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动字四之一

　　动字者，所以言事物之行也。

　　物生而动，物之性也，动斯行矣。夫行，非必有自此达彼之形迹可指也，凡事物之自无而有，自有而无，皆有彼此之分而可以意之者，亦所谓行也。行之所包者广，故动字之为数，至为繁赜，然要不出乎两种，前卷已略言之矣。一、其动而仍止乎内也，曰内动字。一、其动而直接乎外也，曰外动字。而凡受其行之所施者，曰止词；言其行之所自发者，曰起词。​《公羊传·隐公元年》云：​“夏五月，郑伯克段于鄢。克之者何？​”注云：​“加 ‘之’者，问训诂，并问施于之为。​”夫 “施于”者，即行之所施也，止词也；​“施”者，起词也。然则动字之行，可以 “施”​“受”二字明之者，有由矣。

　　姑录《孟子》之文，以内、外动字与起、止两词，分注各字之下以明之。

　　当尧之时记时之顿，天下起词犹未平内动。洪水起词横流，泛滥皆内动字于天下记处之顿。草木起词畅茂内动，禽兽起词繁殖内动，五谷起词不登内动，禽兽起词逼外动人止词。兽蹄鸟迹之道起词，交内动于中国记处之顿。尧起词独忧外动之止词，举外动舜止词而敷外动治止词焉犹云 “于是。​”​。舜起词使外动益止词掌外动火止词，益起词烈外动山泽止词而焚外动之止词。禽兽起词逃匿内动。禹起词疏外动九河止词，瀹外动济漯止词，而注外动诸代 “之于”二字，​“之”止词，​“于”介字海“于”字宾次，决外动汝汉止词，排外动淮泗止词，而注外动之亦代 “之于”二字，​“之”止词，​“于”介字江宾次。然状字后记时中国起词可得皆助动字而食此作内动也助字煞句，以决事之理也。

　　故凡外动字概有止词，而其意始伸，以其行之必及乎外也；内动字皆无止词，以其行之不通乎外也。

　　《扬雄传》​：​“昔者三仁去而殷墟，二老归而周炽，子胥死而吴亡，种蠡存而越霸，五羖入而秦喜，乐毅出而燕惧。​”​“去”​“墟”​“归”​“炽”​“死”​“亡”​“存”​“霸”​“入”​“喜”​“出”​“惧”十二字，皆内动字，以惟言作者之行，而其所发之行，全存于发之者之内也。​《王吉传》​：​“休则俯仰屈信以利形，进退步趋以实下，吸新吐故以练藏，专意积精以适神，于以养生，岂不长哉！”​“休”​“俯”​“仰”​“屈”​“信”​“进”​“退”​“步”​“趋”九字，亦内动字，盖惟言作者所发之行，而其行之效不及于外也。至 “利”​“实”​“吸”​“吐”​“练”​“专”​“积”​“适”​“养”九字，为外动字，以其行及乎外，有止词以受其所施之行也。​《文六》​：​“宣子于是乎始为国政，制事典，正法罪，辟刑狱，董逋逃，由质要，治旧污，本秩礼，续常职，出滞淹。​”​“为”​“制”​“正”​“辟”​“董”​“由”​“治”​“本”​“续”​“出”十字，外动字也，盖其行之施诸外，皆有止词以见其效也。​“出”字，外内动字皆可，在所驱使耳。

　　论外动字：

　　外动行之及于外者，不止一端。止词之外，更有因以转及别端者，为其所转及者曰转词。转词例有介字以先焉。介字不外 “于”​“以”​“为”​“与”​“自”诸字，而转词介字，一视外动之行而各异。

　　凡外动字之转词，言其行之所归，与所向之人，或所在之地，则介以“于”字，而位于止词之后。

　　《孟子》云：​“王如施仁政于民”一读，​“施”​，外动字也，​“仁政”​，其止词也，​“民”为转词，介以 “于”字者，以民为仁政之所归也。​“于民”在 “仁政”之后者，转词后乎止词也。下同。又云：​“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”一句，​“托”​，外动字，​“其妻子”​，止词也，​“其友”​，转词也。介以“于”字者，以 “友”为 “托”字之所归也。又云：​“非所以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，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。​”​“父母”与 “乡党朋友”​，为 “交”为 “誉”之所向也，故介以 “于”字。又云： “其有功于子”一读， “于子”者，乃“功”之所归也。​“有”字用法另详。又云：​“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”一句，​“于郑子产”者，言 “馈鱼”之所归也。又云：​“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”​，意同上。又云：​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”一读，曰 “于是人”者，为 “大任”之所归也。​《文二》​：​“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。​”​“于敝邑之地”者，言 “释憾”之地也。​《成十三》​：​“犹愿赦罪于穆公。​”又：​“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。​”又：​“君亦悔祸之延，而欲邀福于先君献、穆。​”​“于穆公”​“于我”​“于先君献穆”​，各为其行之所向也。​《乐毅列传》​：​“短乐毅于燕惠王。​”​“于燕惠王”者，言所向 “短”之人也。​《后汉·崔骃传》​：​“随形裁剖，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。​”​“于域”者，言 “斯世”所 “措”之地也。​《董公行状》​：​“退归，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。​”​“于上”　“于人”者，言所向 “言”之人也。​《老庄列传》​：​“反举浮淫之蠹，而加之于功实之上。​”​“于功实之上”者，言所加之处也。​《曹成王墓志铭》​：​“痛刮磨豪习，委己于学。​”​“于学”者，言 “己”所向也。又：​“还王于衡，以直前嫚。​”​“于衡”者，言 “还王”之地也。​《隐四》​：​“及卫州吁立，将修先君之怨于郑，而求宠于诸侯，以和其民。​”​《隐五》​：​“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。​”​“于郑”​，言 “怨”所归；　“于诸侯”​，言 “宠”所自；​“于轨物”者，言所 “纳”之处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为政不难，不得罪于巨室。​”​“于巨室”者，言 “罪”之所向也。至如《孟子》​“小国七年，必为政于天下矣”​，又 “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”云云， “于天下”者，一言 “政”之所在，一言 “敌”之所在。又 “愿留而受业于门”一句，​“于门”者，言受业之地也。又 “河内凶，则移其民于河东”​。​“于河东”​，言民移往之地也。

