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氏第一百九十七
龙门谢中条者，佻达无行1。三十余丧妻，遗二子一女，晨夕啼号，萦累甚苦2。谋聘继室，低昂未就。暂雇佣媪抚子女。一日，翔步山途3，忽一妇人出其后。待以窥觇，是好女子，年二十许。心悦之，戏曰：“娘子独行，不畏怖耶？”妇走不对。又曰：“娘子纤步，山径殊难。”妇仍不顾，谢四望无人。近身侧，遽挲其腕4。曳入幽谷，将以强合。妇怒呼曰：“何处强人，横来相侵！”谢牵挽而行，更不休止，妇步履跌蹶5，困窘无计，乃曰：“燕婉之求6，乃如此耶？缓我，当相就耳。”谢从之。偕入静壑，野合既已，遂相欣爱。
妇问其里居姓氏，谢以实告。既亦问妇，妇言：“妾黎氏。不幸早寡，姑又殒殒7，块然一身8，无所依倚，故常至母家耳。”谢曰：“我亦鳏9也，能相从乎？”妇问：“君有子女无也？”谢曰：“实不相欺，若论枕席之事，交好者亦颇不乏。只是儿啼女哭，令人不耐。”妇躇踌曰：“此大难事，观君衣服袜履款样10，亦只平平，我自谓能办。但继母难作，恐不胜诮让11也。”谢曰：“请毋疑阻。我自不言，人何干与？”妇亦微纳12。转而虑曰：“肌肤已沾，有何不从。但有悍伯13，每以我为奇货14，恐不允谐，将复如何？”谢亦忧皇15，谋与逃窜。妇曰：“我亦思之烂熟。所虑家人一泄，两非所便。”谢云：“此即细事。家中惟一孤媪，立便遣去。”妇喜，遂与同归。
先匿外舍，即入遣媪讫，扫榻迎妇，倍极欢好。妇便操作，兼为儿女补缀，辛勤甚至。谢得妇，嬖爱异常16，日惟闭门相对，更不通客。月余，适以公事出，反关乃去17。及归，则中门严闭，扣之不应。排闼而入18，渺无人迹。方至寝室，一巨狼冲门跃出，几惊绝。入视，子女皆无，鲜血殷地，惟三头存焉。返身追狼，已不知所之矣。
异史氏曰：“士则无行19，报亦惨矣。再娶者，皆引狼入室耳；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！”
龙门人谢中条，为人轻薄放荡，品行很差。他三十多岁死了妻子，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，从早到晚哭哭啼啼，把他拖累得苦不堪言。他想续娶继室，可高不成低不就，一直没能定下。无奈之下，他暂时雇了个老妈子照看孩子。有一天，谢中条在山路上慢慢走着，忽然有个妇人出现在他身后。他停下脚步偷偷打量，见是个容貌好看的女子，年纪二十岁左右。谢中条心里动了念头，上前调戏说：“娘子一个人赶路，难道不害怕吗？”妇人只顾往前走，没有应声。他又说：“娘子脚步这么纤弱，走山路实在太难了。”妇人还是没回头看他。谢中条见四周没人，凑到妇人身旁，猛地抓住她的手腕，把她拽进深山沟里，想要强行和她发生关系。妇人气得大喊：“哪里来的强盗，竟敢这样蛮横欺负人！”谢中条拉着她往前走，半点不停。妇人脚步踉跄，窘迫得没有办法，只好说：“想要结男女欢好，就是这么个做法吗？你放开我，我就依你。”谢中条便松开了手。两人一起走进僻静的山谷，发生了关系之后，彼此都生出了好感。
