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名代字二之三

　　一、指名代字

　　更判两种，一指所语者，一指前文者。

　　一、指所语者，当前对语，不呼本名，惟取公共之字以代人、己之称。己者，发语者也，其代字为“吾”​“我”​“余”​“予”诸字。人者，或为与语者，其代字为 “尔”​“汝”​“而”​“若”诸字；或为所为语者，其代字为 “彼”​“夫”​“之”字。凡此代字，可无前词而直指者也。各字用法不同，今为引书一一以明之。

　　发语者 “吾”字，案古籍中用于主次、偏次者其常，至外动后之宾次，惟弗辞之句则间用焉，以其先乎动字也。若介字后宾次，用者仅矣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吾甚惭于孟子。​”​“吾”在主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王曰何以利吾国，大夫曰何以利吾家，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。​”三 “吾”​，皆偏次也。​《襄十一》​：​“楚弱于晋，晋不吾疾也。​”犹云 “晋不疾吾也。​”此为弗辞之句，​“吾”​，代字，止词，在宾次，而先于外动 “疾”字。弗辞之句，止词为代字，位概先其动字，其例见后。​《送廖道士序》​：​“访之而不吾告，何也。​”同上。​《成十六》​：​“夫子尝与吾言于楚，必是故也。​”​“吾”在宾次，而为介字司词，实仅见也。同一句法，​《孟子》则易为 “我”字。​“昔者夫子尝与我言于宋，于心终不忘。​”

　　“我”​“予”两字，凡次皆用焉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我对曰无违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予既烹而食之矣。​”此主次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于我心有戚戚焉。​”​“于予心犹以为速。​”此偏次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愿夫子明以教我。​”​“尔何曾比予于是。​”此动字后之宾次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尹公之他学射于我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天生德于予。​”此介字后宾次也。惟“我”字古书皆用之，而 “予”字则《论》​《孟》而外，鲜见于他书者。​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九合诸侯，一匡天下，诸侯莫违我。​”​《吕相绝秦》书内 “我”字数见。​《高帝本纪》​：​“为我楚舞，我为若楚歌。​”

　　“余”字用于主次与动字后宾次者居多；若偏次，有间以 “之”字者，而介字后宾次则罕见。

　　《宣十五》​：​“余，而所嫁妇人之父也。​”​《晏子列传》​：​“余虽为之执鞭，所欣慕焉。​”此主次也。​《屈原列传》​：​“名余曰正则，字余曰灵均。​”​“余”两用，皆动字后宾次也。​《丞厅壁记》​：​“余不负丞而丞负余。​”​“余”两用，一主次，一宾次。​《自序》​：​“是余之罪也夫，是余之罪也夫，身毁不用矣。​”余在偏次，间以 “之”字。​《襄十四》​：​“而是子杀余之弟也。​”同上。​《襄十六》​：​“既无武守而又欲易余罪。​”同一偏次，而无 “之”字为间矣。​“吾”​“我”​“予”之为偏次也，概无 “之”字为间，而“余”字有之，故特表之。

　　“朕”​“台”两字，亦发语者自称也，​《书经》用之。古者贵贱皆自称朕，秦始皇二十六年定朕为皇帝自称，臣下不得僭焉，至今仍之。古者 “臣”字亦对人之通称，非如后世之专指臣下也。

　　《书》​：​“朕宅帝位。​”​《书》​：​“罪在朕躬。​”​《始皇本纪》​：​“吾慕真人，自谓真人，不称朕。​”所引 “朕”字，一主次，一偏次，一宾次。至 “台”字则散见于《书经》​。​《魏公子列传》​：​“臣市井鼓刀屠者，而公子亲数存之。​”​“臣”乃朱亥对公子自称，非有君臣之分。臣者仆也，如今之自称仆云，秦后乃专指臣下矣。

　　代与语者，​“尔”​“汝”两字，各次皆用。​“若”字用于主宾两次，偏次则惟用于称呼之人，未有用于物者。​“而”字用于主次者其常，偏次亦惟合于称呼之人，宾次则罕用之。​《宣十五》​：​“尔无我诈，我无尔虞。​”​“尔”之在主次、宾次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尔为尔，我为我。​”​“尔”在介字后宾次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其至，尔力也；其中，非尔力也。​”​“尔”在偏次。

　　《僖二十四》​：​“女为惠公来求杀余，命女三宿，女中宿至。​”​“女”三用，其一主次，其二宾次，其三又主次也。​《文十八》​： “人夺女妻而不怒，一抶女，庸何伤。​”​“女”两用，其一偏次，其二宾次。​《陆贾传》​： “与女约，过女，女给人马酒食。​”​“女”三用，其一介后宾次，其二动字后宾次，其三主次。

