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姑子第一百八十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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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安幼舆，陕之拨贡生，为人挥霍好义，喜放生，见猎者获禽，辄不惜重直¹买释之。会舅家丧葬，往助执绋²。暮归，路经华岳，迷窜山谷中，心大恐。一矢之外，忽见灯火，趋投之。数武³中，欻⁴见一叟，伛偻⁵曳杖，斜径疾行。安停足，方欲致问，叟先诘⁶谁何。安以迷途告，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，将以投止⁷。叟曰：“此非安乐乡。幸老夫来，可从去，茅庐可以下榻。”安大悦，从行里许⁸，睹小村。叟扣荆扉⁹，一妪出，启关曰：“郎子来耶？”叟曰：“诺。”

　　既入，则舍宇湫隘¹⁰。叟挑灯促坐¹¹，便命随事具食¹²。又谓妪曰：“此非他，是吾恩主¹³。婆子不能行步，可唤花姑子来酾酒¹⁴。”俄¹⁵女郎以馔具入，立叟侧，秋波¹⁶斜盼。安视之，芳容韶齿¹⁷，殆类天仙。叟顾令煨酒¹⁸。房西隅有煤炉，女郎入房拨火。安问：“此女公何人？”答云：“老夫章姓。七十年止有此女。田家少婢仆，以君非他人，遂敢出妻见子，幸勿哂也。”安问：“婿何家里？”答言：“尚未。”安赞其惠丽，称不容口。叟方谦挹²⁰，忽闻女郎惊号。叟奔入，则酒沸火腾。叟乃救止，诃曰：“老大婢，濡猛²¹不知耶！”回首，见炉旁有𫇴心²²插紫姑²³未竟²⁴，又诃曰：“发蓬蓬许，裁如婴儿！”持向安曰：“贪此生涯，致酒腾沸。蒙君子奖誉，岂不羞死！”安审谛²⁵之，眉目袍服，制甚精工。赞曰：“虽近儿戏，亦见慧心。”

　　斟酌²⁶移时，女频来行酒，嫣然²⁷含笑，殊不羞涩。安注目情动。忽闻妪呼，叟便去。安觑无人，谓女曰：“睹仙容，使我魂失。欲通媒妁²⁸，恐其不遂²⁹，如何？”女抱壶向火，默若不闻，屡问不对。生渐入室，女起，厉色曰：“狂郎人闼³⁰，将何为！”生长跪哀之³¹。女夺门欲去，安暴起要遮³²，狎接³³臄。女颤声疾呼，叟匆遽³⁴入问。安释手而出，殊切愧惧。女从容向父曰：“酒复涌沸，非郎君来，壶子融化矣。”安闻女言，心始安妥，益德之³⁶。魂魄颠倒，丧所怀来。于是伪醉³⁷离席，女亦遂去。叟设裀褥³⁸，阖扉³⁹乃出。

　　安不寐，未曙，呼别。至家，即浼⁴⁰交好者造庐⁴¹求聘，终日而返，竟莫得其居里。安遂命仆马，寻途自往。至则绝壁巉岩⁴²，竟无村落，访诸近里，此姓绝少。失望而归，并忘寝食。由此得昏瞀⁴³之疾，强啖⁴⁴汤粥，则唾欲吐，溃乱中，辄呼花姑子。家人不解，但终夜环伺之，气势阽危⁴⁵。一夜，守者困怠并寐，生蒙瞳⁴⁶中，觉有人揣而抁⁴⁷之。略开眸，则花姑子立床下，不觉神气清醒。熟视女郎，潸潸⁴⁸涕堕。女倾头笑曰：“痴儿何至此耶？”乃登榻，坐安股上，以两手为按太阳穴。安觉脑麝奇香，穿鼻沁骨。按数刻，忽觉汗满天庭⁵⁰，渐达肢体。小语曰：“室中多人，我不便住。三日当复相望。”又于绣祛⁵¹中出数蒸饼置床头，悄然遂去。安至中夜，汗已思食，扪饼啖之。不知所苞何料，甘美非常，遂尽三枚。又以衣覆余饼，懵腾⁵²酣睡，辰分⁵³始醒，如释重负。三日饼尽，精神倍爽，乃遣散家人。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，潜出斋庭，悉脱扃键⁵⁴。

