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秧第一百六十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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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异史氏曰：人情鬼蜮¹，所在皆然；南北冲衢²，其害尤烈。如强弓怒马，御人于国门之外者，夫人而知之矣。或有劙囊刺橐³，攫货⁴于市，行人回首，财货¹²³已空，此非鬼蜮¹之尤者耶？乃又有萍水相逢，甘言如醴，其来也渐，其入也深。误认倾盖之交⁵，遂罹⁶丧资之祸。随机设阱⁷，情状不一；俗以其言辞浸润⁸，名曰“念秧⁹”。今北途多有之，遭其害者尤众。

　　余乡王子巽者，邑诸生。有族先生在都³²为旗籍太史¹⁰，将往探讯。治装¹¹北上，出济南，行数里，有一人跨黑卫¹²驰与同行，时以闲语相引，王颇与问答。其人自言：“张姓。为栖霞隶，被令公差赴都。”称谓㧑卑¹³，祗奉¹⁴殷勤，相从数十里，约以同宿。王在前则策蹇¹⁵迫及，在后则祗候¹⁶道左。仆疑之，因厉色⁵²拒去，不使相从。张颇自惭，挥鞭遂去。既暮休于旅舍，偶步门庭，则见张就外舍饮。方惊疑间，张望见王垂手拱立，谦若厮仆，稍稍问讯。王亦以泛泛适相值，不为疑，然王仆终夜戒备之。鸡既唱，张来呼与同行，仆咄绝之，乃去。朝暾¹⁷已上，王始就道。行半日许，前一人跨白卫，约四十许，衣帽整洁，垂首蹇分¹⁸，盹寐欲堕。或先或后，因循十余里。王怪问：“夜何作，致迷顿乃尔？”其人闻之，猛然欠伸，言：“青苑人，许姓，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²⁰。家兄设帐²¹于官署，我往探省²²，少获馈贻²³。今夜旅舍，误同念秧⁹者宿，惊惕不敢交睫²⁴，遂致白昼迷闷。”王故问：“念秧⁹何说？”许曰：“君客时少，未知险诈。今有匪类，以甘言诱行旅，夤缘与同休止，因而乘机骗赚。昨有葭莩亲²⁵，以此丧资斧²⁶。吾等皆宜警备。”王颔之。先是，临淄宰与王有旧²⁷，曾入其幕²⁸，识其门客，果有许姓，遂不复疑。因道寒温，兼询其兄况。许约暮共主人，王诺之。仆终疑其伪，阴与主谋，迟留不进，相失，遂杳。

　　翼日³⁰卓午³¹，又遇一少年，年可十六七，骑健骡，冠服修整，貌甚都³²。同行久之，未交一言。日既夕，少年忽曰：“前去曲律店³³不远矣。”王微应之。少年因咨嗟欷歔³⁴，如不自胜。王略致诘，少年叹曰：“仆江南金姓。三年膏火³⁵，冀博一第，不图竟落孙山³⁶！家兄为部中主政³⁷，遂载细小³⁸来，冀得排遣。生平不曾践涉，扑面尘沙，使人薅恼⁴⁰。”因取红巾拭面，叹咤不已。听其语，操南音⁴¹，娇婉若女子。王心好之，稍为慰藉。少年曰：“适先驰出，眷口久望不来，何仆辈亦无至者？日已将暮，奈何！”迟留瞻望，行甚缓。王遂先驱，相去渐远。晚投旅邸，既入舍，则壁下一床，先有客解装其上。王问主人，即有一人入，携之而出，曰：“但请安置，当即移他所。”王视之则许。王止与同舍，许遂止，因与坐谈。少间，又有携装入者，见王、许在舍，返身遽出，曰：“已有客在。”王审视，则途中少年也。王未言，许急起曳留之，少年遂坐。许乃展问⁴²邦族⁴³，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。俄顷，解囊出资，堆累颇重，秤两余付主人，嘱治肴酒，以供夜话。二人争劝止之，卒不听。