　　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既使吾与若辩矣，若胜我，我不若胜，若果是也，我果非也耶？​”​“若”字四用，其一介后宾次，其二主次，其三动字后宾次，其四又主次。​《曹相国世家》​：​“若归，试私从容问而父曰。​”​“若在主次。​“然无言吾告若也。​”​“若”在宾次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吾翁即若翁，必欲烹而翁，则幸分我一杯羹。​”​《汉书》作 “吾翁即汝翁，必欲烹乃翁，幸分我一杯羹”​。是则“若”​“而”​“乃”三字皆 “汝”也，皆用于偏次，且皆附于称呼之人。

　　《宣十五》​：​“余，而所嫁妇人之父也。​”​“而”在主次。​《留侯世家》​：​“吕后真而主矣。​”　“而”在偏次。​《曹相国世家》​： “若归，试私从容问而父曰。​”​“而”在偏次。​《定八》​：​“而先皆季氏之良也。​”​“而”在偏次。且皆合于称呼之人，未有合于物者，与 “若”字同。

　　经史内指与语者，习用 “子”字。子，男子美称，名也，然每用如代字，故在偏次必间以 “之”字。文中凡语所亲者，曰 “尔”​“汝”​，此《祭十二郎文》与《祭女挐文》叠呼 “尔”​“汝”者也。而语所友者，古曰 “子”​，今曰“君”​，曰 “公”​，曰 “执事”​，曰 “阁下”​，则又以代“尔”​“汝”之代字矣。

　　所为语者，惟一 “彼”字，用于句之主次，而读之主次，则用 “其”字。另详 “彼”字用于宾次者其常，而用为偏次者则为指示代字矣。至 “他”​“伊”​“渠”三字，经籍中虽有其字，而无 “彼”字之解，为此解者，盖后世俗文假用耳。​“夫”字间与 “彼”字互用，或单用，惟主次耳，他次则未之见也。用于偏次者，则亦为指示代字，非此例也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彼夺其民时”​，　“彼陷溺其民。​”两 “彼”字，无前词，皆指所为语之王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彼丈夫也，我丈夫也，吾何畏彼哉。​”两 “彼”字，一主次，一宾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以大易小，彼恶知之。​”​“彼”在主次，指前之百姓也。​《留侯世家》​：​“彼背其主降陛下。​”​“彼”在主次。​《师说》​：​“彼与彼年相若也。​”两 “彼”字，一主次，一介后宾次。​《留侯世家》​：​“上问曰：‘彼何为者?’”​“彼”在主次。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彼自丞尉以上，遍置私人。​”​“彼”亦在主次。统观以上 “彼”字之在主次，若易以“其”字，则不成文矣。此 “彼”为句之主次而 “其”为读之主次，两字之别耳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君如彼何哉。​”​“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。​”​“如枉道而从彼，何哉？​”​“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。​”以上 “彼”字，皆在宾次。​《孟子》内 “彼”字多用于宾次，皆有轻视口气，他书则不概见。​《僖二十八》​： “君退臣犯，曲在彼矣。​”盖“在”字后习用“彼”字。

　　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彼且为我死，故吾得与之俱生；彼且为我亡，故吾得与之俱存；夫将为我危，故吾得与之俱安。​”​“彼”两句两用，第三句易 “彼”为 “夫”​，皆在主次，此 “彼”与 “夫”互用之明证也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夫有所受之也。​”​“夫”单用，主次，如易为 “彼”亦可。​《公·庄三十二》​：“夫何敢，是将为乱乎，夫何敢。​”两 “夫”字皆作 “彼”字解。​《襄二十六》​：​“夫独无族姻乎？​”​“夫”亦 “彼”也。

　　“彼”​“夫”二字用于偏次者，则有指示之意，详于指示代字。

　　一、指名代字用以指前文者，​“之”​“其”二字最为习用。​《韵会》解 “其”为指物之辞。所谓“物”者，兼人物言，且兼人己言。

　　《隐元》​：​“爱公叔段，欲立之。​”​“之”指叔段，指人。又：​“请京，使居之。​”​“之”指京，指物。​《汲郑列传》​：​“合己者善待之，不合己者不能忍见。​”​“之”指人。​《冯唐列传》​：​“阃以内者，寡人制之；阃以外者，将军制之。​”两 “之”指阃内、外之事。此 “之”之指人物者。

　　《大宛列传》​：​“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，乃收其诸昆弟。​”两 “其”字，一主次，一偏次，皆指大禄。又：​“奋行者官过其望，以适过行者皆绌其劳。​”两 “其”字偏次，指两等之人。​《齐物论》​：​“夫吹万不同，而使其自己也，咸其自取，怒者其谁耶？​”前两 “其”字皆主次，指万不同之窍。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汝不知夫养虎者乎？不敢以生物与之，为其杀之之怒也；不敢以全物与之，为其决之之怒也。时其饥饱，故达其怒心，虎之与人异类，而媚养己者顺也，故其杀者逆也。​”五 “其”字，皆指虎。此 “其”之指人物者。

