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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生色第二百零五

《聊斋志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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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金生色,晋宁人也1。娶同村木姓女。生一子,方周岁。金忽病,自分必死,谓妻曰:“我死,子必嫁,勿守也2!”妻闻之,甘词厚誓3,期以必死。金摇手呼母曰:“我死,劳看阿保,勿令守也。”母哭应之。既而金果死。

  木媪来吊,哭已,谓金母曰:“天降凶忧,婿遽遭命4。女太幼弱,将何为计?”母悲悼中,闻媪言,不胜愤激,盛气对曰:“必以守!”媪惭而罢。夜伴女寝,私谓女曰:“人尽夫也5。以儿好手足,何患无良匹?小儿女不早作人家,眈眈守此襁褓物6,宁非痴子?倘必令守,不宜以面目好相向。”金母过,颇闻絮语,益恚7。明日:谓媪曰:“亡人有遗嘱,本不教妇守也。今既急不能待,乃必以守!”媪怒而去。

  母夜梦子来,涕泣相劝,心异之。使人言于木,约殡后听妇所适8。而询诸术家9,本年墓向不利10。妇思自炫以售11,缞绖之中12,不忘涂泽13。居家犹素妆,一归宁14,则崭然新艳。母知之,心弗善也,以其将为他人妇,亦隐忍之。于是妇益肆。村中有无赖子董贵者,见而好之,以金啖金邻妪15,求通殷勤于妇。夜分,由妪家逾墙以达妇所,因与会合。往来积有旬日,丑声四塞,所不知者惟母耳。

  妇室夜惟一小婢,妇腹心也。一夕,两情方洽,闻棺木震响,声如爆竹。婢在外榻,见亡者自幛后出16,带剑入寝室去。俄闻二人骇诧声,少顷,董裸奔出;无何,金捽妇发亦出。妇大嗥17,母惊起,见妇赤体走去,方将启关,问之不答。出门追视,寂不闻声,竟迷所往。入妇室,灯火犹亮。见男子履,呼婢,婢始战惕而出,具言其异,相与骇怪而已。董窜过邻家,团伏墙隅,移时,闻人声渐息,始起。身无寸缕,苦寒战甚,将假衣于媪18。视院中一室,双扉虚掩,因而暂入。暗摸榻上,触女子足,知为邻子妇。顿生淫心,乘其寝,潜就私之。妇醒,问:“汝来乎?”应曰:“诺。”妇竟不疑,狎亵备至。先是,邻子以故赴北村,嘱妻掩户以待其归。既返,闻室内有声,疑而审听,音态绝秽。大怒,操戈入室。董惧,窜于床下,子就戮之。又欲杀妻;妻泣而告以误,乃释之。但不解床下何人,呼母起,共火之19,仅能辨认。视之,奄有气息。诘其所来,犹自供吐。而刃伤数处,血溢不止,少顷已绝。妪仓皇失措,谓子曰:“捉奸而单戮之,子且奈何?”子不得已,遂又杀妻。

  是夜,木翁方寝,闻户外拉杂之声20,出窥则火炽于檐,而纵火人犹彷徨未去。翁大呼,家人毕集,幸火初燃,尚易扑灭。命人操弓驽,逐搜纵火者,见一人趫捷如猿,竟越垣去。垣外乃翁家桃园,园中四缭周墉皆峻固21。数人梯登以望,踪迹殊杳。惟墙下块然微动,问之不应,射之而软。启扉往验,则女子白身卧22,矢贯胸脑。细烛之,则翁女而金妇也。骇告主人,翁媪惊惕欲绝,不解其故。女合眸,面色灰败,口气细于属丝23。使人拔脑矢不可出,足踏顶而后出之。女嘤然一声24,血暴注,气亦遂绝。

  翁大惧,计无所出。既曙,以实情白金母,长跽哀祈25。而金母殊不怨怒,但告以故,令自营葬。金有叔兄生光,怒登翁门,诟数前非26。翁惭沮,赂令罢归。而终不知妇所私者何人。俄邻子以执奸自首,既薄责释讫。而妇兄马彪素健讼,具词控妹冤。官拘妪,妪惧,悉供颠末27。又唤金母,母托疾,令生光代质,具陈底里。于是前状并发,牵木翁夫妇尽出,一切廉得其情28。木以诲女嫁29,坐纵淫30,笞;使自赎,家产荡焉。邻妪导淫,杖之毙。案乃结。

  异史氏曰:“金氏子其神乎!谆嘱醮妇31,抑何明也!一人不杀,而诸恨并雪,可不谓神乎!邻媪诱人妇,而反淫己妇;木媪爱女,而卒以杀女。鸣呼!‘欲知后日因,当前作者是32’,报更速于来生矣!”

