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月芙蕖第一百六十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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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济南道人者，不知何许人，亦不详其姓氏。冬夏着一单帢衣¹，系黄绦，无裤襦²。每用半梳梳发，即以齿衔髻，如冠状。日赤脚行市上³；夜卧街头，离身数尺外，冰雪尽熔。初来，辄对⁹人作幻剧，市人争贻⁵之。有井曲⁶无赖子，遗以酒，求传其术，不许。遇道人浴于河津⁷，骤抱其衣以胁之，道人揖曰：“请以赐还，当不吝术。”无赖者恐其绐⁸，固不肯释。道人曰：“果不相授耶？”曰：“然。”道人默不与语，俄见黄绨化为蛇，围可数握，绕其身六七匝，怒目昂首，吐舌相向，某大愕，长跪，色青气促¹⁰，惟言乞命。道人乃竟取绦。绦竟非蛇；另有一蛇，蜿蜒入城去。由是道人之名益著¹¹。

　　缙绅¹²家闻其异，招与游，从此往来乡先生¹³门。司、道俱耳其名，每宴集，必以道人从。一日，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¹⁴之饮。至期，各于案头得道人速帖¹⁵，亦不知所由至。诸官赴宴所，道人伛偻¹⁶出迎。既入，则空亭寂然，几榻未设，或疑其妄。道人启官宰曰：“贫道无僮仆，烦借诸扈从，少代奔走。”官共诺之。道人于壁上绘双扉¹⁷，以手挝¹⁸之。内有应门者，振管¹⁹而启。共趋觇望，则见憧憧者往来于中，屏幔床几，亦复都有。即有人一一传送门外，道人命吏胥²¹辈接列亭中，且嘱勿与内人交语。两相授受，惟顾而笑。顷刻，陈设满亭，穷极奢丽。既而旨酒²²散馥，热炙²³腾熏，皆自壁中传递而出，座客无不骇异。亭故背湖水，每六月时，荷花数十顷，一望无际。宴时方凌冬²⁴，窗外茫茫，惟有烟绿²⁵。一官偶叹曰：“此日佳集，可惜无莲花点缀！”众俱唯唯²⁶。少顷，一青衣吏奔白：“荷叶满塘矣！”一座皆惊。推窗眺瞩，果见弥望菁葱，间以菡萏²⁷。转瞬间，万枝千朵，一齐都开，朔风²⁸吹面，荷香沁脑²⁹。群以为异。遣吏人荡³¹舟采莲，遥见吏人入花深处，少间返棹，素手来见。官诘之，吏曰：“小人乘舟去，见花在远际，渐至北岸，又转遥遥在南荡中。”道人笑曰：“此幻梦之空花耳。”无何，酒阑³²，荷亦凋谢，北风骤起，摧折荷盖³³，无复存矣。济东观察公³⁴甚悦之，携归署，日与狎玩³⁵。一日公与客饮。公故有传家美酝³⁶，每以一斗为率³⁷，不肯供浪饮。是日客饮而甘之，固索倾酿，公坚以既尽为辞。道人笑谓客曰：“君必欲满老饕³⁸，索之贫道而可。”客请之。道人以壶入袖中，少刻出，遍斟座上，与公所藏无异。尽欢而罢。公疑，入视酒瓻³⁹，封固宛然，瓶已罄矣。心窃愧怒，执以为妖，杖之。杖才加，公觉股暴痛，再加，臀肉欲裂。道人虽声嘶阶下，观察已血殷⁴¹座上。乃止不笞，遂令去。道人遂离济，不知所往。后有人遇于金陵，衣装如故，问之，笑不语。

