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生第一百七十三
莱州1秦生制药酒，误投毒味，未忍倾弃2，封而置之。积年余，夜适思饮，而无所得酒。忽忆所藏，启封嗅之，芳烈喷溢，肠痒涎流，不可制止。取盏将尝，妻苦劝谏。生笑曰：“快饮而死，胜于3馋渴而死多矣。”一盏既尽，倒瓶再斟。妻覆其瓶，满屋流溢，生伏地而牛饮之。少时，腹痛口噤，中夜而卒。妻号，为备棺木，行入殓。次夜4，忽有美人入，身不满三尺，径就灵寝，以瓯水灌之，豁然顿苏。叩而诘之，曰：“我狐仙也。适丈夫入陈家，窃酒醉死，往救而归，偶过君家，彼怜君子与己同病，故使妾以余药活之也。”言讫不见。余友人邱行素贡士，嗜饮5。一夜思酒，而无可行沽，辗转不可复忍，因思代以醋。谋诸妇，妇嗤之。邱固强之，乃煨醯以进。壶既尽，始解衣甘寝。次曰，竭壶酒之资，遣仆代沽。道遇伯弟襄宸，诘知其故，因疑嫂不肯为兄谋酒。仆言：“夫人云：‘家中蓄醋无多，昨夜已尽其半；恐再一壶，则醋根断矣。’”闻者皆笑之。不知酒兴初浓，即毒药甘之，况醋乎？此亦可以传矣。<br />
莱州有个叫秦生的人，炮制药酒的时候，误放了有毒的食材，他不忍心倒掉丢弃，就将酒封存起来放置着。过了一年多，一天夜里他正好想喝酒，却找不到任何酒。他忽然想起封存的这坛毒酒，打开封口一闻，浓烈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，引得他心底馋痒、口水直流，完全克制不住。他拿起酒杯正要品尝，妻子苦苦劝阻他。秦生笑着说：“痛快喝一顿死去，远比受着酒馋口渴的煎熬死去要好得多。”喝完一杯后，他又拿起酒瓶倒酒。妻子伸手推倒酒瓶，酒水洒满了地面，秦生就趴在地上，像牛一样大口猛喝地上的酒。没过多久，他腹部剧痛、说不出话，在半夜就死去了。妻子悲痛大哭，为他置办棺木，准备收敛遗体。第二天夜里，忽然有一位身高不到三尺的女子前来，她径直走到停放灵柩的厅堂，用小碗里的水灌入秦生口中，秦生立刻苏醒过来。夫妻二人跪拜道谢，询问女子的来历，女子说：“我是狐仙。刚才我的丈夫到陈家偷酒喝，醉酒身亡，我前去救他返程，偶然路过你家。我的丈夫怜惜你和他有一样的嗜好与遭遇，所以让我用剩余的灵药将你救活。”说完之后，女子就消失不见了。我的友人、贡士丘行素十分喜爱饮酒。一天夜里他想喝酒，却没有地方可以购买，翻来覆去实在无法忍耐，于是打算用醋代替酒。他和妻子商量这件事，妻子嘲笑他。丘行素执意强求妻子，妻子只好温热了一壶醋端给他。他喝完一整壶醋，才脱下衣服安稳睡去。第二天，妻子拿出够买一壶酒的钱，打发仆人去买酒。仆人在路上遇到了丘行素的堂弟丘襄宸，丘襄宸问清事情原委，便怀疑是嫂子不肯给兄长买酒。仆人解释说：“夫人说，家里储存的醋本就不多，昨晚已经喝掉了一半，要是再喝一壶，家里的醋就彻底断绝了。”听闻这件事的人都纷纷发笑。人们不知道，人在酒兴正盛的时候，就算是毒药也会甘心喝下，更何况是普通的醋呢？这件事也算是可以流传一时的趣事了。
注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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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莱州：地名，在今山东。²倾弃：倒掉抛弃。³胜于：强过。⁴次夜：第二夜。⁵嗜饮：酷爱喝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