鸦头第一百七十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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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诸生¹王文，东昌人，少诚笃²。薄游³于楚，过六河，休于旅舍，乃步门外。遇里戚赵东楼，大贾也，常数年不归。见王，相执甚欢，便邀临存⁴。至其所，有美人坐室中，愕怪⁵却步。赵曳⁶之，又隔窗呼妮子去。王乃入。赵具酒馔⁷，话温凉⁸。王问：“此何处所？”答云：“此是小勾栏⁹。余因久客，暂假床寝。”话间，妮子频来出入，王局促¹¹不安，离席告别，赵强捉令坐。

　　俄¹²见一少女经门外过，望见王，秋波频顾¹³，眉目含情，仪容娴婉¹⁴，实神仙也。王素方直¹⁵，至此惘然若失¹⁶，便问：“丽者何人？”赵曰：“此媪¹⁷次女，小字¹⁸鸦头，年十四矣。缠头者¹⁹屡以重金啖²⁰媪，女执不愿，致母鞭楚，女以齿稚²²哀免。今尚待聘²³耳。”王闻言，俯首默然痴坐，酬应悉乖²⁴。赵戏之曰：“君倘垂意，当作冰斧²⁵。”王怃然²⁶曰：“此念所不敢存。”然日向夕绝不言去。赵又戏请之，王曰：“雅意极所感佩，囊涩²⁷奈何！”赵知女性激烈，必当不允，故许以十金为助。王拜谢趋出²⁸，罄资²⁹而至，得五数，强赵致媪，媪果少之。鸦头言于母曰：“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³⁰，今请得如母所愿。我初学作人，报母有日，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。”媪以女性拗执，但得允从，即甚欢喜。遂诺之，使婢邀王郎。赵难中悔，加金付媪。

　　王与女欢爱甚至³²。既，谓王曰：“妾烟花下流³³，不堪匹敌³⁴，既蒙缱绻³⁵，义即至重。君倾囊博此一宵欢，明日如何？”王泫然悲哽³⁶。女曰：“勿悲。妾委风尘³⁷，实非所愿。顾未有敦笃³⁸如君可托者。请以宵遁³⁹。”王喜遽起，女亦起。听谯鼓⁴⁰已三下矣。女急易男装，草草偕出，叩主人扉。王故从双卫⁴²，托以急务，命仆便发。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，纵辔⁴³极驰，目不容启，耳后但闻风鸣，平明⁴⁴至汉口，税屋⁴⁵而止。王惊其异，女曰：“言之，得无惧乎？妾非人，狐耳。母贪淫，日遭虐遇，心所积懑，今幸脱苦海。百里外即非所知，可幸无恙。”王略无疑贰⁴⁶，从容曰：“室对芙蓉，家徒四壁⁴⁷，实难自慰，恐终见弃置。”女曰：“何必此虑。今市货皆可居，三数口，淡薄亦可自给。可鬻⁴⁸驴子作资本。”王如言，即门前设小肆⁴⁹，王与仆人躬同操作⁵⁰，卖酒贩浆其中。女作披肩，刺荷囊⁵²，日获赢余⁵³，顾赡⁵⁴甚优。积年余，渐能蓄婢媪¹⁷，王自是不着犊鼻⁵⁶，但课督⁵⁷而已。

　　女一日悄然⁵⁸忽悲，曰：“今夜合有难作⁵⁹，奈何！”王问之，女曰：“母已知妾消息，必见凌逼⁶⁰。若遣姊来吾无忧，恐母自至耳。”夜已央⁶¹，自庆曰：“不妨，阿姊来矣。”居无何⁶²，妮子排闼⁶³入，女笑逆⁶⁴之。妮子骂曰：“婢子不羞，随人逃匿！老母令我缚去。”即出索子絷⁶⁵女颈。女怒曰：“从一者得何罪？”妮子益忿，捽⁶⁶女断衿。家中婢媪¹⁷皆集，妮子惧，奔出。女曰：“姊归，母必自至。大祸不远，可速作计。”乃急办装，将更播迁⁶⁸。媪忽掩入⁶⁹，怒容可掬⁷⁰，曰：“我固知婢子无礼，须自来也！”女迎跪哀啼，媪不言，揪发提去。王徘徊怆恻⁷¹，眠食都废⁷²，急诣⁷³六河，冀得贿赎⁷⁴。至则门庭如故，人物已非，问之居人，俱不知其所徙⁹⁴。悼丧⁷⁵而返。于是俵散⁷⁶客旅，囊资东归。后数年偶入燕都⁷⁸，过育婴堂，见一儿，七八岁。仆人怪似其主，反复凝注之。王问：“看儿何说？”仆笑以对，王亦笑。细视儿，风度磊落⁷⁹。自念乏嗣⁸⁰，因其肖⁸¹己，爱而赎之。诘⁸²其名，自称王孜。王曰：“子弃之襁褓⁸³，何知姓氏？”曰：“本师尝言，得我时，胸前有字，书山东王文之子。”王大骇曰：“我即王文，乌得⁸⁴有子？”念必同己姓名者，心窃喜，甚爱惜之。及归，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。孜渐长，孔武有力⁸⁵，喜田猎，不务生产⁸⁶，乐斗好杀，王亦不能钳制之。又自言能见鬼狐，悉不之信。会里中有患狐者，请孜往觇⁸⁸之。至则指狐隐处，令数人随指处击之，即闻狐鸣，毛血交落，自是遂安。由是人益异之⁸⁹。

