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比三之八

　　凡色相之丽于体也，至不齐也。同一静字，以所肖者浅深不能一律，而律其不一，所谓比也。象静为比有三：曰平比，曰差比，曰极比。

　　平比者，凡象静字以比两端、无轩轾而适相等者也。等之之字，为 “如”​“若”​“犹”​“由”诸字，参诸所比两端，以准其平。

　　《山木》​：​“君子之交淡若水，小人之交甘若醴。​”​“淡”​“甘”​，两象静也，附诸名后，所以比也。其所比之两端，一则 “君子之交”与 “水”​，一则 “小人之交”与 “醴”也。今以 “淡若”二字参诸 “君子之交”与 “水”之间，犹云 “君子相交之淡与水之淡，无轩轾”也。又以 “甘若”二字参于 “小人之交”与“醴”之间，犹云 “小人相交之甘与醴之甘，适相等”也。此所谓平比，两端无轩轾而适相等者也。​《荀子·议兵》​：​“而其民之亲我，欢若父母，其好我，芬若芝兰。​”犹云“民亲我之欢与亲父母之欢同，民好我之芬与芝兰之芬同”也。余同上。​《后汉·冯衍传》​：​“冯子以为大人之德，碌碌如玉，落落如石。​”​“碌碌”​“落落”两重言，用如静字，​“如”同 “若”​，解同上。​《后汉·黄宪传》​：​“叔度汪汪若千顷之波。​”皆同上。​《送杨少尹序》​：​“至今照人耳目，赫赫若前日事。​”​“赫赫”用如静字，余同上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猛如虎，狠如羊，贪如狼，强不可使者，皆斩之。​”犹云“其人如虎之猛，如羊之狠，如狼之贪”云云。​《王君墓志铭》​：​“我得一卷书粗若告身者。​”两端者，​“一卷”与 “告身”也。​“粗若”二字，所以平比也。​《董府君墓志铭》​：​“宾接门下，推举人士，侍侧无虚口，退而见其人，淡若与之无情者。​”​“淡”以象 “退见”之情，犹云 “退见其人淡漠之容，一若与其人未曾用情者”也。故所比两端皆豆也，​“淡若”参之，即以连焉。

　　静字有位于两端之后者，则静字惟肖第二端耳。

　　《魏其列传》​： “察宗室诸窦，毋如窦婴贤。​”​“贤”​，静字，所以比也。所比两端，即 “毋”与“窦婴”也。今 “贤”字置于 “窦婴”后，所谓后于两端也。而仍以 “如”字参于 “毋”与 “窦婴”之间。​“贤”字后于窦婴者，惟以肖窦婴，即所比之第二端也。犹云 “察宗室诸窦之中，无有人如窦婴之贤”也。若从前式，应云 “无人有贤如窦婴者”​，则 “贤”字惟肖第一端也。凡两端相比，其所以比者，必有一隐而不出者，此也。​《上郑相公启》​：​“顾失大君子纤芥意，如丘山重。​”犹云 “重如丘山”也。

　　有 “若”​“如”​“犹”诸字以等两端，而无象静以比者，则所比之情，必隐寓于两端矣。如下端为豆，则比事理者，助以 “也”字，比人者，助以 “者”字，比容者，助以 “然”字，此大较也。