　　未几女果至，笑曰：“痴郎子！不谢巫耶？”安喜极，抱与绸缪，恩爱甚至。已而曰：“妾冒险蒙垢⁵⁵，所以故，来报重恩耳。实不能永谐琴瑟⁵⁶，幸早别图。”安默默良久，乃问曰：“素昧生平⁵⁷，何处与卿家有旧？实所不忆。”女不言，但云：“君自思之。”生固求永好。女曰：“屡屡夜奔固不可，常谐伉俪⁵⁸亦不能。”安闻言，悒悒⁵⁹而悲。女曰：“必欲相谐，明宵请临妾家。”安乃收悲以忻，问曰：“道路辽远⁶⁰，卿纤纤⁶¹之步，何遂能来？”曰：“妾固未归。东头聋媪我姨行，为君故，淹留⁶²至今，家中恐所疑怪。”安与同衾，但觉气息肌肤，无处不香。问曰：“熏何芗泽⁶³，致侵肌骨？”女曰：“妾生来便尔，非由熏饰。”安益奇之。女早起言别，安虑迷途，女约相候于路。安抵暮驰去，女果伺待，偕至旧所，叟媪欢逆。酒肴无佳品，杂具藜藿。既而请安寝，女子殊不瞻顾，颇涉疑念。更既深，女始至，曰：“父母絮絮不寝，致劳久待。”浃洽终夜，谓安曰：“此宵之会，乃百年之别。”安惊问之，答曰：“父以小村孤寂，故将远徙。与君好合，尽此夜耳。”安不忍释，俯仰悲怆。依恋之间，夜色渐曙。叟忽然闯入，骂曰：“婢子玷我清门，使人愧怍⁶⁵欲死！”女失色，草草奔出。叟亦出，且行且詈⁶⁶。安惊孱愕怯⁶⁷，无以自容，潜奔而归。

　　数日徘徊，心景殆不可过。因思夜往，逾墙以观其便。叟固言有恩，即令事泄，当无大谴。遂乘夜窜往，蹀躞⁶⁸山中：迷闷不知所往。大惧。方觅归途，见谷中隐有舍宇。喜诣之，则闳⁶⁹高壮，似是世家，重门尚未扃⁷⁰也。安向门者讯章氏之居。有青衣⁷¹人出，问：“昏夜何人询章氏？”安曰：“是吾亲好，偶迷居向。”青衣⁷¹曰：“男子无问章也。此是渠⁷²妗家，花姑即今在此，容传白⁷³之。”入未几，即出邀安。才登廊舍，花姑趋出迎，谓青衣曰：“安郎奔波中夜，想已困殆⁷⁴，可伺床寝。”少间，携手入帏。安问：“妗家何别无人？”女曰：“妗他出，留妾代守。幸与郎遇，岂非夙缘⁷⁵？”然偎傍之际，觉甚膻腥⁷⁶，心疑有异，女抱安颈，遽以舌舐鼻孔，彻脑如刺。安骇绝，急欲逃脱，而身若巨绠之缚，少时闷然不觉矣。安不归，家中逐者穷⁷⁸人迹，或言暮遇于山径者。家人入山，则裸死危崖下。惊怪莫察其由，舁⁷⁹归。

　　众方聚哭，一女郎来吊，自门外噭啕⁸⁰而入。抚尸捺鼻，涕洟⁸¹其中，呼曰：“天乎，天乎！何愚冥⁸²至此！”痛哭声嘶，移时乃已。告家人曰：“停以七日，勿殓⁸³也。”众不知何人，方将启问，女傲不为礼，含涕径出，留之不顾。尾其后，转眸已渺⁸⁴。群疑为神，谨遵所教。夜又来，哭如昨。至七夜，安忽苏，反侧以呻。家人尽骇。女子入，相向呜咽。安举手，挥众令去。女出青草一束，燂汤⁸⁵升许，即床头进之，顷刻能言。叹曰：“再杀之惟卿，再生之亦惟卿矣！”因述所遇。女曰：“此蛇精冒妾也。前迷道时，所见灯光，即是物也。”安曰：“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⁸⁶也？毋乃仙乎？”曰：“久欲言之，恐致惊怪。君五年前，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？”曰：“然，其有之。”曰：“是即妾父也。前言大德，盖以此故。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。妾与父讼诸阎摩王⁸⁷，阎摩王⁸⁷弗善也。父愿坏道代郎死，哀之³¹七日，始得当。今之邂逅，幸耳。然君虽生，必且痿痹不仁⁸⁸，得蛇血合酒饮之，病乃可除。”生衔恨切齿，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。女曰：“不难。但多残生命，累我百年不得飞升。其穴在老崖中，可于晡时聚茅焚之，外以强弩戒备，妖物可得。”言已，别曰：“妾不能终事，实所哀惨。然为君故，业行⁹⁰已损其七，幸悯宥⁹¹也。月来觉腹中微动，恐是孽根⁹²。男与女，岁后当相寄耳。”流涕而去。

