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主第一百八十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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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陈生弼教，字明允，燕人也。家贫，从副将军贾绾作记室¹。泊舟洞庭。适猪婆龙²浮水面，贾射之中背。有鱼衔龙尾不去，并获之。锁置桅间，奄存气息，而龙吻张翕³，似求援拯。生恻然⁴心动，请于贾而释之。携有金创药，戏敷患处，纵之水中，浮沉逾刻⁶而没。

　　后年余，生北归，复经洞庭，大风覆舟。幸扳一竹簏⁷，漂泊终夜，絓木⁸而止。援岸方升，有浮尸继至，则其僮仆。力引出之，已就毙矣。惨怛⁹无聊，坐对憩息。但见小山耸翠，细柳摇青，行人绝少，无可问途。自迟明¹⁰以至辰后，怅怅靡之¹¹。忽僮仆肢体微动，喜而扪¹²之，无何¹³，呕水数斗，豁然顿苏。相与曝衣石上，近午始燥可着。而枵肠¹⁴辘辘，饥不可堪。于是越山疾行，冀有村落。才至半山，闻鸣镝¹⁵声。方疑听间，有二女郎乘骏马来，骋如撒菽。各以红绡¹⁷抹额，髻插雉尾¹⁸，着小袖紫衣，腰束绿锦；一挟弹，一臂青鞲¹⁹。度过岭头，则数十骑猎于榛莽²⁰，并皆姝丽²¹，装束若一。生不敢前。有男子步驰，似是驭卒²²，因就问之。答曰：“此西湖主猎首山也。”生述所来，且告之馁²³。驭卒²²解裹粮²⁴授之，嘱云：“宜即远避，犯驾当死！”生惧，疾趋下山。

　　茂林中隐有殿阁，谓是兰若²⁵。近临之，粉垣²⁶围沓²⁷，溪水横流，朱门半启，石桥通焉。攀扉一望，则台榭环云，拟于上苑，又疑是贵家园亭。逡巡²⁸而入，横藤碍路，香花扑人。过数折曲栏，又是别一院宇，垂杨数十株，高拂朱檐。山鸟一鸣，则花片乱飞；深巷微风，则榆钱²⁹自落。怡目快心，殆非人世³⁰。穿过小亭，有秋千一架，上与云齐，而罥索³¹沉沉，杳无人迹。因疑地近闺阁，罗怯³²未敢深入。俄闻马腾于门，似有女子笑语。生与僮潜伏丛花中。未几，笑声渐近，闻一女子曰：“今日猎兴不佳，获禽绝少。”又一女曰：“非是公主射得雁落，几空劳仆马也。”无何¹³，红妆数辈，拥一女郎至亭上坐。秃袖³³戎装，年可十四五。发多敛雾，腰细惊风，玉蕊琼英，未足方喻³⁵。诸女子献茗³⁶熏香，灿如堆锦。移时，女起，历阶³⁷而下。一女曰：“公主鞍马劳顿，尚能秋千否？”公主笑诺。遂有驾肩者，捉臂者，褰裙³⁸者，挽扶而上。公主舒皓腕³⁹，蹑利屣⁴⁰，轻如飞燕，蹴入云霄。已而扶下，群曰：“公主真仙人也！嘻笑而去。

　　生睨⁴¹良久，神志飞扬⁴²。迨⁴³人声既寂，出诣秋千下，徘徊凝想。见篱下有红巾，知为群美所遗，喜纳袖中。登其亭，见案上设有文具，遂题巾曰：“雅戏何人拟半仙？分明琼女散金莲。广寒队里恐相妒，莫信凌波上九天。”题已，吟诵而出。复寻故径，则重门扃锢⁴⁴矣。踟蹰无计，返而楼阁亭台，涉历⁴⁵几尽。一女掩入，惊问：“何得来此？”生揖之曰：“失路之人，幸能垂救。”女问：“拾得红巾否？”生曰：“有之。然已玷染，如何？”因出之。女大惊曰：“汝死无所矣！此公主所常御，涂鸦若此，何能为地？”生失色，哀求脱免。女曰：“窃窥宫仪⁴⁶，罪已不赦。念汝儒冠⁴⁷，欲以私意相全，今孽乃自作，将何为计！”遂皇皇持巾去。生心悸肌栗，恨无翅翎⁴⁸，惟延颈俟死。迂久，女复来，潜贺曰：“子有生望矣！公主看巾三四遍，冁然⁴⁹无怒容，或当放君去。宜姑耐守，勿得攀树钻垣，发觉不宥矣。”日已投暮⁵¹，凶祥不能自必，而饿焰中烧⁵²，忧煎欲死。无何¹³，女子挑灯至，一婢提壶榼⁵³，出酒食饷⁵⁴生。生急问消息，女云：“适我乘间⁵⁵言：‘园中秀才，可恕则放之；不然，饿且死。’公主沉思云：‘深夜教渠⁵⁶何之？’遂命馈君食。此非恶耗也。”生徊徨终夜，危不自安⁵⁸。辰刻向尽，女子又饷之。生哀求缓颊⁵⁹，女曰：“公主不言杀，亦不言放，我辈下人，何敢屑屑渎告⁶⁰？”