　　俄而酒炙并陈。筵间，少年论文甚风雅。王问江南闱题⁴⁴，少年悉告之。且自诵其承破⁴⁵，及篇中得意之句。言已，意甚不平，共扼腕⁴⁶之。少年又以家口相失，夜无仆役，患不解牧圉⁴⁷，王因命仆代摄莝豆⁴⁸，少年深感谢。居无何，忽蹴然曰：“生平蹇滞⁴⁹，出门亦无好况。昨夜逆旅⁵⁰与恶人居，掷骰叫呼，聒耳沸心⁵¹，使人不眠。”南音⁴¹呼骰为兜，许不解，固问之，少年手摹其状。许乃笑，于囊中出色⁵²一枚，曰：“是此物否？”少年诺。许乃以色为令，相欢饮。酒既阑，许请共掷，赢一东道主，王辞不解。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，又阴嘱王曰：“君勿漏言。蛮公子颇充裕，年又雏，未必深解五木诀⁵⁴。我赢些须，明当奉屈耳。”二人乃入隔舍。旋闻轰赌甚闹，王潜窥之，见栖霞隶亦在其中。大疑，展衾自卧。又移时，众共拉王赌，王坚辞不解。许愿代辨枭雉，王又不肯；遂强代王掷。少间，就榻报王曰：“汝赢几筹⁵⁵矣。”王睡梦应之。

　　忽数人排阖⁵⁶而入，番语啁嗻⁵⁷。首者言佟姓。为旗下逻捉赌⁵⁸者。时赌禁甚严，各大惶恐。佟大声吓王，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。佟怒解，与王叙同籍，笑请复博为戏。众果复赌，佟亦赌。王谓许曰：“胜负我不预闻⁵⁹。但愿睡，无相混。”许不听，仍往来报之。既散局⁶⁹，各计筹⁵⁵马，王负欠颇多，佟遂搜王装橐⁶¹取偿。王愤起相争。金捉王臂，阴告曰：“彼都³²匪人，其情叵测⁶²。我辈乃文字交⁶³，无不相顾。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，可相抵。此当取偿许君者，今请易之。便令许偿佟，君偿我。不过暂掩人耳目，过此仍以相还。终不然，以道义之交，遂实取君偿耶？”王故长厚⁶⁴，遂信之。少年出，以相易之谋告佟。乃对众发王装物，估入己橐，佟乃转索许、张而去。

　　少年遂襆被⁶⁵来，与王连枕，衾褥皆精美。王亦招仆人卧榻上，各默然安枕。久之，少年故作转侧，以下体昵就仆。仆移身避之，少年又近就之。肤着股际，滑腻如脂。仆心动，试与狎，而少年殷勤甚至，衾息鸣动。王颇闻之，虽其骇怪，终不疑其有他也。昧爽⁶⁶，少年即起，促与早行。且云：“君蹇疲殆⁶⁷，夜所寄物，前途请相授耳。”王尚无言，少年已加装登骑，王不得已从之。骡行驶，去渐远，王料其前途相待，初不为意。因以夜间所闻问仆，仆以实告。王始惊曰：“今被念秧⁹者骗矣！焉有宦室名士，而毛遂于圉仆⁶⁸？”又转念其谈词风雅，非念秧⁹所能，急追数十里，踪迹殊杳。始悟张、许、佟皆其一党，一局⁶⁹不行，又易一局，务求其必入也。偿债易装，已伏一图赖⁷⁰之机，设其携装之计不行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。为数十金，委缀⁷¹数百里，恐仆发其事，而以身交欢之，其术亦苦矣。

　　后数年，又有吴生之事：

　　邑有吴生字安仁，三十丧偶，独宿空斋。有秀才来与谈，遂相知悦。从一小奴，名鬼头，亦与吴僮报儿善。久而知其为狐。吴远游⁷²，必与俱，同室之中，人不能睹。吴客都³²中，将旋里，闻王生遭念秧⁹之祸，因戒僮警备。狐笑曰：“勿须，此行无不利。”