金生色是晋宁县人。他娶了本村一户木姓人家的女儿为妻,生下一个儿子,刚满周岁。金生色忽然得了重病,料定自己必死无疑,就对妻子说:“我死之后,你一定要改嫁,不要守节。”妻子听了,好言好语地发誓,说自己一定守节到死。金生色摆摆手,叫来母亲说:“我死之后,劳烦您照看孙子,别让她守节。”母亲哭着答应了他。没过多久,金生色果然去世了。

木家老太太前来吊丧,哭完之后对金母说:“天降灾祸,女婿突然撒手人寰。我女儿年纪轻轻身子又弱,往后可怎么打算?”金母正处在悲痛之中,听了这话,不由得怒火中烧,气冲冲地回答说:“她必须守节!”木老太太面露惭愧,不再多说。夜里木老太太陪着女儿睡,私下对女儿说:“天底下男人多的是,谁都能当丈夫。凭你这般模样,还愁找不到好人家?年轻轻的不早点再找个归宿,死守着怀里这吃奶的孩子过日子,难道不是傻子吗?要是真逼你守节,也不必给她好脸色看。”金母刚好路过,听见了不少碎话,心里更加气愤。第二天,金母对木老太太说:“我儿子留有遗嘱,本来就没让媳妇守节。如今你们既然急得等不及,我偏要让她守节!”木老太太怒气冲冲地走了。

当天夜里,金母梦见儿子回来,流着泪劝她不要逼媳妇守节,心里觉得很奇怪。她派人去告诉木家,约定等儿子出殡之后,任凭媳妇改嫁。她又去问风水先生,说是今年墓穴的方位不适合下葬。木氏一心想卖弄姿色早点嫁人,就算穿着丧服期间,也不忘涂脂抹粉。她在婆家还穿素净衣服,一回娘家就打扮得光鲜亮丽。金母知道了,心里很不痛快,但想着她早晚要嫁给别人,也就忍着没说。这么一来,木氏越发放肆。村里有个无赖叫董贵,见了木氏就心生歹意,用钱财收买金家的邻居老太太,求她帮自己给木氏传递情意。半夜时分,董贵从老太太家翻墙进到木氏住处,两人就此私通。来来往往过了十多天,丑闻传得四下皆知,只有金母还蒙在鼓里。

木氏房里夜里只有一个小丫鬟,是她的心腹。一天晚上,两人正亲热的时候,忽然听见棺材发出震响,声音像爆竹炸开一样。小丫鬟在外间的床上,看见死去的金生色从帷帐后面走出来,提着宝剑进了寝室。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两人惊恐的叫声,片刻之后,董贵光着身子跑了出来。又过了一会儿,金生色揪着木氏的头发也走了出来,木氏放声嚎叫。金母被惊醒,看见媳妇赤身裸体往外走,正要开门,喊她也不答应。金母追出门去看,外面静悄悄的没了声音,媳妇竟不知去了哪里。金母走进媳妇房里,灯还亮着,看见地上有男人的鞋子,就喊小丫鬟。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走出来,把刚才的怪事全说了,两人只有相对吃惊的份。董贵逃到邻居家,缩在墙角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听见人声渐渐平息,才敢站起来。他身上一丝不挂,冻得浑身发抖,想去跟邻居老太太借件衣服。他看见院子里有间房,两扇门虚掩着,就暂时躲了进去。黑暗中摸到床上,碰到了女人的脚,知道是邻居儿子的媳妇。他顿时起了淫心,趁妇人睡着,偷偷上前奸污了她。妇人醒过来问:“你回来了?”他答应了一声。妇人竟一点没起疑心,和他极尽亲热。在这之前,邻居儿子有事去了北村,叮嘱妻子关好门等他回来。他回到家,听见屋里有动静,心里起疑,凑近仔细一听,声音腔调都十分不堪。他勃然大怒,拿起兵器冲进屋。董贵吓坏了,钻到床底下,邻居儿子上前就把他杀了。他又想杀妻子,妻子哭着说自己是误会,他才放过妻子。可他不知道床底下的人是谁,叫母亲起来,一起拿灯照,才勉强认出是谁。再一看,那人只剩一口气,盘问他怎么来的,还能断断续续招供。他身上有好几处刀伤,血流不止,没过多久就断了气。邻居老太太慌了手脚,对儿子说:“捉奸本该捉双,你只杀了一个,往后可怎么收场?”儿子没办法,索性连妻子也杀了。