　　安经宿，觉腰下尽死，爬搔无所痛痒。乃以女言告家人。家人往，如其言，炽火穴中，有巨白蛇冲焰而出。数弩齐发，射杀之。火熄入洞，蛇大小数百头，皆焦且死。家人归，以蛇血进。安服三日，两股渐能转侧，半年始起。

　　后独行谷中，遇老媪以绷席⁹³抱婴儿授之，曰：“吾女致意郎君。”方欲问讯，瞥不复见。启襁视之，男也。抱归，竟不复娶。

　　异史氏曰：“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⁹⁴，此非定论也。蒙恩衔结⁹⁵，至于没齿⁹⁶，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。至于花姑，始而寄慧于憨⁹⁷，终而寄情于恝⁹⁸。乃知憨者慧之极，恝者情之至也。仙乎，仙乎！”

安幼舆是陕西的拔贡生，为人慷慨仗义，喜好布施救助众生，常常放生生灵。他看见猎人捕获飞禽走兽，总是不惜花费重金买下，再将它们放生。恰逢舅舅家举办丧事，他前去帮忙料理丧葬事宜。傍晚返程回家，途经华山，在山谷中迷路，心中十分惶恐。忽然看见一箭开外的地方有灯火，便快步朝着灯火处赶去。走了几步，猛然看见一位驼背老人拄着拐杖，在斜路上快步行走。安幼舆停下脚步，正要上前询问，老人却先开口问他是什么人。安幼舆告知自己迷了路，还说有灯火的地方想必是山村，打算前去借宿。老人说：“这里不是安稳之地。幸好我来了，你可以跟着我走，我的茅草屋可以让你留宿。”安幼舆十分欣喜，跟着老人走了一里左右，看到了一处小村庄。老人敲击柴门，一位老妇人开门出来，说道：“公子来了吗？”老人说：“来了。”

进屋之后，只见房屋低矮狭窄。老人点亮灯火，靠近安幼舆坐下，随即吩咐家人拿出家中现成的食物准备饭食。又对老妇人说：“这位不是外人，是我的恩人。你腿脚不便，可以叫花姑子过来斟酒。”片刻之后，一位少女端着饭菜走进屋内，站在老人身旁，悄悄侧眼打量安幼舆。安幼舆抬眼望去，只见她容貌秀美、齿白唇红，几乎如同天上的仙女一般。老人随即吩咐花姑子去温酒。屋子西侧角落摆放着煤炉，少女便走进里屋拨火温酒。安幼舆问道：“这位姑娘是您的什么人？”老人回答：“我姓章，今年七十岁，只有这一个女儿。农家缺少婢女仆人，因为你不是外人，才敢让妻儿出来相见，希望你不要见笑。”安幼舆又问：“她的夫君家住何处？”老人答道：“还没有婚配。”安幼舆连连称赞花姑子聪慧貌美，赞不绝口。老人正谦逊推辞，忽然听见少女惊呼出声。老人立刻跑进里屋，原来是酒煮得沸腾，火苗窜了起来。老人赶紧扑灭明火，斥责道：“这么大的姑娘，连温酒都不知道留心火候！”转头看见炉边有尚未扎制完成的秸秆紫姑人偶，又呵斥道：“年纪不小了，行事还像孩童一般贪玩！”他拿着人偶给安幼舆看，说道：“只顾着把玩这些小玩意儿，才让酒煮沸了。刚刚还被你夸赞，实在让人羞愧！”安幼舆仔细端详人偶，眉眼衣袍都精致齐全，做工十分精巧，便称赞道：“虽说只是孩童玩物，却也能看出她心思聪慧灵巧。”