　　既而斜日西转，眺望方殷，女子坌息⁶¹急奔而入，曰：“殆矣！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，妃展巾抵地，大骂狂伧⁶²，祸不远矣！”生大惊，面如灰土，长跽请教。忽闻人语纷拿⁶³，女摇手避去。数人持索，汹汹入户，内一婢熟视⁶⁴曰：“将谓何人，陈郎耶？”遂止持索者，曰：“且勿且勿，待白王妃来。”返身急去。少间来，曰：“王妃请陈郎入。”生战惕⁶⁵从之。经数十门户，至一宫殿，碧箔⁶⁶银钩。即有美姬揭帘，唱：“陈生至。”上一丽者，袍服炫冶⁶⁷。生伏地稽首⁶⁸曰：“万里孤臣，幸恕生命。”妃急起拽之，曰：“我非君子，无以有今日。婢辈无知，致迕佳客，罪何可赎！”即设筵，酌以镂杯。生茫然不解其故，妃曰：“再造之恩⁶⁹，恨无所报。息女蒙题巾之爱，当是天缘，今夕即遣奉¹¹²侍。”生意出非望，神惝恍⁷¹而无着。

　　日方暮，一婢前曰：“公主已严妆⁷²讫。”遂引生就帐。忽而笙管嗷嘈⁷³，阶上悉践花罽⁷⁴，门堂藩溷⁷⁵，处处皆笼烛。数十妖姬⁷⁶，扶公主交拜。麝兰之气，充溢殿庭。既而相将入帏，两相倾爱。生曰：“羁旅⁷⁷之臣，生平不省⁷⁸拜侍。点污芳巾，得免斧锧⁷⁹，幸矣，反赐姻好，实非所望。”公主曰：“妾母，湖君妃子，乃扬江王女。旧岁归宁⁸⁰，偶游湖上，为流矢所中。蒙君脱免，又赐刀圭之药⁸²，一门戴佩⁸³，常不去心。郎勿以非类⁸⁴见疑。妾从龙君得长生诀⁸⁵，愿与郎共之。”生乃悟为神人，因问：“婢子何以相识？”曰：“尔日洞庭舟上，曾有小鱼衔尾，即此婢也。”又问：“既不见诛，何迟迟不赐纵脱？”笑曰：“实怜君才，但不得自主。颠倒⁸⁶终夜，他人不及知也。”生叹曰：“卿，我鲍叔也。馈食者谁？”曰：“阿念，亦妾腹心⁸⁷。”生曰：“何以报德？”笑曰：“侍君有日，徐图塞责⁸⁸未晚耳。”问：“大王何在？”曰：“从关圣征蚩尤未归。”

　　居数日，生虑家中无耗⁸⁹，悬念綦切⁹⁰，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。家中闻洞庭舟覆，妻子缞绖⁹¹已年余矣。仆归，始知不死，而音闻梗塞⁹²，终恐漂泊难返。又半载，生忽至，裘马甚都⁹³，囊中宝玉充盈。由此富有巨万⁹⁴，声色⁹⁵豪奢，世家所不能及。七八年间，生子五人。日日宴集宾客，宫室饮馔⁹⁶之奉¹¹²，穷极丰盛。或问所遇，言之无少讳⁹⁷。