　　王一日游市廛⁹⁰，忽遇赵东楼，巾袍不整，形色枯黯⁹¹。惊问所来，赵惨然请间⁹²。王乃偕归，命酒。赵曰：“媪¹⁷得鸦头，横施楚掠⁹³。既北徙⁹⁴，又欲夺其志⁹⁵。女矢志不二⁹⁶，因囚置之。生一男弃之曲巷⁹⁷，闻在育婴堂，想已长成，此君遗体⁹⁸也。”王出涕曰：“天幸孽儿已归。”因述本末。问：“君何落拓¹⁰⁰至此？”叹曰：“今而知青楼¹⁰¹之好，不可过认真也。夫何言！”先是，媪北徙，赵以负贩¹⁰²从之。货重难迁者，悉以贱售。途中脚直供亿¹⁰³，烦费不资¹⁰⁴，因大亏损，妮子索取尤奢。数年，万金荡然。媪见床头金尽，旦夕加白眼。妮子渐寄贵家宿，恒¹⁰⁵数夕不归。赵愤激不可耐，然亦无可如何。适媪他出，鸦头自窗中呼赵曰：“勾栏⁹中原无情好，所绸缪¹⁰⁶者，钱耳。君依恋不去，将掇¹⁰⁷奇祸。”赵惧，如梦初醒。临行窃往视女，女授书使达王，赵乃归。因以此情为王述之。即出鸦头书，书云：“知孜儿已在膝下¹⁰⁸矣。妾之厄难，东楼君自能面悉¹¹⁰。前世之孽，夫何可言！妾幽室¹¹¹之中，暗无天日，鞭创¹¹²裂肤，饥火煎心，易一晨昏，如历年岁。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¹¹³，迭互¹¹⁴暖抱时，当与儿谋，必能脱妾于厄。母姊虽忍，要是骨肉，但嘱勿致伤残，是所愿耳。”王读之，泣不自禁，以金帛赠赵而去。

　　时孜年十八矣，王为述前后，因示母书。孜怒眦欲裂¹¹⁵，即日赴都，询吴媪¹⁷居，则车马方盈。孜直入，妮子方与湖客¹¹⁶饮，望见孜，愕立变色。孜骤进¹¹⁷杀之，宾客大骇，以为寇。及视女尸，已化为狐。孜持刀径入，见媪督婢作羹。孜奔近室门，媪忽不见，孜四顾，急抽矢望屋梁射之，一狐贯心¹¹⁸而堕，遂决其首。寻得母所，投石破扃¹¹⁹，母子各失声。母问媪，曰：“已诛之。”母怨曰：“儿何不听吾言！”命持葬郊野。孜伪诺¹²⁰之，剥其皮而藏之。检媪箱箧¹²¹，尽卷¹²²金资，奉母而归。夫妇重谐¹²³，悲喜交至。既问吴媪，孜言：“在吾囊中。”惊问之，出两革以献。母怒，骂曰：“忤逆⁶⁴儿！何得此为！”号痛自挞¹²⁵，转侧欲死。王极力抚慰，叱儿瘗¹²⁶革。孜忿曰：“今得安乐所，顿忘挞楚¹²⁷耶？”母益怒，啼不止。孜葬皮反报，始稍释。

　　王自女归，家益盛。心德¹²⁸赵，报以巨金，赵始知母子皆狐也。孜承奉¹²⁹甚孝；然误触之，则恶声暴吼。女谓王曰：“儿有拗筋¹³⁰，不刺去，终当杀身倾产。”夜伺孜睡，潜¹³¹絷⁶⁵其手足。孜醒曰：“我无罪。”母曰：“将医尔虐，其勿苦。”孜大叫，转侧不可开。女以巨针刺踝骨侧三四分许，用刀掘断，崩然¹³²有声，又于肘间脑际¹³³并如之。已乃释缚，拍令安卧。天明，奔候父母，涕泣曰：“儿早夜忆昔所行，都非人类！”父母大喜，从此温和如处女，乡里贤之¹³⁴。