两人饮酒许久，花姑子多次上前斟酒，面带浅笑，丝毫没有羞涩拘谨的模样。安幼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，心中生出爱慕之情。忽然听见老妇人的呼唤声，老人便起身离开。安幼舆见屋内只剩自己和花姑子二人，便对她说：“见到你绝世的容貌，让我心神失守。我想要请媒人前来提亲，又担心不能如愿，该怎么办才好？”花姑子手持酒壶，对着火炉伫立，沉默不语，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。安幼舆再三询问，她始终没有回应。安幼舆慢慢向她走近，花姑子站起身，神色严厉地说：“你这轻狂男子，闯入内室想要做什么！”安幼舆跪地苦苦哀求。花姑子想要夺门而出，安幼舆突然起身拦住她的去路，想要亲吻她。花姑子声音颤抖、大声呼救，老人急忙冲进屋内询问缘由。安幼舆松开手退到一旁，心中满是羞愧与惶恐。花姑子却神色从容地对父亲说：“酒又煮沸了，若不是公子上前帮忙照看，酒壶恐怕都要烧坏了。”安幼舆听完她的话，内心才安定下来，心中越发感激花姑子。他纷乱的心神平复下来，摒弃了心中的杂念，于是装作醉酒的样子起身离席，花姑子也随之离开。老人铺好被褥，关好房门后离去。

安幼舆彻夜未眠，天还未亮，便叫醒老人告辞离去。回到家中，他立刻恳请交好的友人前往章家提亲。友人去了整整一天才返回，竟然找不到花姑子的居所。安幼舆于是吩咐仆人备好车马，循着昨日的山路，亲自前往华山寻访。可抵达昨日的地点，只见陡峭险峻的山崖石壁，根本没有什么村落。他向附近的村民打听，姓章的人家寥寥无几。安幼舆满心失意地回到家中，茶饭不思。自此他患上了神志昏沉的病症，勉强喝下一点稀粥，也会恶心反胃想要呕吐，昏迷之时，口中总是不停呼唤花姑子的名字。家人全然不解缘由，只能整夜守在他身边照料，他的性命已然岌岌可危。一天夜里，看护的家人疲惫睡去，安幼舆在朦胧之中，感觉有人轻轻晃动自己。他缓缓睁开双眼，惊讶地看见花姑子站在床前，混沌的神志瞬间清醒。他久久凝视着花姑子，泪水不断滚落。花姑子低头笑着说：“傻孩子，你何必这般折磨自己？”随即上床坐在安幼舆的腿上，双手轻轻按压他的太阳穴。安幼舆闻到花姑子身上一股独特的麝香气息，沁入心脾、渗入骨髓。按压了许久，他忽然满头大汗，随后全身都冒出汗水。花姑子轻声说：“屋里人多，我不便久留。三天之后，我再来探望你。”说完从衣袖中取出几块蒸饼放在床头，悄然离去。到了半夜，安幼舆不再出汗，心生食欲，便拿起蒸饼食用。不知蒸饼内是什么馅料，味道格外甘美，他接连吃了三块。之后用衣服盖好剩余的蒸饼，沉沉睡去，直到上午辰时才醒来，只觉得身体轻松，病痛消散。三天过后，蒸饼全部吃完，安幼舆精神焕发。他遣散家中众人，又担心花姑子前来无法进门，便悄悄走出书房，将所有门闩全部打开。