　　有童稚之交⁹⁸梁子俊者，宦游南服⁹⁹十余年。归过洞庭，见一画舫¹⁰⁰：雕槛朱窗，笙歌幽细，缓荡烟波。时有美人推窗凭跳。梁目注舫中，见一少年丈夫，科头叠股其上，旁有二八姝丽²¹，挼莎交摩。念必楚襄贵官，而驺从殊少。凝眸审谛，则陈明允也。不觉凭栏酣呼，生闻罢棹，出临鹢首¹⁰¹，邀梁过舟。见残肴满案，酒雾犹浓。生立命撤去。顷之，美婢三五，进酒烹茗，山海珍错¹⁰²，目所未睹。梁惊曰：“十年不见，何富贵一至于此！”笑曰：“君小觑穷措大¹⁰³不能发迹耶？”问：“适共饮何人？”曰：“山荆¹⁰⁴耳。”梁又异之。问：“携家何往？”答：“将西渡。”梁欲再诘，生遽命歌以侑酒¹⁰⁵。一言甫毕，旱雷聒耳，肉竹嘈杂¹⁰⁶，不复可闻言笑。梁见佳丽满前，乘醉大言曰：“明允公，能令我真个销魂否？”生笑云：“足下醉矣！然有一美妾之资，可赠故人。”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，曰：“绿珠不难购，明我非吝惜。”乃趣别¹⁰⁸曰：“小事忙迫，不及与故人久聚。”送梁归舟，开缆径去。

　　梁归，探诸其家，则生方与客饮，益疑。因问：“昨在洞庭，何归之速？”答曰：“无之。”梁乃追述所见，一座尽骇。生笑曰：“君误矣，仆岂有分身术耶？”众异之，而究莫解¹⁰⁹其故。后八十一岁而终。迨⁴³殡，讶其棺轻，开视，则空棺耳。异史氏曰：“竹簏⁷不沉，红巾题句，此其中具有鬼神，要之皆恻隐¹¹¹之一念所通也。迨宫室妻妾，一身而两享其奉¹¹²，则又不可解矣。昔有愿娇妻美妾、贵子贤孙，而兼长生不老者，仅得其半耳。岂仙人中亦有汾阳¹¹³、季伦¹¹⁴耶？”

书生陈弼教，字明允，是燕地人。他家境清贫，在副将军贾绾手下担任文书。船只停泊在洞庭湖岸边时，恰逢一条扬子鳄浮出水面，贾绾拉弓射箭，射中了扬子鳄的背部。有一条小鱼紧紧咬住扬子鳄的尾巴不肯松开，于是扬子鳄和小鱼一同被捕获。二者被锁在桅杆旁边，气息微弱，奄奄一息，扬子鳄的嘴巴不停开合，仿佛在求救。陈弼教心生怜悯，向贾绾请求放生它们。他随身带着治疗刀剑外伤的药膏，便随意地涂在二者的伤口上，随后将它们放入湖中，二者在水中沉浮游动了许久，最终消失在湖面。

一年多以后，陈弼教动身返回北方，再次途经洞庭湖时，遭遇大风翻覆了船只。他侥幸抓住一只竹箱，在水中漂流了一整夜，最后被树木缠住，才得以停住。他刚攀着岸边登上陆地，一具尸体就顺着水流漂来，正是他的仆人。他奋力将仆人拖上岸，仆人已经没了气息。他满心悲伤惆怅，无计可施，只能对着仆人坐着稍作歇息。眼前的小山苍翠挺拔，纤细的柳枝青翠摇曳，路上看不到行人，无处问路。从天亮到上午辰时，他心绪低落，无处可去。忽然，仆人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，陈弼教欣喜地抚摸他，没过多久，仆人吐出几口水，渐渐苏醒过来。二人一同在岸边的石头上晾晒衣物，快到中午时衣服才干透可以穿戴。此时二人腹中饥饿难耐，饿得难以忍受。于是他们快步翻过山丘，希望能找到村落。刚走到半山腰，就听到箭矢破空的声响。正当他凝神辨别声响来源时，两名女子骑着骏马疾驰而来，马蹄声急促细碎。两名女子额头裹着红色薄绸头巾，发髻插着野鸡尾羽，身穿窄袖紫衣，腰间系着绿色锦带，一人手持弹弓，一人手臂套着青色皮袖套。翻过山顶后，陈弼教看到数十名女子在荒草树林中打猎，个个容貌秀美，穿戴打扮完全一致。陈弼教不敢再向前走动。这时有一名男子快步跑来，看样子像是马夫，陈弼教便上前询问这里是什么场景。马夫回答：“这是西湖公主在首山打猎。”陈弼教诉说了自己的来历，又告知对方自己和仆人十分饥饿。马夫拿出干粮分给二人，又叮嘱道：“你们最好立刻远远躲开，冲撞了公主的仪仗，是死罪。”陈弼教心生畏惧，连忙快步下山。

