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动字四之三
凡行之留于施者之内者,曰内动字。内动者之行不及乎外,故无止词以受其所施,内动之不得转为受动者此也。而施者因内动之行,或变其处焉,或著其效焉,要不能无词以明之,是即所谓转词也。
内动字言去来之行,其转词记处者有四:曰从来之处,曰所经之处,曰所至之处,曰所在之处。
一、记从来之处者,其转词概以 “自”字为介,而先后无常。
《论》:“吾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雅颂各得其所。”“反”者,记去来之行,内动字也;其从反之处,“卫”也,介以 “自”字而先于 “反”字。《孟》:“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,自楚之滕。”“之”者,到也,亦内动字也;其从来之处, “楚”也,故介以 “自”字。又:“孟子自范之齐。”同上。《昭七》:“九月公至自楚,孟僖子病,不能相礼。”“自楚”者,言所从来之处也,今后于 “至”字。《燕策》:“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。乐毅自燕往,邹衍自齐往,剧辛自赵往,士争凑燕。”“自燕”“自齐”“自赵”,皆言所从往之处也,各先 “往”字。《张释之列传》:“顷之,上出中渭桥,有一人从桥下走出,乘舆马惊”。“从桥下”者,言所从走出之处也;介以 “从”字而不介以 “自”字者,“从”“自”两字同解,先于 “走出”两字。《项羽本纪》:“从此道至吾军,不过二十里耳。”“从此道”同上。又:“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。”“从西北”者,言风所从起之方也。虽先 “起”字而参以 “而”字者,以 “从”虽用如介字,而其用与动字同功。古籍中以 “由”“繇”诸字为介者有焉。《孟》:“他日由邹之任,见季子;由平陆之齐,不见储子。”“由邹”“由平陆”,记所从来也,不介 “自”而介 “由”者,“由”即 “自”也。
二、记所经之处,后乎动字而无介焉。
《孟》:“滕文公为世子,将之楚,过宋而见孟子。”“过宋”者,路过宋国。“宋”为所经之处,后乎 “过”字,而无介字以间之。凡 “经”“过”“涉”“历”诸字,皆内动字也,用以转为受动者盖寡。以经过之行,仍止乎发者之内,如“过宋”,乃过者自过,与 “宋”无涉也。曰 “宋”者,惟以记过者自历之处耳。又:“三过其门而不入。”“过其门”者同上。《论》:“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。”“过孔子”者,身经孔子所在之处也。《襄十八》:“楚师伐郑,次于鱼陵,右师城上棘,遂涉颍,次于旃然。”“涉颍”者,过颍水也,同上。又:“子庚门于纯门,信于城下而还,涉于鱼齿之下,甚雨,及之。”“于鱼齿之下”者,记涉河之处而非所经之处也,故加 “于”字。《秦策》:“将说楚王,路过洛阳。父母闻之,清宫除道,张乐设饮,郊迎三十里。”“洛阳”,苏秦所经也。《齐策》:“襄王立,田单相之。过菑水,有老人涉菑而寒,出,不能行,坐于沙中。”“过菑”“涉菑”,皆言所经之处也,并无介字居间焉。《五帝赞》: “吾尝西至崆峒,北过大陆,东渐于海,南浮江淮矣。”“过大陆”“浮江淮”,皆记身经之处也。《送韩侍御序》:“东起振武,转而西过云州界,极于中受降城,出入河山之际,六百余里。”《燕喜亭记》:“次其道途所经,自蓝田入商洛,涉淅湍,临汉水,升岘首以望方城,出荆门,下泯江,过洞庭,上湘水,行衡山之下,繇郴逾岭,猨狖所家,鱼龙所宫,极幽遐瑰诡之观,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。”观前两引,记其道途所经之处,皆置内动之后如止词然,并无介字以间焉。《公·定八》:“临南駷马而由乎孟氏。”“由乎孟氏”者,道经孟氏家也;所经之处,介以 “乎”字者,非常例也。