　　异史氏曰：“妓尽狐也。不谓¹³⁵有狐而妓者，至狐而鸨¹³⁶，则兽而禽矣。灭理伤伦¹³⁷，其何足怪？至百折千磨¹³⁸，之死靡他¹³⁹，此人类所难，而乃于狐也得之乎？唐太宗谓魏征更饶妩媚，吾于鸦头亦云。”

秀才王文是东昌府人，自幼为人诚恳忠厚。他到楚地游历，途经六河县，在旅店停歇，随后走到店门外散步。他遇见了同乡亲戚赵东楼，赵东楼是位大商人，常常好几年不回家。赵东楼见到王文，十分欢喜，握着他的手，邀请他到自己的住处坐坐。到了赵东楼的居所，王文看见屋内坐着一位美貌女子，心中惊讶，停下脚步不敢上前。赵东楼拉着他的手，隔着窗户叫那女子离开，王文这才走进屋内。赵东楼备好酒菜，两人闲谈寒暄。王文问道：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赵东楼回答：“这是一处小妓院。我因为长久在外旅居，暂时在这里租住歇息。”闲谈之间，那女子频繁进出房门，王文内心拘谨不安，起身离座想要告辞离开，赵东楼强行拉住他，让他重新坐下。

没过多久，只见一位少女从门外走过，抬头看见王文，频频眉目传情，眉眼间满含情意，容貌秀美，举止温婉雅致，宛若天上的仙女。王文向来品行端正耿直，此刻却不由得心神恍惚、怅然若失，于是问道：“那位美丽的女子是什么人？”赵东楼说：“这是老鸨的二女儿，小名鸦头，今年十四岁。许多嫖客屡次用重金引诱老鸨，鸦头执意不肯接客，因此常常遭到母亲的鞭打。鸦头凭借年纪幼小苦苦哀求，才得以幸免接客，如今还在等待婚配嫁人。”王文听闻之后，低头沉默，呆呆地坐着，连应酬的话语都错乱失当。赵东楼打趣他说：“你若是对她有意，我可以为你做媒。”王文茫然地说：“我不敢有这样的心思。”但一直到天色傍晚，他始终没有开口告辞离去。赵东楼又开玩笑主动提出为他做媒，王文说：“十分感激你的好意，只是我如今囊中羞涩，实在没有办法。”赵东楼知道王文性情刚直执拗，必定不会轻易应允，于是假意答应出手相助，说可以拿出十两银子帮他。王文拜谢之后快步离去，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财都取来，总共只有五两银子，执意让赵东楼交给老鸨。老鸨见银子数量太少，面露不满。鸦头对母亲说：“母亲平日里总责怪我不能为家里挣钱，今日我便遂了母亲的心愿。我刚刚入世做人，日后还有报答母亲的机会，不要因为钱财微薄，就放走送上门的财源。”老鸨知晓鸦头性情倔强，如今她愿意接客，心中十分欢喜，当即答应下来，让丫鬟去请王文进屋。赵东楼不便中途反悔，又额外拿出十两银子，一并交给了老鸨。

王文与鸦头极尽欢洽。事后，鸦头对王文说：“我是出身卑贱的风尘女子，配不上你的身份。既然承蒙你倾心相爱，这份情意便是最为珍贵的东西。你倾尽所有钱财换来这一夜欢愉，明日之后又该如何自处？”王文泪流满面，伤心哽咽。鸦头说：“你不必难过。我沦落风尘，从来都不是本心所愿，只是一直没能遇到像你这样忠厚诚恳、可以托付终身的人。不如我们连夜逃走吧。”王文大喜，立刻起身，鸦头也随之起身。此时城楼上的更鼓已经敲过三更。鸦头迅速换上男子的服饰，两人匆匆忙忙走出妓院，敲响旅店的房门。王文原本带来了两头毛驴，他谎称有紧急事务，吩咐仆人即刻动身赶路。鸦头在仆人的大腿和毛驴的耳朵上系了符咒，随后放开缰绳任由毛驴飞速奔驰，速度快得让人睁不开眼睛，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。天亮时分，两人抵达汉江口，租了房屋居住下来。王文对鸦头奇异的本领十分惊奇，鸦头说：“我说出来，你会不会害怕？我并非人类，而是一只狐狸。我的母亲贪婪刻薄，我每日都遭受她的虐待，心中积满了怨愤，如今总算逃离了苦海。只要跑到百里之外，母亲就无法追踪，我们就能安然无事。”王文心中没有丝毫疑虑，从容说道：“家中空有貌美如花的你，却一无所有，实在让人难以心安，恐怕终究还是会被你抛弃。”鸦头说：“你何必这般担忧。如今市面上各类货物都可以囤积售卖，我们一家三口，过清淡简朴的日子，完全可以自给自足。你可以卖掉毛驴作为经商的本钱。”王文听从了她的建议，在门前开了一家小店铺，他亲自和仆人一同劳作，在店里售卖酒水、浆水等杂物。鸦头则缝制披肩、刺绣荷包，每天都有盈利，日常衣食开销十分充裕。过了一年多，家里渐渐雇得起丫鬟和老仆妇，王文从此不再亲自劳作，只负责打理督查店铺事务即可。