济南府有一位道士，没人知道他是哪里人，也不清楚他的姓名。他无论冬夏，常年只穿一件夹层布衣，腰间系着一条黄色丝绦，不穿配套的裤子和短袄。他常常使用半把梳子梳理头发，梳完后直接将梳齿卡在发髻上，样子如同戴了帽子。他每天赤脚行走在街市之上，夜晚就露宿在街头，身体周围数尺范围内的冰雪，都会全部融化。道士刚来济南的时候，常常向世人表演幻术，城里的百姓都争相施舍钱财给他。有一个街巷里的无赖少年，给道士送来酒水，请求道士传授他幻术，道士没有答应。有一次道士在河边洗浴，无赖少年突然抢走他的衣服以此要挟。道士拱手行礼说：“请把衣服还给我，我一定不吝啬，将幻术教你。”无赖少年担心道士欺骗自己，坚决不肯归还衣服。道士说：“你当真不肯还给我吗？”少年说：“是的。”道士沉默不再说话，片刻之后，只见他腰间的黄丝绦变成一条大蛇，粗细有好几握，缠绕在少年身上六七圈，高昂着头、怒睁双目，对着少年吐出蛇信。少年极度惊恐，跪地长拜，脸色发青、呼吸急促，只会不停呼喊求饶。道士于是取回了黄丝绦，原来丝绦并没有变成蛇，另有一条大蛇弯弯曲曲地爬进了城里。这件事之后，道士的名声更加响亮。

官宦士绅之家听闻道士拥有奇异本领，主动结交与他往来，从此道士常常出入乡绅名士的宅邸。各级地方官员也听闻了他的名声，每逢设宴聚会，必定邀请道士一同参与。有一天，道士打算在水面亭置办宴席，回请各位高官。到了约定的日子，各位官员都在自己的桌案上收到了道士的请帖，没人知道请帖是如何送来的。众官员抵达宴席场地，道士躬身弯腰亲自出门迎接。众人进入亭中，只见空寂清冷，连桌案坐榻都没有陈设，众人都疑心道士肆意胡闹。道士对各位官员说：“我身边没有仆从，麻烦借用各位的随从人员，帮忙简单打理事务。”众位官员全都应允。道士在墙壁上画了两扇门，抬手敲击墙面，门内立刻有人应声，转动锁具将门打开。众人一同凑近观望，看见门内有人影来回走动，屏风、帷幔、床榻、桌案等器物样样齐全。随即有人将这些器物逐一递送到门外，道士让随行差役接手，在亭中摆放整齐，同时叮嘱众人不要和门内的人交谈。内外人员传递器物时，只是相视一笑。片刻之间，亭中摆满陈设，极尽奢华精美。随后美酒飘散出醇厚香气，温热的佳肴冒着热气，全都从墙壁中传递出来，在座的宾客无不惊奇诧异。水面亭原本背靠湖水，每年六月，数十顷湖面荷花连片，一眼望不到边际。设宴之时正值寒冬，窗外湖面苍茫辽阔，只有雾气笼罩的碧绿湖水。一位官员偶然感叹：“今日这般盛大的聚会，可惜没有荷花点缀景致！”众人纷纷随声附和。没过多久，一名青衣差役快步前来禀报：“湖面已经长满荷叶了！”满座宾客全都十分惊讶。众人推开窗户眺望，果然看到湖面满眼翠绿的荷叶，其间点缀着含苞的荷花。转瞬之间，千万枝荷花尽数绽放，北风吹拂面庞，荷花清香沁人心脾。众人都觉得十分奇异，派遣差役划船采摘荷花。远远看见差役驶入荷塘深处，片刻之后划船返回，空手前来拜见官员。官员询问缘由，差役回答：“小人乘船前往荷塘，看见荷花开在远处水面，等船划到北岸，荷花又远远出现在南边的湖面之上。”道士笑着说：“这只是幻境幻化出的虚浮繁花罢了。”没过多久，酒宴临近结束，荷花也渐渐凋零枯萎，北风骤然刮起，吹折了满湖荷叶，荷塘景致荡然无存。济东道观察使十分欣赏道士，将他带回官署，每日相伴游乐。一天，观察使与宾客饮酒。观察使家中本有祖传美酒，向来每次只斟一斗，不许众人肆意畅饮。这天宾客饮酒后觉得味道甘美，执意要求倾尽酒坛畅饮，观察使坚称美酒已经喝完。道士笑着对宾客说：“你若是想尽兴畅饮，找我便可。”宾客随即请道士兑现话语。道士将酒壶放进衣袖之中，片刻后取出，为在座众人逐一斟酒，酒味和观察使的祖传美酒毫无差别。众人尽兴畅饮，宴席才就此散去。观察使心生疑惑，进屋查看酒坛，坛口的封缄完好如初，坛中酒水却已经空空如也。他心中暗自羞愧恼怒，认定道士是妖人，下令对他施以杖刑。刑杖刚刚落下，观察使就感觉大腿剧痛，再施刑罚，臀部皮肉仿佛要撕裂一般。道士虽然在堂下嘶声喊痛，观察使的座椅却已被鲜血浸染。最终观察使只能停止行刑，将道士驱逐出官署。道士随即离开济南，从此不知所踪。后来有人在金陵遇见他，衣着装扮和从前一模一样，上前询问他的来历与去向，他只是笑而不语。