三、记所至之处,后乎内动,无介字者常也;然有介以 “于”字者。
《论》:“子适卫。”“吾自卫反鲁。”“子入太庙。”“子之武城。”又:“太师挚适齐”云。曰“适卫”、曰 “反鲁”、曰 “入太庙”、曰 “之武城”、曰 “适齐”者,皆记所到之处,而无介字以为间也。《孟》:“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。”“不能造朝。”“孟子之平陆。”“然友之邹。”曰 “之楚”,曰 “造朝”,曰 “之平陆”,曰 “之邹”,皆言所到之处。《达生》:“仲尼适楚,出于林中。”《桓二》:“公子翚如齐逆女。”《襄十》:“及著雍疾。”《昭四》:“许男如楚,楚子止之。”《秦策》:“陈轸去楚之秦。”《燕策》:“五日而至郑。”《叔孙通列传》:“叔孙通已出宫反舍。”又:“乃亡去之薛。”《项羽本纪》:“项梁起东阿,西北至定陶。”又:“长史欣恐,还走其军。”又:“行至安阳,留四十六日不进。”又:“项伯乃夜驰之沛公。”又:“沛公起如厕。”《黥布列传》:“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。”诸引凡所至之地,皆无介字。
《孟》:“臣始至于境。”“于境”者,所至之地也。前引 “至”字,所至之地无 “于”字为介,今加 “于”字,亦无不可。又: “放于琅邪。”又: “反于鲁。”又:“趋造于朝。”曰 “放于琅邪”,至琅邪也;“反于鲁”者,反归鲁也;“趋造于朝”者,即上文所云 “趋而造朝”也,皆可无介字为介也。《至乐》:“昔者海鸟至于鲁郊。”《秋水》:“顺流而东行,至于北海。”《公·庄三十二》:“于是从其言而饮之。饮之无傫氏,至乎王堤而死。”《桓十五》:“郑世子忽复归于郑。”《僖四》:“赐我先君履,东至于海,西至于河,南至于穆陵,北至于无棣。”《襄十》:“晋侯惧而退,入于房。”《襄十一》:“齐太子光、宋向戍先至于郑,门于东门。其莫,晋荀罂至于西郊。” 《襄十九》:“右回梅山,侵郑东北,至于虫牢而反。”诸引所到之地,皆为介字所司。而同一动字后,前节所引并无 “于”字为介者也。大抵 “之”“适”“如”三字,解“往”也,其后记所到之地,未见有介字为介者。
四、记所在之处,介以 “于”字者常也,不介者有焉。
《孟》:“邑于岐山之下居焉。”“岐山之下”者,所 “于邑”之处也;“焉”者,“于此”也,即所 “于居”之处也。两字皆所在之地,而以 “于”字为介。又:“孟子去齐,宿于昼。”“昼”,地名,孟子所 “于宿”之处也。又: “出舍于郊。”“郊”者,所 “于舍”之处也。《论》:“乘桴浮于海。”“海”者,所 “于浮”之处也。《秋水》:“孔子游于匡。”又:“庄子钓于濮水。”《达生》:“彼将处乎不淫之度,而藏乎无端之纪,游乎万物之所终始。”《山木》:“庄子行于山中。”又:“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。”《桓四》:“公狩于郎。”《襄十一》:“诸侯会于北林,师于向,右还,次于琐。”《齐策》:“孟尝君就国于薛。”《赵策》:“止于荡阴,不进。”《昭二十九》:“春,公至自干侯,居于郓。”诸引凡记所在之处,皆有 “于”字以介焉。以上记所在之处,皆后于内动字。至外动字或受动字,其后记所在之处,亦概以 “于”字为介。《论》:“子畏于匡。”犹云 “子见畏于匡”也。 “畏”者,受动字也; “于匡”者,记“见畏”之地也。《山木》:“孔子问子桑课曰:‘吾再逐于鲁,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围于陈蔡之间。”诸受动外动后,所有 “于”字,皆司所在之地。《隐十一》:“公祭钟巫,斋于社圃,馆于寪氏。”《桓二》:“公会齐侯于讙。”诸引同上。外动字转词,介以 “于”字而记处者,可参观也。