妇人问谢中条的住处和姓名，谢中条都如实说了。接着他也问妇人的情况，妇人说：“我姓黎。不幸早年死了丈夫，婆婆也已经过世，我孤身一人，没什么依靠，所以常回娘家去。”谢中条说：“我也是死了老婆的人，你愿意跟着我过吗？”妇人问：“你有没有孩子？”谢中条说：“实话不瞒你，要说男女私情，和我相好的人也不少。只是家里孩子哭哭闹闹，实在让人受不了。”妇人犹豫着说：“这可是件难事。看你衣服鞋袜的样式，也只是普通人家，这些活我自信都能做。只是继母最难当，我怕受不住旁人的闲话指责。”谢中条说：“你别担心这些。我自己都不说什么，旁人又能管得着吗？”黎氏心里便有几分答应，转而又发愁说：“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，我哪有不从的道理。只是我有个蛮横的大伯子，总把我当奇货一样攥着，恐怕不会答应这事，到时候该怎么办？”谢中条也跟着犯愁，就打算带她私奔。黎氏说：“这事我也想得很透了。就怕家里人一旦发现走漏消息，对你我都不好。”谢中条说：“这都是小事。我家里只有一个老妈子，我回去立刻就把她打发走。”黎氏这才高兴起来，跟着谢中条回了家。
黎氏先躲在外面的偏屋里，谢中条立刻进屋把老妈子打发走，收拾好床铺接黎氏进来，两人格外亲密。黎氏进门就操持家务，还帮着孩子们缝补衣裳，十分勤快辛苦。谢中条得了黎氏，对她宠爱得不得了，每天关着门和黎氏待在一起，再也不接待客人。过了一个多月，谢中条刚好因公事出门，锁好门才离开。等他回到家，却见中门关得严严实实，敲门也没人答应。他推开门闯进去，屋里空无一人。他刚走到卧室门口，一只大狼猛地从门里窜出来，差点把他吓死。进屋一看，孩子们都不见了，鲜血流得满地都是，只剩下三颗人头留在地上。他转身去追那只狼，狼早就跑得没影了。
异史氏说：读书人品行不端，得到的报应也实在惨烈。那些续娶继室的人，本质上都是引狼入室，更何况是想从私奔苟合的人里找贤惠的妻子呢！
注释
- 佻达无行 轻薄放荡，品行不端。 ↩
- 萦累甚苦 被拖累得十分困苦。 ↩
- 翔步山途 在山间路上缓步而行。 ↩
- 遽挲其腕 猛地抓住她的手腕。遽，骤然；挲，握持。 ↩
- 步履跌蹶 脚步踉跄不稳。 ↩
- 燕婉之求 指男女欢好、结为伴侣的诉求。 ↩
- 殒殒 亡故、去世。 ↩
- 块然一身 孤身一人，无依无靠的样子。 ↩
- 鳏 男子丧妻独居。 ↩
- 款样 样式，款式。 ↩
- 诮让 讥讽，责备。 ↩
- 微纳 指内心初步应允。 ↩
- 悍伯 蛮横的大伯子，即丈夫的兄长。 ↩
- 奇货 将人视作可牟利的稀有物品，意指奇货可居。 ↩
- 忧皇 忧愁惶恐。皇，通“惶”。 ↩
- 嬖爱异常 格外宠爱。嬖，指深切的宠幸与偏爱。 ↩
- 反关乃去 锁好门才离开。反关，指从门外锁闭门户。 ↩
- 排闼而入 推开门径直闯入。闼，门。 ↩
- 无行 品行不端，缺乏德行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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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佻达无行：轻薄放荡，品行不端。²萦累甚苦：被拖累得十分困苦。³翔步山途：在山间路上缓步而行。⁴遽挲其腕：猛地抓住她的手腕。遽，骤然；挲，握持。⁵步履跌蹶：脚步踉跄不稳。⁶燕婉之求：指男女欢好、结为伴侣的诉求。
¹殒殒：亡故、去世。²块然一身：孤身一人，无依无靠的样子。³鳏：男子丧妻独居。⁴款样：样式，款式。⁵诮让：讥讽，责备。⁶微纳：指内心初步应允。⁷悍伯：蛮横的大伯子，即丈夫的兄长。⁸奇货：将人视作可牟利的稀有物品，意指奇货可居。⁹忧皇：忧愁惶恐。皇，通“惶”。
¹嬖爱异常：格外宠爱。嬖，指深切的宠幸与偏爱。²反关乃去：锁好门才离开。反关，指从门外锁闭门户。³排闼而入：推开门径直闯入。闼，门。
¹无行：品行不端，缺乏德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