乎哉”​。​《游侠列传序》​：​“此亦有所长，非苟而已也。​”​《滑稽列传》​：​“楚庄王之时，有所爱马。​”又：​“若无远有所之。​”​《食货志》​：​“盗贼有所劝，亡逃者得轻资也。​”​《高帝纪》​：​“高帝因狎侮诸客，遂坐上坐，无所诎。​”​《苏武传》​：​“子为父死，无所恨。​”​《东方朔传》​：​“窃有所恨，不胜大愿。​”​《陈汤传》​：​“彼亡则无所之，守则不能自保。​”​《于定国传》​：​“论议无所拂。​”诸引句，皆以 “所”字合于动字，置于 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之后，而各为其止词也。

　　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后，习用 “以”字介词，以系动字于后，而止词则隐而不书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‘杀人以梃与刃，有以异乎?’曰：‘无以异也。’‘以刃与政，有以异乎?’曰：‘无以异也’。​”两言 “有以异”​，又两言 “无以异”​；​“异”​，动字也，以 “以”字介于 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之后，其实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之止词，隐而未书。​“有以异乎”者，犹云 “果有何以相异”也；​“无以异也”者，犹云 “实无何以相异”也。​“何”字乃 “有”​“无”之止词，今不明书。下同。​《系辞》​：​“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。​”又：​“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。​”其《疏》云：​“圣人有其神妙，以见天下深赜之理也；圣人有其微妙，以见天下万物之动也。​”是则 “有”之止词，乃 “其神妙”与“其微妙”也，而 “以”后诸字，乃所以记 “神妙”与 “微妙”之功效耳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无以为也，仲尼不可毁也。​”犹云 “无事以为”也。​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，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。​”犹云 “瞽者无目以与”也，​“聋者无耳以与”也。​《荀子·荣辱篇》​：​“知虑材性，固有以贤人矣，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​”​《贾捐之传》​：​“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，​《禹贡》所及，​《春秋》所治，皆可且无以为。​”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子其有以语我来！”​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得十九人，余无可取者，无以满二十人。​”​《送石处士序》​：​“先生有以自老，无求于人，其肯为某来耶？​”​《与崔群书》​：​“仆无以自全活者。​”​《上张仆射书》​：​“抑而行之，必发狂疾。上无以承事于公，忘其将所以报德者；下无以自立，丧失其所以为心。​”诸引句，​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后必有止词隐而未书者，而后以 “以”字为介，即以言 “所有”​“所无”之功用也。间有以 “与”字为介者，句法亦同。​《哀八》​：​“鲁虽无与立，必有与毙。​”犹云 “鲁虽无人与立，必有人与毙”也。是 “人”字乃 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之止词，今虽不明书，而其意已显然矣。

　　“有”字后紧接动字，则有 “惟有”之解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志士仁人，无求生以害仁，有杀身以成仁。​”​“杀”​，动字也，紧接 “有”字，并未间以介字，则作 “惟有”之解。犹云 “志士仁人，决不求生以害仁，惟有杀身以成仁而已。​”​“无”字作“不”字解者，常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故君子有不战，战必胜矣。​”犹云 “故君子惟有不战而已，战则必胜”也。​《宣十五》​： “受命以出，有死无𫕥。​”犹云 “受君命以出，惟有死耳，决无废坠君命之理。​”又：​“虽然，城下之盟，有以国毙，不能从也。​”​“有”后紧接 “毙”字；​“毙”​，动字也。​“以国”者，所以状 “毙”也。此句内“有以”二字不连，不同前例。犹云 “城下之盟，宁以国毙，不能从也。​”​“宁”与 “惟有”同意。以上各节，所引 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，皆有起词。

