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城虎第一百六十九
赵城妪1，年七十余，止2一子。一日入山，为虎所噬3。妪悲痛，几不欲活，号啼4而诉之宰5。宰笑曰：“虎何可以官法制6之乎？”妪愈号啕，不能制之。宰叱之亦不畏惧，又怜其老，不忍加以威怒，遂给之，诺捉虎。媪7伏不去，必待勾牒8出乃肯行。宰无奈之。即问诸役，谁能往之。一隶名李能，醺醉9，诣座下，自言：“能之。”持牒下，妪始去。隶醒而悔之，犹谓宰之伪局11，姑12以解妪扰耳，因亦不甚为意。持牒报缴13，宰怒曰：“固言能之，何容复悔？”隶窘14甚，请牒拘猎户，宰从之。隶集猎人，日夜伏山谷，冀得一虎庶可塞责15。月余，受杖数百，冤苦罔控16。遂诣东郭17岳庙18，跪而祝之，哭失声。
无何19，一虎自外来，隶错愕20，恐被咥噬3，虎入，殊22不他顾，蹲立门中。隶祝曰：“如杀某子者尔也，其俯听吾缚。”遂出缧索23挚24虎项，虎帖耳受缚。牵达县署，宰5问虎曰：“某子尔噬之耶？”虎颔25之。宰曰：“杀人者死，古之定律。且妪1止2一子，而尔杀之，彼残年垂尽26，何以生活？倘27尔能为若子也。我将赦之。”虎又颔之，乃释缚令去。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，迟旦启扉，则有死鹿，妪货其肉革29，用以资度。自是以为常，时衔金帛掷庭中。妪从此丰裕，奉养过于其子。心窃德30虎。虎来，时卧檐下，竟日不去。人畜相安，各无猜忌。数年，妪死，虎来吼于堂中。妪素所积，绰可营葬，族人共瘗31之。坟垒方成，虎骤奔来，宾客尽逃。虎直赴冢32前，嗥鸣雷动，移时33始去。土人34立“义虎祠”于东郭17，至今犹存。
赵城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，只有一个儿子。有一天，她的儿子进山，被老虎吃掉了。老妇人悲痛万分，几乎不想活下去，哭哭啼啼地向县官告状。县官笑着说：“老虎怎么能用官府的律法来惩治呢？”老妇人哭得更加厉害，没人能够劝阻她。县官呵斥她，她也毫不畏惧。县官又怜惜她年纪老迈，不忍心对她发怒，便随口答应帮她捕捉老虎。老妇人趴在地上不肯起身，一定要等到抓捕老虎的公文下发才愿意离开。县官没有办法，便询问手下的差役，谁愿意前去捉虎。有一个名叫李能的差役，喝得酩酊大醉，走到县官跟前说：“我可以办到。”于是领取公文退了下去，老妇人这才离开。李能酒醒之后心生悔意，但他认为县官只是做做样子，姑且用来摆脱老妇人的纠缠，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，到了期限就前去复命，交回了公文。县官勃然大怒：“你当初说能捉到老虎，怎么能反悔？”李能十分窘迫，请求县官下发文书召集猎户，县官应允了他的请求。李能召集一众猎户，日夜潜伏在山谷之中，希望能捕捉到老虎，以此了结差事。可过了一个多月，始终没有捉到老虎，李能因此被打了几百板子，满心冤屈却无处申诉。他只好前往城东的山神庙，跪地祷告，痛哭不止。