　　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肌肤若冰雪，绰约若处子。​”​“肌肤”​“冰雪”​“绰约”​“处子”​，各为两端，等以“若”字，犹云 “肌肤之白若冰雪，绰约之态若处子”也。不言“白”与 “态”者，盖 “肌肤”尚“白”而 “冰雪”为最；​“绰约”言 “态”而“处子”独多。故 “白”与 “态”隐寓于所比之端，不待显言而自明矣。​《列御寇》​：​“故其就义若渴者，其去义若热。​”犹云 “故有勇于为义、急若渴而不可待之人，即他日弃义速若热之不可向迩”也。故 “其就义”之于 “渴”与 “去义”之于“热”​，已隐寓 “急”​“速”诸字，可不必明言矣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天时不如地利，地利不如人和。​”​“不如”者，不等也，犹云 “天时不如地利之为可恃”也。其“可恃”之情，不言自明。​《高帝纪》​： “相人多矣，无如季相。​”犹云 “予相人多矣，未见人有如季相贵者”也。不言贵而上下两端已隐言之矣。​《许国公神道碑》​：​“今见在人，莫如韩甥。​”犹云 “见在人中，无有如韩甥之贤者”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以齐王，由反手也。​”犹云 “以齐国之大而行王道，易如人之反手”也。此言大国易王之理， “反手”为豆，故助以 “也”字。至相比极易之意，隐寓于上下两豆，不言自明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子曰：‘可也，未若贫而乐，富而好礼者也。’”此言所以不若之理，且为长豆，故助 “也”字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其得汉缯絮，以驰草棘中，衣裤皆裂，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；得汉食物，皆去之，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。​”此言所比之理也。​《蜀志·诸葛亮传》​：​“孤之有孔明，犹鱼之有水也。​”此比其相需之理。​《韩王信列传》​：​“仆之思归，如痿人不忘起，盲者不忘视也。​”此言不得不思之情理也。凡煞 “也”字，虽指一事，必其事为常有者，无有今昔之限，是则事与理相同矣。​《送王秀才序》​：​“道于阳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，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也。​”此比由邪道而不得至正道之理也。​《送石处士序》​：​“与之语道理，辨古今事当否，论人高下，事后当成败，若河决下流而东注，若驷马加轻车就熟路，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，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。​”三 “若”字后三豆，以其言理论事评人之不失也。

　　《万石君传》​：​“至廷见，如不能言者。​”犹云 “至廷见时，其嚅嗫之情，一若不能言之人”也。​“如”后之豆，助以 “者”字，以比如是之人也；所谓嗫嚅之情，乃所以比两端者，今隐寓句中，不言可明。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于是公子立自责，似若无所容者。​”犹云 “公子自责，其愧悔之状一如无地以自容之人”也。​《学》​：​“人之视己，如见其肺肝然。​”犹云 “人视己之明，可达隐微，一若见其内藏之肺肝”也。譬豆后煞以 “然”字者，以比明见之状也，其实即以状豆内之“视”字也。​《达生》​：​“善养生者若牧羊然，视其后者而鞭之。​”​“若牧羊然”​，以状其养生之善也。​《魏其列传》​：​“其游如父子然。​”​“如父子然”​，比同游之状也。

　　有煞以 “耳”字者，以言所为比者如是而已也。​《汲郑列传》​：​“至如说丞相弘，如发蒙振落耳。​”​“如”后煞 “耳”字，言说丞相弘之易，不过如发蒙振落而已也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吾诚得如黄帝，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。​”犹云 “去妻子易如脱屣而已”也。​《汲黯列传》​：​“陛下用群臣，如积薪耳。​”犹云 “用人之法不过如积薪而已”​。

　　有时以比附于一端之后，一若助字者然。​《为人求荐书》​：​“今幸赖天子每岁诏公卿大夫贡士，如某等比。​”​“如某等比”​，即比如某等也。​“比”字后者，以足文气也。​《柳子厚墓志铭》​： “一旦临小利害，仅如毛发比。​”若云 “比如毛发”​，或云“仅如毛发”​，皆不文也，学者当细玩之。