　　凡记人物之有无，惟有止词而无起词；约指代字篇内，​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或以为代字者，以其隐指某人故耳。今以 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列于同动，故类及之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今有璞玉于此。​”今以璞玉置之当前，于此见有璞玉焉，至何人有此璞玉，则不言也。故 “有”字见为无起词者，此也；而 “璞玉”实为 “有”之止词也。如《论语》​“有朋自远方来”​，​“有美玉于斯”​，​“如有复我者”​，​“有民人焉，有社稷焉”​，​“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”​，​“不有博奕者乎”等句，​《孟子》​“有牵牛而过堂下者”​，​“有为神农之言者”​，​“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，​“有进而与右师言者，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”​，​“有童子以黍肉饷”​，​“有馈生鱼于郑子产者”​，​“有人于此”​，​“有事君人者”​，​“有安社稷臣者”等句，只言有其人耳，而并未言有于何人者，故皆无起词。以上所引 “有”字，于约指代字篇内作为“某人”之解者，以其隐有 “人”字故耳。至 “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”句，​“王之臣”乃约数之母，非起词也，犹云 “王臣之中有如是之人者。​”故《孟子》​“古之人有行之者”​，​“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”等句，胥是道也。​“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”句内，​“上世”二字，非起词，亦非约母，只记时之加语耳，不可不辨也。惟如是句法，鲜有用 “无”字者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仲尼之徒，无道桓文之事者。​”犹云 “仲尼徒中，无人道及桓文之事”也。舍此则仅见矣。​“无”字作为 “无人”之解，此约指代字篇内所以作为代字，使学者易于领悟。今既别以同动，故以类焉。​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穷发之北，有冥海者，天池也；有鱼焉，其广数千里，未有知其修者。​”又：​“藐姑射之山，有神人焉。​”​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有始也者，有未始有始也者，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；有有也者，有无也者，有未始有无也者，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。​”​《则阳》​：​“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，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。​”又：​“通达之中有魏，于魏中有梁，于梁中有王。​”​《外物》​：​“周昨来，有中道而呼者，周顾视车辙中，有鲋鱼焉。​”诸 “有”字句法同上。​《应科目与人书》​：​“今有有力者，当其前矣。​” 《上张仆射书》​： “其中不可者，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中皆晨入夜归。​”诸“有”字同上。​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用以决事之有无者，亦惟有止词而无起词，其起词概为读；且 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，先后乎其止词无定。​《学》​：​“所藏乎身不恕，而能喻诸人者，未之有也。​”​“所”字至 “者”字，读也，​“有”之止词，以其先乎“有”字，故加“之”字以代止词，又以有弗辞 “未”字，故 “之”字先乎“有”字。又：​“其家不可教，而能教人者无之。​”​“之”字所以指前读也。前引两句，  “有”​“无”两字皆后乎读，惟有止词而无起词也。曰 “未有”​、曰 “无之”​，皆决辞也。又：​“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，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，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。​”犹云 “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未有也。​”后两句同此。此 “有”字则先读矣，句意同前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盖有之矣。​”​“之”指前文，​“有”者，决辞也。又：​“盖有不知而作之者。​”句义同前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于传有之。​”​“之”亦指上文。又：​“自生民以来，未有夫子也。