　　《魏公子世家》​：​“臣市井鼓刀屠者，而公子亲数存之。​”​“之”指朱亥，对公子自称，谓己也。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。​”​“之”​，秦王对范雎言，谓己也。​《上张仆射书》​：​“愈蒙幸于执事，其所从旧矣。若宽假之，使不失其性。​”​“其”​，偏次，​“之”​，宾次，皆愈谓己也。

　　《刘正夫书》​：​“足下家中百物，皆赖而用也，然其所珍爱者，必非常物。​”​“其”​，主次，指与语之人。​《崔群书》​：​“足下之贤，虽在穷约，犹能不改其乐。​”​“其”​，偏次，指与语之人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，恐其不能尽于大事。​”​“其”​，主次，滕文公自谓也。惟“之”字无指与语者，​“其”字所指，人己无分。

　　“之”字单用，宾次者其常。

　　《封禅书》​：​“臣师非有求人，人者求之。​”​“之”乃 “求”之止词，位居宾次。​《陆贾传》​：​“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、吾所以得之者何。​”​“之”​，​“得”之止词。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有人于此，其德夭杀。与之为无方，则危吾国；与之为有方，则危吾身。​”​“之”两用，皆介后宾次。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彼且为婴儿，亦与之为婴儿，彼且为无町畦，亦与之为无町畦，彼且为无崖，亦与之为无崖，达之入于无疵。​”​“之”凡四用，皆宾次也。​《昭二十六》​：​“君其许之，政自之出久矣。​”​“之”两用，亦皆宾次。​《与卫中行书》​：​“存乎己者，吾将勉之，存乎天者，存乎人者，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。​”​“之”在宾次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爱之欲其生，恶之欲其死。​”​“之”亦然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所欲与之聚之，所恶勿施尔也。​”​“之”两用，一 “与”字后，一动字后，皆宾次。​《原道》​：​“以之为己，则顺而祥。​”​“之”​，​“以”字后宾次。​《盘谷序》​：​“与之酒而为之歌曰。​”​“为”​，介字也，​“之”​，其司词，在宾次。此本《左传·季札观乐篇》内 “为之歌”等句。

　　“之”字有为主次者，经籍中仅一二见。

　　《檀弓》​：​“公再拜稽首，请于尸曰：‘有臣柳庄也者，非寡人之臣，社稷之臣也，闻之死，请往。’”​“闻之死”​， “之”为 “死”之主次， “闻之死”犹之 “闻其死也”​，然究不若 “闻其死请往”之为顺也。​《荀子·王制》​：​“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。​”第一 “之”字主次。​“之所以”作“其所以”​，语气更顺。

　　“之”在 “为”字后，有偏次之解，其他动字后，则 “之”为偏次者仅矣。

　　《公·成十五》​： “为人后者为之子。​”下云：​“为人后者为其子。​”则 “之”解“其”字之确证，故 “之”居偏次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吾不徒行以为之椁。​”​“千室之邑，百乘之家，可使为之宰也。​”​“之椁”​“之宰”两 “之”字，可作 “其”字解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今天下大安，万民熙熙，朕与单于为之父母。​”​“之”偏次，犹云为 “其父母”也。​《廉颇列传》​：​“且相如素贱人，吾羞不忍为之下。​”犹云 “吾羞为其下”也。​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复杯水于坳堂之上，则芥为之舟。​”犹云 “则芥可为水之舟”也。设改作“则芥为舟焉”亦通。​“焉”者，代 “于此”也，故 “之”字应作转词，详后。前引 “吾不徒行以为之椁”句，​“之”​，亦转词也。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亡则二君为之次矣。​”云“为其次”也。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彼则肆然为帝，过而遂正于天下，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，吾不忍为之民也。​”云 “为其民”也。​《于襄阳书》​：​“莫为之前，虽美而不彰，莫为之后，虽盛而不传。​”犹云“为其前”​“为其后”也。​《哀元》​：​“逃奔有虞，为之庖正。​”云 “为其庖正”也。​《昭五》​：​“国家之败，失之道也，则祸乱兴。​”云 “失其道”也。​《文畅师序》​：​“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，问其名则是，校其行则非，可以与之游乎？如有墨名而儒行者，问之名则非，校其行则是，可以与之游乎？​”前云 “问其名”​，后云 “问之名”​，则 “之”可通 “其”而在偏次，且不在 “为”字之后。然究不若 “问其名”之为词顺也。​《昭十六》​：​“斩之蓬蒿藜藿而共处之。​”上 “之”字可作 “其”字解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，稍夺之权。​”犹云 “夺其权”也。然此“之”字可作转词解。故除 “为”字外，​“之”字在动字后而为偏次者仅矣。

　　《书》​：​“作之君，作之师。​”犹云 “为之立君，为之立师”也。昌黎本此，于《原道》作 “为之君，为之师”​，于句甚顺。而其后连用 “为之衣”​“为之食”​“为之宫室”​“为之工”诸句，诸“之”字皆不可以偏次例之。盖可解作 “为之立君”​“为之立师”​“为之制衣”云云，则 “之”为司词矣。