　　转词指人，或为代字，或为名而字无过多者，则先诸止词而无庸介焉。转词指地，而字数亦少者，则仍后止词，介字间删焉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 “子哙不得与人燕。​”​“人”​，名也，单字， “与”字之转词，今先于“燕”​。​“燕”​，​“与”之止词也。盖犹云 “子哙不得与燕于人”也。又：​“吾欲中国而授孟子室。​”​“授孟子室”者，犹云 “授室于孟子”也。今 “孟子”转词，先乎 “室”之止词，介字不用。又：​“文公与之处。​”​“与之处”者，犹云 “与居舍之处于彼”也。​“之”代字，而为转词也。由是 “汤使遗之牛羊”​、又 “阳货瞰孔子之亡也，而馈孔子蒸豚”​、又 “不能使天与之天下”​、又“紾兄之臂而夺之食”​、又 “能与人规矩”诸句，曰 “遗之牛羊”​，曰 “与之天下”​，曰 “夺之食”者，转词为代字而先于止词。曰 “馈孔子蒸豚”​，曰 “与人规矩”者，转词为名而先于止词也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冉子与之粟五秉。​”​“与之粟”者，与粟于其母也。​《韩非列传》​：​“李斯使人遗非药。​”​“遗非药”者，遗药于非也。​《至乐》​：​“吾使司命复生子形，为子骨肉，反子父母、妻子、闾里、知识，子欲之乎？​”犹云 “吾使司命生形以与子，为骨肉以与子，反父母、妻子、闾里、知识于子”也。​《蔺相如列传》​：​“秦王无意偿赵城。​”​“偿赵城”者，偿城于赵也。​《滑稽列传》​：​“置酒后宫，召髡赐之酒。​”​“赐之酒”者，赐酒于彼也。​《庄八》​：​“袒而示之背。​”​“示之背”者，示背于彼也。​《哀十一》​：​“反役，王闻之，使赐之属镂以死。将死，曰‘树吾墓槚，槚可材也，吴其亡乎！’”​“赐之属镂”者，赐以属镂也。​“树吾墓槚”者，树槚于吾墓也。​《闵元》​：​“分之都城而位以卿。​”​“分之都城”者，分都城于彼也。​《僖二十三》​：​“野人与之块。​”解同上。​《张中丞叙后》​：​“授之柄而处其下。​”言授柄于彼也。​《韩辨》​：​“愈与李贺书。​”言与书于李贺也。​《平淮西碑》​：​“天既全付予有家。​”犹云 “以有家付予”也。​《公·隐元》​：​“公将平国而反之桓。​”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赐之卮酒。​”​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魏王贻我大瓠之种。​”四句，皆代字转词先置者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子产使校人畜之池。​”​“畜之池”者，畜鱼于池也。​“池”指所畜之处也，今删 “于”字，语较遒劲。又： “驱蛇龙而放之菹。​”言 “放之于菹”也。又：​“象至不仁，封之有庳。​”言“封象于有庳”也。​“有庳”​，所封之地也。余同上。​《管晏列传》​：​“遭之涂。​”　“遭之涂”者，犹《论语》之 “遇诸涂”也。​“诸”代 “之于”二字，故 “遇诸涂”者，即 “遇之于涂”也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故作畦畤栎阳。​”​“作畦畤栎阳”者，作于栎阳也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使人追宋义子，及之齐，杀之。​”​“及之齐”者，及之于齐也。​《僖二十三》​：​“乃送之秦。​”犹 “送之于秦”也。别本作 “送诸秦”​。​《冯唐列传》​： “陛下下之吏。​”​“下之吏”者，下彼于吏也，​“吏”​，言所 “下”之处也。​《平准书》​： “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。​”犹云 “输家产之半于国”也。 “县官”者，亦言所 “输”之处也。​《滑稽列传》​： “封之寝丘四百户。​”言封之于寝丘也。​《季布列传》​： “乃买而置之田。​”言置之于田也。​《襄二十五》​：​“门启而入，枕尸股而哭。​”言 “枕尸于股”也，​“股”言所 “枕”之处。​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​“属之廷尉。​”犹云 “属于廷尉”也。​“廷尉”言 “属之”之处也。​《哀六》​：​“请就之位。​”言 “就商之于位”也。​《燕策》​：​“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​”言 “浮之于江”也。​《萧望之传》​： “皆得以差入谷此八郡赎罪。​”言 “入谷于此八郡”也。​《楚策》​：​“赵人李园，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。​”与《定三》​：​“唐人谋窃马而献之子常。​”同一句法，惟转词不言地而言人者，皆以言物之所归也。​《郓州谿堂诗》​：​“以其人之安公也，复归之镇。​”​“镇”​，转词，言所 “归”之处也。​《昭十五》​：​“王唯信吴，故处诸蔡。​”言 “处之于蔡”也，常例也，​“诸”代 “之于”也。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时荐言之天子。​”与《蔺相如列传》​：​“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娱乐。​”两句， “天子”与 “秦王”皆转词，指人，后乎止词而亦删 “于”字者，言所归耳。

