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示代字二之六

　　四、指示代字

　　指示代字者，所以指明事物以示区别也。其别有四：一以逐指者，二以特指者，三以约指者，四以互指者。

　　一、逐指代字，惟 “每”​“各”二字，其用不同。 “每”字概置于名先，​“各”字概置于其后，间或无名而单用。大抵事物不一，历叙之而见烦，今有以 “每”之，则无事历叙，而其事物之名，正如逐一指之矣。​“每”​“各”二字而为宾次，先所宾者常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子入太庙，每事问。​”所问之事不一，附以 “每”字，即逐事问之也。​“每”合于“事”​，​“事”在宾次，而位先焉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每人而悦之。​”解同上。惟“悦”后加 “之”字以重指者，因有 “而”字间之也。​《冯唐传》​：​“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巨鹿也。​”​“每”字附 “饭”​，犹云 “每次饭时”也，则 “饭”字可作动字观。如为名，则每饭先置者记时也，非以其为宾次之故，不可不辨。​《三国·魏文帝纪》​：​“每一念至，何时可忘。​”​“每一”者，犹 “逐一”也，解与上同。​“每”字单用无 “逐次”之意，或解如 “虽”字，或解如 “常”字，非此例也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盍各言尔志。​”​“各言”者，每人言也。​“各”字单用而在主次。​《五帝本纪》​：​“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。​”​“各”字用如上。​《霍光传》​：​“各自有时。​”同上。​《游侠列传》​：​“不可者各厌其意。​”​“各”在宾次而位先动字。​《淮西事宜状》​：​“今若分为四道，每道各置三万人。​”犹云 “每道应置各三万人”​，​“各”居宾次而先焉。​《周勃世家》​：​“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，丞相二人，将军二千石各三人。​”​“各三人”者，言每一辈有三人也。 “各”字单用于中，逐指以上两辈之人也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岁奉匈奴絮缯、酒米、食物各有数。​”​“各有数”者，言四物每一有定数也。​“各”字用法同上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赤绨绿绢各四十匹。​”同上，言定数也。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。​”同上。

　　经史中凡遇逐指事物，有单用其名为代者，亦或有重言其名者，其重言者即所以每之也。

　　《养生主》​：​“良庖岁更刀，割也，族庖月更刀，折也。​”​“岁”​“月”两字单用，即逐岁逐月之意。​《养生主》​：​“泽雉十步一啄，百步一饮。​”​“十步”​“百步”​，即每十步每百步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庶民农工商贾，率亦岁万息二千。​”云 “每岁每万得息二千”​。​《许国公神道碑》​：​“使日月至。​”又云：​“我代与田氏约相保援。​”犹云 “每日每月遣使来”也，又犹云 “我世世代代与田氏约相保援”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米石至万。​”犹云 “米每石价至万”也。​《孔公墓志铭》​：​“自海抵京师，道路水陆递夫积功，岁为四十三万六千人。​”​“岁”字同上。​《送韩侍御序》​：​“秋果倍收，岁省度支钱千三百万。​”​“岁”字解如前。

　　《陆贾列传》​：​“分其子，子二百金。​”犹云 “分与其子，每子各得二百金”​。重言 “子”字，上“子”​，诸子也，下 “子”​，每子也。​《卫将军列传》​： “封三子为侯，侯千三百户。​”重言 “侯”字，上 “侯”​，爵名也，下 “侯”​，每之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千亩，亩钟之田。​”犹云 “千亩之田，必每亩可得一钟者”​，非常田可比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故其战，人人自为趣利。​”两 “人”字同意，重之者，每之也。​《十二诸侯年表序》​：​“鲁君子左邱明，惧弟子人人异端，各安其意，失其真，故因孔子 《史记》具论其语，成 《左氏春秋》​。​”​“人人”重言同上。下用 “各”字者，叠指也。

　　二、特指代字，前置于名，所以明注意之事物也，​“夫”​“是”​“若”​“彼”​“此”诸字是也。

　　凡确有所指而必为提明者，则用 “夫”字。​“夫”字或合本名，或合公名，或前乎一读皆可。经生家误以 “夫”字为提倡之连字，盖未知夫 “夫”字之位，在句首者其常，而在句中者亦数见也。