　　至涿，一人系马坐烟肆⁷³，裘服齐楚⁷⁴。见吴过，亦起，超乘⁷⁵从之。渐与吴语，自言：“山东黄姓，提堂户部⁷⁶。将东归，且喜同途不孤寂。”于是吴止亦止，每共食必代吴偿值⁷⁷。吴阳感而阴疑⁷⁸之。私以问狐，狐曰：“不妨。”吴意释。

　　及晚，同寻寓所，先有美少年坐其中。黄入，与拱手为礼，喜问少年：“何时离都³²？”答云：“昨日。”黄遂拉与共寓，向吴曰：“此史郎，我中表²⁰弟，亦文士，可佐君子谈骚雅⁷⁹，夜话当不寥落⁸⁰。”乃出金资，治具共饮。少年风流蕴藉⁸¹，遂与吴大相爱悦，饮间，辄目示吴作觞弊⁸²，罚黄，强使釂⁸³，鼓掌作笑。吴益悦之。既而更与黄谋赌博，共牵吴，遂各出橐金⁸⁴为质⁸⁵。狐嘱报儿暗锁板扉⁸⁶，嘱曰：“倘闻人喧，但寐无哗。”吴诺。吴每掷，小注则输，大注则赢。更余⁸⁷，计得二百金。史、黄错橐垂罄，议质其马。

　　忽闻挝门⁸⁹声甚厉，吴急起，投色⁵²于火，蒙被假卧。久之，闻主人觅钥不得，破扃⁹⁰启关，有数人汹汹⁹¹入，搜捉博者。史、黄并言无有。一人竟捋⁹²吴被，指为赌者，吴叱咄⁹³之。数人强检吴装。方不能与之撑拒⁹⁴，忽闻门外舆马呵殿⁹⁵声。吴急出鸣呼，众始惧，曳之入，但求无声。吴乃从容苞苴⁹⁶付主人。卤簿⁹⁷既远，众乃出门去。

　　黄与史共作惊喜状，取次⁹⁸览寝，黄命史与吴同榻。吴以腰橐⁹⁹置枕头，方伸被而睡。无何，史启吴衾，裸体入怀，小语曰：“爱兄磊落，愿从交好。”吴心知其诈，然计亦良得，遂相偎抱。史极力周奉¹⁰⁰，不料吴固伟男，大为凿枘¹⁰¹，颦呻殆不可任，窃窃哀免。吴固求讫事。手扪之，血流漂杵矣。乃释令归。及明，史惫不能起，托言暴病，请吴、黄先发。吴临别，赠金为药饵¹⁰²之费。途中语狐，乃知夜来卤簿⁹⁷，皆狐所为。黄于途，益谄事吴。暮复同舍，斗室¹⁰³甚隘，仅容一榻，颇暖洁，吴以为狭。黄曰：“此卧两人则隘，君自卧则宽，何妨？”食已径去。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，坐良久，狐不至。倏闻¹⁰⁴壁上小扉，有指弹之声。吴拔关¹⁰⁵探视，一少女艳妆遽入，自扃¹⁰⁶门户，向吴展笑，佳丽如仙。吴喜致研诘，则主人之子妇也。遂与狎，大相爱悦。女忽潸然泣下。吴惊问之，女曰：“不敢隐匿，妾实主人遣以饵¹⁰⁸君者。曩时¹⁰⁹入室，即被掩执，不知今宵，何久不至？”又呜咽曰：“妾良家女，情所不甘。今已倾心于君，乞垂拔救¹¹⁰！”吴闻骇惧，计无所出，但遣速去，女惟俯首泣。

