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生第二百零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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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郭生，邑之东山人¹。少嗜读，但山村无所就正，年二十余，字画多讹。先是，家中患狐，服食器用，辄多亡失，深患苦之。一夜读，卷置案头，狐涂鸦甚²，狼藉不辨行墨³。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，仅得六七十首，心恚愤而无如何。又积窗课⁴二十余篇，待质名流⁵。晨起，见翻摊案上，墨汁浓泚殆尽。恨甚。

　　会王生者，以故至山，素与郭善，登门造访。见污本，问之。郭具言所苦⁶，且出残课示王。王谛玩之⁷，其所涂留，似有春秋。又覆视涴卷⁸，类冗杂可删。讶曰：“狐似有意。不惟勿患，当即以为师。”过数月，回视旧作，顿觉所涂良确。于是改作两题，置案上，以觇其异⁹。比晓，又涂之。积年余，不复涂，但以浓墨洒作巨点，淋漓满纸。郭异之，持以白王。王阅之曰：“狐真尔师也，佳幅可售矣。”是岁，果入邑庠¹⁰。郭以是德狐¹¹，恒置鸡黍，备狐啖饮¹²。每市房书名稿¹³，不自选择，但决于狐。由是两试俱列前名¹⁴，入闱中副车。

　　时叶、缪诸公稿，风雅绝丽，家弦而户诵之。郭有抄本，爱惜臻至¹⁶。忽被倾浓墨碗许于上¹⁷，污荫几无余字¹⁸，又拟题构作¹⁹，自觉快意，悉浪涂之²⁰：于是渐不信狐。无何，叶公以正文体被收²¹，又稍稍服其先见。然每作一文，经营惨淡²²，辄被涂污。自以屡拔前茅，心气颇高，以是益疑狐妄。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，狐又尽泚之²⁴。乃笑曰：“是真妄矣！何前是而今非也？”遂不为狐设馔²⁵，取读本锁箱簏中。旦见封锢俨然²⁶，启视则卷面涂四画，粗于指，第一章画五，二章亦画五，后即无有矣。自是狐竟寂然。后郭一次四等，两次五等，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²⁷。

　　异史氏曰：“满招损，谦受益，天道也。名小立，遂自以为是，执叶、缪之余习，狃而不变²⁸，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。满之为害如是夫！”

郭生是淄川县东山人。他从小喜爱读书，可山村里没有能指正他学业的老师，长到二十多岁，写字还常有错讹。在这之前，他家就闹狐狸，衣服、食物、器具之类的东西，总平白丢失，他为此十分苦恼。一天夜里他读书，把书卷放在案头，被狐狸涂得乱七八糟，严重的地方墨迹狼藉，连字的行列都分辨不清。他只好挑出还稍微干净的部分整理出来读，统共只剩六七十篇。他心里又气又恨，却毫无办法。后来他又攒了二十多篇平时的习作，准备请名士指点。第二天早上起来，只见文稿被翻摊在案上，几乎全被浓墨涂满了。他愤恨到了极点。

正巧有位王生因事来到东山，他素来和郭生交好，特地登门拜访。王生见到被弄脏的书本，就问起缘由。郭生把自己的苦恼全说了，还拿出残缺的习作给王生看。王生仔细看了很久，发现狐狸涂掉和留下的内容，似乎暗含着褒贬评判。他又翻看那些被弄脏的卷子，觉得被涂掉的大多是冗杂可删的部分。王生惊讶地说：“这狐狸好像是有意这么做的。你非但不用发愁，反倒该拜它当老师。”过了几个月，郭生回头看自己以前的文章，顿时觉得狐狸涂改得非常正确。于是他重写了两篇文章，放在案上，想看看会有什么异样。等到天亮，文章又被涂改了。过了一年多，狐狸不再涂改文章，只是用浓墨洒上大大的墨点，满纸都是淋漓的墨迹。郭生觉得奇怪，拿着文稿去告诉王生。王生看完说：“这狐狸真是你的良师。你这文章已经写得很好，能考中功名了。”这一年，郭生果然考中了秀才。郭生因此十分感激狐狸，常常备下鸡和米饭等吃食，供狐狸享用。每次买来科举的名家范文，他都不自己挑选，全由狐狸来定取舍。凭借这个办法，他之后两次考试都名列前茅，乡试还考中了副榜。