有一天，鸦头忽然神色忧伤，满面愁容地说：“今夜将会有灾祸降临，该如何是好！”王文询问缘由，鸦头解释道：“母亲已经得知了我的下落，必定会前来逼迫我回去。如果是姐姐前来，我无需担忧，只怕母亲会亲自赶来。”夜色将尽之时，鸦头宽慰自己说：“没事，是姐姐来了。”没过多久，妮子推门而入，鸦头笑着上前迎接。妮子斥责道：“你这丫头不知羞耻，私自跟着别人出逃躲藏！母亲吩咐我把你绑回去。”说着立刻拿出绳索，套住鸦头的脖颈。鸦头愤怒地说：“我一心一意只追随一人，有什么过错？”妮子更加恼怒，上前撕扯，扯破了鸦头的衣襟。这时家里的丫鬟、仆妇全都围拢过来，妮子心生畏惧，慌忙逃走。鸦头说：“姐姐回去之后，母亲一定会亲自前来。大祸即将临头，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。”于是两人匆忙收拾行李，准备迁居别处。就在此时，老鸨突然推门闯入，满脸怒气地说：“我早就知道你这丫头不懂规矩无礼放肆，今日我亲自来收拾你！”鸦头跪地迎接，伤心痛哭，老鸨一言不发，揪住鸦头的头发，强行将她拖拽带走。王文坐立难安，悲痛万分，整日不思饮食、无法安睡。他立刻赶往六河县，希望能花钱将鸦头赎回。抵达之后，只见旧日的宅院依旧，居住的人却早已更换。他向当地百姓打听，没有人知晓老鸨母女迁居的去处，王文只能满心失落、怅然返回。之后他遣散了仆人随从，带着钱财返回山东老家。数年之后，王文偶然前往燕都，路过育婴堂时，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。仆人觉得这孩子容貌酷似自家主人，便反复打量端详。王文问道：“你一直盯着这孩子看什么？”仆人笑着说明了缘由，王文也随之失笑。他仔细端详孩童，见他身姿挺拔、气度不凡。王文想到自己至今没有子嗣，又见孩子容貌和自己相似，心中十分喜爱，便出钱将孩子赎了出来。他询问孩子的姓名，孩子说自己名叫王孜。王文说：“你自幼被遗弃在襁褓之中，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氏？”王孜说：“我的教书先生曾经说过，当初有人捡到我的时候，我的胸前刻有字迹，写着山东王文之子。”王文大为震惊，说：“我就是王文，从来没有过儿子？”他转念一想，想必是和自己同名之人的孩子，心中暗自欢喜，对王孜百般疼爱。等到回乡之后，乡里之人见到王孜，不用询问，便都认定他是王文的儿子。王孜渐渐长大，身形魁梧、力气过人，喜爱打猎，不肯经营家业谋生，生性好斗、喜好杀伐，就连王文也管束不住他。他还自称能看见鬼怪狐妖，众人都不肯相信。恰逢同乡一户人家遭遇狐妖作祟，众人请王孜前去查看。王孜到了之后，当即指出狐妖藏身的位置，让几个人顺着他指的位置击打，立刻传来狐妖的惨叫声，狐毛血水纷纷掉落，这户人家从此得以安宁。众人因此都觉得王孜非同寻常。