　　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¹¹¹，但闻黄曰：“我一路祇奉¹¹²，谓汝为人，何遂诱我弟室¹¹³！”吴惧，逼女令去。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。吴仓卒¹¹⁴汗流如沈，女亦伏泣。又闻有人劝止主人，主人不听，推门愈急。劝者曰：“请问主人，意将何为？如欲杀耶，有我等客数辈，必不坐视凶暴。如两人中有一逃者，抵罪安所辞？如欲质⁸⁵之公庭耶，帷薄不修¹¹⁵，适以取辱。且尔宿行旅，明明陷诈，安保女子无异言？”主人张目不能语。吴闻窃感佩，而不知何人。初，肆门将闭，即有秀才共一仆来，就外舍宿。携有香酝¹¹⁶，遍酌同舍，劝黄及主人尤殷。两人辞欲起，秀才牵裾¹¹⁷，苦不令去。后乘间得遁，操杖奔吴所。秀才闻喧，始入劝解。吴伏窗窥之，则狐友也，心窃喜。又见主人意稍夺¹¹⁸，乃大言¹¹⁹以恐之。又谓女子：“何默不一言？”女啼曰：“恨不如人，为人驱役贱务！”主人闻之，面如死灰。秀才叱骂曰：“尔辈禽兽之情，亦已毕露。此客子所共愤者！”黄及主人皆释刀杖，长跪而请。吴亦启户出，顿大怒詈¹²¹，秀才又劝止吴，两始和解。

　　女子又啼，宁死不归。内奔出妪婢，捽¹²²女令入。女子卧地，哭益哀。秀才劝重价货¹²³吴生，主人俯首曰：“作老娘三十年，今日倒绷孩儿¹²⁴，亦复何说。”遂依秀才言。吴固不肯破重资，秀才调停主客间，议定五十金。人财交付后，晨钟已动，乃共促装，载女子以行。女未经鞍马，驰驱颇殆。午间稍息憩，将行，唤报儿，不知所往。日已夕，尚无踪响，颇怀疑讶，遂以问狐。狐曰：“无忧，将自至矣。”星月已出，报儿始至。吴诘之，报儿笑曰：“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¹²⁵，窃所不平。适与鬼头计，反身索得。”遂以金置几上。吴惊问其故，盖鬼头知女止一兄，远出十余年不返，遂幻化作其兄状，使报儿冒弟行，入门索姊妹。主人惶恐，诡托¹²⁶病殂¹²⁷。二僮欲质⁸⁵官，主人益惧，啖之以金¹²⁸，渐增至四十，二僮乃行。报儿具述其状，吴即赐之。

　　吴归，琴瑟綦笃¹²⁹。家益富。细诘女子，曩美少年即其夫，盖史即金也。袭一槲绸帔¹³⁰，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。盖其党羽甚众，逆旅⁵⁰主人，皆其一类。何意吴生所遇，即王子巽连天呼苦之人，不亦快哉！旨哉¹³¹古言：“骑者善堕¹³²。”

异史氏说：人心的险恶如同鬼魅作祟，到处都是这样，南北交通要道之上，这类祸害尤其严重。那些手持强弓、骑着快马，在城郊路口拦路抢劫的人，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强盗。可还有一类人，偷偷割破别人的行囊口袋，在街市上抢夺财物，路人转眼之间，钱财货物就被洗劫一空，这难道不是比鬼魅还要险恶吗？更有甚者，与路人萍水相逢，用甜美的言辞与人交好，一点点靠近，慢慢加深交情。让人误把他们当作真心相交的挚友，最终遭受钱财尽失的灾祸。这类人随机应变设置圈套，手段花样繁多；民间因为他们擅长用温和的言辞潜移默化迷惑他人，将这种骗术称作“念秧”。如今北方的官道上这类骗子随处可见，遭受祸害的人非常多。