没过多久，花姑子果然前来，笑着说：“傻公子，还不感谢治好你的医者吗？”安幼舆欣喜万分，紧紧抱住花姑子，二人温存缱绻，情意浓厚。过后花姑子说：“我冒着风险、不顾羞辱前来，是为了报答你的大恩。其实我们终究无法结为长久夫妻，你最好早日另做打算。”安幼舆沉默许久，问道：“我们向来素不相识，不知何时与你家结下恩情，我实在想不起来。”花姑子没有作答，只说：“你自己慢慢回想。”安幼舆执意想要与她相守一生，花姑子说：“屡次深夜私会本就不合情理，结为永世夫妻更是不可能。”安幼舆听闻此言，满心忧愁悲伤。花姑子说：“若是你想相聚相守，明晚可以来我家中。”安幼舆这才转悲为喜，问道：“路途这般遥远，你脚步纤细柔弱，怎么能轻易走到这里？”花姑子说：“我原本就没有回家。东边的聋老太太是我的姨妈，因为你的缘故，我一直在姨妈家暂住至今，家里人恐怕早已心生疑惑。”安幼舆与花姑子同床而眠，只觉得她的周身气息与肌肤，无处不带着清香，便问道：“你熏染了什么香料，能让香气浸透肌肤骨髓？”花姑子说：“我生来便是这般自带清香，并非熏染香料所致。”安幼舆心中越发惊奇。次日清晨，花姑子早早起身告辞，安幼舆担心自己再次迷路，花姑子应允会在路上等候他。傍晚时分，安幼舆骑马赶往山中，果然看见花姑子在路上等候，二人一同回到此前的村落居所。老人和老妇人欢喜出门迎接。晚餐没有珍馐美味，摆上桌的都是山间野菜蔬果。饭后，老人请安幼舆歇息，花姑子却对他十分冷淡，全然不理不睬，让安幼舆心生疑惑、百思不解。直到深夜，花姑子才前来，说道：“父母一直絮絮叨叨不肯安睡，让你久等了。”二人温存相守一夜，花姑子对安幼舆说：“今夜的相聚，便是我们一生的别离。”安幼舆震惊不已，询问缘由。花姑子答道：“父亲觉得小村落太过偏僻孤寂，打算举家搬迁到更远的地方。我与你的恩爱缘分，只剩今夜这最后一晚。”安幼舆不舍离别，满心悲痛、辗转难安。二人依依惜别之时，天色渐渐泛起晨光。突然，老人推门闯入屋内，怒斥道：“你这丫头败坏我清白家风，实在让我羞愧至极！”花姑子惊慌失措，匆匆跑出房间。老人也紧随而出，边走边骂。安幼舆惶恐窘迫、无地自容，只能偷偷逃离山中，回到家中。

安幼舆连日心神不宁、辗转彷徨，内心的愁苦难以排解，便打算夜里前往章家，翻墙入内，伺机与花姑子相见。他心想，老人曾说自己对他家有大恩，即便被发现，应该也不会遭受严厉责罚。于是他趁着夜色奔赴山中，在山林里艰难前行，前路迷茫难辨方向，心中十分恐惧。正当他找寻山路之时，隐约看见山谷中有房屋院落，心中大喜，立刻朝着那边走去。只见眼前宅院大门高大宏伟，像是世代显贵的世家府邸，外院大门尚且敞开。安幼舆向守门人打听章家的住处，一位婢女走出问道：“深夜时分，是谁在打听章家？”安幼舆答道：“我是章家的亲友，不慎迷路，找不到他们的居所。”婢女说：“你不必再找章家了。这里是花姑子舅母的府邸，花姑子如今就在此处，我这就进去通报。”片刻后，婢女出来邀请安幼舆入内。他刚踏上廊檐，花姑子便快步出门迎接，对婢女说：“公子连夜奔波至此，想必已然疲惫劳累，快去备好床铺，让他歇息。”不多时，二人牵手走入帐中。安幼舆问道：“你舅母家中为何没有其他人？”花姑子答道：“舅母外出不在家，留我在此看家。有幸与你相逢，莫非是前世注定的缘分？”可二人依偎之时，安幼舆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膻气味，心中察觉异常。花姑子忽然抱住安幼舆的脖颈，伸出舌头舔舐他的鼻孔，安幼舆瞬间感觉如同针刺一般，剧痛直穿头脑。他惊恐万分，想要立刻逃离，身体却如同被粗绳牢牢捆缚，片刻之后便昏沉失去了意识。安幼舆彻夜未归，家人四处搜寻无果，有人说傍晚时分曾在山路上见过他。家人连忙进山找寻，却发现安幼舆赤身裸体惨死在悬崖之下，众人惊骇不已，无从知晓缘由，只能将他的尸体抬回家中。