　　“之”在偏次，有指示之意，与 “此”​“是”诸字同义，则为指示代字。

　　《逍遥游》​：​“之二虫又何知？​”​“此二虫”也。​《知北游》​：​“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。​”​“知以此言”也。​《逍遥游》​： “之人也，之德也，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。​”​“之人”​“之德”​，犹云“此人”​“此德”​。

　　“之”合 “于”字，疾读之曰 “诸”​。书中 “诸”字代 “之于”者常也，而亦有单用 “之”字以代“诸”者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子张书诸绅。​”即云 “子张书之于绅”也。​《襄二十六》​：​“弃诸堤下。​”​“弃之于堤下”也。​《鲁语》​：​“使有司求诸故府。​”​“求之于故府”也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与文子同升诸公。​”​“升之于公”也。

　　《董仲舒传》​： “少则习之学，长则材诸位。​”此 “诸”​“之”互用之证。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臣谨稽之天地，验之往古。​”犹云 “稽之于天地，验之于往古”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禹疏九河，瀹济、漯而注诸海，决汝、汉，排淮、泗而注之江。​”​“之”​“诸”互用。​《答崔群书》​：​“至于心所仰服，考之言行而无瑕尤，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，明白淳粹，辉光日新者，惟吾崔君一人。​”两 “之”皆代 “之于”也。​《左司马李公墓志铭》曰：​“谗宰相者言之上”​“言之于上”也。​《孟荀列传》​：​“先作合，然后引之大道。​”​“引之于”也。​《廉颇列传》​：​“得璧，传之美人以戏弄臣。​”​“传之于”也。

　　“诸”代 “之于”​，而 “于”与 “乎”同声，故 “诸”又代 “之乎”​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尧舜其犹病诸。​”​“病诸”者，​“病之乎”也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子路问：‘闻斯行诸?’”​“行之乎”也。​《文三》​：​“不祀忽诸？​”​“忽之乎”也。

　　以上 “之”代 “之于”​，皆有所指。若《大学》 “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”​，​“之”亦代 “之于”​，则惟代其声耳，此 “之”字乃所以成读之语气，而非有所指也，其例见后。经学家直谓 “之”当作“于”​，并无左证。盖不知 “之”代“之于”之例，更不知 “之”为成读之语气，故未免武断耳。

　　“其”字指名有两用焉：一为读之起词而居主次，二以附名而居偏次。​“其”为读之主次者，或其读为一句之起词，或为一句之止词，或其读有连字而词气未全者。至承接之读，则 “其”字仍居主次，而为接读代字，非此例也。若 “其”字附名，或指前文，或代 “己”字，或有指示之意，则皆先乎名而居偏次，与静字无异。

　　读为一句之起词而 “其”字在主次者：​《孟》​： “恶在其为民父母也？​”问句，倒文，犹云 “其为民父母也果何在乎”​，故 “其为民父母也”之读，乃 “在”之起词，而 “其”字其主次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其为人也好善。​”　“其为人也”一读，乃“好”之起词，​“其”字其主次也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其至，尔力也；其中，非尔力也。​”两“其”皆读之主次。​《匈奴列传》​：​“故其见敌，则逐利如鸟之集，其困败，则瓦解云散矣。​”​“其见敌”一读，乃 “逐利”之起词，​“其困败”一读，乃 “瓦解”之起词，两读皆以 “其”字冠之。​《管晏列传》​： “其为政也，善因祸而为福，转败而为功。​”​“其”冠读，居主次，而读为 “善”之起词。​《汲郑列传》​：​“其见敬礼如此。​”​“其见敬礼”一读，乃 “如此”之起词，而 “其”字主之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其为仁矣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。​”​“其为仁矣”一读，​“其”字其主次也。​《列御寇》​：​“故其就义若渴者，其去义若热。​”​“其就义”​“其去义”两读，​“其”字主之。

　　读为一句之止词而 “其”字为其主次者：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，则牛羊何择焉？​”​“其无罪而就死地，​”读也，而为 “隐”之止词。盖王所隐者非其牛也，乃牛无罪而死故也，​“其”字主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虽日挞而求其齐也，不可得矣。​”​“其齐也”乃 “求”之止词，而 “其”字主之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亲之欲其贵也，爱之欲其富也。​”​“其贵”​“其富”​，乃 “欲”之止词。盖所欲者非其人也，乃欲其人之富也。此与《论语》​“爱之欲其生，恶之欲其死”同一句法。句中 “之”​“其”两字同指一人，而两字卒不可互易者，则 “之”必宾次，而 “其”必主次之故耳。如《孟子》​“天下莫不知其姣也”​“人见其禽兽也”​“恶莠恐其乱苗也”诸句，​“其”皆主次。​《与崔群书》​：​“人无贤愚，无不说其善，伏其为人。​”​“其善”​“其为人”​，皆止词之读也。又：​“青天白日，奴隶亦知其清明。​”​“其清明”​“知”之止词。​《上宰相书》​：​“则将大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。​”​“其仁之也”​，​“望”之止词。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且秦无已而帝，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，彼将夺其所谓不肖，而与其所谓贤，夺其所憎，而与其所爱。​”四 “其”字皆读之主次，而四读皆止词也。​《僖二十三》​：​“及曹，曹共公闻其骈胁，欲观其裸。浴，薄而观之。​”两 “其”字，读之主次，而为“闻”字 “观”字之止词。​《赵策》​：​“媪之送燕后，持其踵而为之泣，念悲其远也，亦哀之矣。​”​“其远也”​，​“悲”之止词。