《孟》:“孟子去齐,居休。”“居休”者,居于休也。“休”记所于居之地,而无介字以间焉。《昭四》: “许男如楚,楚子止之,遂止郑伯。复田江南,许男与焉。”“复田江南”者,田于江南也。“江南”,所 “于田”之处而无介字以间焉。《魏其列传》:“魏其谢病,屏居蓝田南山之下。”“蓝田”,所 “于居”之处也。《项羽本纪》:“汉之元年四月,诸侯罢戏下,各就国。”“戏下”者,记所 “于罢”之地也。以上内动字后,记所在之地而无介字者,史籍中往往而有;外动字后,其转词记所在之地,亦不以 “于”字为介者,已详于前,可取引也。《项羽本纪》:“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。”犹云 “徙义帝于长沙郴县”也。《黔布列传》:“项王往击齐,征兵九江。”犹云 “征兵于九江”也。又:“汉王败楚彭城。”犹云 “败楚于彭城”也。《大宛列传》: “于是天子始种苜蓿、蒲陶肥饶地。”犹云 “种之于肥饶地”也。《史记》往往同一句法,“于”字有用有不用者。《项羽本纪》云:“今尽王故王于丑地,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。”前句曰 “于丑地”,后句惟曰 “善地”,不介“于”字而辞意亦明。同一句也,《史记》用 “于”字而《汉书》删去者,《汉书》用 “于”字而《史记》删去者,难仆数也。《项羽纪》,《史记》云:“大破秦军东阿。”《汉书》云:“大破秦军于东阿。”《史记》云:“王坐不安席,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。”《汉书》云:“扫境内而属将军。”《高祖纪》,《史记》云:“即皇帝位泛水之阳。”《汉书》云:“即皇帝位于泛水之阳。”《萧何传》,《史记》云:“贫,种瓜于长安城东。”《汉书》云:“贫,种瓜长安城东。”《张良传》,《史记》云:“昔汤伐桀,封其后于杞;武王伐纣,封后其于宋。”《汉书》云:“昔汤伐桀,封其后杞;武王诛纣,封其后宋。”《张耳陈余传》,《史记》云:“然而慈父孝子,莫敢剚刃公之腹中者,畏秦法耳。”《汉书》云:“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于公之腹者,畏秦法也。”《韩信传》,《史记》云:“不至十日,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。”《汉书》云:“不至十日,两将之头可致麾下。”《樊哙传》,《史记》云:“东攻秦军于尸,南攻秦军于犨。”《汉书》云:“东攻秦军尸乡,南攻秦军于犨。”曰 “尸”、曰 “犨”,两地名,皆单字,皆加 “于”字以足之,至 “尸乡”则双字矣,不加 “于”字者,殆为此耶?前云“封其后鲁”“封其后宋”者,盖 “鲁”“宋”虽为单字地名,而合于 “封其后”三字,则四之矣。“东攻秦军”四字,如续以单字地名,则五之,不偶矣,然亦未敢拘为定例也。《刘敬传》,《史记》云:“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,臣窃以为不侔也。”《汉书》云:“而欲比隆成康之时,臣窃以为不侔矣。”总观两书,《史记》之文纡余,《汉书》之文卓荦,“于”字之删而不删,其有以夫!