众人正围在安幼舆的尸体旁痛哭之时，一位女子前来吊唁，进门便放声大哭。她轻抚尸体、按压死者鼻息，泪水落入死者鼻中，高声悲叹：“苍天啊！苍天啊！你为何这般糊涂愚钝！”她痛哭至声音嘶哑，许久才止住哭声。女子告知安家人：“将遗体停放七日，切勿入棺下葬。”众人不知她的身份，正要开口询问，女子却态度孤傲，不行礼数，含泪径直离去。众人出言挽留，她头也不回，众人紧随其后追赶，转眼之间她便消失无踪。众人猜测她是仙人，便遵照她的嘱咐行事。夜里女子再次前来，依旧痛哭不止，一如昨夜。到了第七日夜里，安幼舆忽然苏醒过来，翻身发出呻吟之声，全家人无不震惊。此时花姑子走入屋内，二人相对落泪。安幼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。花姑子取出一把青草，煮了一升左右的汤药，端到床头喂安幼舆服下，安幼舆片刻之后便能开口说话。他叹息道：“害我丧命的是你，救我性命的也是你！”随即讲述了自己昨夜的离奇遭遇。花姑子说：“那日是蛇精假扮成我。当初你迷路之时看到的灯火，就是这蛇精幻化而成。”安幼舆问道：“你能让人死而复生，莫非是仙人吗？”花姑子说：“我早就想告诉你真相，又怕你惊慌诧异。五年前，你是否曾在华山路上买下一只被猎人捕获的獐子放生？”安幼舆说：“的确有这件事。”花姑子说：“那只獐子便是我的父亲。此前我说你对我家有大恩，便是源于此事。前日你本已魂魄离体，投胎到西村王主政家中。我与父亲向阎王申诉冤情，阎王起初并不体恤我们。父亲甘愿舍弃多年修行，替你赴死，苦苦哀求七日，才换来让你复生的判决。今日我们得以相见，实属侥幸。但你虽死而复生，腰下肢体必会麻木僵硬、失去知觉，需要混合蛇血饮酒服用，才能彻底痊愈。”安幼舆听闻，对蛇精恨之入骨，却又苦于没有办法擒杀它。花姑子说：“此事不难。只是此举会伤及无数生灵，致使我百年之内无法得道飞升。蛇精的巢穴在古老的山崖之下，可在傍晚时分堆积茅草焚烧洞口，再用弓弩在洞口戒备，便能擒杀这只妖精。”说完她含泪道别：“我无法陪你相守一生，心中满是悲怆。为了救你，我已损耗七成修行，希望你能体谅原谅。近一个月我腹中隐隐异动，恐怕已然怀有身孕。日后无论生男育女，一年之后我都会将孩子送还给你。”说罢便流泪离去。

次日，安幼舆只觉得腰部以下全然麻木，毫无知觉，抓挠触碰都没有痛痒之感。他将花姑子的话告知家人，家人依照嘱咐前往山中，在蛇洞点燃大火。一条巨大的白蛇从烈火中窜出，众人数张弓弩同时射箭，将白蛇射死。大火熄灭后，众人进入洞中查看，大大小小数百条蛇尽数被烧死烧焦，洞内气味腥臭难闻。家人归来后取来蛇血，让安幼舆服用。安幼舆连续服用三日，双腿渐渐能够活动，半年之后才彻底痊愈，能够下床行走。

后来，安幼舆独自在山谷中行走，偶遇一位老妇人，老妇人将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递给他，说道：“我女儿让我向你问好。”安幼舆刚想要询问花姑子的近况，老妇人瞬间消失不见。他打开襁褓查看，里面是一个男婴。安幼舆将孩子抱回家中，此后终身没有再娶妻。

异史氏评论道：人与禽兽的差别本就十分微小，这并非绝对的定论。世间不少人接受他人恩惠，却不能终身铭记报恩，在知恩图报这件事上，人反倒比不上禽兽。反观花姑子，起初外表憨厚质朴，内心却聪慧通透；最终离别之时看似淡漠无情，实则暗藏深情。由此可知，憨厚质朴是聪慧的最高境界，淡然疏离是深情的极致表达。这便是仙人的心境与风骨啊！这便是仙人的心境与风骨啊！