注释

单帢衣单层布衣，无衬里的单等外衣。 ↩
裤襦泛指裤子和短袄等贴身衣物。 ↩
市上街市之中。 ↩
幻井幻术、戏法。
贻施舍，赠予财物。 ↩
井曲市井街巷、里弄。 ↩
河津河边水域、河岸渡口。 ↩
绐欺骗、哄骗。 ↩
对环绕的圈数。 ↩
气促呼吸急促。 ↩
著声名显著、出名。 ↩
缙绅旧时对官宦、士大夫阶层的统称。 ↩
乡先生地方有名望的乡绅与名士。 ↩
宪古代对高级地方官员的尊称。 ↩
速帖宴请宾客的请帖。 ↩
伛偻躬身弯腰，恭敬谦卑的样子。 ↩
扉门扇。 ↩
挝敲击、拍打。 ↩
振管转动锁钥，开启门锁。 ↩
⁰憧憧人影晃动、往来穿梭的样子。
吏胥官府中的差役、小吏。 ↩
旨酒醇厚甘美的美酒。 ↩
热炙温热的熟食佳肴。 ↩
凌冬严寒的冬季。 ↩
烟绿雾气氤氲的碧绿湖水。 ↩
唯唯连声附和、顺从应答的样子。 ↩
菡萏荷花的花苞。 ↩
朔风北风。 ↩
沁脑香气浓郁透彻，沁人心脾。 ↩
⁰返棹调转船桨，驾船归来。
荡宽阔的湖面水域。 ↩
酒阑酒宴将近尾声。 ↩
荷盖荷叶。 ↩
观察公对济东道观察使的尊称，清代道员的别称。 ↩
狎玩亲近相伴、游乐闲谈。 ↩
美酝佳酿、美酒。 ↩
率既定的额度、限制。 ↩
老饕贪食之人，此处指尽兴饮酒的人。 ↩
酒瓻专门用来盛酒的坛子。 ↩
⁰股人的大腿。
血殷鲜血浸染器物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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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单帢衣：单层布衣，无衬里的单等外衣。²裤襦：泛指裤子和短袄等贴身衣物。³市上：街市之中。~幻井：幻术、戏法。⁴贻：施舍，赠予财物。⁵井曲：市井街巷、里弄。⁶河津：河边水域、河岸渡口。⁷绐：欺骗、哄骗。~对：环绕的圈数。⁸气促：呼吸急促。⁹著：声名显著、出名。

¹缙绅：旧时对官宦、士大夫阶层的统称。²乡先生：地方有名望的乡绅与名士。³司、道：古代省级与道级地方行政官职的统称。⁴宪：古代对高级地方官员的尊称。⁵速帖：宴请宾客的请帖。⁶伛偻：躬身弯腰，恭敬谦卑的样子。⁷扉：门扇。⁸挝：敲击、拍打。⁹振管：转动锁钥，开启门锁。¹⁰憧憧：人影晃动、往来穿梭的样子。¹¹吏胥：官府中的差役、小吏。¹²旨酒：醇厚甘美的美酒。¹³热炙：温热的熟食佳肴。¹⁴凌冬：严寒的冬季。¹⁵烟绿：雾气氤氲的碧绿湖水。¹⁶唯唯：连声附和、顺从应答的样子。¹⁷菡萏：荷花的花苞。¹⁸朔风：北风。¹⁹沁脑：香气浓郁透彻，沁人心脾。²⁰返棹：调转船桨，驾船归来。²¹荡：宽阔的湖面水域。²²酒阑：酒宴将近尾声。²³荷盖：荷叶。²⁴观察公：对济东道观察使的尊称，清代道员的别称。²⁵狎玩：亲近相伴、游乐闲谈。²⁶美酝：佳酿、美酒。²⁷率：既定的额度、限制。²⁸老饕：贪食之人，此处指尽兴饮酒的人。²⁹酒瓻：专门用来盛酒的坛子。³⁰股：人的大腿。³¹血殷：鲜血浸染器物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