内动字惟言去来之行而无转词以记处者,盖参观上下文,其处可知也。
《论》:“三日不朝,孔子行。”“行”,内动字,解 “去”也,虽不言从去之地,而去鲁可知矣。又:“佛肸召,子欲往。”“往”者,至佛肸所召之处也,不言可知。《桓四》:“夏,天王使宰渠来聘。”“来”者,至鲁也,不言,例也。《襄十》:“晋侯惧,退入于房,去旌,卒享而还。”“还”者,回晋也。《燕策》:“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,马今至矣。”又: “帝者与师处,王者与友处,霸者与臣处,亡国与役处。”又:“诎己而事之,北面而受学,则百己者至;先趋而后息,先问而后默,则什己者至;人趋己趋,则若己者至。”诸所至之地与所处之地,皆空论,可不言而喻也。惟 “马今至矣”一句,其 “所至”之地,“燕”也,与别引不同。《叔孙通列传》:“公所为,不合古,吾不行,公往矣。”所行所往之地,不言可知。《襄十八》:“乌鸟之声乐,齐师其遁。”其从遁之处有不待言者。
内动之行,虽不径达乎外,至其行之效有所于归者,则为转词;其转词概以 “于”字为介焉。
《孟》:“王曰:‘吾甚惭于孟子。’”“惭”者,自愧也。其自愧之心发之于内,仍未见之于外也。不曰 “惭孟子”而曰 “惭于孟子”者,盖孟子非其所惭之人,乃其自惭之效所于归也。又:“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后崩,犹未洽于天下。”“洽于天下”者,言 “浃洽之效普施于天下”也。又:“行有不慊于心,则馁矣。”犹云 “所行仁义有不足于心”也;故 “心”者,乃仁义充足之效所于发著也。又:“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。”“苟不志于仁,终身忧辱,以陷于死亡。”“惟顺于父母,可以解忧。”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。”“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。”凡“充”“溢”“志”“向”“顺”“逊”“愧”“怍”“利”“益”诸动字,其转词概以 “于”字为介有如此者。然同一动字,后有 “于”字与无 “于”字,其意有因以不同者。《论》: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。”《注》云:“攻,治也”,犹治玉石者专精以讨求也。其实应解 “致力于异端”也,故以 “乎”字为介。“乎”同 “于”。有以“攻”字解为 “攻击”之意,则 “乎”字费解矣。盖 “攻人”“攻城”诸语,“人”“城”,“攻”之止词,而无 “乎”“于”介字以间也。《商君列传》:“常人安于故俗,学者溺于所闻。”《平准书》:“然无益于俗,转骛于功利矣。”《屈贾列传》:“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。”又:“夫圣人者,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。”《桓十三》:“莫敖狃于蒲骚之役,将自用也。”《庄二十二》:“羁旅之臣,幸若获宥,及于宽政,赦其不闲于教训而免于罪戾,弛于负担,君之惠也。”《成十九》:“其为太子也,师保奉之,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。”《隐三》:“王贰于虢,郑伯怨王。”《襄十四》:“不与于会,亦无瞢焉。”《谷·僖十九》:“梁亡,自亡也。湎于酒,淫于色,心昏耳目塞。”《公·文十三》:“周公拜乎前,鲁公拜乎后。”《秦策》:“是故兵胜于外,义强于内,威立于上,民服于下。”又:“今之嗣主,忽于治道,皆惛于教,乱于治,迷于言,惑于语,沈于辨,溺于辞,以此论之,王固不能行也。”《齐策》:“文倦于事,愦于忧,而性懦愚,沈于国家之事,开罪于先生。”《逍遥游》:“中于机辟,死于罔罟。”《礼书》:“渐渍于失教,被服于成俗。”又:“以为繁礼饰貌,无益于治。”《山木》:“犁然有当于人心。”《庚桑楚》:“不免于网罟之患。”