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静三之六

　　滋静诸式：

　　滋静言事物之如干也，凡以言数也。滋静、象静，皆静字也，故用法大同。惟滋静一字一数，无对待，无司词，无比品，盖质言也。凡滋静所独而不同于象静者，今特详焉。

　　滋静言数，数别三式：

　　一、数目，凡可以为加减乘除者皆隶焉，如 “一”​“二”​“三”​“四”​“什”​“百”​“千”​“万”之属。畴人家言数，不言其所数，他言数者，必有所附之名。数先于名者，常也。

　　《昭二十》​： “声亦如味，一气，二体，三类，四物，五声，六律，七音，八风，九歌，以相济也。​”​“一”​“二”​“三”​“四”等，皆以一递加，以至于九，是为诸数之根。九加一为十，由是十十为百，十百为千，十千为万。凡数先名，所以言名之多少如其数也。​“六律”者，律有六也，余仿此。至数之加减与其乘除，别详数学。

　　而经籍中率后之者，盖凡以为表词耳。

　　《庸》​：​“天下之达道五，所以行之者三。​”犹云 “天下之达道有五焉，所以行之者惟三”​。故“五”与 “三”两数后置者，以为表词也。​《庸》​：​“礼仪三百，威仪三千。​”犹云 “礼仪有三百之数，威仪有三千之数”也。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小群盗以百数，大群至数千人。​”犹云 “小群盗之人有数百，大群盗有数千”​。故《原性》​：​“性之品有上中下三。​”即云 “性有上中下三品”也。​《公·僖十六》​：​“𫕥石记闻。闻其磌然，视之则石，察之则五。​”又：​“六鹢退飞，记见也。视之则六，察之则鹢。​”犹云 “视之则为石，数之则有五焉”​。又如云 “视之则有六，察之则为珝”也。以上所引，凡数后者皆表词也。

　　非表词而后者，必所数者可不言而喻。故凡物之公名有别称以记数者，如车乘马匹之类，必先之。有有称，有无称而连记者，则有者称之，无者第数之，然要皆后乎公名。

　　《平准书》​：​“自山东咸被其劳，费数十百巨万。​”不言所数者，大约隐其时习用之名。如上文言“物踊腾，粜米至石万钱，马一匹则百金”​。则所数者非钱则金，不言可喻。又：​“其后四年，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，军十余万，击右贤王。​”​“军十余万”者，即十余万人，不言而喻。​《蜀志·诸葛亮传注》​：​“昔世祖之创迹旧基，奋羸卒数千，摧莽强旅四十余万于昆阳之郊。​”即言数千人与四十余万人，皆可不言也。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使使者致万家之县一于智伯。​”犹云 “使使者致智伯一县，其大与万家之县等”也。​《平淮西碑》​： “大战十六，得栅城县二十三，降人卒四万。​”单记数者，犹云“大战十六次，得栅城县二十三处，降人卒四万名”​，皆可不言而喻。曰 “次”曰 “处”曰 “名”者，即所为记数之别称也。

　　《滑稽列传》​：​“乃益赍黄金千镒，白璧十双，车马百驷。​”曰 “镒”曰 “双”曰“驷”​，皆物之别称，所以记数也。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文侯示之谤书一箧。​”犹云 “谤书有一箧之多”也。若云 “一箧谤书”​，则文气弱矣，不可不辨也。记物品之别称者，莫如《货殖列传》内两段，先后参差，足可取法。​“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，牛蹄角千，千足羊，泽中千足彘，水居千石鱼陂，山居千章之材，安邑千树枣，燕秦千树栗，蜀汉江陵千树橘，淮北常山已南、河济之间千树萩，陈夏千亩漆，齐鲁千亩桑麻，渭川千亩竹，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，亩钟之田，若千亩卮茜，千畦姜韭，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。​”其后又云“通邑大都，酤一岁千酿，醯酱千缸，酱千詹瓦，屠牛羊彘千皮，贩谷粜千钟，薪橐千车，船长千丈，木千章，竹竿万个，其轺车百乘，牛车千两，木器𪻐者千枚，铜器千钧，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，马蹄躈千，牛千足，羊彘千双，僮手指千，筋角丹沙千斤，其帛絮细布千钧，文采千匹，榻布皮革千石，漆千斗，𪭢曲盐豉千荅，鲐𫚖千斤，鲰千石，鲍千钧，枣栗千石者三之，狐貂裘千皮，羔羊裘千石，旃席千具，佗果菜千钟，子贷金钱千贯，节驵会，贪贾三之，廉贾五之，此亦比千乘之家，其大率也。​”又《霍光传》​：​“赐金钱、缯絮，绣被百领，衣五十箧，璧珠玑玉衣、梓宫、便房、黄肠、题凑各一具，枞木外臧椁十五具。​”盖物品之称尽矣。至《昭三》​：​“又弱一个焉。​”​《荀子》​：​“负矢五十个。​”与前引 “竹竿万个”​，​“个”​“个”同，人物通称。