​”​“夫子”止词。又： “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！”犹云“君子而可以货取者，未之有也。​”​“焉有”者，设问以反决也。至《孟子》云：​“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”​，与夫《司马相如传》云：​“且夫王者，未有不始于忧勤，而终于逸乐者也”两句，则 “未有”两字错置于读之间，犹云 “枉己者能直人者未之有也”​，他句仿此。​《欧阳生哀辞》云：​“自詹已上，皆为闽越官，至州佐县令者，累累有焉。​”​“有”字仍为决辞。统观诸所引者，所有 “有”与“未有”​，惟以决有无其事耳，故其事为止词；而未言为何者所有，故无起词。如此句法，固不胜书，而 “无”字往往以 “未有”二字代之，故罕见焉。​“无”字代 “不”字，常语也，此不载，载诸状字篇内。如句首不言“无”而言 “不有”者，则往往有假设之辞。​《僖十》​：​“不有废也，君何以兴？​”​《僖二十八》​：​“不有居者，谁守社稷；不有行者，谁捍牧圉？​”​《文十二》​：​“不有君子，其能国乎？​”四引 “不有”​，挺接上文，皆在句首，解若 “若无”之意。至《僖公二十八年》云：​“以君之灵，不有宁也。​”​“不有”二字，非在句首，则无 “若无”口气矣。

　　“在”字言人物所处之境，同动也，其止词则名字、动字皆可。然有介以“于”字者，有不介者，意无少异也。​《桓六》​：​“季梁在，何益？​”单言 “在”字而无止词，与内动无异。​《学》​： “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​”三“在”之后，皆以动字承之，以明 “大学之道”所在之事也。其后云 “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”​，　“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”云云，诸 “在”字与上同义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天下之本在国，国之本在家，家之本在身。​”三引 “在”字后，皆以名字为止词。又： “所敬在此，所长在彼。​”两 “在”字后，以代字为止词。​《冯唐列传》​：​“今吾每饭，意未尝不在巨鹿也。​”​“巨鹿”地名，后于 “在”字而无介字以间之。​《文三》​：​“楚国之举，恒在少者。​”​《宣十二》​：​“晋师在敖棨之间。​”又：​“参之肉将在晋军。​”​《僖十五》​：​“群臣敢在下风。​”​《上于襄阳书》​：​“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，不肯谄其上，上之人负其位，不肯顾其下。​”​《送孟秀才序》​：​“其要在详择而固交之。​”诸所引 “在”字后，或为名，或为读，或为顿，皆无介字。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。​”犹云 “公子能急人之困在于何也”​。​“安”​，状字，有 “于何”之解，此为 “在”之转词，与《孟子》​“恶在其为民父母也”同一句法。​“恶”状字，亦有 “于何”之解。所引两读，各为 “在”字起词。至《大学》 “心不在焉”​，​“焉”代字，解 “于此”也，而为 “在”之转词。​《晁错传》​： “安边境，立功名，在于良将。​”​“于良将”​，​“在”之转词。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贵贱在于骨法，忧喜在于容色，成败在于决断。​”三“在”字后所有名字，皆以 “于”字介焉。​《僖二十七》​：​“报施救患，取威定霸，于是乎在矣。​”​“于是”二字，虽先 “在”字，乃转词也。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俗吏之所务，在于刀笔。​”又：“太子之善，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。​”两引“在”字，其后一为名字，一为动字，皆有 “于”字以介焉。​《黄家贼事宜状》​：​“假如尽杀其人，尽得其地，在于国计，不为有益。​”​“在”后名字，亦以“于”字为介。​“在”字之于句也，有不明书者。​《秦策》​： “臣闻争名者于朝，争利者于市。​”犹言 “在于朝”​“在于市”也。​《达生》​：​“人之所取畏者，衽席之上，饮食之间，而不知为之戒者，过也。​”犹云 “人之所取畏者，在衽席之上，饮食之间”云。此句并无介字，然则必有同乎动字者，隐而未书，解以 “在”字，于义最顺。