茂密的树林中隐约露出一片殿宇楼阁，陈弼教以为是寺院。走近之后才看清，洁白的围墙连绵环绕，溪水潺潺流淌，朱红色的大门半开半掩，一座石桥直通门前。他扒着门缝往里看，只见楼台亭榭高耸，云雾环绕，景致堪比皇家园林，又像是世家大族的私家别院。他犹豫片刻迈步走进大门，沿路青藤缠绕，芬芳的花香扑面而来。走过数道曲折的栏杆，又是一处独立院落，几十棵垂柳在高大的朱红屋檐下轻轻拂动。山间飞鸟啼鸣，缤纷的花瓣随风飘落，幽深的庭院清风徐来，榆荚纷纷坠落。眼前景色赏心悦目，绝非人间凡景。穿过一座小亭，一架高耸的秋千映入眼帘，几乎与云层平齐，秋千的绳索静静垂落，四周寂静无人。他猜测此处临近女子的闺房，心中惶恐，不敢继续深入。片刻后，门外传来骏马奔腾的声响，还夹杂着女子的笑语。陈弼教和仆人赶忙躲藏在花丛之中。不多时，笑声越来越近，听到一名女子说：“今天打猎兴致不高，猎物实在太少。”另一名女子接话：“若不是公主射落一只大雁，今日众人车马算是白白奔波了。”没过多久，几名红衣女子簇拥着一位少女走进亭中落座。少女身着短袖猎装，年纪约莫十四五岁，浓密的发髻如云堆叠，腰肢纤细柔弱，风姿绰约，就算是世间最美的花草，也不足以比拟她的容貌。一众侍女有的献茶，有的焚香，人影错落，华美绚烂。过了一会儿，少女起身走下台阶。一名女子说：“公主骑马奔波劳累，还能荡秋千吗？”公主笑着应允。于是众人有的搀扶手臂，有的托着腰身，有的提起裙摆，小心翼翼将公主扶上秋千。公主舒展雪白的手腕，脚穿精致的尖头珠花薄底鞋，身姿轻盈如飞燕，轻轻蹬地，秋千便高高荡起，直抵云天。待秋千停下，众人扶公主落地，纷纷赞叹：“公主真是天上的仙子。”随后说说笑笑一同离去。

陈弼教悄悄观望了许久，心神激荡。等到人声彻底消散，他走出花丛，来到秋千下方，久久徘徊，暗自沉思。他看见篱笆边有一条红色手巾，知道是方才一众女子遗失的，便欣喜地收进衣袖之中。他登上亭子，看见案几上摆放着笔墨文具，便在红巾上题写了一首诗：雅戏何人拟半仙？分明琼女散金莲。广寒队里恐相妒，莫信凌波上九天。题诗完毕，他轻声吟诵着诗句走出亭子。想要顺着原路返回，却发现一道道大门都已上锁紧闭。他徘徊不定，无计可施，转身将园内的楼阁亭台大致游览了一遍。忽然一名女子快步走来，惊讶地询问：“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？”陈弼教拱手行礼，答道：“我不慎迷路，还望您指点出路，救我一命。”女子问道：“你有没有捡到一条红色手巾？”陈弼教说：“确实捡到了。只是我已经在上面写了诗句，不知如何是好。”随即拿出手巾。女子大惊失色：“你这下死无葬身之地了！这条手巾是公主日常所用之物，你肆意涂鸦毁坏，没人能替你开脱罪责。”陈弼教吓得脸色惨白，苦苦哀求女子帮忙脱身。女子说：“私自窥探宫内女眷，本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。我看你是一介文雅书生，本想私下保全你，如今是你自己酿成大错，我也无可奈何。”说完，她拿着红巾匆匆离去。陈弼教惊恐战栗，只恨自己没有羽翼脱身，只能伸长脖颈坐等受死。过了许久，女子再次返回，悄悄告知他：“你有活命的机会了！公主反复看了手巾三四遍，满脸笑意，丝毫没有恼怒的神色，或许会放你离开。你暂且安心等候，千万不要攀爬树木、翻越围墙，若是再被发现，必定严惩不贷。”此时天色渐晚，他心中吉凶难料，腹中又饥饿难忍，忧愁焦灼几乎将他压垮。没过多久，女子提着灯笼前来，一名丫鬟端着酒壶食盒，拿出酒饭给陈弼教食用。陈弼教急忙打探消息，女子说：“方才我趁机向公主进言，说园中的书生，若是可以宽恕就放他离开，不然他迟早会饿死在这里。公主沉吟片刻说，深夜让他无处可去，于是吩咐给你送来吃食。这不是坏事。”陈弼教整夜徘徊不安，满心惶恐。临近上午辰时，女子又送来食物。陈弼教哀求女子替自己求情，女子说：“公主既没有下令处死，也没有说要放你，我们这些下人，怎敢随意多言劝谏。”