我的同乡王子巽，是县里的秀才。他有一位同族长辈在京城担任八旗翰林院官员，王子巽打算前去拜访。他收拾好行装启程北上，走出济南城几里路后，遇到一个骑黑驴的人，快步追上与他同行。这人时常说些闲话搭话，引导王子巽交谈，王子巽也不时回应几句。这人自称：“我姓张，是栖霞县的差役，受县令派遣前往京城办公事。”他言语谦卑，侍奉得十分殷勤，跟随王子巽走了几十里路，还提议和他同住一家旅店。王子巽走在前面，他就鞭打驴子追赶；王子巽落在后面，他就站在路边等候。王子巽的仆人心生怀疑，便神色严厉地呵斥他离开，不让他继续跟随。张某十分羞愧，便挥鞭离去。到了傍晚，王子巽在旅店歇息，偶然在门前散步，看见张某在外院吃喝。他心中惊疑不定，而张某看见王子巽后，立刻垂手站立，姿态谦恭如同仆役，简单寒暄了几句。王子巽以为只是偶然相遇，没有放在心上，可他的仆人一整晚都对张某心存戒备。鸡叫天明时分，张某前来邀约王子巽一同上路，被仆人严厉回绝，张某这才离开。太阳高高升起后，王子巽才动身出发。走了大约半天路程，看见前方有一个骑白驴的人，年纪四十岁左右，衣帽整洁干净，低着头骑在驴上，昏昏欲睡，几乎要跌落下来。这人时而走在王子巽身前，时而落在身后，一路相随十余里。王子巽觉得奇怪，开口问道：“你夜里做了什么事，怎么疲惫困倦成这样？”那人听见问话，猛然伸了个懒腰，说：“我是清苑人，姓许。临淄县令高檠是我的表亲。我的兄长在他的官署中教书，我前去探望，得了一些馈赠。昨晚住宿时，不慎和一群念秧骗子同住一店，我警惕得一夜不敢合眼，所以白天才这般昏沉困倦。”王子巽故意问道：“念秧是什么？”许某解释道：“你出门游历的时间短，不懂得世间的险恶狡诈。如今有一类歹人，用甜言蜜语引诱过往旅客，纠缠着和旅客同吃同住，趁机骗取钱财。昨天我的一位远亲，就因为遭遇这种骗局，耗尽了路费。我们在外行路，都要多加防备。”王子巽点头认同。此前，临淄县令和王子巽有交情，王子巽曾在他的幕府任职，认识他的门客，确实有许姓之人，于是便不再怀疑对方。两人闲谈家常，王子巽还询问了许某兄长的近况。许某邀约王子巽傍晚同住一家旅店，王子巽应允了。但王子巽的仆人始终怀疑许某心怀不轨，私下和主人商议，故意拖延行程、放慢脚步，最终和许某走散，再也不见对方踪迹。

第二天正午时分，王子巽又遇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骑着健壮的骡子，衣帽整齐，容貌俊秀。两人默默同行许久，全程没有说一句话。太阳渐渐西斜，少年忽然开口说：“前面离屈律店不远了。”王子巽轻声应了一声。随后少年连连叹气，神情愁苦难以自持。王子巽稍加询问，少年叹息道：“我是江南人，姓金。寒窗苦读三年，希望能考取功名，没想到最终名落孙山。我的兄长在朝廷某部任职主事，我便带着家眷前来，想要散心排解烦闷。我向来不习惯长途跋涉，一路风沙扑面，让人满心烦躁。”说完便拿出红色面巾擦拭脸颊，不停叹息。少年说话带着南方口音，声音轻柔婉转，如同女子一般。王子巽心生好感，出言安慰了他几句。少年又说：“我刚才先行赶路，可家眷迟迟没有跟上，随行的仆役也不见踪影。天色快要黑了，这可怎么办？”他驻足眺望远方，前行的脚步十分迟缓。王子巽便先行赶路，两人的距离渐渐拉大。傍晚，王子巽入住旅店，走进房间后，发现靠墙的床上已经摆放了别人的行李。他正要询问店主，就有一人走进房间，拿起行李准备离开，说：“您安心住在这里，我换别的房间。”王子巽一看，来人正是许某。他连忙拦住许某，邀请他同住一室，许某便留了下来，两人坐下闲谈。没过多久，又有一个背着行李的人走进房间，看到王子巽和许某在屋内，转身就要走，说：“这间房已经有客人了。”王子巽仔细一看，正是路上遇到的少年。王子巽还没开口，许某就急忙起身拉住少年，邀他留下，少年便顺势坐下。许某询问少年的籍贯家世，少年又把路上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。片刻后，少年打开钱袋，拿出一堆沉甸甸的银两，称出一两多银子交给店主，嘱咐店家准备酒菜，方便夜里闲谈小酌。王子巽和许某纷纷劝阻，少年却执意不肯听从。