没过多久，一只老虎走进了神庙。李能十分惊愕，担心自己被老虎吃掉。老虎进入庙中后，根本没有四处张望，只是蹲坐在大门内侧。李能对着老虎祷告说：“如果是你吃掉了老妇人的儿子，就低下头让我捆绑。”随即拿出绳索套住老虎的脖颈，老虎温顺地低下头任由他捆绑。李能将老虎牵到县衙，县官问老虎：“老妇人的儿子是你吃掉的吗？”老虎点了点头。县官说：“杀人者偿命，这是自古以来的律法。况且老妇人只有这一个儿子，却被你害死，她年事已高，余生该如何度日？如果你能像她的儿子一样赡养她，我就赦免你的罪过。”老虎再次点了点头。县官于是解开绳索，放老虎离开。老妇人正埋怨县官不肯杀虎为儿子偿命，清晨开门时，发现门口躺着一只死鹿。她卖掉鹿肉和鹿皮，以此补贴生计。从此以后这成了常态，老虎时常叼来钱财布匹，丢在她家院子里。老妇人家境日渐富足，老虎对她的赡养，胜过亲生儿子，她心中暗自感激这只老虎。老虎常常来到她家，趴在屋檐下，整日不肯离去，人与虎和睦相处，彼此毫无猜忌。几年后，老妇人离世，老虎来到堂前嘶吼哀吊。老妇人平日积攒的财物，足够置办丧葬事宜，同族之人一起将她安葬。坟墓刚刚修好，老虎突然奔来，前来吊唁的宾客吓得四散奔逃。老虎径直走到坟前，发出震天的哀鸣，过了许久才离开。当地百姓在城东修建了一座义虎祠，这座祠堂至今依然留存。
注释
- 妪 年老的妇人。 ↩
- 止 仅、只。 ↩
- 噬 啃咬、官食。 ↩
- 号啼 大哭、哭喊。 ↩
- 宰 县令、县官。 ↩
- 制 制止、劝阻。 ↩
- 媪 同妪，老年妇醺。 ↩
- 勾牒 官府下发的拘捕文书。 ↩
- 醺醉 大醉、醉酒。 ↩
- ⁰诣 前往、去到。
- 伪局 假意的敷衍举措。 ↩
- 姑 暂且。 ↩
- 报缴 交还公文复命。 ↩
- 窘 窘迫、为难。 ↩
- 塞责 了结差事、敷衍履职。 ↩
- 罔控 无处申诉。 ↩
- 东郭 城东郊外。 ↩
- 岳庙 山神庙。 ↩
- 无何 没过多久。 ↩
- 错愕 惊慌错愕。 ↩
- 咥噬 啃食、官噬。
- 殊 全然、完全。 ↩
- 缧索 绳索。 ↩
- 挚 系住、捆住。 ↩
- 颔 点头。 ↩
- 垂尽 将近终结。 ↩
- 倘 倘若、如果。 ↩
- ⁰货 售卖、变卖。
- 革 皮革。 ↩
- 窃德 私下里感激。 ↩
- 瘗 埋葬、安葬。 ↩
- 冢 坟墓。 ↩
- 移时 过了许久、一段时间。 ↩
- 土人 当地的百姓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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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妪：年老的妇人。²止：仅、只。³噬：啃咬、官食。⁴号啼：大哭、哭喊。⁵宰：县令、县官。⁶制：制止、劝阻。⁷媪：同妪，老年妇醺。⁸勾牒：官府下发的拘捕文书。⁹醺醉：大醉、醉酒。¹⁰诣：前往、去到。¹¹伪局：假意的敷衍举措。¹²姑：暂且。¹³报缴：交还公文复命。¹⁴窘：窘迫、为难。¹⁵塞责：了结差事、敷衍履职。¹⁶罔控：无处申诉。¹⁷东郭：城东郊外。¹⁸岳庙：山神庙。
¹无何：没过多久。²错愕：惊慌错愕。³咥噬：啃食、官噬。⁴殊：全然、完全。⁵缧索：绳索。⁶挚：系住、捆住。⁷颔：点头。⁸垂尽：将近终结。⁹倘：倘若、如果。¹⁰货：售卖、变卖。¹¹革：皮革。¹²窃德：私下里感激。¹³瘗：埋葬、安葬。¹⁴冢：坟墓。¹⁵移时：过了许久、一段时间。¹⁶土人：当地的百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