　　差比者，两端相较有差也。差之之字，概为 “于”字，​“于”​“乎”两字亦间用焉。其所以为较者，则象静字表之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季氏富于周公。​”​“季氏”​“周公”​，相较之两端也。其所以为较者，​“富”也。​“富”​，象静字也。差其所较者，​“于”字也。犹云 “季氏与周公较富，则此差于彼”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德之流行，速于置邮而传命。​”此以 “邮传”较 “德行之速”也。凡差比一如平比，必有隐含之字在。此句如字字言明，当云 “德之流行，速于置邮而传命之速”也。下 “速”字不言者，可不言也。前句当云“富于周公之富也”​。平比如 “君子之交淡若水”​，当云 “淡若水之淡”也。盖所以为平者，非 “周公”也，非 “水”也，乃周公之富与水之淡也。姑记于此，以俟反隅。孟子比句，不一而足。​“王如知此，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。​”​“且王者之不作，未有疏于此时者也，民之憔悴于虐政，未有甚于此时者也。​”​“以予观于夫子，贤于尧舜远矣。​”​“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。​”​“其心曰：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，则不敬莫大乎是。​”​“胁肩谄笑，病于夏畦。​”​“存乎人者，莫良于眸子。​”​“人人有贵于己者。​”​“方寸之木，可使高于岑楼。​”等句，皆有静字为较，而有 “于”字为差，不以 “于”而以 “乎”者二，以 “于”者一。​《列御寇》​：​“凡人心，险于山川，难于知天。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，人者厚貌深情。​”曰 “险于”​“难于”​，皆以为较胜之辞也。​《哀十一》​： “吾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泄。​”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王温舒等后起，治酷于禹。​”​《庄九》​：​“管夷吾治于高徯，使相可也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，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，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。​”​《襄二十七》​：​“聚其族焉而居之，富于其旧。​”​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​“且下之化上，疾于景响。​”​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毛先生以三寸之舌，强于百万之师。​”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。​”​《庚桑楚》​：​“兵莫憯于志，镆铘为下；寇莫大于阴阳，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​”​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，而泰山为小，莫寿乎殇子，而彭祖为夭。​”​《外戚传》​：​“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。​”​《上于相公书》​：​“夫马之智不贤于夷吾，农之能不圣于仲尼。​”​《许国公神道碑》​：​“人得一笑语，重于金帛之赐。​”以上所引，皆静字为比，而缀以 “于”字也。​《荀子·荣辱篇》​：​“与人善言，暖于布帛，伤人之言，深于矛戟。​”　《庸》​： “莫见乎隐，莫显乎微。​”以上两引，一以 “于”字，一以“乎”字为差也。​《吕氏春秋·爱士篇》​：​“人之困穷，甚如饥渴。​”此 “如”代 “于”​，盖不多见。​《大宛列传》​： “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。​”犹云 “畏匈奴甚于汉使焉”​。不言“甚”字，意自明也。

　　焉有 “于此”之解，故差比率用 “焉”字为煞以代之。然必有 “有”​“无”​“莫”等字为首端乃可，​《孟子》习用之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反身而诚，乐莫大焉；强恕而行，求仁莫近焉。​”​“乐莫大焉”者，​“乐莫大于此”也。​“此”指 “反身而诚”之一豆也。​“求仁莫近焉”仿此。又：​“晋国，天下莫强焉。​”​“莫强焉”者，​“莫强于此”也，​“此”指 “晋国”​。曰：​“殆有甚焉”​，即 “甚于此”也，​“此”指缘木求鱼也。​“上有好者，下必有甚焉者矣。​”​“甚焉”者，即 “甚于此”也，​“此”指上之 “好”也。​“离则不祥莫大焉”​。犹云 “则不祥莫有大于是者”​。诸所引，其首端非 “莫”字即 “有”字也。

　　差比有不用 “于”字者，则首端大概为 “无”​“莫”等字，而简炼短句，即无 “无”​“莫”等字，​“于”字亦从删焉。

　　《秦策》​：​“敝邑所甚悦者，无大大王，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，亦无大大王。​”​“无大大王”者，即“无大于大王”也。​《文帝本纪》​： “宗室将相王侯，以为莫宜寡人。​”​“莫宜寡人”者，​“莫宜于寡人”也。以上两引，其所比之首端，一为 “无”​，一为 “莫”​，皆代字也。​《王吉传》​：​“诸侯骨肉，莫亲大王。​”​《贾捐之传》​：​“人情，莫亲父子，莫乐夫妇。​”​《魏策》​：​“吾所贤无过尧舜，尧舜名；所大者无大天地，天地名；今母贤不过尧舜，母大不过天地，是以名母也。​”​《议兵》​：​“是亡国之兵也，兵莫弱是矣。​”皆解如前。

　　《后汉·班固传》​： “二班怀文，裁成帝坟，比良迁、董，兼丽卿、云。​”犹云 “比良于迁、董，兼丽于卿、云”​。夫然则不句矣，故删 “于”字。​《廉颇列传》​：​“退而让颇，名重太山。​”犹云“重于太山”也。​《游侠列传》​：​“长趋人之急，甚己之私。​”犹云 “甚于己之私”也。​《送温处士序》​：​“夫冀北马多天下。​”即 “多于天下”也。诸所引皆去 “于”字，此炼句之法也。