太阳渐渐西斜，陈弼教正焦急张望，女子气喘吁吁地快步跑进园中，说道：“糟了！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妃，王妃看过手巾后狠狠扔在地上，大骂你狂妄浅薄，大祸马上就要降临了。”陈弼教惊骇万分，面无血色，跪地恳请女子指点脱身之法。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，女子连忙摆手让他躲藏。几名手持绳索的人气势汹汹走进园内，其中一名丫鬟仔细打量陈弼教后说：“我还以为是谁，原来是陈公子。”随即制止了手持绳索的人，说：“暂且住手，我去禀报王妃。”说完匆匆离去。片刻后女子返回，说：“王妃传陈公子进见。”陈弼教战战兢兢跟随着她前行。穿过数十道门户，来到一座宫殿之外，殿门银钩悬挂着碧色门帘。一名美貌侍女掀开帘子，高声通报：“陈书生到了。”殿中坐着一位容貌绝美、服饰华丽的夫人。陈弼教跪地叩头，恳请王妃饶命。王妃连忙起身，亲自扶起他，说道：“若是没有你的救助，我便没有今日。一众丫鬟无知莽撞，得罪了贵客，实在罪责难逃。”当即设宴款待，用精致华贵的酒杯斟酒。陈弼教满心疑惑，全然不懂其中缘由。王妃说：“你对我有重生救命的恩情，我一直苦于无处报答。我的女儿爱慕你在手巾上题写的诗句，这是天赐的姻缘，今晚就让她侍奉你左右。”陈弼教猝不及防，心神恍惚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
天色刚黑，一名丫鬟前来禀报：“公主已经梳妆完毕。”随即带领陈弼教前往婚房。顷刻间，笙箫管乐齐鸣，乐声喧闹震天，台阶上铺满绣花地毯，门前、厅堂、篱笆乃至厕所各处，都悬挂着灯笼。数十名美貌侍女簇拥着公主，与陈弼教行交拜之礼，殿庭之中弥漫着麝香与兰花的清雅香气。礼毕后，二人携手走入帷帐，情深意笃，恩爱相融。陈弼教说：“我只是漂泊异乡的普通人，向来不懂人情应酬、拜见侍奉的礼数。不慎玷污了公主的芳巾，能够免去死罪已是万幸，如今反而承蒙良缘眷顾，实在是我不敢奢望的福气。”公主说：“我的母亲是洞庭湖君的王妃，是扬江王的女儿。去年我母亲回娘家探亲，偶然在湖上游玩，被流箭射中。承蒙你出手相救，还为她敷上良药，我们全家感念恩德，时刻铭记在心。你不必顾虑我并非凡人。我从龙王那里习得长生不老的秘法，愿意与你一同共享。”陈弼教这才知晓公主是神仙，随即问道：“之前的丫鬟为何会认识我？”公主解释道：“当日在洞庭湖的船上，那条咬住扬子鳄尾巴的小鱼，就是如今这名丫鬟。”陈弼教又问：“既然你本就无意杀我，为何不早些放我离开？”公主笑着答道：“我真心爱慕你的才华，只是身为女子无法自主。我整夜辗转思虑，旁人都无从知晓。”陈弼教感慨道：“你真是懂我的知己。那几日为我送饭的人是谁？”公主说：“她叫阿念，是我的贴身亲信。”陈弼教说：“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深厚恩情？”公主笑着说：“我们相伴的时日还很长，慢慢报答也为时不晚。”陈弼教询问：“龙王如今身在何处？”公主答道：“他跟随关帝征讨蚩尤，尚未归来。”

居住了几日，陈弼教挂念家中亲人，担忧万分，于是写了一封平安家书，先派仆人送回老家。家中亲人听闻陈弼教所乘船只在洞庭湖倾覆，妻子已经为他穿戴孝服一年多了。仆人归家后，家人才得知陈弼教尚且在世，只是路途遥远、音讯阻隔，家人依旧担心他漂泊在外、难以还乡。又过了半年，陈弼教突然回到家中，身着华贵皮衣，骑着骏马，气度不凡，行囊之中装满了奇珍异宝。自此，陈弼教家财万贯，日常声色享乐、衣食住行极尽奢华，就连世代为官的望族世家也比不上他。七八年间，他共育有五个儿子。他日日宴请宾客，府邸居所、饮食供给都极尽丰盛奢华。有人询问他的奇遇经历，他也毫无隐瞒，尽数告知。

