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虫第一百七十五
长山刘氏，体肥嗜饮，每独酌1辄尽一瓮。负郭2田三百亩，辄半种黍3，而家豪富，不以饮为累也。一番僧4见之，谓其身有异疾5。刘答言：“无。”僧曰：“君饮尝不醉否？”曰：“有之。”曰：“此酒虫也。”刘愕然6，便求医疗。曰：“易耳7。”问：“需何药？”俱言不需。但令于日中俯卧，絷8手足，去9首半尺许置良酝11一器。移时12燥渴，思饮为极，酒香入鼻，馋火上炽13，而苦不得饮。忽觉咽中暴痒14，哇有物出，直堕酒中。解缚视之，赤肉长二寸许，蠕动如游鱼，口眼悉备15。刘惊谢，酬16以金，不受，但乞17其虫。问：“将何用？”曰：“此酒之精，瓮中贮水，入虫搅之，即成佳酿18。”刘使试之，果然。刘自是19恶酒如仇。体渐瘦，家亦日贫，后饮食至不能给。
异史氏曰：“日尽一石21，无损其富；不饮一斗22，适以益贫。岂饮啄23固有数24乎哉？或言：‘虫是刘之福，非刘之病，僧愚25之以成其术。’然欤否欤26？”
长山县有个姓刘的人，体态肥胖，酷爱饮酒。他每次独自饮酒，总能喝完一整坛酒。他拥有靠近城郊的良田三百亩，常常拿出一半田地种植黍子。他家境十分富裕，饮酒的喜好并不会成为生活的负担。一位西域僧人见到他，说他身上患有奇特的病症。刘某回答：“我没有病。”僧人问：“你饮酒是不是从来不会喝醉？”刘某说：“是的。”僧人说：“这是因为你身上长了酒虫。”刘某十分惊讶，随即请求僧人帮他医治。僧人说：“这件事很简单。”刘某询问：“需要用什么药材吗？”僧人说一概不需要。只让他在正午的烈日下趴在地上，捆住手脚，在距离头部半尺左右的位置摆放一坛美酒。过了一会儿，刘某口干燥热、极度口渴，迫切想要饮酒，酒香飘入鼻腔，心中的酒瘾愈发浓烈，却苦于无法喝到酒。忽然他感觉喉咙一阵剧痛发痒，张嘴吐出一样东西，径直掉进酒坛里。解开束缚后一看，是一块二寸左右的红肉，像游动的鱼儿一样蠕动，五官全都具备。刘某又惊又喜，向僧人道谢，拿出钱财酬谢僧人，僧人没有接受，只请求拿走这块肉虫。刘某问：“这肉虫有什么用处？”僧人说：“这是酒的精华，在瓮中装清水，放入肉虫搅动，清水立刻就能变成美酒。”刘某让僧人当场试验，果然是这样。从这以后，刘某极度厌恶酒水，视酒如仇敌。他的身体渐渐消瘦，家境也一天天贫寒，后来连日常的衣食供给都难以维持。
异史氏评论说：“每天喝下一石美酒，不会损耗他的富足；如今一口酒都不喝，反而让自己愈发贫寒。难道人的饮食福报原本就有定数吗？有人说：‘酒虫是刘某的福气，不是他的病症，是僧人用法术蒙蔽了他，借此施展自己的术法。’不知这个说法是对是错？”
注释
- 独酌 独自饮酒。 ↩
- 负郭 靠近城郭、城郊。 ↩
- 黍 黍子，可酿酒的谷物。 ↩
- 番僧 西域外来的僧人。 ↩
- 异疾 奇特的病症。 ↩
- 愕然 惊讶诧异的样子。 ↩
- 易耳 很容易。 ↩
- 絷 捆绑、束缚。 ↩
- 去 距离。 ↩
- ⁰许 左右、约数。
- 良酝 美酒。 ↩
- 移时 过了一段时间。 ↩
- 炽 旺盛、浓烈。 ↩
- 暴痒 突然发痒。 ↩
- 悉备 全都具备。 ↩
- 酬 酬谢、馈赠财物。 ↩
- 乞 求取、索要。 ↩
- 佳酿 美酒。 ↩
- 自是 从此。 ↩
- ⁰给 供给、维系生计。
- 石 古代容量计量单位。 ↩
- 斗 古代容量计量单位，十斗为一石。 ↩
- 饮啄 代指日常饮食、衣食福报。 ↩
- 数 定数、天命。 ↩
- 愚 蒙蔽、愚弄。 ↩
- 然欤否欤 是对还是不对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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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独酌：独自饮酒。²负郭：靠近城郭、城郊。³黍：黍子，可酿酒的谷物。⁴番僧：西域外来的僧人。⁵异疾：奇特的病症。⁶愕然：惊讶诧异的样子。⁷易耳：很容易。⁸絷：捆绑、束缚。⁹去：距离。¹⁰许：左右、约数。¹¹良酝：美酒。¹²移时：过了一段时间。¹³炽：旺盛、浓烈。¹⁴暴痒：突然发痒。¹⁵悉备：全都具备。¹⁶酬：酬谢、馈赠财物。¹⁷乞：求取、索要。¹⁸佳酿：美酒。¹⁹自是：从此。²⁰给：供给、维系生计。
¹石：古代容量计量单位。²斗：古代容量计量单位，十斗为一石。³饮啄：代指日常饮食、衣食福报。⁴数：定数、天命。⁵愚：蒙蔽、愚弄。⁶然欤否欤：是对还是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