这天夜里,木老头正睡觉,听见门外乱糟糟的声响,出门一看,屋檐已经烧了起来,放火的人还在附近没走。木老头大声呼喊,家人都赶了过来,幸好火刚烧起来,还容易扑灭。他命人拿着弓弩,去搜捕放火的人。只见一个人动作敏捷得像猿猴一样,翻墙跑了。墙外是木家的桃园,园子四周的围墙都修得高大坚固。几个人爬上梯子往园里望,连人影都找不到。只有墙根下有个东西微微在动,喊它也不应声,射箭射上去感觉软乎乎的。打开门进去查验,只见一个女子赤身躺在地上,箭射穿了她的胸口和脑袋。拿灯仔细一照,竟是木家的女儿、金家的媳妇。家人慌忙去禀报主人,木家老两口吓得魂飞魄散,想不通是怎么回事。女子闭着眼,脸色灰白,呼吸微弱得像要断了一样。让人去拔头上的箭,拔不出来,用脚踩住她的头顶才拔出来。女子细弱地呻吟了一声,鲜血猛地涌出来,当场就断了气。

木老头吓坏了,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。天亮之后,他把实情告诉金母,直挺挺跪着哀求。金母却一点也不生气,只把前因后果说了,让木家自己料理后事。金生色有个堂兄叫金生光,怒气冲冲地闯到木家,数落木家之前的种种不是。木老头又羞又愧,花钱打点才把他打发走。可始终没人知道和木氏私通的人叫什么。没过多久,邻居儿子主动到官府自首捉奸杀人的事,官府从轻责罚了一顿就放了。可死者的哥哥马彪向来好打官司,写了状纸替妹妹申冤。官府抓了邻居老太太,老太太害怕,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全招了。官府又传唤金母,金母推说有病,让金生光代为对质,把内情全说了出来。这么一来,之前的案子一并发作,木家老两口都被牵扯进来,所有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。木老太太因为教唆女儿改嫁,被判纵容淫乱的罪名,受了笞刑,让她花钱赎罪,家产都折腾光了。邻居老太太因为撺掇通奸,被杖刑打死。案子这才了结。

异史氏评价道:金家这儿子可真是神通广大啊。反复叮嘱妻子改嫁,又是何等明智。他没亲手杀一个人,却让所有仇怨都得了昭雪,能说他不神异吗?邻居老太太引诱别人家媳妇出轨,反倒让自己的儿媳妇遭人奸污;木老太太疼爱女儿,最终却害死了女儿。唉,“要知日后的果报,看当下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”,这报应来得比轮回转世还快啊。