陈弼教有一位幼年好友名叫梁子俊，在南方为官十多年。他辞官返乡途经洞庭湖时，看见一艘华丽的游船，船身雕花栏杆、朱红窗棂，清雅悠扬的笙歌从船中传出，在缥缈的水雾中缓缓飘荡，不时有美貌女子推开窗凭栏远眺。梁子俊望向游船，看见一名年轻男子未戴帽子，悠闲地翘着双腿坐在船上，身旁有一位十五六岁的美貌女子，正为他轻柔按摩。他心中暗想，此人必定是楚地的高官显贵，可身边随从却寥寥无几。他凝神仔细辨认，才发现船上之人竟是陈弼教，不由得倚着栏杆高声呼喊。陈弼教听到呼声，停下船桨，走到船头邀请梁子俊登船相聚。梁子俊看到桌上残留着酒菜，酒香依旧浓郁。陈弼教立刻命人撤去残席。片刻后，三五名美貌丫鬟上前斟酒烹茶，端上各类山珍海味，都是梁子俊从未见过的珍稀食材。梁子俊惊讶地说：“十年未见，你为何变得如此富贵显赫！”陈弼教笑着说：“你莫要看不起清贫书生，难道清贫书生就不能功成名就、大富大贵吗？”梁子俊又问：“方才与你一同饮酒的是什么人？”陈弼教答道：“是我的妻子。”梁子俊心中愈发诧异。又问：“你带着家眷要去往何处？”陈弼教说：“准备向西前行。”梁子俊还想继续追问，陈弼教立刻命人奏乐佐酒。话音刚落，乐曲骤然响起，丝竹歌舞之声喧闹震耳，再也听不清说笑言谈。梁子俊看着眼前一众美女，借着酒意高声说道：“明允兄，可否让我体验一番极致的欢愉？”陈弼教笑道：“你喝醉了！不过我有足以购置一名美妾的钱财，今日便赠予老友。”随即命侍从取出一颗明珠，说：“有这颗明珠，购置绝世美人轻而易举，以此表明我并非吝啬之人。”随后匆匆辞别：“我尚有要事在身，不能与老友久聚。”他将梁子俊送回其船上，便解开船缆，径直驾船离去。

梁子俊归家后，专程前往陈弼教家中拜访，却看到陈弼教正和宾客饮酒闲谈，心中疑惑更甚。于是问道：“昨日我在洞庭湖见到你，你为何回来得如此之快？”陈弼教答道：“并无此事。”梁子俊便详细讲述了当日所见的场景，在座宾客无不震惊诧异。陈弼教笑着说：“是你看错了，我哪里有分身的本事？”众人满心疑惑，终究无法弄清其中缘由。后来，陈弼教活到八十一岁，安然离世。出殡之时，众人诧异棺木格外轻盈，打开棺木查看，发现里面空空如也。异史氏评论：竹箱落水而不沉，红巾题诗结缘，这其中皆有鬼神暗中相助，归根结底，都是陈弼教一时的恻隐善心促成的机缘。至于他身居华美府邸、坐拥娇妻美眷，一人兼得两处荣华享乐，便是难以解释的奇事。从前世人皆盼兼得娇妻美妾、贤子贵孙与长生不老，却只能得到其中一半。难道修仙得道之人中，也有郭子仪、石崇这般富贵极致的人物吗？