　　《尔雅》郭《叙》​：​“夫《尔雅》者”​，邢《疏》云：​“夫者，发语辞，亦指示语。​”盖近之矣。​《隐四》​：​“夫州吁阻兵而安忍。​”其下又云：​“夫州吁弑其君而虐用其民。​”两 “夫”字先于本名。论者注意 “州吁”​，故以 “夫”字提明而特指焉。此 “夫”字合本名而置句首者。​《昭七》​： “日君以夫公孙段为能其事而赐之州田。​”夫先本名而在句中，惟以指示耳。​《日者列传》​：​“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，是以有德。​”同上。​《僖二十四》​：​“夫袪犹在，女其行乎！”​“袪”公名，​“夫”先之，以指当日所断之袪也。此置句首，亦所以为发语辞也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夫人不言，言必有中。​”​“人”虽公名，​“夫”先焉，特指所语者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。​”​“士”公名，​“夫”先焉，以指一类之士。​《考工记》​：​“夫人而能为镈也。​”亦以指一类之工人也。又 “夫”字亦可解作 “此”字。​《成十六》​：​“夫二人者，鲁国社稷之臣也。​”与《隐四》​：​“此二人者，实弑寡君，敢即图之。​”​“此”​“夫”二字，语气相同。上引 “夫”字皆先公名而冠句首者。​《宣二》​：​“公嗾夫獒焉。​”​“獒”公名，​“夫”先之，以指灵公自豢之獒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。​”​“礼”公名，先以 “夫”字，特指以上所引之礼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是故恶夫佞者。​”​“夫佞者”​，特指子路。​《祭义》​：​“忌日不用，非不祥也，言夫日志有所至而不敢尽其私也。​”​“夫日”者，​“此日”也，特指忌日而言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？​”​“夫人”指颜渊。​《田子方》​：​“若夫人者，目击而道存矣。​”​“夫人”​，特指所语之人。​《僖三十》​：​“微夫人之力不及此。​”​“夫人”​，特指秦穆公也。上引 “夫”字皆先公名而位句中者。​《檀弓》​：​“予恶夫涕之无从也。​”​“涕之无从也”读也，​“夫”先之，以志所恶也。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。​”​“长铗归来”​，所歌之语，​“夫”先之，所以为指也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。​”此 “夫”字直贯一读。​《大宗师》​：​“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可得也。​”​“使我至此极者”乃 “思”之止词，​“夫”先之，特指“思”之所志也。​《答崔立之书》​：​“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，竞于蒙昧之中，仆必知其辱焉。​”​“今之善进取者”一读， “夫”字冠之，所以特指此类之人也。上引“夫”字，皆冠于读首以为特指者。由是观之，凡公名前有静字或有偏次以成一顿者，与凡静字代字用如名者，皆可加以 “夫”字。​《文十三》​：​“请东人之能与夫二三有司言者。​”​“有司”名也， “二三”静字也，而 “夫”字冠之。​《徐无鬼》​：​“不闻夫越之流人乎。​”此名前有偏次而 “夫”字冠之者。​《论》​： “夫我则不暇。​”此代字前加 “夫”字者。​《荀子·解蔽篇》​：​“不以夫一害此一。​”此 “夫”合静字者，可解如 “彼”字，犹云 “不以彼一害此一”​。如是，​《郑语》​：​“夫其子孙，必光启土。​”​《楚语》​：“夫其有故。​”两 “夫”字皆可作 “彼”字解。若 “夫”字单用而解如 “彼”字者，则为指名代字矣。

　　“是”​“此”​“若”三字，先于公名，所指皆当前者，非当前者，间以 “彼”字先之。

　　“是”​“若”​“此”三字，先乎公名，则在偏次，前论指名代字已引证矣。​《昭四》​：​“有是三者，何乡而不济？​”​“三者”用如公名，前以 “是”字，以指示焉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丘何为是栖栖者与？​”​“栖栖者”用如名字，加 “是”以特指焉。​《颜氏家训》​：​“吕尚之儿，如不为上，赵壹之子，傥不作一，便是下笔即妨，是书皆触也。​”​“是书”者，犹云 “凡是书札皆犯讳”也，与此所云“是”字不类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诸此祠皆太祝常主。​”​“诸此祠”者，前叙之祠也。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，多此类。​”​“此类”者，指上文所叙之事也。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非此母不能生此子。​”​“此母”​“此子”者，指彼此确有所似也。​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 “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。​”​“此两人”​，指前叙之两人也。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此子贤者，世莫能知。​”同上。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使予也而有用，且得有此大也邪？​”​“此大也”​，指上文所形木之广大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君子哉若人，尚德哉若人！”​“若人”者，此人也。​《公·定四》​：​“楚人为无道，君如忧中国之心，则若时可矣。​”​“若时”者，此时也。​《公·隐四》​：​“公子翚恐若其言闻乎桓。​”​“若其言”者，此其言也。