注释

  1. 晋宁人也 晋宁县人氏。晋宁为清代云南府属州,即今云南省昆明市晋宁区一带。 ↩
  2. 勿守也 不要为丈夫守节。守即守寡,是旧时对寡妇的封建道德要求。 ↩
  3. 甘词厚誓 用甜软的言辞立下重誓。 ↩
  4. 婿遽遭命 女婿突然遭遇亡故的命运。遽是仓促、突然的意思。 ↩
  5. 人尽夫也 但凡男子都可以成为丈夫,指女子改嫁选择很多。 ↩
  6. 襁褓物 襁褓中的婴儿,代指年幼的孩子。襁褓是包裹婴儿的被子与带子。 ↩
  7. 益恚 更加愤怒。恚即恼怒、愤恨。 ↩
  8. 听妇所适 任凭媳妇自行选择改嫁的去向。适指女子出嫁。 ↩
  9. 术家 从事占卜、看风水等方术的人。 ↩
  10. 墓向不利 墓穴的方位与朝向不适合下葬,是旧时风水说法。 ↩
  11. 自炫以售 卖弄自身姿色,以求尽早改嫁。 ↩
  12. 缞绖之中 身穿丧服期间。缞绖是古代丧服的统称,缞为披在胸前的麻布,绖为系在腰间与头上的麻带。 ↩
  13. 涂泽 涂抹脂粉,修饰容貌。 ↩
  14. 归宁 已出嫁的女子回娘家探望父母。 ↩
  15. 金邻妪 金家邻居的老年妇人。妪是对老年妇女的称呼。 ↩
  16. 自幛后出 从帷帐后面走出来。幛即帷帐,是室内用于遮挡的布幔。 ↩
  17. 大嗥 大声嚎叫、哭喊。 ↩
  18. 假衣于媪 向老年妇人借衣服。假即借取。 ↩
  19. 共火之 一同举着灯火照看。火此处作动词,指持灯照明。 ↩
  20. 拉杂之声 杂乱纷扰的声响。 ↩
  21. 四缭周墉皆峻固 四周环绕的围墙都高大坚固。墉即围墙,峻固指高峻牢固。 ↩
  22. 白身卧 赤身裸体地躺着。白身即赤裸着身体。 ↩
  23. 口气细于属丝 呼吸微弱得像即将断绝的丝线。属丝是将断未断的丝线,形容气息奄奄。 ↩
  24. 嘤然一声 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。嘤然形容声音细微娇弱。 ↩
  25. 长跽哀祈 直身跪着苦苦哀求。长跽是古人挺直上身的跪姿,以示庄重与恳切。 ↩
  26. 诟数前非 责骂并数落对方过往的过错。诟是辱骂,数是一一指摘。 ↩
  27. 悉供颠末 全部招供了事情的始末经过。颠末即从头到尾的原委。 ↩
  28. 一切廉得其情 所有情况都被查访得清清楚楚。廉指查访、核实。 ↩
  29. 诲女嫁 教唆女儿改嫁。诲即教唆、劝导。 ↩
  30. 坐纵淫 被判为纵容淫乱的罪名。坐是定罪、获罪的意思。 ↩
  31. 谆嘱醮妇 反复叮嘱妻子改嫁。醮妇即改嫁的妇女,醮古代指女子出嫁,再嫁称再醮。 ↩
  32. 当前作者是 当下所做的事,就是日后报应的起因。这是佛家因果报应观念的俗语,意为此前种下的因,便是未来果报的源头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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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晋宁人也:晋宁县人氏。晋宁为清代云南府属州,即今云南省昆明市晋宁区一带。²勿守也:不要为丈夫守节。守即守寡,是旧时对寡妇的封建道德要求。³甘词厚誓:用甜软的言辞立下重誓。

¹婿遽遭命:女婿突然遭遇亡故的命运。遽是仓促、突然的意思。²人尽夫也:但凡男子都可以成为丈夫,指女子改嫁选择很多。³襁褓物:襁褓中的婴儿,代指年幼的孩子。襁褓是包裹婴儿的被子与带子。⁴益恚:更加愤怒。恚即恼怒、愤恨。

¹听妇所适:任凭媳妇自行选择改嫁的去向。适指女子出嫁。²术家:从事占卜、看风水等方术的人。³墓向不利:墓穴的方位与朝向不适合下葬,是旧时风水说法。⁴自炫以售:卖弄自身姿色,以求尽早改嫁。⁵缞绖之中:身穿丧服期间。缞绖是古代丧服的统称,缞为披在胸前的麻布,绖为系在腰间与头上的麻带。⁶涂泽:涂抹脂粉,修饰容貌。⁷归宁:已出嫁的女子回娘家探望父母。⁸金邻妪:金家邻居的老年妇人。妪是对老年妇女的称呼。

¹自幛后出:从帷帐后面走出来。幛即帷帐,是室内用于遮挡的布幔。²大嗥:大声嚎叫、哭喊。³假衣于媪:向老年妇人借衣服。假即借取。⁴共火之:一同举着灯火照看。火此处作动词,指持灯照明。

¹拉杂之声:杂乱纷扰的声响。²四缭周墉皆峻固:四周环绕的围墙都高大坚固。墉即围墙,峻固指高峻牢固。³白身卧:赤身裸体地躺着。白身即赤裸着身体。⁴口气细于属丝:呼吸微弱得像即将断绝的丝线。属丝是将断未断的丝线,形容气息奄奄。⁵嘤然一声: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。嘤然形容声音细微娇弱。

¹长跽哀祈:直身跪着苦苦哀求。长跽是古人挺直上身的跪姿,以示庄重与恳切。²诟数前非:责骂并数落对方过往的过错。诟是辱骂,数是一一指摘。³悉供颠末:全部招供了事情的始末经过。颠末即从头到尾的原委。⁴一切廉得其情:所有情况都被查访得清清楚楚。廉指查访、核实。⁵诲女嫁:教唆女儿改嫁。诲即教唆、劝导。⁶坐纵淫:被判为纵容淫乱的罪名。坐是定罪、获罪的意思。

¹谆嘱醮妇:反复叮嘱妻子改嫁。醮妇即改嫁的妇女,醮古代指女子出嫁,再嫁称再醮。²当前作者是:当下所做的事,就是日后报应的起因。这是佛家因果报应观念的俗语,意为此前种下的因,便是未来果报的源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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