　　转词不言所归而言所从所自者，亦介 “于”字，而位后止词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逢蒙学射于羿。​”​“学射于羿”者，自羿学射也。​“于羿”​，转词，位于 “射”后，​“射”​，动字而为名也。又：​“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​”言 “自子哙受燕”也。又：​“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。​”言 “自水火之中”也。​《管晏列传》​：​“免子于厄。​”犹云 “出子自险”也。​《庄八》​：​“诛屦于徒人费。​”犹云 “自徒人费诛求其所失之屦”也。

　　动字之有 “于”字以介转词者，间易转词为止词，删 “于”字而位于动字之后，又以 “以”字介止词，置诸动字之先；不先者，惟司词长者为然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​”犹云 “天子不能与天下于人”也。​“人”为转词，今易为止词，位后 “与”字。​“天下”本为转词，今为 “以”字司词，置诸 “与”字之先。​《隐十一》​：​“齐侯以许让公。​”犹云 “让许于公”也。​“公”为止词，位于 “让”字之后，​“许”为 “以”之司词，置诸动字之先。​《僖二十四》​：​“及河，子反以璧授公子曰。​”犹云：​“子反授璧于公子”也。​《徐无鬼》​：​“以德分人谓之圣，以财分人谓之贤。​”犹云 “分德、财于人”也。​《孟尝君列传》​：​“今君又尚厚积余藏，欲以遗所不知之何人，而忘公家之日损。​”​“欲以遗何人”者，欲遗余藏于何人也。​“所不知之何人”​，本转词也，而为止词，置诸 “遗”字之后，​“以”之司词蒙上文而不言。详介字篇。​《萧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民所上书，皆以与相国。​”​“以与相国”者，与书于相国也。​《廉颇列传》​： “秦亦不以城予赵，赵亦终不予秦璧。​”​“不以城予赵”者，不予城于赵也。​《张禹传》​：​“卒以肥牛亭地赐禹。​”犹云 “赐肥牛亭地于禹”也。​《儒林传》​：​“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王。​”同上。​《外戚传》​：​“以箧中物书予狱中妇人。​”亦同上。​《司马相如传》​：​“故遣信使，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，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。​”​“以”之司词长，故后置也。​《乐毅列传》​：​“令赵啖秦以伐齐之利”​。​“以伐齐之利”后置者，同前。​《曹成王碑志铭》​：​“王出止外舍，禁无以家事关我。​”​“以家事”​，转词也，短则先置。​《许国公神道碑》​：​“少诚以牛皮鞋材遗师古，师古以盐资少诚。​”两 “以”字司词，皆先动字。​《胡良公墓神道碑》​：​“洗手奉职，不以一钱假人。​”同上。​《张禹传》​：​“亲问禹以天变，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。​”​“以天变”​，转词，短而后置者，句意未绝也；​“用王氏事”者，以王氏事也，​“用”​，以也。又：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。​”​“将”​，亦 “以”也。

　　凡外动字之转词，记其行之所赖用者，则介以 “以”字。置先动字者，常也。盖必有所赖用，而后其行乃发，故先之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。​”　“三公”​，转词，即所用以 “易”者也，故以 “以”介焉，而先乎 “易”字。​“其介”者，止词也。又：​“天下有道，以道殉身；天下无道，以身殉道。​”​“以道”​“以身”皆转词，即所执以 “殉”者也。余同上。至如 “古之为关也，将以御暴；今之为关也，将以为暴”​。​“士未可以言而言，是以言鋋之也。​”​“入以事其父兄，出以事其长上”​。​“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，不以辞害志。以意逆志，是为得之。​”​“伊尹以割烹要汤，有诸？​”​“曰：‘将以衅钟’”诸句，其转词皆介 “以”字而置先动字。若 “附之以韩魏之家”​“申之以孝悌之义、​”​“事之以皮币、事之以犬马、事之以珠玉”​“继之以不忍人之政”​“禄之以天下”​“夫子教我以正”又：​“杀人以梃与刃”诸句，转词介以“以”字，置于止词之后者，盖止词概为代字，而转词又皆长于止词，句意未绝耳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天子以他县偿之。​”​“以他县”转词，所用以 “偿”者也。​“之”其止词，代字也。而不曰 “偿之以他县”者，此乃煞句，不若前引诸句，皆在段中故也。且文无定法，先后在所驱遣耳。​《隐元》​：​“继室以声子。​”同上。此后直接“生隐公”​，则知以 “声子”置于 “继”之后者，所以为下文顶接地步，最史传所习用者。且此句乃过脉，非煞句也。​《汲郑列传》​：​“使黯任职居官，无以逾人。​”​“无以逾人”者，无有所以逾人也。 “以”之司词，隐而不书。​《宣十二》​：​“训之以若敖蚡冒，筚路蓝缕，以启山林。​”​“训之以”云云者，与 “事之以皮币”同一解。​《天道》​：​“臣不能以喻臣之子，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。​”​“以”之司词指上文。​《礼书》​：​“诱进以仁义，束缚以刑罚。​”​“仁义”​“刑罚”​，皆所借以 “诱进”​“束缚”之者也。止词不言而喻。​《徐无鬼》​：​“无以汝色骄人哉！”​《列御寇》​：​“委之以财而观其仁，告之以危而观其节，醉之以酒而观其则。​”​《叔孙通列传》​：​“臣愿先伏诛，以头血污地。​”​《冯唐列传》​：​“文吏以法绳之。​”​《柳子厚墓志铭》​：​“愿以柳易播。​”又《论语》云：​“御人以口给”​，皆此例也。​“以”字司词，先后乎动字无常。​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​“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。​”​“相高”者，自相高也。​“自相”者，​“高”之止词也。​“亟疾苛蔡”​，静字而名用也，即所恃以 “自高”也。