　　读蒙连字而 “其”为主次者：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​”​“为”连字，蒙读以言其故，而“其”字为读之主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比其反也，则冻馁其妻子，则如之何？​”​“比”连字，蒙读以记其时，而 “其”字主之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人之有是四端也，犹其有四体也。​”​“犹”亦连字，蒙读以为比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如其自视欿然，则过人远矣。​”​“如”连字，蒙读以为假设也。​《僖二十八》​：​“入曹，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。​”​“以”连字，蒙读以言故。​“若其不还，君退臣犯，曲在彼矣。​”​“若”字假设之辞，连字也。​《昭二十》​：​“虽其善祝，岂能胜亿兆人之诅。​”​“虽”字，推宕之连词也。​《平原君列传》​：​“士方其危苦之时，易德耳。​”​“方”字，记时之连字也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会其怒，不敢献，君为我献之。​”​“会”亦记时也。以上诸蒙连字者，皆词气未完之读，而主次则惟 “其”字。易以 “彼”字，则不词矣。

　　“其”字用于偏次者，最为习见：​《孟》​： “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。​”​“其”指百姓，犹云“百姓之财”​，故在偏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工师得大木，则王喜，以为能胜其任矣。​”​“其”指工师。​《在宥篇》​：​“其热焦火，其寒凝冰，其疾俯仰之间，而再抚四海之外。​”​“其”指上文人心也。​《屈原列传》​：​“其文约，其辞微，其志絜，其行廉。​”诸“其”字指上文《离骚》​，皆偏次也。书籍中 “其”字为偏次者，所在皆是。

　　“其”解如 “己”字者，则所指必同一句读也：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彼夺其民时。​”​“夺己民之时”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谏于其君而不用，则怒，悻悻然见于其面。​”两 “其”字皆谓己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尽其心者，知其性也。知其性，则知天矣。存其心，养其性，所以事天也。​”四 “其”字皆谓己也。​《胠箧篇》​： “当是时也，民结绳而用之，甘其食，美其服，乐其俗，安其居。​”四 “其”字亦谓己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人各任其能，竭其力，以得所欲。​”两 “其”字代己字。​《学》​： “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，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。​”四 “其”字谓己也。​《何蕃传》​： “蕃之力不任其体，其貌不任其心。​”​“其体”​“其心”​，犹云己体己心也。以上所引 “其”字为偏次者，皆指同句同读之起词也。

　　“其”字用为指示者：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今欲举大事，将非其人不可。​”犹云 “非有如是之人”也。​《昭五》​：​“苟有其备，何故不可。​”即云 “苟有如是之备”也。​《文帝本纪》​：​“其岁，新垣平事觉。​”​“其岁”者，是岁也。​《后汉·礼仪志》​：​“其日，乘舆先到辟雍礼殿。​”​“其日”者，是日也。

　　“其”有指示之意而习以为更端之语者：​《大宛列传》​：​“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。其兵弓矛骑射。其北则康居，西则大月氐，西南则大夏，东北则乌孙，东则捍抃于阗。于阗之西，则水皆西流注西海。其东，水东流注盐泽。盐泽潜行地下，其南则河源出焉。​”皆用 “其”字蒙句以为更端。而其后句法同者，则省 “其”字，如 “其北”后则惟云 “西则大月氐”​，至更端处则又云 “其东”​“其南”云。​《书经》有 “其在高宗”​“其在祖甲”​，则 “其”字单用以为更端也。

　　更有 “其”字用为分数之母而在偏次者：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夫二子之勇，未知其孰贤。​”犹云 “其二人之中孰贤”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！”​“其一”者，犹云“三者中之一”也，​“其二”者，犹云 “三者中之二”也。​《闵二》​：​“寡人有子，未知其谁立焉。​”​“其谁立”者，犹云 “诸子之中立谁”也。​《上崔虞部书》​：​“三人之中，其二人固所传闻矣。​”​“其二人”者，犹云 “三人中如彼二人者”云。则“其”字有指示之意而非为分母矣。