　　其他同动字，为 “似”​“类”等字。至 “如”​“若”等字，虽为状字，而其用与动字无异，亦可列入同动字也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屏气似不息者。​”​《广韵》​：​“似，类也，象也。​”故 “不息者”​，可为“似”之表词。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计四国之在海内，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？​”​“不似”二字，所以决言前后两读之不相同也，煞以 “乎”字，则设问而为反决之辞。​《宣十》​：​“‘征舒似女。’对曰：‘亦似君’。​”两 “似”字后，一代一名。​《曹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君似不及也。​”然则 “似”字后，或为名字，或代字，或读，皆可。此其所以同乎动字也。​《魏策》​：​“夫物多相类而非也，幽莠之幼也似禾，黧牛之黄也似虎，白骨疑象，碔砆类玉，此皆似之而非也。​”三言 “似”字，两言 “类”字，皆有相象之意，故两字用法亦同。​《桓五》​：​“曰：‘非其君也，不类。​”​“不类”者，不类君也。​《国策》​：​“王类欲令若为之。​”犹云 “王似欲令若为之”也。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吾所为，贾人辄先知之，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。​”​“类”后一读，以为表词，是则 “类”字后或名字，或代字，或读，皆可。然《汉书·贾谊传》云：​“夫移风易俗，使天下回心而乡道，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。​”　“类”字疏作“皆”字；然解作 “似”字，则辞意较婉，亦无不可。​《答崔立之书》​：​“退自取所试读之，乃类于俳优者之辞。​”​“类”后以 “于”字为介，于义亦顺。然昌黎为《韩滂墓志铭》则云：​“为文词，一旦奇伟骤长，不类旧常。​”则 “类”字后并无 “于”字为介矣。盖 “类”字后如系名字，可介 “于”字；若静字，若读，介以 “于”字则不顺也。

　　“如”字为用不一，而作 “同”​“若”之解者，其后皆有名、代等字以为止词，或为表词亦可，与动字无异，故列入同动字。​“若”字亦然。​《黥布列传》​：​“出就舍，帐御饮食从官，如汉王居。​”​“如汉王居”者，与汉王居相同也。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复博如故。​”​“如故”者，与前无异也。​《高帝本纪》​： “诚如父言，不敢忘德。​”又：​“使人还报怀王，曰：‘如约’。​”​“如父言”者，同父所言也。​“如约”者，照所约也，亦有 “齐”​“同”之意。​《陆贾传》​：​“太尉亦报如之。​”​“如之”者，与之同也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劳苦而功高如此，未有封侯之赏。​”​“如此”者，同前所云也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，好之者不如乐之者。​”​“不如”者，不同也，比辞也。是则凡言 “如之何”​“如何”​“如是”等语，皆此例也。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果若人言：狡兔死，良狗亨；高鸟尽，良弓藏；敌国破，谋臣亡。天下已定，我固当亨。​”​“果若人言”者，诚如人言也。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，我之谓也。​”又：​“计人之所知，不若其所不知；其生之时，不若未生之时。​”　“若”与 “不若”者，即“如”与 “不如”也。是则凡言 “何若”​“曷若”者，均此矣。

　　“可”​“足”​“能”​“得”等字，助动字也。不直言动字之行，而惟言将动之势，故其后必有动字以续之者，即所以言其所助之行也。

　　“可”​“足”两助动字后，所续其他动字，概有受动之解，前有证矣。然既曰助动字矣，则所助动字，或为受动，或为内外动诸字，亦无不助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不违农时，谷不可胜食也；数罟不入污池，鱼鳖不可胜食也；斧斤以时入山林，材木不可胜用也”​“可”字后续以 “胜食”​“胜用”等动字，皆受动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其心曰，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。​”​“足”字后续以 “言”字，亦受动也。​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形固可使为槁木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。​”​“使”字后于 “可”字，受动也。​《宣十二》​：​“战而不捷，参之肉其足食乎？​”​“食”字后于 “足”字，亦受动也。​《上张仆射书》​：​“谏不足听者，辞不足感心也；乐不可舍者，患不能切身也。​”​“听”在 “足”后，​“舍”在“可”后，皆成受动。总之，凡动字后乎 “可”​“足”助动字后，皆可转为受动有如此者。​“得”字后之动字亦然，然不常见。​《闵二》​：​“先为之极，又焉得立？​”​“焉得立”者，即 “何得见立为太子”也。故 “立”字在 “得”字后，亦转为受动矣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王之所大欲，可得闻与？​”　“得闻”者何？ “大欲”也。故 “得闻”外动字也，​“可”字助之。又：​“天之高也，星辰之远也，苟求其故，千岁之日至，可坐而致也。​”​“坐”​，内动字也， “可”字助之。​《天运》​： “名，公器也，不可多取。​”​“取”​，外动字也，​“可”字先之。​《论淮西事宜状》​：​“兵之胜负在赏罚，赏厚可令廉士动心，罚重可令凶人丧魄，然可集事。不可爱惜所费，惮于行刑。​”凡四引 “可”字，皆助外动字也。​“然可”者，犹云 “然后可”也，此唐人公文语也。​《昭十二》​：​“是四国者，专足畏也，又加之以楚，敢不畏君王哉！”所 “畏”者，　“四国”也。​“足”字助之。​“畏”字亦可视同受动。​《董公行状》​：​“凡所谋议于上者，不足道也。​”​《荐侯喜进士状》​：​“此乃市道之事，又何足贵乎！”​《论淮西状》​：​“泰山压卵，未足为喻。​”凡 “足”后动字，概为受动，故重引以明之。此以上言 “可”​“足”两助动字。