当时叶、缪几位先生的八股文稿，文风雅致华丽，家家户户都在传诵。郭生有一本手抄本，爱惜得不得了。忽然有一天，狐狸把差不多一碗浓墨泼在了上面，墨迹浸染得几乎没剩下几个字。他又自己拟题写了几篇自认满意的文章，也全被狐狸胡乱涂掉。从这以后，他渐渐不信狐狸了。没过多久，叶先生因为整顿文风的事被查办，郭生又有点佩服狐狸有先见之明。可他每写一篇文章，哪怕费尽心思打磨，也总会被涂污。他自认为屡次考中前列，心气很高，就越发怀疑狐狸是在胡闹。他便抄了以前被狐狸洒了很多墨点的文章来试探，结果狐狸又把这些文章全涂了。郭生笑着说：“这真是胡闹！为什么以前觉得对的，现在又不对了？”于是他不再给狐狸准备饭食，把读本都锁进了箱子里。第二天早上，箱子封得好好的，打开一看，封面上涂了四道比手指还粗的线，第一章画了五道，第二章也画了五道，后面的就没有了。从这以后，狐狸再也没出现过。后来郭生参加岁考，一次考了四等，两次考了五等，他这才明白，当初的笔画里，早就藏好了考试失利的预兆。

异史氏说道：自满招来损害，谦虚得到益处，这是天地间的常理。稍稍有点名气就自以为是，死守着叶、缪两家留下的文风习气，因循守旧不肯改变，照这样的势头，不到一败涂地是不会罢休的。自满的危害，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啊。

注释

邑之东山人淄川东部山区的人。 ↩
狐涂鸦甚狐狸涂画得十分厉害。 ↩
狼藉不辨行墨墨迹纵横散乱，连行距字迹都无法辨别。 ↩
窗课指平日练习写作的文章。 ↩
待质名流等候请名人指点批阅。 ↩
郭具言所苦郭生详细诉说了自己的苦恼。 ↩
王谛玩之王生仔细赏玩审阅。 ↩
又覆视涴卷又反过来看被污染的卷子。 ↩
以觇其异以便观察它有什么异常。 ↩
入邑庠进入县学，指考中秀才。 ↩
德狐感激狐狸。 ↩
啖饮吃食和饮料。 ↩
房书名稿八股文章的范本。 ↩
两试俱列前名两次考试都列在前名。 ↩
⁰副车乡试的副榜贡生。
爱惜臻至珍惜到了极点。 ↩
倾浓墨碗许于上倒了大约一碗浓墨在上面。 ↩
污荫几无余字污染浸渍得几乎没有剩余的字。 ↩
拟题构作拟定题目构思写作。 ↩
悉浪涂之全部随意涂抹掉。 ↩
叶公以正文体被收叶公因为端正文章体例被拘捕。 ↩
经营惨淡苦心构思，费尽心力。 ↩
⁰屡拔前茅多次名列前茅。
狐又尽泚之狐狸又把墨汁全部洒满。 ↩
设馔准备食物。 ↩
封锢俨然封锁得很严密。 ↩
兆已寓意于画也预示已经蕴含在笔画之中了。 ↩
狃而不变因循守旧不知变通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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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邑之东山人：淄川东部山区的人。²狐涂鸦甚：狐狸涂画得十分厉害。³狼藉不辨行墨：墨迹纵横散乱，连行距字迹都无法辨别。⁴窗课：指平日练习写作的文章。⁵待质名流：等候请名人指点批阅。

郭具言所苦：郭生详细诉说了自己的苦恼。¹王谛玩之：王生仔细赏玩审阅。²其所涂留，似有春秋：那些被涂掉和保留下来的，似乎隐隐带有褒贬之意。³又覆视涴卷：又反过来看被污染的卷子。⁴以觇其异：以便观察它有什么异常。⁵入邑庠：进入县学，指考中秀才。⁶德狐：感激狐狸。⁷啖饮：吃食和饮料。⁸房书名稿：八股文章的范本。⁹两试俱列前名：两次考试都列在前名。¹⁰副车：乡试的副榜贡生。

¹时叶、缪诸公稿：当时叶公、缪公等人的文章。²风雅绝丽，家弦而户诵之：文章风雅华美，家家传诵。³爱惜臻至：珍惜到了极点。⁴倾浓墨碗许于上：倒了大约一碗浓墨在上面。⁵污荫几无余字：污染浸渍得几乎没有剩余的字。⁶拟题构作：拟定题目构思写作。⁷悉浪涂之：全部随意涂抹掉。⁸叶公以正文体被收：叶公因为端正文章体例被拘捕。⁹经营惨淡：苦心构思，费尽心力。¹⁰屡拔前茅：多次名列前茅。¹¹狐又尽泚之：狐狸又把墨汁全部洒满。¹²设馔：准备食物。¹³封锢俨然：封锁得很严密。¹⁴兆已寓意于画也：预示已经蕴含在笔画之中了。

¹狃而不变：因循守旧不知变通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