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技第一百七十一
李超字魁吾，淄之西鄙1人，豪爽好施。偶一僧来托钵2，李饱啖之。僧甚感荷3，乃曰：“吾少林出也。有薄技，请以相授。”李喜，馆4之客舍，丰其给，旦夕从学。三月艺颇精，意甚得。僧问：“汝益5乎？”曰：“益矣。师所能者，我已尽能之。”僧笑，命李试其技。李乃解衣唾手，如猿飞，如鸟落，腾跃移时，诩诩然6交叉而立。僧又笑曰：“可矣。子既尽吾能，请一角低昂7。”李忻然，即各交臂作势。既而支撑格拒，李时时蹈僧瑕，僧忽一脚飞掷，李已仰跌丈余。僧抚掌曰：“子尚未尽吾能也。”李以掌致地，惭沮8请教。又数日，僧辞去。
李由此以名，遨游南北，罔9有其对。偶适10历下11，见一少年尼僧弄艺于场，观者填溢12。尼告众客曰：“颠倒一身，殊大冷落。有好事者，不妨下场一扑为戏。”如是三言。众相顾，迄13无应者。李在侧，不觉技痒，意气而进。尼便笑与合掌。才一交手，尼便呵止曰：“此少林宗派也。”即问：“尊师何人？”李初不言，尼固诘14之，乃以僧告。尼拱手曰：“憨和尚汝师耶？若尔，不必交手足，愿拜下风。”李请之再四，尼不可。众怂恿之，尼乃曰：“既是憨师弟子，同是个中人15，无妨一戏。但两相会意可耳。”李诺之。然以其文弱故，易之。又年少喜胜，思欲败之，以要一日之名。方颉颃16间，尼即遽17止，李问其故，但笑不言，李以为怯，固请再角。尼乃起。少间李腾一踝去，尼骈五指下削其股19，李觉膝下如中刀斧，蹶仆20不能起。尼笑谢曰：“孟浪21迕客，幸勿罪！”李异归，月余始愈，后年余，僧复来，为述往事。僧惊曰：“汝大卤莽22！惹他何为？幸先以我名告之，不然，股已断矣！”
李超，字魁吾，是淄川西郊的人，性格豪爽，喜好施舍助人。有一次，一位僧人前来化缘，李超让僧人饱餐了一顿。僧人十分感激，于是说：“我出自少林寺，略懂一些武艺，请让我传授给你。”李超十分欣喜，将僧人安置在客房居住，供给丰厚的衣食，早晚跟随僧人学习武艺。过了三个月，李超的武艺已经十分精湛，内心颇为自得。僧人问他：“你有长进了吗？”李超回答：“有长进了。师父所会的本领，我已经全部掌握了。”僧人笑了笑，让李超演练一番自己的武艺。李超于是脱下外衣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，身手像猿猴腾空、飞鸟降落一般，腾跳跃动了许久，随后骄傲自得地收手站立。僧人又笑着说：“可以了。你既然学完了我的本领，那我们比试一下高低吧。”李超欣然应允，两人随即交叉手臂，摆出比武的架势。随后双方相互格挡对抗，李超不断寻找僧人的破绽，僧人忽然飞起一脚，李超便仰面摔倒在一丈多远的地方。僧人拍手说道：“你还没有学尽我的武艺。”李超用手掌撑着地面，满心羞愧沮丧，恳请僧人指点。又过了几天，僧人辞别离去。
李超从此凭借武艺出名，游历南北各地，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人。他偶然前往历下，看见一位年轻尼姑在场地中演练武艺，围观的人挤得满满当当。尼姑对围观的众人说：“独自一人演练武艺，实在太过冷清。有喜好武艺的人，不妨进场来切磋比试，当作消遣。”她接连说了三遍。众人相互观望，始终没有人上前应战。李超站在一旁，不由得心生比试的兴致，意气昂扬地走入场地。尼姑笑着与他拱手行礼。两人刚一交手，尼姑便叫停说道：“这是少林派的武艺路数。”随即询问：“你的师父是谁？”李超起初不肯言说，尼姑反复追问，他才告知是那位少林僧人。尼姑拱手说道：“憨和尚是你的师父吗？若是这样，我们不必拳脚比试，我自认不如。”李超再三请求比试，尼姑始终不肯答应。在众人的再三鼓动下，尼姑才说：“你既然是憨和尚的弟子，都是通晓武艺的内行，不妨比试一番。只需双方点到为止、心知其意就好。”李超答应下来。但他见尼姑身形瘦弱，便心生轻视。又因年轻好胜，想要打败尼姑，借此博取一时的名声。两人正激烈交手相持之时，尼姑突然停手。李超询问缘由，尼姑只是微笑不语。李超以为她是胆怯，执意请求再次比试。尼姑这才起身再战。片刻之后，李超飞起一脚踢向尼姑，尼姑并拢五指向下劈向他的大腿，李超只觉得膝盖下方如同被刀斧砍中一般，摔倒在地无法起身。尼姑笑着道歉说：“我鲁莽冒犯了你，希望你不要怪罪。”李超被人抬回家中，休养一个多月才痊愈。一年多以后，那位僧人再次来到李超家中，李超向他讲述了这件旧事。僧人吃惊地说：“你太过鲁莽！为何要招惹她！幸好你先告知了她我的名号，不然你的大腿早就被打断了！”
注释
- 西鄙 西郊、城郊边远之地。 ↩
- 托钵 僧人手持钵盂外出化缘乞食。 ↩
- 感荷 心怀感激。 ↩
- 馆 安置住宿、款待。 ↩
- 益 长进、进步。 ↩
- 诩诩然 骄傲自满、洋洋自得的样子。 ↩
- 角低昂 比试高低、一决胜负。 ↩
- 惭沮 羞愧沮丧。 ↩
- 罔 没有、无。 ↩
- 适 前往、去往。 ↩
- 历下 古地名，今山东济南一带。 ↩
- 填溢 挤满、充盈，形容人数极多。 ↩
- 迄 终究、最终。 ↩
- 固诘 反复追问、执意盘问。 ↩
- 个中人 内行之人，此处指通晓武艺的人。 ↩
- 颉颃 双方来回交手、相持比试。 ↩
- 遽 突然、骤然。 ↩
- ⁰骈 并拢、合拢。
- 股 大腿。 ↩
- 蹶仆 跌倒、扑倒。 ↩
- 孟浪 鲁莽轻率。 ↩
- 卤莽 粗疏冒失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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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西鄙：西郊、城郊边远之地。²托钵：僧人手持钵盂外出化缘乞食。³感荷：心怀感激。⁴馆：安置住宿、款待。⁵益：长进、进步。⁶诩诩然：骄傲自满、洋洋自得的样子。⁷角低昂：比试高低、一决胜负。⁸惭沮：羞愧沮丧。
¹罔：没有、无。²适：前往、去往。³历下：古地名，今山东济南一带。⁴填溢：挤满、充盈，形容人数极多。⁵迄：终究、最终。⁶固诘：反复追问、执意盘问。⁷个中人：内行之人，此处指通晓武艺的人。⁸颉颃：双方来回交手、相持比试。⁹遽：突然、骤然。¹⁰骈：并拢、合拢。¹¹股：大腿。¹²蹶仆：跌倒、扑倒。¹³孟浪：鲁莽轻率。¹⁴卤莽：粗疏冒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