　　凡动字为 “能”字所助者，概非受动，以 “能”字明有使然之意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孰能一之？​”​“一”​，外动字，后乎 “能”字，有 “使之为一”之解。又：​“我能为君辟土地，充府库。​”​“能辟”​“能充”者，皆有使然之意。​《隐十一》​：​“寡人有弟，不能和协，而使糊其口于四方，其况能久有许乎？​”​《宣十一》​：​“其君能下人，必能信用其民矣。​”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至德者火弗能热，水弗能溺，寒暑弗能害，禽兽弗能贼。非谓其薄之也，言察乎安危，宁于祸福，谨于去就，莫之能害也。​”诸引 “能”字所助者，皆外动字也。​《庸》​：​“唯天下至诚，为能尽其性，能尽其性，则能尽人之性”云云。​“能尽其性”者，犹云 “设如能尽其性”也，经生家即以 “能”字有假设之意。不知凡挺接之句，或重叠前文，如 “能尽其性”之类，皆寓有假设之语气，不必以用 “能”字为然也。​《昭二十六》​：​“能货子犹，为高氏后，粟五千庾。​”​《平淮西碑》​：​“予不能事事，其何以见于郊庙！”​《董公行状》​：​“彼不能事君，能以臣事公乎？公能事彼，而有不能事君乎？​”诸引读所有 “能”字，皆有假设口气。​《上张仆射第二书》​：​“进若习熟，则无危堕之忧；退能便捷，则免激射之虞。​”经生家以句内 “若”​“能”两字互用，即以 “能”解 “若”与 “若使”之明证，盖刻舟胶柱之见也。 “为能”二字，连用为常，前论 “为”字，意有未然，今更引以明之。​《庸》​：​“唯天下至圣，为能聪明睿知、足以有临也”云云。 “为能”二字相连，与上 “唯”字相应，​《中庸》习用之。盖 “为”字断辞也。​《孟子》有 “唯士为能”一句，与此正同。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虽然，夫折大木，蜚大屋者，惟我能也，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。为大胜者，惟圣人能之。​”此与《中庸》句法少异。​《知北游》​：​“唯无所伤者，为能与人相将迎。​”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越灭吴，上征上国，宋郑鲁卫陈蔡皆入朝。夫唯能下其群臣、以集其谋故也。​”两引 “唯能”之句，一有“为”字，一无之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​”又：​“得侍同朝甚喜。​”​“得”解如 “能”字，故“已”​“侍”两字，皆为 “得”字所助也。​《宣十二》​：​“不捷，参之肉将在晋军，可得食乎？​”​“可得”两助动字连用，并助 “食”字。​《襄三十》​：​“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，又不获闻命，未知见时。​”​《昭元》​：​“若野赐之，是委君贶于草莽也，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。不宁唯是，又使圉蒙其先君，将不得为寡君老，其蔑以复矣。​” 《论淮西状》​：​“农夫织妇，不得安业。​”​《行难》​：​“吾不忍赤子之不得乳于其母也。​”​“得”字后诸动字，概为外动而为所助也。

　　助动之后，往往介以 “以”字，而直接所助之动字者，明其所以助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，寡固不可以敌众，弱固不可以敌强。​”​“小固不可以敌大”者，犹云 “小固不可以之敌大”也。​“以之”者，即 “以小”也。​“之”代 “小”字而为 “以”字之司词，为其见于上文，故不书明。详于介字篇。​“敌”​，外动字，为 “可”字所助。下二句仿此。又：“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。​”​“可以比”者，犹云 “可以所修者比”也。​“以”之司词，已见上文，故不书。然有书明者，如《孟子》​“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”一句，犹云 “焉有君子而以货可取”也，​“货”为 “以”之司词。至如 “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，则是不明也。​”​“今滕绝长补短，将五十里也，犹可以为善国。​”​“故君子可欺以其方，难罔以非其道”诸句，​“以”字司词，皆其句之起词也。如是，以 “以”字为受动字，亦无不可，盖 “以”字可作 “用”字解。​《隐十一》​： “滕侯曰：‘我，周之卜正也，薛，庶姓也，我不可以后之。’”​“我不可以后之”者，犹云“不可以我后之”也，与前引同。