　　《陆贾传》​：​“陈平乃以奴婢百人，车马五十乘，钱五百万，遗陆生为饮食费。​”惟“钱五百万”​，不言其所记，所谓无称者，第数之也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赐民百户牛一，酒十石，加年八十孤寡，布帛二匹。​”曰 “石”曰 “匹”​，别称也，​“牛”​“羊”第数之。​《南海神庙碑》​：​“于是免属州逋负之缗钱廿有四万，米三万二千斛。​”米”以 “斛”称，​“钱”无称，而皆系数于其后，通例也。

　　凡数书零位，率参以 “有”字，言更有加也，有云 “有”者 “又”也。凡零位不言数，以 “余”字概之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必有寝衣，长一身有半。​”​“有半”者，又一身之半也。​《孔子世家》​：​“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珝，长尺有咫。​”​“有”者 “又”也。​《文十六》​：​“乃出师旬有五日，百濮乃罢。​”​“旬有五日”者，十日后又加五日也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是后六十有五年。​”又：​“千有余岁”​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。​”皆以 “有”为 “又”也。​《南海神庙碑》​：​“于是免属州逋负之缗钱廿有四万。​”同上。​《汉书·诸侯王表》​：​“封国八百，同姓五百有余。​”​“有余”者，又零也。​《礼乐志》​：​“河间献王采礼乐古事，稍稍增辑至百余事。​”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往往而聚者，百有余戎。​”​《平准书》​：​“式脱身出分，独取畜羊百余。​”所引 “余”字，零解也。

　　二、序数，所以第事物之序也。用法：数先冠以 “第”字，率单用，不先所第之名。有时第一代以相当之字，而第二第三则次之；或单言数以为第者，要皆先于所第之事焉。凡记时皆不第也。

　　《贾谊列传》​：​“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。​”此 “第一”乃表词，然单用，不先所第之名。​《萧相国世家》​： “平阳侯曹参，身被七十创，城略地，功最多，宜第一。​”​“宜第一”亦单用，而无名以先焉。又：​“萧何第一，曹参次之。​”同上，犹云 “萧何应推第一”也。​《萧望之传》​：​“君课第六，裁自脱，何暇欲为左右言。​”​“第六”​，解如前。​《王公墓志铭》​：​“其在苏州，治称第一。​”​《蜀志·诸葛亮集》​：​“​《开府作牧》第一。​”诸篇名第至二十四。然则凡数皆可第也。​《王公神道碑铭》​：​“第几人必王某也。​”​“第”字先名者，言当时屈指，以次及之也，不若前引者为排次耳。​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王当歃血而定纵，次者吾君，次者遂。​”先言 “王”​，王之“第一”不言可知。​“次者吾君”​，犹云 “次于王者吾君”​。​“次者遂”​，犹云 “次于吾君者遂”耳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故善战者服上刑，连诸侯者次之，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。​”​“上刑”​，刑之至重者；​“次之”者，次乎上刑也；又 “次之”者，次乎其次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故善者因之，其次利导之，其次教诲之，其次整齐之，最下者与之争。​”善者”​，犹云“最善者”​，寓有 “第一”之义。诸 “其次”​，犹云 “前事之次”​，如此，可蝉联以次至无限数。​《万石君传》​：​“奋长子建，次子甲，次子乙，次子庆，皆以驯行孝谨。​”​“长子”者，第一子也，以下可递次焉。

　　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白起，小竖子耳，率数万之众，兴师以与楚战，一战而举鄢郢，再战而烧夷陵，三战而辱王之先人，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，而王弗知恶焉。​”此单数先“战”字，以为战之次第者。​《昭七》​：​“一命而偻，再命而伛，三命而俯，循墙而走，亦莫余敢侮。​”​“一”​“再”​“三”先乎 “命”者，所以次其命也。后人第卷次，则曰 “卷一”​“卷二”​，或曰 “卷之一”​“卷之二”​，又有言 “篇之一”​“章之一”者。至论事之次，或云 “其一”​“其二”​，要皆单第以数，而无次第之加；且率用约数法，如云 “卷之一”​，犹云 “诸卷中之第一”也。​“其二”者，犹云 “其诸事中之第二”也。余可类推。