　　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彼秦大将擅兵于外，而内有乱，则君臣相疑。​”此言秦将远在秦国，故冠 “彼”字以指焉。​《商君列传》​：​“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，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？​”​“彼王”者，指魏王，不在当前也。​《屈原列传》​：​“又怪屈原以彼其材从诸侯，何国不容，而自令若是。​”​“以彼其材”者，远指屈原生前之材也。​《留侯世家》​：​“我欲易之，彼四人辅之，羽翼已成，难动矣。​”​“彼四人”者，指不在当前之人也。​《李将军列传》​：​“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。​”​“彼三人”者，非在近之人也。​《师说》​：​“彼童子之师，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。​”此论传道之师，今以 “童子之师”为比，故冠以 “彼”字，示非指目前所论者也。而《诗经》之 “彼茁者葭”与“嘒彼小星”等句，皆明指其远者而言。

　　故所指而有远近先后之别者，别以 “彼”​“此”二字，单用为常。

　　《酷吏列传序》​：​“由是观之，在彼不在此。​”​“彼”​“此”​，指前文所言远近两端也。​《司马相如传》​：​“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，悼不肖愚民之如此。​”​“彼”​“此”二字所指，亦在上文所言先后两事。​《秦楚之际月表序》​：​“以德若彼，用力如此，盖一统若斯之难也。​”所指同上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，在我者皆古之制也。​”​“彼”​“我”亦犹 “彼”​“此”​，接指上文，次其先后也。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息壤在彼。​”​“彼”字单用，明指以前盟地，非如指名代字仅指所为语者，故列于此。

　　“此”​“是”诸字单用，以指上文而为起词者，已详指名代字矣。先以“如”​“若”诸字，如 “如此”​“如是”​“若斯”之类，则为表词，位在句末为常。先乎静字者，所以甚之也。​“若”字单用，间亦训作 “如此”​，非常解也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夫如是，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。​”​“夫如是”者，总言上之好礼义信也。​“夫”起词，​“如是”其表词也。​《论语》用 “夫如是”三次，句法皆同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如此，然后可以为民父母。​”​“如此”亦指上文而为表词，其起词不言而喻，句法与 “夫如是”无异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。​”​“此”指上文伊尹推极其泽民之心无使一人之或遗也，今以 “如此”总指之而为表词，​“其自任以天下之重”​，读也而为起词。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其欲荐吏，扬人之善，蔽人之过如此。​”句法同上。​《刑法志》​：​“宣帝自在闾阎而知其若此。​”​“若此”指上文，为表词，​“其”字起词也。​《刑法志》​：​“有君若是其贤也。​”犹云 “有君其贤也若是”​。​“若是”乃表词也，今先乎静字，甚言其贤故云尔。​《与陆员外书》​：​“待梁与王如此不疑也，梁与王举人如此之当也。​”​“不疑”静字，​“当”字亦然。​“如此”二字先之，所以甚之也。​《韩非列传》​： “夫事以密成而以泄败，未必其身泄之也，而语及其所慝之事，如是者身危。​”犹云 “其人而如是也，其身危矣”​。​“如是”二字表词，​“者”字其起词也，与 “夫如是”句法相同。​《刑法志》​：​“夫以孝文之仁，平勃之知，犹有过刑谬论如此甚也。​”犹云 “以孝文之仁、平勃之知，而用刑之过，持论之谬，其甚也犹如此”云云，故 “如此”先乎 “甚”字者，所以甚之也。前节所引《司马相如传》与《秦楚之际月表序》可参观，则知 “如彼”​“若斯”亦间用也。