一天，王文在街市闲逛，忽然遇见了赵东楼。只见他衣衫不整、仪容邋遢，身形消瘦、面色暗沉。王文惊讶地询问他的来历，赵东楼神色凄惨，请求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说话。王文便将他带回家中，吩咐下人备酒款待。赵东楼说：“老鸨找到鸦头之后，对她百般鞭打折磨。母女一行人向北迁居之后，老鸨又想逼迫鸦头改变心意。鸦头誓死坚守本心、绝不屈服，于是被老鸨囚禁起来。鸦头生下一个男孩，被遗弃在偏僻的小巷中，听说后来被送入了育婴堂，想来如今已经长大成人，这孩子就是你的亲生骨肉。”王文落泪说道：“万幸苍天眷顾，我的孩子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。”随即向赵东楼讲述了自己收养王孜的经过，又问道：“你如今为何这般落魄潦倒？”赵东楼长叹一声说：“我如今才明白，与青楼女子相处，万万不可太过认真。多说无益啊！”当初，老鸨一家向北迁居，赵东楼靠着贩运货物跟随她们一同前往。沉重难运的货物，全都低价抛售。路途之中的运费、日常开销耗费巨大，因此亏损惨重，再加上妮子平日里索要挥霍的钱财极为奢靡。数年下来，积攒的万贯钱财挥霍殆尽。老鸨见他钱财散尽，整日对他冷眼相待。妮子也渐渐出入豪门大户过夜，常常好几夜不回家。赵东楼满心愤懑、难以忍受，却又无可奈何。此前老鸨外出，鸦头在窗边叫住赵东楼，对他说：“青楼之中从来没有真情实意，世人所眷恋的，不过是钱财罢了。你若是依旧留恋不舍，必定会招致大祸。”赵东楼幡然醒悟，心生畏惧。临走之前，他偷偷前去探望鸦头，鸦头托付他转交一封书信给王文，之后赵东楼便动身返乡。赵东楼将这些经历悉数告知王文，随即拿出鸦头的书信。信中写道：“我知晓孜儿已经在你身边侍奉。我所遭受的苦难，东楼君定然会详细告知。前世的因果缘分，实在难以言说！我被囚禁在幽暗的密室之中，不见天日，皮肉被鞭子打得伤痕累累，饥饿难耐、心如火烧，日复一日的煎熬，每一刻都如同度过漫长岁月。你若是还记得当年汉江口雪夜，我们同盖薄被、相互取暖的情意，就请和孜儿商议，让他设法救我脱离苦难。母亲和姐姐虽然对我狠心绝情，但终究是我的至亲骨肉，只盼你叮嘱孜儿，不要伤害她们的性命，这便是我唯一的心愿。”王文读完书信，泪水止不住地流淌，随后拿出金银财物赠予赵东楼，赵东楼便告辞离去。

此时王孜已经年满十八岁，王文将过往的所有经历尽数告知他，又拿出他母亲的书信给他看。王孜看完之后怒目圆睁，当天就赶赴京城，查到了老鸨吴氏的住所，只见门前车马云集、宾客众多。王孜径直闯入屋内，当时妮子正和外地来客饮酒，看见王孜，瞬间惊慌起身、脸色惨白。王孜快步上前，当场斩杀了妮子。在座的宾客惊骇不已，以为遭遇了强盗。等到众人查看妮子的尸体，已然化作一只狐狸。王孜手持利刃，径直向内堂闯去，看见老鸨正指挥丫鬟做饭。他快步冲向房门，老鸨却突然消失不见。王孜环顾四周，立刻拔出弓箭射向屋梁，一只被射中心口的狐狸坠落下来，他随即砍下了狐狸的头颅。之后他找到母亲被囚禁的密室，砸开房门门锁，母子相见，相拥痛哭、泣不成声。母亲询问老鸨的下落，王孜说：“已经被我斩杀了。”母亲责怪道：“你为何不听我的叮嘱！”随即让他将狐狸尸体带到郊外埋葬。王孜假意应允，暗中剥下两张狐狸皮妥善收藏。他又搜查了老鸨的箱柜，取走了所有的金银钱财，随后搀扶着母亲回到家中。王文与鸦头重逢，悲喜交加。之后王文问及老鸨的下落，王孜说：“就在我的行囊之中。”夫妻二人诧异询问缘由，王孜拿出两张狐狸皮呈上。鸦头大怒，痛骂道：“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孩子！怎能做出这般残忍之事！”随即痛哭不止、捶打自身，悲痛得几度想要寻死。王文极力劝慰安抚，呵斥王孜立刻将狐狸皮埋葬。王孜气愤地说：“我们如今刚得安稳度日，难道就忘了你昔日遭受的鞭打折磨吗？”鸦头更加悲愤，啼哭不止。王孜最终将狐狸皮埋葬，回来禀报之后，母亲的情绪才稍稍平复。

自从鸦头归家之后，王文的家境日渐兴旺富足。王文感念赵东楼的相助之恩，赠予他丰厚的金银，赵东楼这才知晓鸦头母女皆是狐类。王孜对父母极为孝顺，但若是无意间触犯惹怒他，便会厉声怒吼、性情暴戾。鸦头对王文说：“这孩子身上长有拗筋，若是不剔除，日后必定会闯下杀身大祸、败尽家业。”一天夜里，鸦头趁王孜熟睡，悄悄捆住了他的手脚。王孜惊醒问道：“我没有过错，为何绑我？”鸦头说：“我要治好你暴戾的性情，你不要怕吃苦。”王孜大声呼喊，拼命挣扎扭动，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。鸦头用粗针在他的脚踝两侧刺入三四分深，用刀挑断了他的拗筋，又在他的手肘、脖颈处用同样的方法挑断筋脉。全部挑除完毕后，才解开绳索，轻轻安抚他安然入睡。次日清晨，王孜起身侍奉父母，泪流满面地说：“我昨夜回想自己往日的所作所为，全然不是正常人的行径！”父母心中十分欣慰。自此之后，王孜性情变得温和柔顺，如同温婉女子一般，乡里乡亲都对他称赞有加。