注释

重直重金，厚礼。直通值。 ↩
执绋协助办理丧葬事务，泛指送葬。 ↩
数武几步路的距离，武为古代半步的长度。 ↩
欻忽然、骤然。 ↩
伛偻腰背弯曲，形容驼背的样子。 ↩
诘盘问、询问。 ↩
投止借宿、留宿。 ↩
里许一里左右。 ↩
荆扉柴门，简陋的木门。 ↩
湫隘房屋低矮狭小。 ↩
促坐靠近坐下。 ↩
随事具食就家中现有食材准备饭食。 ↩
恩主有恩德的人、恩人。 ↩
酾酒斟酒、滤酒。 ↩
俄片刻、不久。 ↩
秋波形容女子清澈灵动的眼眸。 ↩
芳容韶齿形容女子容貌秀美清丽。 ↩
煨酒温酒、烫酒。 ↩
⁰哂讥笑、见笑。
谦挹谦逊退让。 ↩
濡猛指火候失控、液体沸腾溢出。 ↩
𫇴心秸秆、草茎。 ↩
紫姑古代民间祭祀的神女，此处指紫姑人偶。 ↩
未竟没有完成。 ↩
审谛仔细端详、认真查看。 ↩
斟酌此处指饮酒。 ↩
嫣然女子笑容姣美的样子。 ↩
媒妁媒人、提亲之人。 ↩
不遂不能如愿。 ↩
闼门，此处指内室。 ↩
哀之苦苦哀求。 ↩
要遮阻拦、拦截。 ↩
狎接亲昵触碰。 ↩
匆遽匆忙急促。 ↩
⁰愧惧羞愧惶恐。
德之心怀感激。 ↩
伪醉假装醉酒。 ↩
裀褥被褥、床褥。 ↩
阖扉关门。 ↩
浼恳请、央求。 ↩
造庐登门、前往居所。 ↩
巉岩险峻陡峭的山石。 ↩
昏瞀神志昏沉、精神恍惚。 ↩
强啖勉强进食。 ↩
阽危处境危险，濒临绝境。 ↩
蒙瞳朦胧恍惚的样子。 ↩
揣而抁轻轻晃动、抚摸。 ↩
潸潸泪水不断流淌的样子。 ↩
⁰股大腿。
天庭额头。 ↩
绣祛衣袖。 ↩
懵腾昏沉熟睡的样子。 ↩
辰分辰时，上午七时至九时。 ↩
扃键门闩、门锁。 ↩
蒙垢蒙受羞辱、沾染非议。 ↩
永谐琴瑟指结为长久美满的夫妻。 ↩
素昧生平向来互不相识。 ↩
伉俪夫妻。 ↩
悒悒忧愁烦闷的样子。 ↩
辽远遥远。 ↩
纤纤形容女子脚步纤细柔弱。 ↩
淹留停留、滞留。 ↩
芗泽香气、芬芳的气息。 ↩
⁰清门清白家风。
愧怍羞愧惭愧。 ↩
詈责骂。 ↩
惊孱愕怯惶恐窘迫、怯懦不安。 ↩
蹀躞小步徘徊、艰难行走。 ↩
闳大门，此处指宅院门楼。 ↩
扃关闭。 ↩
青衣婢女、丫鬟。 ↩
渠他、她。 ↩
传白通报、告知。 ↩
困殆疲惫困顿。 ↩
夙缘前世的缘分。 ↩
膻腥腥臊气味。 ↩
⁰巨绠粗大的绳索。
穷穷尽、走遍。 ↩
舁抬、搬运。 ↩
噭啕放声大哭。 ↩
涕洟眼泪和鼻涕。 ↩
愚冥愚钝糊涂。 ↩
殓入棺下葬。 ↩
渺消失、不见踪影。 ↩
燂汤烧煮汤药。 ↩
起死人而肉白骨使死人复生，形容医术、神力超凡。 ↩
阎摩王阎王，民间传说中掌管生死的神明。 ↩
痿痹不仁肢体麻木僵硬，失去知觉。 ↩
⁰晡时下午三时至五时。
业行修行、道行。 ↩
悯宥怜悯原谅。 ↩
孽根此处指腹中胎儿。 ↩
绷席襁褓，包裹婴儿的布被。 ↩
几希极少、相差无几。 ↩
衔结衔环结草，指代知恩图报。 ↩
没齿终身、一辈子。 ↩
寄慧于憨将聪慧藏于憨厚质朴之中。 ↩
寄情于恝将深情藏于淡然疏离之中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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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重直：重金，厚礼。直通值。²执绋：协助办理丧葬事务，泛指送葬。³数武：几步路的距离，武为古代半步的长度。⁴欻：忽然、骤然。⁵伛偻：腰背弯曲，形容驼背的样子。⁶诘：盘问、询问。⁷投止：借宿、留宿。⁸里许：一里左右。⁹荆扉：柴门，简陋的木门。~