　　其他转词，有用 “与”字，有用 “为”字为介者，则皆先乎动字，而各视其意为别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得其心有道，所欲与之聚之，所恶勿施尔也。​”​“与之聚之”者，与民聚所欲也。​“之”转词，​“与”字司焉，置先动字。又：​“与其妾讪其良人，而相泣于中庭。​”​“与其妾”​，转词也。又： “圣人与我同类者。​”​“与我”者，转词也。又“王谁与为善”者，即王与何人行善也。​“汤居亳，与葛为邻”者，与葛相为邻国也。故 “谁与”​“与葛”​，皆转词也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臣请入，与之同命。​”​“与之”者，转词也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 “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，匈奴非能至也，吾欲有之。​”​“与我”者，转词也。所 “界”者，动字与其止词也。​《贾谊列传》​：​“陛下虽贤，谁与领此？​”​“谁与领此”者，与谁领此也。​《东方朔传》​：​“上复问朔：‘方今公孙丞相、儿大夫、董仲舒、夏侯始昌、司马相如、吾邱寿王、主父偃、朱买臣、严助、汲黯、胶昌、终军、严安、徐乐、司马迁之伦，皆辨知闳达，溢于文辞，先生自视何与比哉?’”师古云：​“‘何与’，犹言 ‘何如’也。​”愚谓 “何与比哉”​，犹云 “诸人之中将与何人相比耶”?“何”​“谁”皆询问代字，为司词，则先其所介也。有解作 “何如比哉”​，是与以上诸人一切相比，而特问其比之之式耳。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彼且为婴儿，则与之为婴儿；彼且为无町畦，则与之为无町畦，彼且为无崖，则与之为无崖。达之，入于无疵。​”三 “与”字皆介转词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为长者折枝，语人曰我不能。​”​“折枝”者，动字与其止词也，​“为长者”​，其转词也，置先动字。又： “召太师曰： ‘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’。​”​“为我”者，转词也。又：​“吾为之范我驰驱，终日而不获一。​”​“为之”者，亦转词也。又：​“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，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。​”​“故为渊驱鱼者，獭也；为丛驱爵者，枿也；为汤武驱民者，桀与纣也。​”诸句，皆以 “为”字介转词焉。​《河渠书》​： “于是为发卒万余人穿渠。​”​“为发卒”者，为庄熊罴之言而发卒也，​“为”之司词蒙上。​《大宛列传》​：​“具为天子言之。 “为天子”​，转词，先乎 “言”字，​“之”者，止词也。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​“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。​”​“为子与丞相”者，转词也。​《张陈列传》​：​“将军瞋目张胆，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，为天下除残也。​”​“为天下”​，转词也。​《李将军列传》​：​“无老壮，皆为垂涕。​”​“皆为垂涕”者，​“为”之司词，蒙上文也。​《公·隐三》​：​“先君之所为不与臣国而纳国于君者，以君可以为宗庙社稷主也。​”​“所为”者，言其故也。​“为”后乎 “所”字者，常也。​《隐三》​：​“曰庄姜美而无子，卫人所为赋 《硕人》也。​”​“所为”者，指上文 “美而无子”也。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所贵于天下士者，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。​”​“排”​“释”​“解”​，三外动字，各有止词，皆以 “为人”为转词，先置。​《秦策》​：“臣恐王为臣之投杼也。​”​“为臣”​，转词也；​“投杼”​，外动与止词也。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天下为秦相割，秦曾不出力；天下为秦相烹，秦曾不出薪。​”​“为秦”者，转词也；​“相割”​“相烹”者，自相割、自相烹也。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，窃以为君市义”​。 “为君”​，转词。​《燕策》​：​“昌国君乐毅，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。​”​“为燕昭王”者，转词。前引转词，皆先其动字。