　　“其”字用诸宾次罕见。

　　《李君墓志铭》​：​“星官历翁，莫能与其校得失。​”​“与其校得失”​，犹云 “与之校”也。​《齐策》​：​“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，无使乏。​”​“给其食用”​，犹云 “给之食用”也。​《左司马李公墓志铭》​：​“是与其故，故得用。​”言 “与宰相有雅故”也。所引三“其”字，皆在宾次，诚不概见。

　　指名代字，除 “之”​“其”两字外，有 “此”​“是”​“斯”​“兹”四字，各指前词，而人己无分，且主、宾、偏三次胥位焉。​《日知录》谓 “​《论语》之言‘斯’者七十，而不言 ‘此’，​《檀弓》之言 ‘斯’者五十有二，而言 ‘此’者一而已。​《大学》成于曾氏之门人，而一卷之中，言 ‘此’者十九。语言轻重之间，世代之别，从可知已”​。蒙按：​《尚书》多言 “兹”​，​《论语》多言“斯”​，而《孟子》则通用 “此”​“是”诸字，惟引《书》一言 “惟兹臣庶”而已。至“是”​“此”二字，确有不可互易之处：凡指前文事理不必历陈目前，而为心中可意者，即以 “是”字指之；前文事物有形可迹，且为近而可指者，以 “此”字指之。​《博雅》云：​“是，此也。​”​《六书故》云：​“此，犹兹也，斯也，总承上文之辞。​”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是乃仁术也。​”​“是”指以羊易牛之事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是率天下而路也。​”​“是”指许行之道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是何足与言仁义也。​”​“是”指齐王。​《哀二十五》​：​“是食言多矣。​”​“是”指郭重。​《昭十二》​： “是良史也，子善视之。​”​“是能读 《三坟》 《五典》​，​《八索》​《九丘》​。​”两 “是”字指人。以上皆为主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无是馁也。​”又：​“姑舍是。​”又：​“有本者如是。​”三 “是”字，指前文之事。​《养生主》​：​“天之生是使独也。​”​“是”指上文右师。​《高帝纪》​：​“非尽族是，天下不安。​”​“是”指上文诸将。以上皆宾次。

　　“是”字习为 “于”​“以”两介字所司。​“是”为 “于”字所司者则后焉，而为 “以”字所司者必先焉。其他介字鲜有为所司者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吾何快于是。​”​“尔何曾比予于是。​”​“则不敬莫大乎是。​”两 “是”字皆后 “于”字。后 “乎”字者亦然，​“乎”​“于”固可互也。​《郑吉传》​：​“于是中西域而立莫府。​”​《僖十五》​：​“于是展氏有隐慝焉。​”两 “是”同上。​《天道》​： “是以行年以七十而老斫轮。​” 《僖十五》​：​“三施而不报，是以来也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是以后世无传焉。​”​“是以若彼濯濯也。​”四 “是”字皆司于 “以”字而居先焉，此定式也。

　　“是”字用于偏次者，凡书皆有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是心足以王矣。​”​“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。​”​《高帝纪》​：​“是日，车驾西都长安。​”​“是”附于名，皆有指示之意。

　　“此”字用于主次者：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此率兽而食人也。​”​“此亦妄人也已矣。​”​“此”字用于宾次者：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贤者亦乐此乎？​”　“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？​”​“今王鼓乐于此。​”​“虽由此霸王不异矣。​”​“此”字用于偏次者：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？​”惟此时为然。​”​“今此下民。​”凡 “此”皆指上文之物，或当前可指之事也。​《庄二十二》​：​“陈衰，此其昌乎！”​“此”主次，指人，敬仲也。​《货殖列传》​：​“此有智尽能索耳。​”​“此”主次，指上文之人。​《高帝纪》​：“此闻帝崩，诸将皆诛，必连兵还乡。​”​“此”指上文陈樊等，​“此”与 “是”字无异。详观以上所引诸句，​“是”​“此”二字两字之别，学者可自得之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 “斯焉取斯。​”上 “斯”​，主次，指其人，下 “斯”​，宾次，指其德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。​”​“于斯为盛。​”​“斯”为 “于”后司词，而在宾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。​”​“必先斯四者。​”​“凿斯池也，筑斯城也。​”​“斯二者天也。​”五用 “斯”字，皆附名而在偏次。​《吕览·重言》​：​“兹故不言。​”​《昭元》​：​“兹心不爽。​”两 “兹”字，一主一偏。​《书》​：​“念兹在兹。​”​《论》​：​“文不在兹乎？​”​《诗》​：​“筑室于兹。​”三 “兹”字皆在宾次。

　　“于”​，介字也，不司 “之”字。凡用 “于之”两字之处， “焉”字代焉。​《玉篇》云：​“焉，是也。​”高邮王氏云：​“焉，于是也。​”​“焉”代 “于是”者，指事也；代 “于此”者，指地也；代“于之”者，指人也。​“焉”代 “之”字者，惟用于宾次耳。然皆用以煞句也。其用于句中者，借以顿挫耳。​“焉”字别用，散见于后。