《徐无鬼》:“夫为天下者,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。”《张释之列传》:“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。”《与卫中行书》:“贤不肖存乎己,贵与贱、祸与福存乎天,名声之善恶存乎人。”《上李侍郎书》:“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,沈潜乎训义,反复乎句读,砻磨乎事业,而发愤乎文章。”《祭田横墓文》:“余既博观乎天下,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。”《答李翊书》:“虽如是,其敢自谓几于成乎?”《与柳中丞书》:“此由天资忠孝,郁于中而大作于外,动皆中于机会,以取胜于当世,而为戎臣师,岂常习于威暴之事、而乐其战斗之危也哉!愈诚怯弱,不适于用,听于下风,窃自增气。”《三上宰相书》:“岂复有所计议,能外于周公之化者哉?”《答崔立之书》:“以为人之仕者,皆为人耳,非有利乎己也。”又:“退自取所试读之,乃类于俳优者之辞。”又:“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,其小得,盖欲以具裘葛,养穷孤;其大得,盖欲以同吾之所得于人耳。”又:“若都不可得,犹将耕于宽闲之野,钓于寂寞之滨。”《答陈给事书》:“其后阁下位益尊,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。”又:“急于自解而谢不能。”《答窦秀才书》:“念终无以树立,遂发愤笃专于文学。学不得其术,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,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。”《处州孔子庙碑》:“其子弟皆兴于学。”凡内动字以 “于”字介其转词者,盖不胜引也。诸引转词,要皆以 “于”字为介而不必泥于效所于归之意;盖亦有记效所发现之处者也。如 “耕于宽闲之野,钓于寂寞之滨”两句,两转词介以“于”字者,惟记耕钓所在之处耳。
转词有记行之缘起者,概先内动而介以 “自”字为是,“从”“由”两字亦间用焉。其记行之所同发者,亦先内动而惟 “与”字是介。
《贾谊传》:“以为患之兴,自此起矣。”“自此”者,“患”“兴”之缘起也,而先乎 “起”字。“起”,内动字也。《大宛列传》:“大宛之迹,见自张骞。”“自张骞”同上。“见”本受动字,而为 “显见”之解,则内动字矣。《六国年表序》:“六国之盛,自此始。”“自此”者同前。“始”,内动字也。《孟》:“夫仁政,必自经界始。”《文翁传》:“至武帝时,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,自文翁为之始云。”《儒林传》:“故教化之行也,建首善自京师始。”《屈原列传》:“屈平之作 《离骚》,盖自怨生也。”送王秀才序》:“故欲观圣人之道,必自孟子始。”《张中丞后序》:“城之陷,自远所分始。”皆如前。《叔孙通列传》:“诸果献由此兴。”《孟》:“之则以为爱无差等,施由亲始。”“由”同 “自”字,余同上。《燕策》:“今王诚欲致士,先从隗始。”“从”同 “自”字,余如前。如记缘起之处,仍介 “于”字。《六国年表序》:“故禹兴于西羌,汤起于亳。”曰 “西羌”曰 “亳”者,皆地名,禹、汤兴起之处也。《月表序》:“然王迹之兴,起于闾巷。”“闾巷”亦王迹所兴之处也,故介 “于”字而后动字。然《六国年表》云:“秦之帝,用雍州兴;汉之兴,自蜀汉。”“用雍州”者,即以雍州也。是 “雍州”乃“秦”之 “所以兴”,而非 “所于兴也”。“自蜀汉”后乎“兴”字者,“汉之兴”成为一读,“自蜀汉”转成一句,而 “自”字则用如动字矣。《叔孙通列传》:“原庙起以复道故。”“复道”记 “原庙”缘起之故,故介“以”字,见介字篇。