异史氏评论道：世上的妓女多是妖狐幻化，却不曾想真有狐妖沦落为妓。至于身为狐妖却充当老鸨，更是形同禽兽，丧尽天理、败坏伦常，实在不足为奇。而鸦头历经百般磨难、万般挫折，始终坚守本心、忠贞不渝，这份气节就连凡人都难以做到，却在一只狐妖身上得以彰显。唐太宗曾评价魏征，刚正耿直之中更显温婉可爱，我认为鸦头亦是如此。

注释

诸生明清时期考取入学的秀才。 ↩
诚笃忠厚诚恳。 ↩
薄游短暂游历、游学。 ↩
临存登门探望、做客。 ↩
愕怪惊讶诧异。 ↩
曳拉、牵拉。 ↩
具酒馔备好酒菜。 ↩
话温凉寒暄闲谈、叙说近况。 ↩
勾栏旧时对妓院的统称。 ↩
⁰假租借、暂住。
局促拘谨窘迫、不安拘束。 ↩
俄不久、片刻。 ↩
秋波频顾频频眉目传情、回望注视。 ↩
娴婉温婉雅致、端庄秀美。 ↩
方直品行端正耿直。 ↩
惘然若失心神恍惚、怅然失意。 ↩
媪老妇人，此处指老鸨。 ↩
小字小名、乳名。 ↩
缠头者旧时指嫖客。 ↩
啖利诱、收买。 ↩
⁰鞭楚鞭打责罚。
齿稚年纪幼小。 ↩
待聘等待婚配出嫁。 ↩
酬应悉乖应酬应答全都错乱失当。 ↩
冰斧媒人，古时以冰人、斧人为媒妁代称。 ↩
怃然茫然失意的样子。 ↩
囊涩囊中羞涩、钱财匮乏。 ↩
趋出快步走出。 ↩
罄资倾尽所有钱财。 ↩
钱树子旧时指能挣钱的妓女。 ↩
⁰区区微薄、少量，此处指钱财少。
甚至达到极致、极尽欢洽。 ↩
烟花下流代指地位卑贱的风尘妓女。 ↩
不堪匹敌不配相配、身份悬殊。 ↩
缱绻情意深厚、亲密相依。 ↩
泫然悲哽落泪哽咽、悲伤动容。 ↩
委风尘沦落混迹于风尘之中。 ↩
敦笃忠厚诚恳。 ↩
宵遁连夜逃走。 ↩
谯鼓城楼报时的更鼓。 ↩
⁰易更换、改换。
双卫两头毛驴。 ↩
纵辔放开缰绳。 ↩
平明天亮时分。 ↩
税屋租赁房屋。 ↩
疑贰疑虑、二心。 ↩
家徒四壁家中一无所有、十分清贫。 ↩
鬻售卖、变卖。 ↩
小肆小店铺。 ↩
躬同操作亲自劳作、一同干活。 ↩
⁰贩浆售卖汤水饮品。
荷囊荷包。 ↩
赢余盈利、结余。 ↩
顾赡日常开销、衣食供养。 ↩
婢媪丫鬟与年老仆妇。
犊鼻古时劳作时穿的短衣，代指粗重劳作。 ↩
课督督查打理、监督管理。 ↩
悄然神色忧伤、沉默落寞的样子。 ↩
合有难作应当会有灾祸发生。 ↩
凌逼欺凌逼迫。 ↩
夜已央夜色将尽、天将拂晓。 ↩
居无何没过多久。 ↩
排闼推门。 ↩
逆迎接。 ↩
絷捆绑、拴系。 ↩
捽撕扯、拉扯。 ↩
⁰衿衣襟。
播迁迁居、迁徙。 ↩
掩入突然闯入、悄然而入。 ↩
怒容可掬满脸怒气、神色狰狞。 ↩
怆恻悲痛伤感。 ↩
废废止、摒弃，此处指不思眠食。 ↩
诣前往、赶赴。 ↩
贿赎花钱赎回。 ↩
悼丧怅然悲伤、失意落寞。 ↩
俵散遣散、打发。 ↩