注释

记室古代官名，掌管文书、奏章翕事务。 ↩
猪婆龙扬子鳄的俗称。 ↩
翕开合。 ↩
恻然心生怜悯的样子。 ↩
外创药治疗外属兵器造成的外伤的药膏。
逾刻过了一段时间。 ↩
竹簏竹编的箱子。 ↩
絓木被处木牵绊挂住。 ↩
惨怛悲伤愁苦。 ↩
迟明黎明、天亮时分。 ↩
靡之无处可去。 ↩
扪抚摸。 ↩
无何没过多久。 ↩
枵肠空腹、空肚子。 ↩
鸣镝带有响声的箭矢。 ↩
⁰撒菽形容马蹄声急促细碎，如同撒落豆子。
红绡红色的轻薄丝织品。 ↩
雉尾野鸡的尾羽。 ↩
鞲皮质的臂套，多用于狩猎射箭。 ↩
榛莽丛生的荒草灌木。 ↩
姝丽容貌秀美。 ↩
驭卒马夫、随从。 ↩
馁饥饿。 ↩
裹粮随身携带的干粮。 ↩
兰若佛寺的别称。 ↩
粉垣白色的围墙。 ↩
围沓连绵环绕。 ↩
逡巡犹豫徘望的样子。 ↩
榆钱榆处的果实，形状圆润似铜钱。 ↩
殆非人世几乎不像是人间的景致。 ↩
罥索悬挂的绳索。 ↩
罗怯惶恐胆怯。 ↩
秃袖短袖。 ↩
⁰敛雾形容发髻浓密堆叠，如同云雾聚拢。
方喻比拟、形容。 ↩
献茗敬献茶水。 ↩
历阶沿着台阶行走。 ↩
褰裙提起裙摆。 ↩
皓腕洁白的手腕。 ↩
利屣尖头精致的鞋子。 ↩
睨偷偷观望。 ↩
神志飞扬心神激荡、思绪纷乱。 ↩
迨翕到。 ↩
扃锢上锁封闭。 ↩
涉历游览、走遍。 ↩
宫仪宫中的仪容、景致，此处代指宫中女眷。 ↩
儒冠代指读书人、书生。 ↩
翅翎翅膀。 ↩
冁然含笑的样子。 ↩
⁰不宥不予宽恕。
投暮天色傍晚。 ↩
饿焰中烧形容极度饥饿。 ↩
壶榼酒器与食盒。 ↩
饷供给食物。 ↩
乘间趁着空闲、找准时机。 ↩
渠第三人称代词，他。 ↩
望徨彷徨不安。
危不自安心怀惶恐，难以安心。 ↩
缓颊代为求情、说好话。 ↩
屑屑渎告絮絮叨叨随意进言。 ↩
坌息气喘吁吁的样子。 ↩
狂伧狂妄浅薄的粗人。 ↩
纷拿喧闹杂乱。 ↩
熟视仔细打量。 ↩
战惕惶恐颤抖。 ↩
碧箔碧色的帘幕。 ↩
炫冶艳丽华美。 ↩
稽首古代跪拜大礼，叩头至地。 ↩
再造之恩圭命重生的恩情。 ↩
⁰息女对自己女儿的谦称。
神惝恍心神恍惚、茫然无措。 ↩
严妆精心梳妆打扮。 ↩
嗷嘈乐声喧闹响亮。 ↩
花罽绣花的地毯。 ↩
藩溷篱笆与厕所，泛指各处。 ↩
妖姬容貌美艳的女子。 ↩
羁旅寄居异乡。 ↩
不省不懂、不熟悉。 ↩
斧锧古代刑具，代指死刑。 ↩
归宁女子回娘家探亲。 ↩
⁰流矢乱飞的箭矢。
刀圭之药精良的灵药。 ↩
戴佩感恩铭记。 ↩
非类非同凡人。 ↩
长生诀长生不老的秘法。 ↩
颠倒辗转思虑、心绪纷乱。 ↩
腹心亲信、心腹。 ↩
塞责此处指报答恩情。 ↩
无耗没有消息。 ↩
綦切十分殷切。 ↩
缞绖古代的丧服，此处指穿戴孝服。 ↩
音闻梗塞音讯阻隔不通。 ↩
裘马甚都衣着车马华贵气派。 ↩
巨万数目极大，形容家财极多。 ↩
声色歌舞女色翕享乐之物。 ↩
饮馔饮食膳食。 ↩
无少讳毫无隐瞒。 ↩
童稚之交幼年时结交的朋友。 ↩
宦游南服在南方做官。 ↩
画舫装饰华美的游船。 ↩
鹢首船头。 ↩
珍错各类珍稀山珍海味。 ↩
穷措大旧时对清贫书生的戏称。 ↩
山荆对自己妻子的谦称。 ↩
侑酒助兴佐酒。 ↩
肉竹嘈杂歌舞与乐器之声喧闹纷乱。 ↩
⁰吝惜小气吝啬。
趣别匆匆辞别。 ↩
究莫解终究无法弄清。 ↩
迨殡翕到出殡下葬之时。
恻隐对他人的苦难心生怜悯。 ↩
奉供养、享乐。 ↩
汾阳指唐代郭子仪，富贵双全、福禄绵长。 ↩
季伦指西晋石崇，以巨富奢华著称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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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记室：古代官名，掌管文书、奏章翕事务。²猪婆龙：扬子鳄的俗称。³翕：开合。⁴恻然：心生怜悯的样子。~外创药：治疗外属兵器造成的外伤的药膏。⁵逾刻：过了一段时间。