《孟》:“孟子不与右师言。右师不悦,曰:‘诸君子皆与驩言,孟子独不与驩言,是简驩也。’”“言”字后记所言者,则为外动字,今不记所言者,则 “言”作“对语”之解而为内动字矣。所与对语者,“右师”也,“驩”也,其转词也,介以 “与”字而先焉。又:“尧舜与人同耳。”“与人”如上。又:“其妻问所与饮食者。”“所与”者,同饮食之人也。又: “思与乡人处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。”“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,则不与之友矣。”“虽与之俱学,弗若之矣。”又:“君子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,上下与天地同流,岂曰小补之哉!”“今之与杨墨辨者,如追放豚。”“古之人与民偕乐,故能乐也。”“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。”“舜之居深山之中,与木石居,与鹿豕游。”诸句转词,以 “与”字为介者,皆与起词同发一行者也,故位先动字者此也。《襄十四》:“我诸戎饮食衣服,不与华同。”《僖二十八》:“晋侯梦与楚子搏。”又:“请与君之士戏。”《六国年表序》:“而穆公修政,东竟至河,则与齐桓、晋文中国侯伯侔矣。”《栾布列传》:“吾闻曹邱生非长者,勿与通。”“勿与通”者,勿与之通也。《平原君列传》:“约与二十人偕。”《商君列传》:“公与语,不自知阾之前于席也。”《封禅书》:“百余岁,然后得与神通。”《屈原列传》:“夫圣人者,不凝滞于物,而能与世推移。”《褅袷议》:“今之所议,与此正同。”《改葬服议》:“近代已来,事与古异。”《上崔虞部》:“其一人则莫之闻矣,实与华违,行与时乖,果竟退之。”《上宰相书》:“今所以恶衣食,穷体肤,麋鹿之与处,猨之与居,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,故甘心自绝而不悔焉。”《孟东野书》:“江湖余乐也,与足下终,幸矣。”诸引转词,以 “与”字为介者,皆先动字,所以明其行之与起词同发也。
前论止词,必后外动,而转词则先后无常。至名字不为止、转两词,而惟以状动字者,则必先所状。动字之可状者,内外一也,此与宾次节所论同列。
《货殖列传》:“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。”言 “如围棋之置”也。 “棋”,名字,先于 “置”字,以状其布置之式。“置”字用为受动字。《项羽本纪》:“项庄拔剑起舞,项伯亦拔剑起舞,常以身翼蔽沛公。”言 “身如鸟翼之遮蔽沛公”也。“翼”名字,先 “蔽”字,以状其左右遮蔽之容。“蔽”,外动字也。《循吏传》:“秋冬则劝民山采。”言 “教民山中采伐”也。“山”名字,先 “采”字,以状采伐之处。《汲黯列传》: “黯为人,性倨少礼,面折不能容人之过。”言 “当面折责”也,亦以状折责之光景也。《史》《汉》类此者,难仆数也。《吴王濞传》云:“乃使中大夫应高棨胶西王,无文书,口报曰。”《张耳列传》云:“头会箕敛,以供军费。”《货殖传》云:“则人民归之,繦至而辐凑。”又云:“目挑心招,出不远千里,不择老少者,奔富厚也。”《春申君传》云:“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。”《始皇本纪》云:“入则心非,出则巷议。”《陈平世家》云:“太后面质吕?于陈平。”《周勃世家》云:“条侯趋出,景帝目送之。”《叔孙通列传》云:“公所事者且十主,皆面谀以得亲贵。”《越世家》云:“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,是目论也。”《荆轲列传》云:“吾曩者目摄之。”《樊哙列传》云:“汉王起巴蜀,鞭笞天下。”《陈平世家》云:“项王为人,意忌信谗,必内相诛。”《酷吏列传》云:“族灭泬氏首恶,余皆股栗。”又云:“奸伪萌起。”《主父偃列传》云:“天下之患,在于土崩,不在于瓦解,古今一也。”《苏秦列传》云:“燕犹狼顾而不能支。”《张仪列传》云:“席卷常山之险,必折天下之脊。”《主父偃列传》云:“匈奴之性,兽聚而鸟散,从之如搏影。”《蒯通列传》云:“建号一呼,天下之士,云合雾集,雷鳞杂还。”《屈原列传》云:“上官大夫与之同列,争宠而心害其能。”《刺客列传》云:“范氏、中行氏,皆众人遇我,我故众人报之;至于智伯,国士遇我,我故国士报之。”