⁰囊资携带钱财。
燕都旧时京城，今北京。 ↩
磊落身姿挺拔、气度不凡。 ↩
乏嗣没有子嗣、缺少后代。 ↩
肖容貌相似、相像。 ↩
诘询问、追问。 ↩
襁褓婴幼儿时期。 ↩
乌得怎么会、哪里有。 ↩
孔武有力魁梧勇猛、力气过人。 ↩
不务生产不从事谋生劳作、打理家业。 ↩
⁰钳制管束、约束。
觇察看、探查。 ↩
异之认为他与众不同、非凡寻常。 ↩
市廛街市、集市。 ↩
形色枯黯身形消瘦、面色暗沉憔悴。 ↩
请间请求私下交谈。 ↩
楚掠鞭打折磨。 ↩
徙迁居、迁移。 ↩
夺其志逼迫改变本心、坚守的志向。 ↩
矢志不二立下誓言、忠贞不变。 ↩
曲巷偏僻小巷。 ↩
遗体亲生骨肉、子嗣。 ↩
⁰本末事情的始末、全过程。
落拓落魄潦倒、境遇困顿。 ↩
青楼旧时妓院的别称。 ↩
负贩贩运货物、做小买卖。 ↩
脚直供亿路费、日常供给开销。 ↩
烦费不资耗费巨大、不计其数。 ↩
恒常常、总是。 ↩
绸缪缠绵眷恋、依恋不舍。 ↩
掇招致、引来。 ↩
膝下儿女侍奉父母的身边，此处指身边。 ↩
⁰厄难苦难、灾祸。
面悉当面详述、尽数知晓。 ↩
幽室幽暗的密室。 ↩
鞭创鞭打留下的伤口。 ↩
单衾单薄的被子。 ↩
迭互相互、交替。 ↩
眦欲裂怒目圆睁、极度愤怒。 ↩
湖客来自江南的游客。 ↩
骤进快步上前、猛然冲上前。 ↩
贯心穿透心脏。 ↩
扃门窗、门锁。 ↩
伪诺假意答应。 ↩
箱箧箱柜、储物器具。 ↩
尽卷尽数取走、席卷。 ↩
重谐再度团圆、重修旧好。 ↩
⁰忤逆不孝、违背长辈心意。
自挞自我捶打、自责自虐。 ↩
瘗埋葬、掩埋。 ↩
挞楚鞭打折磨、苦难遭遇。 ↩
德感念恩德、心怀感激。 ↩
承奉侍奉、孝敬。 ↩
拗筋天生暴戾执拗的筋骨，代指暴戾的性情。 ↩
潜悄悄、暗中。 ↩
崩然器物断裂的声响。 ↩
脑际脖颈后脑位置。 ↩
贤之认为他贤良端正、称赞他。 ↩
不谓没想到、不曾料到。 ↩
鸨妓院老板娘、老鸨。 ↩
灭理伤伦泯灭天理、败坏伦理纲常。 ↩
百折千磨历经无数挫折磨难。 ↩
之死靡他至死不渝、忠贞不二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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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诸生：明清时期考取入学的秀才。²诚笃：忠厚诚恳。³薄游：短暂游历、游学。⁴临存：登门探望、做客。⁵愕怪：惊讶诧异。⁶曳：拉、牵拉。⁷具酒馔：备好酒菜。⁸话温凉：寒暄闲谈、叙说近况。⁹勾栏：旧时对妓院的统称。¹⁰假：租借、暂住。¹¹局促：拘谨窘迫、不安拘束。