　　《论》​：​“爱之能勿劳乎？忠焉能勿诲乎？​”​“忠焉”者，忠于君也。​“忠”为内动字，不若 “爱”为外动字也。上云 “爱之”​，则下句当云 “忠于是”矣。而“于是”不习用，故 “焉”代焉。​《襄二十一》​：​“昔陪臣书，能输力于王室，王施惠焉。​”​“王施惠焉”者，施惠于书也。​《屈原列传》​：​“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，一篇之中，三致意焉。​”​“三致意焉”者，三致意于是也。​《隐元》​：​“虢叔死焉，佗邑唯命。​”​“虢叔死焉”者，虢叔死于此也。​《隐十一》​：​“使营菟裘，吾将老焉。​”​“吾将老焉”者，老于此也。​《僖五》​：​“初，晋侯使士𫇭为二公子筑蒲与屈，不慎，置薪焉。​”​“置薪焉”者，置薪于此也。以上 “焉”代 “于是”​“于此”者，皆以煞句也。

　　二事相比，必用 “于”字以置所与比者之先，而 “焉”代 “于此”​，用煞比较句者，最为习见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晋国天下莫强焉。​”​“莫强焉”者，莫强于是也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曰殆有甚焉。​”甚于是也。​《孟》​： “乐莫大焉。​”​“求仁莫近焉。​”皆此类也。​《僖二十四》​：​“尤而效之，罪有甚焉。​”甚于是也。

　　“焉”代 “于是”​“于此”用于句中者：​《论》​：​“女得人焉耳乎？​”犹云 “女于此得人耳乎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寡人之于国也，尽心焉耳矣。​”犹云 “尽心于此耳矣”​。​《孟子正义》引高诱注“焉”作 “于是”解。​《公·宣二》​：​“勇士入其门，则无入门焉者，入其闺，则无人闺焉者。​”犹云 “无人门于此者，无人闺于此者。​”​《文帝纪》​：​“是从事焉尚寡，而吏未加务也。​”犹云 “从事于是者尚寡”也。​《柳子厚墓志铭》​：​“落陷井不一引手救，反挤之，又下石焉者，皆是也。​”犹云 “又下石于是者”也。​《荀子·议兵》​：​“若赴水火，入焉焦没耳。​”犹云 “入于此即焦没耳”​。​《月令》​：​“天子焉始乘舟。​”犹云 “天子于是始乘舟”也。 “于是”者， “于其时”也，古书习用之。​《晋语》​：​“乃立奚齐焉，始为令。​”同上。惟高邮王氏必以 “焉始”两字连读，似牵合耳。​“焉”代 “于是”者，记始为令之时也，​“始”​，记其事之缘起也，两者有不必相连者矣。

　　“焉”代 “之”者：​《论》​： “众恶之，必察焉，众好之，必察焉。​”​《孟子》有“国人皆曰贤，然后察之”​。此 “焉”可代 “之”之证，惟 “焉”以煞句较宜耳。​《僖二十五》​：​“子女玉帛，则君有之，羽毛齿革，则君地生焉。​”下句 “焉”代“之”​，以煞句也。​《十二诸侯年表序》​：​“秦因雍州之固，四国迭兴，更为伯主，文武所褒大封，皆威而服焉。​”　“焉”代 “之”​，上指秦。​《循吏传》​： “太守甚任之，吏民爱敬焉。​”同上。​《送文畅师序》​：​“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，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。​”亦前意也。​《画记》​：​“绝人事而摸之，游闽中而丧焉。​”又：​“余幸胜而获焉。​”​“焉”代“之”​，以殿句也。

　　“身”​“亲”​“自”​“己”四字，皆重指代字，人己通称，而 “身”​“亲”二字必居主次。​“身”者，明其人之与其事也；​“亲”者，表其人之行其事也，有动静之分焉。

　　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乃遣其子宋襄相齐，身送之。​”​“身送之”​，记宋义之自送也。​《高帝纪》​：​“必身劝为之驾。​”必自往劝也。​《项羽本纪》​：​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，身七十余战。​”羽自经七十余战也。​《荀子·议兵》​： “身苟不狂惑戆陋，谁睹是而不改也哉。​”身苟不如是者，其人苟不如是也，指其人，不必指其行也。​《潮州请置乡校牒》​：​“刺史、县令不躬为之师，里闾后生无所从学尔。​”​“不躬为之师”者，不自为其师也，​“躬”犹 “身”也。​《秦策》​：​“寡人乃以身受命，躬窃悯然。​”皆言自也。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陛下之与诸公，非亲角材而臣之也，又非身封王之也。​”​“亲角材”者，乃与之比较材力也，有所事事也。​“身封王之”者，及身封之也，惟与事而无所作用也。此“身”​“亲”二字之别。​《论》​：​“亲于其身为不善者，君子不入也。​”亲自为恶也，有所为也。​《公·宣六》​： “亲弑君者，赵盾也。​”​“亲弑君”者，亲手弑之也。​《公·宣十二》​：​“庄王亲自手旌。​”亲手持旌也。​《叔孙通传》​：​“此陛下所亲见。​”亲目见也。​《张释之传》​：​“此人亲惊吾马。​”亲惊吾马者，有所为也。如云 “身惊吾马”者，乃适自桥出而惊吾马也，则文帝亦不必加罚矣。​《李广传》​：​“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。​”​“身自”者，亲身也，​“身自射彼三人”者，犹云亲手射彼三人也。​《与柳中丞书》​：​“足下亲与为辛苦。​”​“亲与”者，有与共尝辛苦之意也。​《霍光传》​：​“皇后亲安女。​”​“亲安女”者，安之亲女也，用于偏次，与所解 “亲”字不同。