《项羽本纪》云:“诸侯吏卒,乘胜多奴虏使之。”《匈奴传》云:“云彻席卷。”《相如传》云:“云布雾散。”《赵广汉传》云:“见事风生。”《相如传》云:“武节猋逝。”《马宫传》云:“希指雷同。”《匈奴传》云:“深入霆击。”《中山王传》云:“骨肉冰释。”《贾谊传》云:“天下云合而响应,赢粮而景从。”《谷永传》云:“灾异蜂起。”《霍光传》云:“天下鼎沸。”《王莽传》云:“三辅盗贼麻起。”《谷永传》云:“欲以槛塞大异。”又云:“镜考己行。”《刑法志》云:“毛举数事。”《义纵传》云:“纵以鹰击毛挚为治。”又《送区册序》云:“小吏十余家,皆鸟面夷言。”《送郑尚书序》云:“蜂屯蚁杂,不可爬梳。”又云:“至纷不可治,乃草薙而禽狝之。”《蓝田丞壁记》云:“雁鹜行以进。”《南海神庙碑》云:“山行海宿,不择处所。”诸引句,皆以名字先乎动字而状焉。
内动字无止词,有转词,固已;然有内动字用若外动者,则亦有止词矣。
《应帝王》:“且也虎豹之文来田,猨狙之便、执斄之狗来藉。”“来田”者,使人田之也;“来藉”者,致人羁縻也。“来”,内动也,今用如外动,故 “田”与“藉”两字,皆其止词矣。《襄二十二》:“君三泣臣矣,敢问谁之罪也?”“泣”,内动也;“泣臣”者,知臣遭患而为之泣也,用如外动,故 “臣”字其止词也。《魏公子列传》:“然嬴欲就公子之名,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。”“久立公子车骑市中”者,故使公子车骑久立于市中也。 “立”字用如外动。《高帝纪》:“引入坐上坐。”“坐”,内动也,“坐上坐”,则第一 “坐”字用如外动矣。《张耳陈余列传》:“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。”《国策》之 “王前”“斶前”,“前”字,内动也,“召前陈余”,“前”字为外动矣。《襄三十》:“遂仕之,使助为政。”《论语》云:“吾将仕矣。”“仕”,内动字也,“遂仕之”者,使之仕也,则 “仕”为外动字矣。《成二》:“宁不亦淫从其欲,以怒叔父。”《诗》云:“王赫斯怒。”“怒”,内动也,“怒叔父”者,致叔父怒也,则“怒”为外动矣。《成二》:“吾又执之,以信齐诅,吾不既过矣乎。”“信齐诅”者,使齐诅见信也,则 “信”为外动矣。《定四》:“子期似王,逃王而己为王。”“逃王”者,使王逃也,“逃”字用如外动。《樊哙传》:“诏户者毋得入群臣”。犹云 “不令纳群臣”也,“入”字用如外动。《刺客列传》:“大惊韩市人。”犹言 “使之惊”也。《公·庄三十三》: “季子和药而饮之。” 《封禅书》:“后子孙饮马于河。”《外戚传》:“告武以箧中物予狱中妇,武自临饮之。”三 “饮”字,皆使之饮也,非饮可饮之物也。《骈拇篇》:“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,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。”《吕览·安死篇》:“夫死其死,视万世犹一瞚也。”“死”字用如外动。《孔公墓志铭》:“天子入先言。”犹言 “听先入之言”也, “入”字用如外动。《韦公墓志铭》:“人去渫污,气益苏。”又云:“明年,筑堤捍江,长十二里,疏为斗门,以走潦水。”一 “去”字,一“走”字,皆内动,而用如外动。《顺宗实录》:“德宗卒不相延龄渠牟,上有力焉。”《左氏》云:“使相可也。”“相”为内动字,“不相延龄渠牟”者,不使之相也,用如外动字矣。凡诸所引内动转为外动者,皆有止词系其后焉。《孟子》云:“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,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。”同一 “殉”字,乃一曰 “殉道”,一曰 “殉乎人”,即一为止词,一为转词。又云:“君子不以其所养人者害人。”又云:“曰害于耕。”同一 “害”字,一曰 “害人”,一曰 “害于耕”,即一为止词,一为转词。若是,动字之用有两歧者,亦时见于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