¹俄：不久、片刻。²秋波频顾：频频眉目传情、回望注视。³娴婉：温婉雅致、端庄秀美。⁴方直：品行端正耿直。⁵惘然若失：心神恍惚、怅然失意。⁶媪：老妇人，此处指老鸨。⁷小字：小名、乳名。⁸缠头者：旧时指嫖客。⁹啖：利诱、收买。¹⁰鞭楚：鞭打责罚。¹¹齿稚：年纪幼小。¹²待聘：等待婚配出嫁。¹³酬应悉乖：应酬应答全都错乱失当。¹⁴冰斧：媒人，古时以冰人、斧人为媒妁代称。¹⁵怃然：茫然失意的样子。¹⁶囊涩：囊中羞涩、钱财匮乏。¹⁷趋出：快步走出。¹⁸罄资：倾尽所有钱财。¹⁹钱树子：旧时指能挣钱的妓女。²⁰区区：微薄、少量，此处指钱财少。

¹甚至：达到极致、极尽欢洽。²烟花下流：代指地位卑贱的风尘妓女。³不堪匹敌：不配相配、身份悬殊。⁴缱绻：情意深厚、亲密相依。⁵泫然悲哽：落泪哽咽、悲伤动容。⁶委风尘：沦落混迹于风尘之中。⁷敦笃：忠厚诚恳。⁸宵遁：连夜逃走。⁹谯鼓：城楼报时的更鼓。¹⁰易：更换、改换。¹¹双卫：两头毛驴。¹²纵辔：放开缰绳。¹³平明：天亮时分。¹⁴税屋：租赁房屋。¹⁵疑贰：疑虑、二心。¹⁶家徒四壁：家中一无所有、十分清贫。¹⁷鬻：售卖、变卖。¹⁸小肆：小店铺。¹⁹躬同操作：亲自劳作、一同干活。²⁰贩浆：售卖汤水饮品。²¹荷囊：荷包。²²赢余：盈利、结余。²³顾赡：日常开销、衣食供养。²⁴婢媪：丫鬟与年老仆妇。²⁵犊鼻：古时劳作时穿的短衣，代指粗重劳作。²⁶课督：督查打理、监督管理。

¹悄然：神色忧伤、沉默落寞的样子。²合有难作：应当会有灾祸发生。³凌逼：欺凌逼迫。⁴夜已央：夜色将尽、天将拂晓。⁵居无何：没过多久。⁶排闼：推门。⁷逆：迎接。⁸絷：捆绑、拴系。⁹捽：撕扯、拉扯。¹⁰衿：衣襟。¹¹播迁：迁居、迁徙。¹²掩入：突然闯入、悄然而入。¹³怒容可掬：满脸怒气、神色狰狞。¹⁴怆恻：悲痛伤感。¹⁵废：废止、摒弃，此处指不思眠食。¹⁶诣：前往、赶赴。¹⁷贿赎：花钱赎回。¹⁸悼丧：怅然悲伤、失意落寞。¹⁹俵散：遣散、打发。²⁰囊资：携带钱财。²¹燕都：旧时京城，今北京。²²磊落：身姿挺拔、气度不凡。²³乏嗣：没有子嗣、缺少后代。²⁴肖：容貌相似、相像。²⁵诘：询问、追问。²⁶襁褓：婴幼儿时期。²⁷乌得：怎么会、哪里有。²⁸孔武有力：魁梧勇猛、力气过人。²⁹不务生产：不从事谋生劳作、打理家业。³⁰钳制：管束、约束。³¹觇：察看、探查。³²异之：认为他与众不同、非凡寻常。

¹市廛：街市、集市。²形色枯黯：身形消瘦、面色暗沉憔悴。³请间：请求私下交谈。⁴楚掠：鞭打折磨。⁵徙：迁居、迁移。⁶夺其志：逼迫改变本心、坚守的志向。⁷矢志不二：立下誓言、忠贞不变。⁸曲巷：偏僻小巷。⁹遗体：亲生骨肉、子嗣。¹⁰本末：事情的始末、全过程。¹¹落拓：落魄潦倒、境遇困顿。¹²青楼：旧时妓院的别称。¹³负贩：贩运货物、做小买卖。¹⁴脚直供亿：路费、日常供给开销。¹⁵烦费不资：耗费巨大、不计其数。¹⁶恒：常常、总是。¹⁷绸缪：缠绵眷恋、依恋不舍。¹⁸掇：招致、引来。¹⁹膝下：儿女侍奉父母的身边，此处指身边。²⁰厄难：苦难、灾祸。²¹面悉：当面详述、尽数知晓。²²幽室：幽暗的密室。²³鞭创：鞭打留下的伤口。²⁴单衾：单薄的被子。²⁵迭互：相互、交替。

¹眦欲裂：怒目圆睁、极度愤怒。²湖客：来自江南的游客。³骤进：快步上前、猛然冲上前。⁴贯心：穿透心脏。⁵扃：门窗、门锁。⁶伪诺：假意答应。⁷箱箧：箱柜、储物器具。⁸尽卷：尽数取走、席卷。⁹重谐：再度团圆、重修旧好。¹⁰忤逆：不孝、违背长辈心意。¹¹自挞：自我捶打、自责自虐。¹²瘗：埋葬、掩埋。¹³挞楚：鞭打折磨、苦难遭遇。

¹德：感念恩德、心怀感激。²承奉：侍奉、孝敬。³拗筋：天生暴戾执拗的筋骨，代指暴戾的性情。⁴潜：悄悄、暗中。⁵崩然：器物断裂的声响。⁶脑际：脖颈后脑位置。⁷贤之：认为他贤良端正、称赞他。

¹不谓：没想到、不曾料到。²鸨：妓院老板娘、老鸨。³灭理伤伦：泯灭天理、败坏伦理纲常。⁴百折千磨：历经无数挫折磨难。⁵之死靡他：至死不渝、忠贞不二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