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人第一百八十
有农人耕1于山下，妇以陶器为饷2，食已置器垄畔4，向暮5视之，器中余粥尽空。如是者屡6。心疑之，因睨注7以觇8之。有狐来，探首器中。农人荷9锄潜往10，力击之，狐惊窜走。器囊头12，苦不得脱，狐颠蹶13触器碎落，出首，见农人，窜益急，越山14而去。
后数年，山南有贵家15女，苦狐缠祟16，敕勒17无灵。狐谓女曰：“纸上符咒，能奈我何！”女给18之曰：“汝道术良深19，可幸永好。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？”狐曰：“我罔所怖20。但十年前在北山时，尝窃食田畔，被一人戴阔笠21，持曲项兵22，几为所戮23，至今犹悸。”女告父。父思投其所畏，但不知姓名、居里25，无从问讯。会26仆以故至山村，向人偶道。旁一人惊曰：“此与予曩年27事适相符28，将无29向所逐狐，今能为怪耶？”仆异之，归告主人。主人喜，即命仆持马招农人来，敬白所求。农人笑曰：“曩所遇诚有之，顾未必即为此物。且既能怪变，岂复畏一农人？”贵家15固强之30，使披戴如尔日31状，入室以锄卓地32：咤33曰：“我日觅汝不可得，汝乃逃匿在此耶！今相值，决杀不宥35！”言已，即闻狐鸣于室。农人益作威怒，狐即哀告乞命，农人叱曰：“速去，释汝。”女见狐捧头鼠窜而去。自是36遂安。
有一个农民在山下耕田除草，他的妻子用陶罐给他送来饭食。农民吃完饭，把陶罐放在田埂边上。临近傍晚的时候，他前去查看，发现陶罐里剩下的粥全都空了。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好几次。农民心里十分疑惑，于是斜着眼睛悄悄观察动静。他看见一只狐狸走来，把头伸进陶罐里偷吃。农民扛着锄头悄悄走上前，用力击打狐狸。狐狸惊慌失措地逃窜，可陶罐套在了头上，很难挣脱。狐狸失足跌倒，撞碎了头上的陶罐，挣脱出脑袋后看见农民，跑得更加急促，翻过山岭逃走了。
数年之后，山的南边有一户富贵人家的女儿，长期遭受狐狸纠缠作祟的困扰，使用符箓法术驱邪也没有效果。狐狸对女子说：“纸上的符咒，能把我怎么样！”女子哄骗狐狸说：“你的道法十分高深，我愿意和你长久相伴交好。只是不知道你这一生有没有畏惧的事物？”狐狸说：“我没有任何害怕的东西。唯独十年前在北山的时候，我曾经在田边偷吃食物，被一个头戴宽大斗笠、手持弯柄农具的人差点打死，到现在心里依旧惊惧不安。”女子将这番话告诉了父亲。父亲打算用狐狸畏惧的这个人来降服它，却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住址，没有地方可以打探消息。恰逢家中仆人有事前往山村，偶然和旁人说起这件怪事。旁边有一个人惊讶地说：“这和我往年经历的事情恰好吻合，莫非是我当初追赶的那只狐狸，如今在这里作祟害人？”仆人对此感到惊奇，回去禀报了主人。主人十分欣喜，立刻吩咐仆人备马前去，请这位农民前来，诚恳地说明了自己的诉求。农民笑着说：“我当年确实遇到过一只狐狸，但未必就是这一只。况且这只狐狸已经能幻化作祟，怎么会还惧怕一个普通农民？”富贵人家主人再三执意恳求，让农民穿戴回当年的装束。农民走进屋内，手持锄头杵在地上，厉声呵斥道：“我天天找你都找不到，原来你躲藏在这里！今日与你相遇，必定将你打死，绝不宽恕！”话音刚落，就听见屋内传来狐狸的哀鸣。农民愈发面露威严怒色，狐狸立刻哀声求饶。农民厉声喝令：“速速离开，今日我饶恕你！”女子看着狐狸抱头仓皇逃窜。从此以后，这户人家便平安无事了。
注释
- 耕 耕田除草。 ↩
- 饷 递送的饭食。 ↩
- 食向 吃完饭之后。
- 垄畔 田埂旁边。 ↩
- 向暮 临近傍晚。 ↩
- 如是者屡 像这暗屡次发生。 ↩
- 睨注 斜目注视。 ↩
- 觇 暗中观察、偷看。 ↩
- 荷 扛、担。 ↩
- 潜往 悄悄上前。 ↩
- ⁰窜走 仓皇逃跑。
- 囊头 祟住头部。 ↩
- 颠蹶 失足跌倒。 ↩
- 越山 翻越山岭。 ↩
- 贵家 富贵人家。 ↩
- 缠祟 纠缠作祟、施加祸害。 ↩
- 敕勒 指驱邪的符箓与法术。 ↩
- 给 哄骗、假意说辞。 ↩
- 良深 十分高深。 ↩
- 罔所怖 没有所畏惧的事物。 ↩
- 阔笠 宽大的斗笠。 ↩
- 曲项兵 弯柄农具，文中指锄头。 ↩
- 几为所戮 差点被打死。 ↩
- ⁰悸 惊惧、惶恐。
- 居里 居住的家乡与住所。 ↩
- 会 恰逢、恰巧。 ↩
- 曩年 往年、从前。 ↩
- 适相符 恰好吻合。 ↩
- 将无 莫非、大概。 ↩
- 固强之 再三执意强求。 ↩
- 尔日 往日、当日。 ↩
- 卓地 拄地、撑地。 ↩
- 咤 厉声呵斥。 ↩
- ⁰相值 相遇、碰上。
- 不宥 不予宽恕。 ↩
- 自是 从此、自此之后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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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耕：耕田除草。²饷：递送的饭食。~食向：吃完饭之后。³垄畔：田埂旁边。⁴向暮：临近傍晚。⁵如是者屡：像这暗屡次发生。⁶睨注：斜目注视。⁷觇：暗中观察、偷看。⁸荷：扛、担。⁹潜往：悄悄上前。¹⁰窜走：仓皇逃跑。¹¹囊头：祟住头部。¹²颠蹶：失足跌倒。¹³越山：翻越山岭。
¹贵家：富贵人家。²缠祟：纠缠作祟、施加祸害。³敕勒：指驱邪的符箓与法术。⁴给：哄骗、假意说辞。⁵良深：十分高深。⁶罔所怖：没有所畏惧的事物。⁷阔笠：宽大的斗笠。⁸曲项兵：弯柄农具，文中指锄头。⁹几为所戮：差点被打死。¹⁰悸：惊惧、惶恐。¹¹居里：居住的家乡与住所。¹²会：恰逢、恰巧。¹³曩年：往年、从前。¹⁴适相符：恰好吻合。¹⁵将无：莫非、大概。¹⁶固强之：再三执意强求。¹⁷尔日：往日、当日。¹⁸卓地：拄地、撑地。¹⁹咤：厉声呵斥。²⁰相值：相遇、碰上。²¹不宥：不予宽恕。²²自是：从此、自此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