　　“教”​“告”​“言”​“示”诸动字后，有两止词，一记所语之人，一记所语之事。先人后事，无介字以系者，常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后稷教民稼穑，树艺五谷。​”​“教”字后两止词，一 “民”者，所教之人也；​“稼穑”者，所教之事也。先人后事，两者并置，而无介字以为系者也。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乐羊反而语功，文侯示之谤书一箧。​”​“示”字后，​“之”​，代字，指所示之人也，​“谤书一箧”者，指所示之物也。​《隐元》​：​“公语之故，且告之悔。​”​“语”​“告”两字后，​“之”指告语之人，曰 “故”​，曰“悔”​，乃告语之事。​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​“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。​”​“上林尉”​，所问之人， “诸禽兽簿”​，所问之事。又：​“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。​”​“慎夫人”​，指示之人也，​“新丰道”​，指示之处也。​《管子》​：​“仲父不当尽语我昔者有道之君乎！”​“我”​，代字，所语之人，其后乃所语之事。​《魏其列传》​：​“丞相尝使藉福请魏其城南田。​”​“魏其”​，所请之人，​“城南田”​，所请之事。​《王秀才序》​：​“太原王埙，示余所为文。​”​“余”​，代字，所示之人，其“所为文”​，乃所示之事。​《王尊传》​：​“劾奏尊妄诋欺，非谤赦前事。​”​“尊”者，所奏之人，后乃所劾之事。又：​“上书讼尊治京兆功效日著。​”同上。凡 “褒”​“贬”​“责”​“罚”诸动字间同此例。故《张释之列传》有 “廷尉乃当之罚金”​。又云：​“吾欲属廷尉者，欲致之族。​”诸句，两 “之”字，皆言所罚之人，曰 “罚金”​，曰 “族”​，则所罚之事也。

　　“为”字以决是非，则为断辞，已详于前。​“为”字有 “作为”之解者，则为外动字，合于名字，以言所处之境与所作之事为常。至 “征”​“拜”​“成”​“化”诸动字，与 “以”字后所有 “为”字，用如断辞者其常，而解如 “作为”者，亦数觏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孟子致为臣而归。​”​“臣”​，名也，​“为”字合之，即以言所处臣子之位。故 “致为臣而归”者，犹云 “辞齐卿之位而归于家”也。又：​“王之为都者，臣知五人焉。​”​“都”​，名也，而“为”合之。​“王之为都”者，犹云 “王臣居治邑之职者”​。如是，​“有为神农之言者，愿受一廛而为氓”​。​“欲为君，尽君道；欲为臣，尽臣道。​”​《论语》云： “其为人也孝弟。​”又： “其为人也，发愤忘食。​”​“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。​”​《大学》云：​“为人君，为人臣，为人子，为人父”等语，凡 “为”字合于名字，皆以言其所处之位与所作之事。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，彼将犬马自为也；如遇官徒，彼将官徒自为也。​”​“犬马自为”​，​“官徒自为”者，即 “自为犬马”​“自为官徒”​。 “犬马”​“官徒”先乎“为”字者，用若状字也，犹云 “己将作为犬马”​，​“己将作为官徒”也。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为人小吏，必陵其长吏，为人上，操下如束湿薪。​”​“为人小吏”​“为人上”者，犹云 “方其处乎人下”​，​“方其居于人上”也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如今人方为刀俎，我为鱼肉，何辞为？​”犹云 “人方刀俎自处，鱼肉待我，辞之何为”也。​《冯唐列传》​：​“父老何自为郎？​”犹云 “身居郎职”也。又：​“臣父故为代相。​”犹云 “臣父曾任代相之职”也。​《陈汤传》​：​“汤为人沈勇有大虑，多策谋，喜奇功。​”​“为人”同前。​《董府君墓志铭》​：​“自我为此邑人可也，何必彭城！”​“为此邑人”者，作为此邑之民也。​《许国公神道碑》​：​“不纵为子弟华靡遨游事。​”​《郑君墓志铭》​：​“不为翕翕热，亦不为崖岸斩绝之行。​”三引 “为”字，皆有作为之解。​《原道》​：​“其为道易明，而其为教易行也。​”​“为道”​“为教”者，即所以立道设教也。

　　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拜都为雁门太守。​”此 “拜”后 “为”字，可解以 “作为”之意，​“雁门太守”​，乃 “为”之止词，位在宾次。犹云 “拜都使为雁门太守之官”​。又：​“郅都迁为中尉。​”​“郅都”乃起词，​“迁”​，受动字也，​“为”可视为断词。​“中尉”与 “郅都”同次，犹云“郅都被迁而为中尉”也。又：​“调为茂陵尉。​”​“为”字可有两意。又： “广平声为道不拾遗。​”​“声”​，动字也， “声”后“为”字，解作断词，犹云 “广平之治声传为道不拾遗”云。大抵 “征”​“拜”​“封”​“调”诸字后 “为”字，解以 “作为”者亦可，前于同次节内、皆作断词，于义亦通，而句法则两意皆同。

　　“以为”二字，经籍习见。其 “为”字或为断词，或为动字，已详表词篇内，兹不赘引。​“以为”二字，共有五解，今各引书以明之。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进谋者，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。​”​“以为”​，解“意谓”也。此其一。​《汲郑传》​：​“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，皆以为奴婢，以赐从军死事者家。​”其一 “以为”者，仍解 “意谓”也；​“皆以为奴婢”者，犹云 “皆以胡人当作奴婢”也，故 “为”字作动字用。​《陆贾列传》​：​“陈平用其计，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。​”​“为”字，​“作为”也。此其二。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市人皆以嬴为小人，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。​”两 “为”字，皆断辞也。​《万石君列传》​：​“徙其家长安中戚里，以姊为美人故也。​”言 “因姊是美人故”也。此其三。​《孟尝君传》​：​“始以薛公为魁然也，今视之，乃渺小丈夫耳。​”​“始以”云云者，犹云 “初以薛公如此”也，则 “为”字仍为断词，而 “以”字有 “意度”之解。此其四。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彼亦直寄焉，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。​”​“以为”者，​“以被”也。犹云 “以被不知己者诟厉”也。故“为”字乃受动字所习用也，详下。此其五。表词同次篇内所引诸句，可参详焉。