　　“自”字可主可宾，而其居宾次者，必先乎宾之者。宾于介字者，亦先焉；然惟 “为”字 “以”字所司，他无司之者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然则非自杀之也，一间耳。​”​“自织之与？​”​“是自求祸也。​”又：​《黄霸传》​：​“侍中乐陵侯高，帷幄近臣，朕之所自亲，君何越职而举之？​”以上 “自”字四用，皆先乎动字而在主次。​《孔公墓志铭》​：​“为州者皆惮之。不自奉事，常称疾，命从事自代。​”​“自”字两用，其一在主次，其二 “代”之止词，居宾次，而位先焉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如此。​”​《达生》​：​“公则自伤，鬼恶能伤公？​”​《人间世》​：​“山木自寇也，膏火自煎也。​”​《答殷侍御书》​：​“不复自比于人。​”​《东方朔传》​：​“朔文辞不逊，高自称誉。​”​《管子列传》​：​“分财则多自与。​”​《王君墓志铭》​：​“高固奇士，自方阿衡太师。​”​《许国公神道碑》​：​“寡言自可，不与人交。​”以上 “自”字，皆动字止词，而位先焉。​《霍光传》​：​“显及禹、山、云自见日侵削，数相对啼泣自怨。​”​“自”字两见，皆为止词而先焉。此类动字，曰自反动字，详后。如 “自悔”​“自侮”​“自伤”诸动字，以其行之出乎己仍反乎己也，故云然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先名实者为人也，后名实者自为也。​”​“为”介字，上 “为”字司词“人”字居后，后“为”字司词 “自”字而先焉。​《成二》​： “其自为谋也则过矣，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。​”​《圬者传》​：​“谓其自为也过多，其为人过少。​”​《张耳陈余传》​：​“遣人立六国后，自为树党，为秦益敌也。​”​《贾谊传》​：​“人君莫不欲求忠以自为，举贤以自佐。​”诸 “自”字皆 “为”之司词，虽居宾次而位先焉。​《秋水》​：​“自以比形于天地。​”​“自”为 “以”字所司，而亦先之。然 “以”字司词，凡为代字，常居其先，不仅 “自”字为然也。详介字篇。

　　“己”字则主焉、宾焉、偏焉，守常而已。

　　《孟》​：​“使己为政，不用，则亦已矣。​”​《昭三十一》​：​“己所能见夫人者有如河。​”两“己”字皆在主次。​《刺客列传》​：​“士为知己者死，女为悦己者容。​”​《孟》​：​“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。​”​《燕策》​：​“诎己而事之，北面而受学，则百己者至。先趋而后息，先问而后嘿，则什己者至。人趋己趋，则若己者至。​”以上诸 “己”字，​“知己”至 “什己”皆在宾次，而 “人趋己趋”之 “己”字，则在主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。​”​“自”为介字，​“己”其司词而在宾次。​《樊绍述墓志铭》​：​“然而必出于己，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，又何其难也。​”​“己”为 “于”之司词而在宾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他日归，则有馈其兄生鹅者，己频蹙曰。​”​“己频”者，仲子之频也，故“己”在偏次。​《孟》​：​“尧以不得舜为己忧，舜以不得禹、皋陶为己忧。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，农夫也。​”三 “己”字，皆在偏次。​《重答张籍书》​：​“抑非好己胜也，好己之道胜也。​”上“己”字乃 “胜”字主次，下 “己”字偏次，而参用 “之”字者。

　　叙事之文，​“我”字间有代 “己”字用者，特不常耳。

　　《张释之列传》​：​“王生曰：‘吾袜解。’顾谓张廷尉：‘为我结袜。’”​“顾谓”者，不述口气也，而曰 “为我结袜”者，犹云 “为己结袜”也。​《柳子厚墓志铭》​：​“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，交称誉之。​”　“令出我门下”者，犹云 “令出己门下”也。

　　太史公《报任少卿书》​：​“彼观其意，且欲得其当而报汉。​”以上下文言之，​“彼”当太史公自谓，不应用 “彼”字。而遍查各本，皆用此字，实无他书可为比证。未敢臆断，附识于此。以上指名代字之指前文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