¹竹簏：竹编的箱子。²絓木：被处木牵绊挂住。³惨怛：悲伤愁苦。⁴迟明：黎明、天亮时分。⁵靡之：无处可去。⁶扪：抚摸。⁷无何：没过多久。⁸枵肠：空腹、空肚子。⁹鸣镝：带有响声的箭矢。¹⁰撒菽：形容马蹄声急促细碎，如同撒落豆子。¹¹红绡：红色的轻薄丝织品。¹²雉尾：野鸡的尾羽。¹³鞲：皮质的臂套，多用于狩猎射箭。¹⁴榛莽：丛生的荒草灌木。¹⁵姝丽：容貌秀美。¹⁶驭卒：马夫、随从。¹⁷馁：饥饿。¹⁸裹粮：随身携带的干粮。

¹兰若：佛寺的别称。²粉垣：白色的围墙。³围沓：连绵环绕。⁴逡巡：犹豫徘望的样子。⁵榆钱：榆处的果实，形状圆润似铜钱。⁶殆非人世：几乎不像是人间的景致。⁷罥索：悬挂的绳索。⁸罗怯：惶恐胆怯。⁹秃袖：短袖。¹⁰敛雾：形容发髻浓密堆叠，如同云雾聚拢。¹¹方喻：比拟、形容。¹²献茗：敬献茶水。¹³历阶：沿着台阶行走。¹⁴褰裙：提起裙摆。¹⁵皓腕：洁白的手腕。¹⁶利屣：尖头精致的鞋子。

¹睨：偷偷观望。²神志飞扬：心神激荡、思绪纷乱。³迨：翕到。⁴扃锢：上锁封闭。⁵涉历：游览、走遍。⁶宫仪：宫中的仪容、景致，此处代指宫中女眷。⁷儒冠：代指读书人、书生。⁸翅翎：翅膀。⁹冁然：含笑的样子。¹⁰不宥：不予宽恕。¹¹投暮：天色傍晚。¹²饿焰中烧：形容极度饥饿。¹³壶榼：酒器与食盒。¹⁴饷：供给食物。¹⁵乘间：趁着空闲、找准时机。¹⁶渠：第三人称代词，他。~望徨：彷徨不安。¹⁷危不自安：心怀惶恐，难以安心。¹⁸缓颊：代为求情、说好话。¹⁹屑屑渎告：絮絮叨叨随意进言。

¹坌息：气喘吁吁的样子。²狂伧：狂妄浅薄的粗人。³纷拿：喧闹杂乱。⁴熟视：仔细打量。⁵战惕：惶恐颤抖。⁶碧箔：碧色的帘幕。⁷炫冶：艳丽华美。⁸稽首：古代跪拜大礼，叩头至地。⁹再造之恩：圭命重生的恩情。¹⁰息女：对自己女儿的谦称。¹¹神惝恍：心神恍惚、茫然无措。

¹严妆：精心梳妆打扮。²嗷嘈：乐声喧闹响亮。³花罽：绣花的地毯。⁴藩溷：篱笆与厕所，泛指各处。⁵妖姬：容貌美艳的女子。⁶羁旅：寄居异乡。⁷不省：不懂、不熟悉。⁸斧锧：古代刑具，代指死刑。⁹归宁：女子回娘家探亲。¹⁰流矢：乱飞的箭矢。¹¹刀圭之药：精良的灵药。¹²戴佩：感恩铭记。¹³非类：非同凡人。¹⁴长生诀：长生不老的秘法。¹⁵颠倒：辗转思虑、心绪纷乱。¹⁶腹心：亲信、心腹。¹⁷塞责：此处指报答恩情。

¹无耗：没有消息。²綦切：十分殷切。³缞绖：古代的丧服，此处指穿戴孝服。⁴音闻梗塞：音讯阻隔不通。⁵裘马甚都：衣着车马华贵气派。⁶巨万：数目极大，形容家财极多。⁷声色：歌舞女色翕享乐之物。⁸饮馔：饮食膳食。⁹无少讳：毫无隐瞒。

¹童稚之交：幼年时结交的朋友。²宦游南服：在南方做官。³画舫：装饰华美的游船。⁴鹢首：船头。⁵珍错：各类珍稀山珍海味。⁶穷措大：旧时对清贫书生的戏称。⁷山荆：对自己妻子的谦称。⁸侑酒：助兴佐酒。⁹肉竹嘈杂：歌舞与乐器之声喧闹纷乱。¹⁰吝惜：小气吝啬。¹¹趣别：匆匆辞别。

¹究莫解：终究无法弄清。²迨殡：翕到出殡下葬之时。³恻隐：对他人的苦难心生怜悯。⁴奉：供养、享乐。⁵汾阳：指唐代郭子仪，富贵双全、福禄绵长。⁶季伦：指西晋石崇，以巨富奢华著称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