¹湫隘：房屋低矮狭小。²促坐：靠近坐下。³随事具食：就家中现有食材准备饭食。⁴恩主：有恩德的人、恩人。⁵酾酒：斟酒、滤酒。⁶俄：片刻、不久。⁷秋波：形容女子清澈灵动的眼眸。⁸芳容韶齿：形容女子容貌秀美清丽。⁹煨酒：温酒、烫酒。¹⁰哂：讥笑、见笑。¹¹谦挹：谦逊退让。¹²濡猛：指火候失控、液体沸腾溢出。¹³𫇴心：秸秆、草茎。¹⁴紫姑：古代民间祭祀的神女，此处指紫姑人偶。¹⁵未竟：没有完成。¹⁶审谛：仔细端详、认真查看。

¹斟酌：此处指饮酒。²嫣然：女子笑容姣美的样子。³媒妁：媒人、提亲之人。⁴不遂：不能如愿。⁵闼：门，此处指内室。⁶哀之：苦苦哀求。⁷要遮：阻拦、拦截。⁸狎接：亲昵触碰。⁹匆遽：匆忙急促。¹⁰愧惧：羞愧惶恐。¹¹德之：心怀感激。¹²伪醉：假装醉酒。¹³裀褥：被褥、床褥。¹⁴阖扉：关门。

¹浼：恳请、央求。²造庐：登门、前往居所。³巉岩：险峻陡峭的山石。⁴昏瞀：神志昏沉、精神恍惚。⁵强啖：勉强进食。⁶阽危：处境危险，濒临绝境。⁷蒙瞳：朦胧恍惚的样子。⁸揣而抁：轻轻晃动、抚摸。⁹潸潸：泪水不断流淌的样子。¹⁰股：大腿。¹¹天庭：额头。¹²绣祛：衣袖。¹³懵腾：昏沉熟睡的样子。¹⁴辰分：辰时，上午七时至九时。¹⁵扃键：门闩、门锁。

¹蒙垢：蒙受羞辱、沾染非议。²永谐琴瑟：指结为长久美满的夫妻。³素昧生平：向来互不相识。⁴伉俪：夫妻。⁵悒悒：忧愁烦闷的样子。⁶辽远：遥远。⁷纤纤：形容女子脚步纤细柔弱。⁸淹留：停留、滞留。⁹芗泽：香气、芬芳的气息。¹⁰清门：清白家风。¹¹愧怍：羞愧惭愧。¹²詈：责骂。¹³惊孱愕怯：惶恐窘迫、怯懦不安。

¹蹀躞：小步徘徊、艰难行走。²闳：大门，此处指宅院门楼。³扃：关闭。⁴青衣：婢女、丫鬟。⁵渠：他、她。⁶传白：通报、告知。⁷困殆：疲惫困顿。⁸夙缘：前世的缘分。⁹膻腥：腥臊气味。¹⁰巨绠：粗大的绳索。¹¹穷：穷尽、走遍。¹²舁：抬、搬运。

¹噭啕：放声大哭。²涕洟：眼泪和鼻涕。³愚冥：愚钝糊涂。⁴殓：入棺下葬。⁵渺：消失、不见踪影。⁶燂汤：烧煮汤药。⁷起死人而肉白骨：使死人复生，形容医术、神力超凡。⁸阎摩王：阎王，民间传说中掌管生死的神明。⁹痿痹不仁：肢体麻木僵硬，失去知觉。¹⁰晡时：下午三时至五时。¹¹业行：修行、道行。¹²悯宥：怜悯原谅。¹³孽根：此处指腹中胎儿。

¹绷席：襁褓，包裹婴儿的布被。

¹几希：极少、相差无几。²衔结：衔环结草，指代知恩图报。³没齿：终身、一辈子。⁴寄慧于憨：将聪慧藏于憨厚质朴之中。⁵寄情于恝：将深情藏于淡然疏离之中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