　　“谓”​“言”诸动字后，所有顿、读，皆为止词。​“谓”与 “为”两字，虽互用而不必同解。​“云”字用不一式，而训解各异，皆当明辨者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子谓子贱。​”又：​“子谓仲弓。​”​“谓”者，称其人也，​“子贱”​“仲弓”​，乃所称者，其止词也。​《周语》​：​“谓君其何德之布，以怀柔之，使无有后患。​”​“谓”者，述也，其后，乃所述者也。​《学》​：​“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。​”又：​“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。​”​“所谓”者，犹前文所谓之事；​“修身在正其心者”与 “齐其家在修其身者”​，即 “所”字所指，而 “所”乃 “谓”之止词也。​《成二》​：​“以师伐人，遇其师而还，将谓君何？​”​“将谓君何”者，有云 “将奈君何”也。愚以为 “奉君命以师伐人，今遇其师而还，是心无君矣，其将称君为何也。​”如是，​“谓”字仍原解，​“君”​，止词，而 “何”乃 “君”之加词也。​《成十七》​：​“君实有臣而杀之，其谓君何？​”​“其谓君何”者，将以君道为何也。​《孝文本纪》​：​“是重吾不德也，谓天下何？​”言 “将以天下为何乎”?其意若曰 “将何以对天下”也。凡成句不能泥于一解者，类多若斯。

　　《文王世子》​：​“父在斯为子，君在斯谓之臣。​”​《释词》谓两句内 “为”与 “谓”互文同解。照注内云，​“为”下当有 “之”字脱去。愚以为两句内 “为”​“谓”两字，当作原解，于意更顺。盖父子天纲，凡父在不能不是其子，故 “为”字作断词解。至君臣之伦，不若父子之重，故云君在而后称之曰臣，则词气稍缓。​“谓”字仍作 “称谓”之意，而 “为”后 “之”字，非脱落明矣。​《谷·宣二》​：​“赵盾曰：‘天乎天乎，予无罪，孰为盾而忍弑其君者乎?’”又：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管仲，曾西之所不为也，而子为我愿之乎？​”​“孰为盾”者，言孰谓盾也。​“子为”者，言子谓也，​“为”同“谓”之说也。前言 “君在斯谓之臣”者，​“谓”乃外动字也，故 “谓之”者，犹云 “称之”也，如用为受动字，则止词转为起词矣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生之谓性。​”​“此之谓大丈夫。​”​“维心之谓与！”诸句，与《原道》​：​“博爱之谓仁，行而宜之之谓义，由是而之焉之谓道，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。​”​《僖五》​：​“一之谓甚，其可再乎！”​《周语》曰：​“守府之谓多，胡可兴也。​”皆作 “之谓”者，因止词转为起词，故 “之”字亦先乎谓字也。详下受动字篇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‘刑于寡妻，至于兄弟，以御于家邦’，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。​”​“言”乃训释之词，故“言”后诸语，皆可以为止词也。犹云 “所引之诗，其意谓举斯心加诸彼而已”也。又：​“‘既醉以酒，既饱以德’，言饱乎仁义也。​”同上。又：​“言人之不善，当如后患何。​”​“言”者，道也，语也，​“人之不善”​，其止词。​《叔孙通列传》​：​“叔孙通之降汉，从儒生弟子百余人，然通无所言进，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。​”两“言”字，皆 “称”也。​《系辞》​：​“德言盛，礼言恭。​”​《本义》云：​“言德欲其盛，礼欲其恭也。​”以 “言”训作 “欲”字，未安，惟句法有 “欲”字之义。愚谓“德以盛言，礼以恭言”也。至《诗经》诸 “言”字，皆可训为语辞，与 “曰”字无别。