　　凡经传记年记月记日，皆不第也。如《经》云： “三月庚戌，天王崩。​”​《传》云：​“三年春王三月壬戌，平王崩，赴以庚戌，故书之。​”余皆然矣。​《上张仆射书》​：​“九月一日，愈再拜。​”月日不第如前。​《韦公墓志铭》​： “公去位之明年，江水平堤。​”编时于某事之后，古史法也。​《新修滕王阁记》​：​“至州之七月，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，观察江南西道。​”​《祭十二郎文》​：​“季父愈，闻汝丧之七日。​”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发子常之明日，遣昭常为大司马，令往守东地。遣昭常之明日，遣景鲤车五十乘，西索救于秦。​”然则以事记时，其句法已古。惟间用 “之”字，亦如“卷之一”之为用耳。​《文十七》​：​“寡君即位三年，召蔡侯而与之事君。​”此不言即位之三年，亦无不可。

　　三、约数，即子母差分之数。母子皆数，先母后子， “之”字参否无常；母数之后，往往缀一名字为别者，子数或不足焉，藉动字以明之。

　　《历书》​：​“正闰余”​《正义》​：​“一月之日，二十九日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。​”八十一，分母也，四十三，分子也，先母后子，而母后缀以 “分日”二名，有偏有正，犹云 “八十一分之日”也，明所分也，中参 “之”字，常也。此在《历书》校勘条内。隐元》​：​“先王之制，大都不过参国之一，中五之一，小九之一。今京不度，非制也，君将不堪。​”​“参”​“五”​“九”​，皆母也，诸 “一”字，皆子也。​“参”后缀以 “国”字，志所分也，​“五”​“九”后不缀自明。母子中参 “之”字，常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乐正子，二之中，四之下也。​”同前。母后不缀以名者，文已明也。​《律历志》​：​“冬至，日在斗二十一度四分度之一。​”又：​“是则日行之终，以周除日，得三百六十五四分度之一，为岁之日数。​”​《天官书》​：​“岁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，率日行十二分度之一。​”上所引，母后缀以 “度”字，以表所分也。余同上。​《律历志》​：​“以日周除月周，得一岁周天之数，以日一周减之，余十二十九分之七。​”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故闽中之地，于天下三分之一，而人众不过十三，然量其富什居其六。​”​“十九分之七”与 “三分之一”​，母后皆缀以 “分”字，明所分也。余同上。​“不过什三”者，母子皆数，不参 “之”字。又 “不过”者，明子数之不足也。​“过”动字也。​“什居其六”​，犹云 “什分天下之富而居其六分”也，故 “其”代字为母，而 “六”乃其子也。​《论语》云：​“三分天下有其二”​，亦此义也。​《送廖道士序》​：​“郴之为州，在岭之上，测其高下，得三之二焉。​”​“三之二”​，母子皆数，中参 “之”字，常也。​《论停选状》​：​“不当京师百分之一。​”又：​《淮南王列传》​：​“方今大王之兵众，不能十分吴楚之一，天下安宁，有万倍于秦之时。​”前两引母数后皆缀以 “分”字，又附以“吴楚”者，皆以志所分也。曰 “不当”​，曰 “不能”​，以言子数之不足也。​《黄家贼事宜状》​：​“其所存者，四分才一。​”​“才”者，仅足也，此亦约分之式也。​《汲郑传》​：​“二者亡一焉。​”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以此参之，万不失一。​”​《孔公墓志铭》​：​“被雾露毒，相枕籍死，百无一还。​” 《论天旱人饥状》​： “田种所收，十不存一。​”曰“亡”曰“不失”曰 “无”曰 “不存”​，皆参于母子数中，亦常用之式也。盖所以言约分之式尽矣。​《与孟尚书书》​：​“所谓存十一于千百，安在其能廓如也。​”​“存十一于千百”者，犹云 “存十于千，存一于百”也，即百分之一也。参以 “于”字者，​“存”字后也。是亦一式也。​《陈张列传》​：​“胡不赴秦军，且有十一二相全。​”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卒之堕指者十二三。​”又：​“汉兵物故什六七。​”又 “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。​”​《赵充国列传》​：​“初是充国计者什三，中什五，最后什八”​。​《平淮西碑》​：​“愿归农者十九。​”​《天官书》​：​“子一分，丑三分二，寅九分八，卯二十七分十六，辰八十一分六十四，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，午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”云云。诸所引母子数，皆不参 “之”字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