　　《书》​：​“王曰： ‘尔惟旧人，尔丕克远省，尔知宁王若勤哉！’”​“若勤”者，​“若此勤”也。但曰 “若”者，省文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以若所为，求若所欲。​”犹云“以如此所为，求如此所欲”也。​《礼书》​：​“人苟生之为见，若者必死，苟利之为见，若者必害。​”索隐云： “人苟以贪生为见，不能见危致命，如此者必刑戮及身也”​。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顽顿亡耻，奊诟亡节，廉耻不立，且不自好，苟若而可。​”​“苟若而可”者，言 “苟且如此而即可”也。

　　三、约指代字又分两种：一后乎名、代诸字而以之重指者，则与所指名代之字同次，盖重指者必与所指相同也。二后乎名代诸字而为其分子者，则常在正次，盖分子正次，分母偏次，乃约分之例也。凡约指代字之在宾次者，必先所宾焉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人皆可以为尧舜，有诸？​”​“人”​，名也，​“皆”​，约指代字，后乎名而重指之，同在主次，而为 “可”之起词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众皆说之。​”​“众”字亦约指代字也，​“皆”重指之。余与上同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泾、渭皆非大川，以近咸阳，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。​”​“泾”​“渭”两本名，​“皆”字与 “尽”字重指焉，而与之同次。​《哀十六》​：​“王与二卿士，皆五百人当之，则可矣。​”​“王与二卿士”诸名后以“皆”字，同在宾次，而为 “当”字止词，今先置焉。​《叔孙通传》​：​“诸言盗者皆罢之。​”​“诸言盗者”​，接读代字也，​“皆”字后之，同在宾次，而为 “罢”字止词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。​”​“皆”字重指以前两名，同在主次。​《萧相国世家》​： “以何具得秦图书也。​”​“具”字重指 “图书”​，言所得无遗也。先于“得”字者，先所宾也。​《高帝纪》​：​“余悉除去秦法，吏民皆按堵如故。​”​“悉”字重指 “余”字，而两字皆 “除去”之止词，故先置焉，犹云 “其余秦法尽除去焉”​。​“皆”字重指 “吏民”两字。​《陆贾传》​：​“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，难遍以疏举。​”​“遍”字重指前读而为 “疏举”止词，今先置者，先所宾也。​《平准书》​：​“置平准于京师，都受天下委输。​”​“都”字重指委输之物，故在宾次，而先于“受”字者，先所宾也。​《曹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举事无所变更，一遵萧何约束。​”​“一”字，皆也，悉也，犹云 “悉遵萧何所约束者”​。​《高闲上人书》​： “可喜可憎，一寓于书。​”犹云“凡可喜可憎之事，尽寓于书”也。​《新修滕王阁记》​： “洪、江、饶、虔、吉、信、抚、袁，悉属治所。​”​“悉”字总指上八府也。又：​“公至之日，皆罢行之”​“皆”字重指上文而为 “罢”字止词。​《答崔立之书》​：​“若都不可得云云。​”​“都”字亦重指上文之事。​《许国公神道碑》​：​“悉有其舅司徒之兵与地。​”​“悉”者，重指下文之兵与地也，今先于 “有”字，所谓先其所宾也。​《淮西事宜状》​：​“据行营所追人额，器械弓矢一物已上，悉送行营，充给所召募人。​”​“悉”者，重指一物已上之器械弓矢也，亦即 “送”字止词而先置焉。​《圬者传》​：​“其他所以养生之具，皆待人力而后完也，吾皆赖之。然人不可遍为，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。​”第一 “皆”字重指 “具”字，并在主次。以后 “皆”字与 “遍”字，亦指 “养生之具”​，同在宾次而皆先焉。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，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。​”​“两”字重指上文，位于宾次而先焉。​《科斗书后》​：​“天下之欲铭述其先人功行、取信来世者，咸归韩氏。​”​“咸”​，皆也，解与前同。以上所引约指代字，与所指同次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诸侯多谋伐寡人者。​”犹云 “诸侯之中多有谋伐寡人者”​，​“多”字正次，​“诸侯”偏次，犹分子与分母然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晋国，天下莫强焉。​”犹云 “天下之国无强于晋国者”​。​《平准书》​：​“商贾以币之变，多积货逐利。​”​“多”者，指商贾中有多人也。叔孙通传》​：​“尽问诸生，诸生或言反，或言盗。​”​“或”者，指上诸生中有其人也。​《高帝纪》​：​“相人多矣，无如季相。​”​“无”者，于所相多人之中无人如季相者。​《成十六》​：​“各顾其后，莫有斗心。​”​“莫”者，无人也。​《张耳陈余列传》​：​“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，以故得脱出。​”​“多”者，赵人中有多人也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，莫敢纵兵。​”​“莫”者，十余壁之中无一军也。​《淮阴侯列传》​：​“项王所过，无不残灭者。​”​“无”者，项王所过之处，无一处不为所残灭也。​《东方朔传》​：​“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。​”​“多”者，四方士中有多人也。​《贾山传》​：​“雷霆之所击，无不摧折者。​”犹云 “雷霆所击之物无一物不为摧折”也。​《送杨少尹序》​：​“道路观者，多叹息泣下，共言其贤。​”​“多”者，观者中不止一人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二王吾将有所遇焉。​”​“有”者，二王中有一也。以上所引约指代字皆为分子者。