　　《公·文二》​：​“大旱之日短而云灾，故以灾书。此不雨之日长而无灾，故以异书也。​”​“云灾”者，谓之灾也。​“云”者，称也，谓也。​《荀子·非十二子篇》​：​“云能而害无能，则乱也。​”又：​《儒效篇》​：​“故人无师无法而知，则必为盗，勇则必为贼，云能则必为乱。人有师有法而知，则速通，勇则速威，云能则速成。​”三引 “云”字，皆“谓”也。​《释词》解作 “有”字，未安。盖 “云”者，承上文而释其意之词也；若以 “有能”​“无能”为对待，实于本文不贯也。​《萧望之传》​：​“今将军规抚，云若管晏而休，遂行日昃，至周、召乃留乎！”​“云若”者，乃 “规抚”之意也。故“云”者，​“谓”也。有作为语辞者，失之矣。​《列子·力命篇》​：​“仲父之病疾矣，不可讳，云至于大病，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？​”​“云至于大病”者，谓或至于大病也。​“云”者，​“谓”也。此句有 “则”字为承，本有假设之辞，不必以 “云”字强解 “如”字也，盖假设辞气，可不言而喻。而《释词》注引《檀弓》​“子之病革矣，如至乎大病，则如之何”之句，以证 “云”作 “如”字之解，究属牵合。​《甘延寿传》​： “所以优游而不征者，重勤师众、劳将率，故隐忍而未有所云也。​”​“未有所云”者，未有所言也，常语也。而有解为 “未有所如何”者，则嗜奇之失。​《僖十五》​：​“岁云秋矣。​”​《成十二》​：​“日云暮矣。​”​“云”与 “曰”字同解，可作 “已”字解，则与 “矣”字相应。​《僖二十九》​：​“是生三牺，皆用之矣，其音云。​”​《周本纪》​：​“其色赤，其声魄云。​”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秦文公获若石云，于陈仓北阪。​”又：​“若雄雉，其声殷云。​”四引 “云”字，皆以殿句。​《释词》训为 “然”字。愚意犹重述其所闻，或重述其所见也。而 “云尔”者，则重述其所闻或所见盖如此也。​《公·宣元》​： “犹曰无去是云尔。​” 《谷·隐元》​： “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女奚不曰，至不知老之将至云尔。​”​“云尔”者，重记其所言如是也。​“尔”者，​“如是”也。​《公·庄十四》​：​“枣栗云乎，腶修云乎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礼云礼云，玉帛云乎哉，乐云乐云，钟鼓云乎哉。​”​“云乎”者，犹曰 “谓之乎”也。​“哉”​，咏叹也。是则“云”字皆可训作 “谓”​。​“云”在句首者，解释前文也；​“云”殿句尾者，重述前言也。故述人口气皆以 “云”字为煞者，犹云 “以上所述有如此”者。

　　止词后乎外动字者，常也。惟外动字加弗辞，或起词为 “莫”​“无”诸泛指代字，其止词为代字者，皆先动字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 “居则曰不吾知也。​”　“知”​，外动字，加 “不”字以弗之，其止词“吾”字，代字也，故先之。​《李广传》​：​“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，不我击。​”​“不我击”者，犹云 “不击我”也。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 “季子虽来，不吾废也。​”皆同上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不患人之不己知，患不知人也。​”​“我未之见也。​”​“未之能行。​”​“虽不吾与。​”​“毋吾以也。​”​“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，未之有也。​”​“岁不我与。​”​“岂不尔思。​”诸句，皆有弗辞，其代字止词，则皆先乎动字。​《吴语》​：​“天若弃吴，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。​”​《齐语》​：​“管子对曰：‘未可，邻国未吾亲也。’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此之不为，而顾彼之久行。​”​“此之不为”者，不为此也，与《论语》​“吾斯之未能信”句同解，犹云 “吾不能信此”也。​“之”者，明其倒文也，见之字篇。​《僖七》​：​“女专利而不厌，予取予求，不女瑕疵也。​”又：​“无适小国，将不女容焉。​”​《昭十三》​：​“是区区者而不余糚1 1，余必自取之。​”​《昭二十五》​：​“偻句不余欺也。​”​《昭元》​：​“君曰余不女忍杀，宥女以远，勉速行乎，无重而罪。​”​《襄十四》​：​“晋国之命，未是有也。​”​《公·隐三》​：​“先君之不尔逐可知矣。​”​《公·文十四》​：​“非吾力不能纳也，义实不尔克也。​”诸引同上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望道而未之见。​”​“父兄百官不我足也。​”所引经史皆同。凡止词为代字，而动字有弗辞者，无不先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不患莫己知，求为可知也。​”​“莫己知”者， “莫”为起词，故 “己”先于 “知”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虽使五尺之童适市，莫之或欺。​”​“莫之或欺”者，无人欺彼也。​《昭二十》​：​“闻免父之命，不可以莫之奔也，亲戚为戮，不可以莫之救也。​”​“莫之奔”​“莫之救”同上。​《僖二十八》​：​“曰莫余毒也已。​”​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而后乃今培风，背负青天，而莫之夭阏者。​”同上。​《庸》​： “驱而纳诸罟获陷阱之中，而莫之知避也。​”言 “无人知所以避之”也。​《蜀志·诸葛亮传》​：​“每自比于管仲、乐毅，时人莫之许也。​”言 “无一人许之”也。​《人间世》​： “福轻乎羽，莫之知载，祸重乎地，莫之知避。​”皆与上同。

　　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士不外索，取于食客门下足矣。​”​“不外索”者，不求之于外也。​“外”​，作状字用，则状字先动字者常也，不在此例。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德泽亡一有，而怨毒盈于世。​”​“亡一有”者，德泽无有一也，​“一”先 “有”字。然 “一”乃约指代字，常先动字，非为有弗辞而然也。​《食货志》​：​“趋利如水走下，四方亡择也。​”​“四方亡择”者，不择四方也。​“四方”非代字，而亦先者，记处之语，用如状字也。​《淮阴侯传》​：​“诚能听臣之计，莫若两利而俱存之。​”​“两”​“俱”二字，约指代字，先动字者，例也，非为 “莫”字也。​《上郑相公书》​：​“安敢闭蓄以为私恨，不一二陈道。​”​“一二”者，亦约指代字也。​《张君墓志铭》​：​“谁之不如，而不公卿。​”​“谁之不如”者，不如谁也。​“谁”先 “如”者，询问代字也，非为 “不”字也；且有 “之”字，所以明其为倒文也。然则止词之先乎动字者，亦多术矣，不可不辨。