　　极比者，言将所以比之象推至于极也。其式有二：

　　一、于所比之中而见为极者，极之之字，​“最”字最习用，或先象静，或先动字，皆可。独用则或冠句首，或殿句尾，用如表词者然。或不言所与比者，必其可以意会者也。

　　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然居二千石中，最为暴酷骄恣。​”​“暴酷骄恣”​，静字，即所以比之象也。今以“最”字先于 “为”字，以言其极。犹云 “由于二千石之中最暴酷最骄恣”也。即所谓于所比之中而见为极也。故所比之后，往往缀以 “中”​“间”诸字者此也。​《万石君列传》​：​“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。​”解同上。​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诸子中，胜最贤。​”此 “最”字先于静字。​《南海神庙碑》​：​“海于天地间，为物最巨。​”犹云 “海于天地万物之中最为巨物”也。​《与李尚书书》​：​“愈于久故游从之中，伏蒙恩奖知待，最深最厚，无有比者”犹云 “愈比诸旧游之中恩待最为深厚”也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 “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。​”犹云 “在秦地诸小鬼之中彼为最神”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 “七十之徒，赐最为饶益。​”不言 “七十子之徒中”者，可自明也。余同上。​《万石君列传》​：​“诸子孙咸孝，然建最甚，甚于万石君。​”​“然建最甚”一句，不言所比者，上文诸子孙可意会也。​《留侯世家》​：​“上平生所憎，群臣所共知，谁最甚者？​”犹云 “于群臣知上平生所憎者之中谁最甚者”也。​《与郑相公书》​：​“郑氏兄弟，惟最小者在东都。​”犹云 “郑氏兄弟之中”也。​《送湖南李正字序》​：​“愈于太傅府年最少。​”犹云 “于太傅府诸人之中”也。​《五帝纪》​：​“诸侯咸来宾从，而蚩尤最为暴。​”犹云 “诸侯之中，蚩尤最暴，故不宾从”也。​《郑吉传》​：​“中西域而立莫府。​”师古云：​“中西域者，言最处诸国之中，远近均也。​”犹云 “处诸国最中之处”也，与诸国相较，适处最中之地。故凡言 “最”者，必有与比者而后见其为最也。无与比者，盖不必言传，可以意会也。师古以 “最”字冠乎句首，以表起词所处之位也。​《毛颖传》​：​“战国时有毛公毛遂，独中山之族，不知其本所出，子孙最为蕃昌。​”犹云 “诸姓毛者，惟中山之族最蕃昌”也。​《送殷员外序》​：​“四方万国，惟回鹘于唐最亲，奉职尤谨。​”犹云 “方外诸国中，回鹘国最亲于唐”也。​《贾谊列传》​：​“是时贾生年二十余，最为少。​”犹云 “贾生在诸臣中年最少”也。不言与比者，可意会也。​《谷·文十二》​：​“叔孙得臣，最善射者也。​”犹云 “叔孙得臣于射者之中最为善射者”也。​《送孟东野序》​：​“汉之时，司马迁相如杨雄最其善鸣者也。​”犹云 “汉之时诸善鸣者之中三人为最”也。故 “最”在句首，用如表词，必如此解，​“其”​“者”二字乃有著落。​《晏子·杂篇》​：​“婴最不肖，故直使楚矣。​”犹云 “诸臣中婴最不肖”也。不言与比者，意自明也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成山斗入海，最居齐东北阳，以迎日出云。​”犹云 “诸山中成山斗入海，居齐最东北方向阳，以迎日出云”​。​“最”先动字，亦用如表词也。​《卫将军列传》​：​“最，大将军青，凡七出击匈奴”云云。​“最”​，一字句，上文云 “左右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”​，下接此句，犹云 “诸大将军裨将中，惟大将军青七出击斩无算为最”也。故“最”冠句首，用若表词然。​《尹翁归传》​：​“断狱大减，为天下最。​”​“最”殿句尾，表词也，犹云 “为天下守之最”也。​《太原王公神道碑》​：​“政成为天下守之最。​”同上。​《答刘正夫书》​：​“汉朝人莫不能为文，独司马相如、太史公、刘向、扬雄为之最。​”​“为之最”者，为诸人中之最也。 “之”字用为分母，前言之矣。前引三句同义，​“最”殿句尾，皆表词也。