　　又 “等”字用于平列诸名之后，以概夫同类而未列者，​“诸”字则先于同类诸名，且可先乎一读者，凡皆用为统括之辞耳。

　　《萧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今虽亡曹参等百数，何缺于汉？​”​“等”字后于曹参本名，犹云“凡与曹参相似之人”也。​《魏其传》​：​“是以窦太后滋不悦魏其等。​”​“等”者，非魏其一人，故言 “等”以括之。​《酷吏列传》​：​“天下所少，宁贾姬等乎？​”​“等”者，贾姬之类也。​《萧相国世家》​： “臣等身披坚执锐，多者百余战，少者数十合。​”​“等”者，不止臣一人也。​《为人求荐书》​：​“如某等比。​”解同上。

　　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诸明年、凡山他名祠，行过则祠，行去则已。​”​“诸”字统指之辞，举明年、凡山以统其余也。此 “诸”字置先于名。又：​“泾、渭皆非大川，以近咸阳，尽得比山川祠，而无诸加。​”​“诸”字亦先于名，​“加”者，即上文诸祠所加之异数也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诸引弓之民，并为一家。​”​“诸”字同上。​《宣帝纪》​：​“自今诸有大父母父母丧者，勿繇事。​”​“诸”字先于一读，犹云 “凡人之有大父母与父母丧者，可免役”也。​《叔孙通传》​：​“诸言盗者皆罢之。​”解同上。​《魏其列传》​：​“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，不欲加礼，必陵之。​”犹云 “贵戚中凡有势而在己之右者，不礼焉而必陵之”​。又：​“诸所与交通，无非豪杰大猾。​”​“诸”字同上，并弁于读，犹云 “诸所与交通者”​。

　　至 “凡”​“虑”与 “大凡”​“大抵”​“大要”​“大归”以及 “亡虑”​“都计”诸字，皆用以为总括之词，亦可列诸约指代字。

　　《诗》​：​“凡今之人，莫如兄弟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故凡同类者，举相似也。​”​《陆贾传》​：​“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，凡著十二篇。​”​“凡”字三，句法各异，而如《说文》所云 “为最括之词者”​，一也。​《高帝本纪》​：​“凡吾所以来，为父老除害，非有所侵暴，毋恐。​”此 “凡”字亦总括之意，先置。​《万石君传》​：​“于是景帝曰：‘石君及四子皆千石，人臣尊宠，乃举集其门，’凡号奋为万石君。​”此 “凡”字乃合计之也，犹云 “五各二千石，合计为万石”也。​《上于相公书》​：​“自幕府至邓之北境，凡五百余里，自庚子至甲辰，凡五日。​”两 “凡”字亦合计之意。​《伯夷颂》​：​“今之所谓士者，一凡人誉之，则自以为有余，一凡人沮之，则自以为不足。​”​“凡人”者，常人也，不在此例。​《荀子·荣辱篇》​：​“故与人善言，暖于布帛，伤人之言，深于矛戟。故薄薄之地，不得履之，非地不安也，危足无所履也，凡在言也。​”​“凡”者，皆也，举也，谓祸福在于言也。