​《昭十五》​：​“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，所丧滋多。​”​“以”之司词在上文。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臣闻之，毛羽不丰满者，不可以高飞；文章不成者，不可以诛罚；道德不厚者，不可以使民；政教不顺者，不可以烦大臣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苏子之事，可以请行，可以令楚王亟入下东国，可以益割于楚，可以忠太子而使楚益入地，可以为楚王走太子，可以忠太子使之亟去，可以恶苏子于薛公，可以为苏子请封于楚，可以使人说薛公以善苏子，可以使苏子自解于薛公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败军之将，不可以言勇；亡国之大夫，不可以图存。​”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梁丽可以冲城，而不可以塞穴，言殊器也。​”​《养生主》​：​“缘督以为经，可以保身，可以全生，可以养亲，可以尽年。​”​《至乐》​：​“褚小者，不可以怀大；绠短者，不可以汲深。​”​《马蹄》​：​“马，蹄可以践霜雪，毛可以御风寒。​”​《在宥》​：​“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。​”诸所引句，​“可”后 “以”字，其司词非其起语，即其前文，故不重书也。​“可以”两字，经籍习用有如此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吾力足以举百钧，而不足以举一羽，明足以察秋毫之末，而不见舆薪，则王许之乎？​”​“力足以举”者，犹云 “以力足举”也。​“以”字司词仍为起词，与“可”字后 “以”字无异。又：​“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，禄足以代其耕也。​”​“禄足以代”者，即 “其禄足以之代”也。​《桓五》​：​“凡物不足以讲大事，其材不足以备器用，则君不举焉。​”​《楚语》​：​“圉闻国之宝，六而已。圣能制议百物，以辅相国家，则宝之；玉足以庇荫嘉谷、使无水旱之灾，则宝之；龟足以宪臧否，则宝之；珠足以御火灾，则宝之；金足以御兵乱，则宝之；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；则宝之。若夫哗嚣之美，楚虽蛮夷，不能宝也。​”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书足以记名姓而已，剑一人敌，不足学，学万人敌。​”​《汲郑列传》​：​“张汤智足以拒谏，诈足以饰非。​”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然堇堇物之所有，取之不足以更费。​”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由此观之，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观，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？​”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夫支离其形者，犹足以养其身，终其天年，又况支离其德者乎！”​《赵世家》​：​“循法之功，不足以奋世；法古之学，不足以制今。​”​《知北游》​：​“生者，喑醷物也，虽有寿夭，相去几何；须臾之说也，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！”​《在宥》​：​“而佞人之心，剪剪者又奚足以语至道！”诸引句，​“足”字后 “以”字司词皆不明书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曰：‘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，皆能以朝诸侯，有天下。’”​“皆能以朝诸侯”者，犹云“皆能以百里之地朝诸侯”也。盖所能 “朝诸侯”者，徒以有 “百里之地”也。​“以”字司词见于上文，故不书明，与 “可”​“足”两助动后 “以”字相同。又：​“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，徒法不能以自行。​”​“能以”与 “足以”对用，用法无异。​《僖二十六》​：​“过三百乘，其不能以入矣。​”​《天道》​：​“臣不能以喻臣之子，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。​”​《荀子·议兵篇》​：​“弓矢不调，则羿不能以中微。​”三引 “能以”皆同上。​《叔孙通列传》​： “秦以不蚤定扶苏，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，自使灭祀。​”​“得以诈立”者，犹云 “以不蚤定扶苏之故，赵高能诈立”也。​“得以”与“能以”解同。惟 “得以”两字，经史不习见，故不多引。