　　二、泛称夫极者，即用 “至”​“极”​“甚”等字，或先名字，或先静字，以极其所至，而无与比者相提并论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。​”注云： “至德，谓德之至极、无以复加者也。​”​“德”字，名也。​“至”字先之，以推言德之至极也，然未言何者与比、而见为如此也，此即所谓泛称夫极也。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至细之倪，至大之域。​”又云：​“至精无形，至大不可围。​”​《庚桑楚》​：​“故曰至礼有不人，至义不物，至知不谋，至仁无亲，至信辟金。​”引《秋水》句，​“至”先静字，引《庚桑楚》句，​“至”先名字，皆泛称其极而并未言及与比者也。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至孝也。至仁也。至明也。日夜念此至熟也。材之不逮至远也。德至渥也。​”又 “至不敬也。至亡已也。​”​“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。​”等语，皆以 “至”字或先名字，或先静字，以极言之也。凡纵横家语多极辞者，所以铺张也。​《襄二十九》​：​“非甚盛德，其蔑以加矣。​”​“甚”字，所以甚言其德之盛也。​《淮南王传》薄昭予王书，一言 “甚盛”​，四言 “甚辱”​，皆以甚字先乎静字，以泛言其极也。​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且吾所为者极难耳。​”​“极”字先静字，同上。​《禘祫义》​：​“又常祭甚众，合祭甚寡，则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，所伸之祭至多。​”两 “甚”字，两 “至”字，皆先静字，同上。

　　或动字或名字后，续以 “之至”​“之极”​“之盛”诸语者，凡以推极其至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寡助之至，亲戚畔之；多助之至，天下顺之。​”​“寡助之至”者，推言助者之寡至于其极也。​“多助之至”者，推言助者之多至于其极也。​“助”​，动字也，​“之至”二字续于其后，所加之义有如此者。​《留侯世家》​：​“此布衣之极，于良足矣。​”​“布衣”​，名也，​“之极”二字续之，犹云 “一布衣之贱而荣至于此极，良愿足矣。​”​。​《老子》​：​“至治之极，邻国相望。​”犹云 “至治而至于其极也，则邻国相望”矣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 “室屋之极，生力必屈。​”犹云 “室屋之工而至于其极也，则生力必屈”矣。​《贾捐之传》​：​“臣闻尧舜，圣之盛也。​”​“圣”​，名也，​“之盛”二字续之，犹云 “圣之无可圣”也。​《德充符》​：​“平者，水停之盛也。​”犹云 “水平者，乃停水至平之境”也。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是以夫事其亲者，不择地而安之，孝之至也。夫事其君者，不择事而安之，忠之盛也。​”​“孝之至”​“忠之盛”​，皆推言忠孝以至于其极也。

　　不言 “极”​“至”而言 “尤”​“甚”​，亦有二式：一、有所比而见其尤者；二、泛言夫尤者，要概以 “尤”​“益”等字以发明之。

　　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，调护之尤厚。​”​“调护之尤厚”者，待之较他人更厚也，不言所比而自明也。​《大宛列传》​：​“乃案言伐大宛尤不便者邓光等。​”​“言伐大宛尤不便”者，所言不便较他人更甚也，此亦不明言所比也。​《伯夷列传》​：​“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。​”同上。​《张禹传》​：​“禹成就弟子尤著者，淮阳彭宣，至大司空，沛郡戴崇，至少府九卿。​”​“尤著者”​，亦同上。以上所引，​“尤”字皆先静字。有单用者，则或助以 “者”字，或先以 “其”字，要以明所尤耳。​《昭元》​：​“况不信之尤者乎！”犹云 “最为不信之尤”也， “者”字指不信之人。​《与陆员外书》​：​“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。​”​“尤者”同上。​《送孟东野序》​：​“李翱、张籍其尤也。​”​“其”字指 “从吾游者”​，犹云 “于从吾游者之中，李张为最”也。​《送温处士序》​：​“朝取一人焉，拔其尤，暮取一人焉，拔其尤。​”​“其”字亦指上文，解同前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如水益深，如火益热。​”又：​《李斯列传》​：​“法令诛罚，日益刻深。​”​“益”字先乎静字，不过泛言更甚之意耳。有两句各有 “益”​“甚”等字以明其相关之义者。​《徐无鬼》​：​“不亦去人滋久，思人滋深乎？​”​“滋”字解同 “益”字，犹云“离人之时愈久，则思人之念愈深”也。故“滋”字重用以明其相关之义也。​“最”字亦然。​《贾谊列传》​：​“淮阴王楚最强，则最先反。​”犹云 “其国最强者则反时亦最先”也。至静字于一句中用两次者，亦有极比之意。​《读荀》​：​“孟氏醇乎醇者也。​”​“醇”字句中间用两次，犹云 “孟氏乃醇中之最醇者”也。​《赵充国传》​：​“战而百胜，非善之善者也。​”犹云 “非善中之最善者”也。以上所引，有类比焉，故附引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