　　“虑”字，​《汉书·贾谊传》最习用： “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。​”又：​“一二指搐，身虑亡聊。​”又：​“逐利不耳，虑非顾行”也。又：​“至于俗流失，世坏败，因恬而不知怪，虑不动于耳目，以为自适然耳。​”诸 “虑”字师古皆训为 “念虑”之 “虑”​，似未是。经生家解作 “率辞”​，犹云 “大率”也。​《荀子·议兵篇》​：​“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，无礼义忠信焉，虑率用赏庆刑罚势诈，除阨其下，获其功用而已矣。​”​“虑率”二字，重言也，古书多有叠用两字同意者。高邮以“焉虑”连读，解作 “亡虑”者，未免牵合，不知 “无”字后大率煞以 “焉”字，见后。

　　古人以 “凡”​“虑”等字单用，不足以见总括之意，于是加以 “大”字，冠以 “亡”字，而 “大抵”​“大要”​“大归”亦浸用矣。​《吴世家》​：​“大凡从太伯至寿梦，十九世。​”大凡者，总计之也。​《平准书》​：​“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。​”​“大率”者，大概之意。​《礼书》​：​“至于高祖光有四海，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，大抵皆袭秦故。​”​“大抵”者，亦辜较而概之之词。​《礼乐志》​：​“大氐皆因秦旧事焉。​”​“抵”​“氐”同字。​《王莽传》​：​“大归言当代汉有天下云。​”​《陈万年传》​：​“具晓所言，大要教咸谄也。​”​“归”是收束之所，​“要”是总括之区，与上引 “抵”字亦所止之处，皆同义也。​《食货志》​：​“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矣。​”​“大氐”​“无虑”与 “皆”字，三语同义。

　　由是而《孟子》​“此其大略也。​”​《货殖传》​“此其大较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大体如此矣。​”与《后汉·袁术传》​“天命符验，可得而见，未可得而言也，然大致受大福者，归于信顺乎。​”所谓 “大略”​“大较”​“大体”​“大致”为表词为起词者，并是 “大概”​“大都”​“大凡”​“大段”总括之意。又《史记·荆燕世家》​：​“臣观诸侯王邸第百余，皆高祖一切功臣。​”又《汉书·平帝纪》​：​“吏在位二百石以上，一切满秩如真。​”又《路温舒传》​：​“婾为一切。​”又《诸侯王表》​：​“秦据势胜之地，骋狙诈之兵，蚕食山东，壹切取胜。​”又《张敞传》​：​“偷长曰：‘今一旦召诣府，恐诸偷惊骇，愿壹切受署。’”与《大学》​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，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​”朱注云：​“壹是，一切也。​”诸所引 “一切”​，​《索隐》解作 “一例同时”者，师古解为 “权时之事，如刀切物，苟取整齐，不愿长短纵横”者，亦有解作 “权宜之辞”者。愚案：​“一切”者，亦约计辜较之意，其用法与约指代字相似，故附识焉。

　　四、互指代字，必合动字，以明其互为宾主也。盖动字之行，有施有受，施者为主，而受者为宾，故有宾主之次。互指代字，即 “自”​“与”​“相”​“交”诸字，先于动字，即以表施者受者之为一也。

　　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山木自寇也，膏火自煎也。​”​“自”者，山木寇己，膏火煎己也，以明寇者煎者与所寇所煎者，皆山木也，皆膏火也。如是， “自怨”​“自艾”​“自悔”​“自伤”​，皆此类也。此为自反动字，详后。前论 “自”字已言之矣。至动字之前加 “相”字，而与 “自”字或合或否者，明施者受者所指不一，故有交互之行也。​《陆贾传》​：​“君何不交欢太尉，深相结。​”​“相结”者，明两人彼此结纳也。​《卫将军列传》​：​“时已昏，汉匈奴相纷拿，杀伤大当。​”​“相纷拿”者，明汉军与匈奴互相乱也。​《答杨子书》​：​“况又崔与李继至而交说耶，故不待相见，相信已熟。​”​“交说”者，即相说也，​“相见”者，彼此互见也，​“相信”者，彼此交信也。​《霍光传》​：​“群儿自相贵耳。​”此 “自相”两字合用。​“自相贵”者，各人自贵，又交相贵也，即谓光等自侯，又彼此互侯也。​《孟子》​“相友”​“相助”​“相扶持”​，又 “相向”​“相什伯”​“相千万”诸语，皆此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