　　又助动诸字，亦可单用，而无其他动字为续者，盖所助动字已见前文，故不重言也。前文无所助动字而亦单用者，则非助动字矣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臣弑其君，可乎？​”​“可乎”者，可弑其君乎也。 “弑”字在前，故“可”字虽单用，而其后当有 “弑”字意，不言而喻。又： “曰： ‘何由知吾可也?’”​“可”字后有 “保民”之意。​《宣十一》​：​“王曰：‘善哉！吾未之闻也，反之，可乎?’对曰：‘可哉！’” 《襄二十六》​： “天生五材，民并用之，废一不可。​” 《昭五》​：​“可。苟有其备，何故不可！” 《定元》​： “若从君者，则貌而出者入可也，寇而出者行可也。​”​《庄九》​：​“管夷吾治于高傒，使相可也。​”​《僖二十二》​：​“利而用之，阻隘可也，声盛致志，鼓儳可也。​”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，可乎？​”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​“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。​”​《廉颇列传》​：​“且以一璧之故，逆强秦之欢，不可。​”​《屈贾列传》​：​“推此志也，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​”又：​“今而有过，帝令废之可也，退之可也，赐之死可也。若夫束缚之，系𫄬之，输之司寇，编之徒官，司寇小吏，詈骂而榜笞之，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​”诸所引 “可”字，或殿助字，或否，无不单用，而所助动字，既在前文，故不重言也。​“足”字单用不常见。​《文元》​：​“‘能行乎?’曰：‘不能。’ ‘能行大事乎?’曰： ‘能’。​”两答所问，一曰 “不能”​，一曰“能”​，“能”字皆单用。盖所助动字即 “行”字，已在前文，故不重言耳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夫徐行者，岂人所不能哉！”​“所不能”者，即徐行耳。​《昭十二》​：​“‘若问远焉，其焉能知之?’王曰：‘子能乎?’对曰：‘能’。​”一问一答，​“能”字单用同上。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一年之后，为帝若未能，于以禁王之为帝有余。​”​“未能”者，未能为帝也，倒用法。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虽然，夫折大木，蜚大屋者，惟我能也。​”与《孟子》​“徐行”句同法。​《论语》​“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”句，亦此例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前日愿见而不可得。​”又：​“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。​”又：​“虽日挞而求其齐也，不可得矣。​”又：​“国欲治，可得乎？​”​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秦兵旦暮渡易水，则虽欲长侍足下，岂可得哉！”​“可得”两字连用为常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见且犹不得亟，而况得而臣之乎！”​“得”字单用。惟“臣”为 “得”字所助，间以 “而”字，另有例也。​《襄三十六》​：​“若保是言也，欲辞福禄得乎！”​“得”字单用，犹云 “能辞福禄”乎。​《昭二十五》​：​“事君，臣之所不得也，敢逃刑命。​”​《襄十三》​：​“夫二三子，或挽之，或推之，欲无入，得乎？​”两引 “得”字同上。

　　“可”​“足”二字，间有用如静字者，则非助动字矣。​《隐元》​：​“子封曰：‘可矣。’”又：​“公闻其期，曰：‘可矣。’”​“可矣”者，言其时之可也，故 “可”字用如表词。​《朱云传》​：​“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，足矣。​”​“足矣”者，亦表词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地非不足也，而俭于百里。​”​“足”字虽有受动之意，而用如表词。​《文帝纪》​：​“太仆见马遗财足。​” 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“法如是足也。​”同上。然 “可”​“足”​“能”​“得”诸字，用如外动字者常也。​《汲郑列传》​：​“使人可其奏。​”所 “可”者，​“其奏”也，故 “可”为外动字。​《柳州庙碑》​：​“吾侯闻之，得无不可于意否？​”犹云“吾侯于意得无不以所闻之事为可”也。是恐其所不可者，为所闻之事也，故“可”字止词，隐寓上文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为肥甘不足于口与？轻暖不足于体与？​”​“足”字用如内动字，故 “于口”​“于体”​，其转词也。​《燕策》​：​“于是不能期年，千里马之至者三。​”​“不能期年”者，未及期年也，此 “能”字之又一解也。至 “得”字之为外动字，经书习见，不胜引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