　　有弗辞而代字止词不先置，与无弗辞而先置，皆仅见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为其事而无其功者，髡未尝睹之也。​”不曰 “髡未之尝睹”也。​《徐无鬼》篇云： “丘也闻不言之言矣，未之尝言，于此乎言之”云，则 “未之尝睹”​，似无不可。​《庸》​： “索隐行怪，后世有述焉，吾勿为之矣。​”不曰 “吾弗之为矣。​”​《赵充国传》​：​“汉果不击我矣。​”不曰“不我击矣。​”​《释言》​：​“虽有谗者百人，相国将不信之矣。​”​”不曰 “将不之信矣”​。而是篇又云：​“虽进而为之，亦莫之听矣”​，句法同而止词之后先无定，然究以先置为常。

　　《则阳》​：​“或之使，莫之为，疑之所假。​”犹云 “或使之，莫为之，皆出于人之疑心，非真知”也。​“或之使”者，​“之”止词，无弗辞而先焉。​《僖四》​：​“尔贡包茅不入，王祭不共，无以缩酒，寡人是征；昭王南征而不复，寡人是问。​”​“是”指上文，乃征问之止词，无弗词而先置焉。​《河中府法曹张君墓志铭》​：​“若尔吾哀，必求夫子铭，是吾与尔不朽也。​”​“若尔吾哀”者，若尔哀吾也。​《太傅董公行状》​：​“诸戎畏汝大国之尔与也，莫敢较焉。​”​“大国之尔与也”者，大国之与尔也。​《平淮西碑》​：曰：​“度，惟汝予同。​”言 “惟汝同予”也。​《送穷文》​： “惟我保汝，人皆汝嫌。​”言“人皆嫌汝”也。​《颂风伯》​：​“风伯虽死兮，人谁汝伤？​”言 “谁人伤汝”也。​《择言解》​：​“火既我灾，有水而可伏其焰；水既我患，有土而可遏其流。​”言 “火既灾我水既患我”也。诸引皆代字止词，无弗词而先乎动字，以韵其句法也。

　　句中有两弗辞者，则先者弗其后者，与无弗辞同，而代字止词亦不先矣。​《魏其列传》​： “后家居长安，长安中诸公，莫弗称之。​”不曰 “莫之弗称”者，以“莫”​“弗”两字自相弗也，与句之无弗辞者同，用特识焉。

　　凡止词为 “自”字 “相”字，概谓之自反动字，其止词先动字者，常也，已见代字篇内。

　　自反动字有二：一外动字前，必加 “自”字而其意乃达者，如 “自怨”​“自艾”​“自骄”​“自纵”等语。盖人凡有 “怨”​“艾”​“骄”​“纵”之心，必由衷发故也。一外动字之先加以 “自”​“相”等字者，以其为止词之故也，如 “自称”​“自号”​“相友”​“相望”诸语。盖“号”​“称”​“友”​“望”诸动字，不以“自”​“相”等字为止词者，常也。惟两者用法无异，故不为特别焉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夫人必自侮，而后人侮之；家必自毁，而后人毁之；国必自伐，而后人伐之。​”​“自侮”者，侮己也。​“自”为止词而先之，故 “侮”之行，己施之而己受之，谓之自反动字亦可。​“自毁”​“自伐”准此。​《楚语》​：​“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，胡美之焉？​”​《宣四》​：​“箴尹克黄自拘于司败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五》​：​“请自刃于庙。​”​《魏其列传》​：​“魏其者沾沾自喜耳。​”​《商君列传》​：​“自胜之谓强。​”​《任敖列传》​：​“张丞相由此自绌。​”​《后汉·王丹传》​：​“其惰懒者，耻不致丹，皆兼功自厉。​”​《儿宽列传》​：​“有廉知自将。​”​“自将”者，自卫也。​《司马迁传》​：​“拳拳之忠，终不能自列。​”​“自列”者，自明也。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于是公子立自责。​”又：​“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。​”诸引 “自”字，皆外动止词而先焉。以是观之，外动字之可以 “自”字为止词者，难更数也。诚所谓自反动字，如 “自悔”​“自度”​“自忖”者，盖无几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钻穴隙相窥，逾墙相从。​”凡动字前加 “相”字者，所以明其非成自一人也。故 “相窥”​“相从”​，言男女两人，先则彼此相窥，后则彼此相从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至治之极，邻国相望，鸡犬之声相闻。​”​《吴王濞传》​：​“同恶相助，同好相留，同情相成，同欲相趋。​”诸 “相”字同上。更有加一转词，介以 “与”字以先之者，皆以明交互之意也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而康后有淫行，与王不相中。​”​“与王”者，转词，而以 “与”字为介也。​“与王不相中”者，言 “康后不与王相得，而王亦不与康后相得”也。​《上于相公书》​：​“故其文章言语，与事相侔。​”亦以言 “其事与文章言语相等”也，皆以言交互之意也。故《史记·张耳陈余传》​“两人相与为刎颈交”句，​“相与”者，但言两人交互而无分彼此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