很快，酒菜全部摆上餐桌。饮酒闲谈间，少年谈论诗文见解高雅，举止风度儒雅。王子巽询问江南科举的考题，少年一一告知，还背诵出自己文章中破题、承题的段落和文中得意的佳句，说完之后，满脸郁郁不平，两人也都为他落榜感到惋惜。少年又说起自己与家眷走散，身边没有仆役，不懂喂养牲口。王子巽便让自己的仆人帮忙照料少年的牲畜，少年再三道谢。没过多久，少年忽然跺脚叹道：“我这一生运势坎坷，出门在外也总是遭遇不顺。昨晚住宿的旅店，住着一群无赖，整夜掷骰子喧哗吵闹，聒噪得人心烦意乱，无法安睡。”南方方言把骰子称作兜，许某听不懂，再三追问，少年只能用手比划骰子的模样。许某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骰子，说：“是不是这个东西？”少年点头确认。许某便提议以掷骰子作为酒令，众人开怀畅饮。酒兴正浓时，许某提议大家一起掷骰子赌博，约定赢的人做东道主请客。王子巽推辞说自己不会赌博，许某便和少年对赌。许某还私下对王子巽说：“你别声张。这个江南富家子弟家境殷实，年纪尚轻，大概率不懂赌博的门道。我赢些银两，明天便设宴款待你。”说完，两人走进另一间房间。不多时，隔壁传来喧闹的赌博声，王子巽偷偷观望，发现之前的栖霞差役也在其中参与赌博。他心中十分疑惑，便铺开被褥躺下准备睡觉。过了一会儿，众人都来拉王子巽参与赌博，王子巽坚决以不会为由拒绝。许某提出愿意替王子巽下注，王子巽依旧不肯，众人便强行代替他参与赌博。片刻后，有人走到床边对王子巽说：“你已经赢了好几局了。”王子巽在朦胧睡意中随口应和。

突然有几个人推门闯入，嘴里说着听不懂的外族话语。为首的人自称姓佟，是官府巡查抓捕赌徒的差役。当时朝廷严禁赌博，律法严苛，众人顿时惊慌失措。佟姓差役厉声恐吓王子巽，王子巽便亮出自己依附翰林院旗籍的身份应对。佟姓差役顿时消了怒气，还和王子巽攀起同旗的交情，笑着让众人继续赌博玩乐。众人于是再次开局，佟姓差役也加入其中。王子巽对许某说：“输赢我都不在意，只想安稳睡觉，不要打扰我。”许某全然不听，依旧不停来回传话通报赌局情况。赌局结束后，众人清点赌注，王子巽欠下不少赌债。佟姓差役当即要搜查王子巽的行李抵债。王子巽大怒，起身与众人争执。金姓少年拉住王子巽的手臂，小声劝道：“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，心思歹毒，行事难测。我们是文人相交，理应互相照拂。刚才赌局我赢了一些银两，足够抵你的赌债。原本这笔钱该由许某赔付给我，如今我们调换一下，让许某赔付给佟姓差役，你再把钱还给我即可。这只是暂时掩人耳目，事后我会把钱全数还给你。说到底，我与你是道义之交，怎么会真的让你赔钱还债呢？”王子巽为人宽厚老实，便相信了他的话。少年走出房间，把调换抵债的办法告知佟姓差役，随后当着众人的面，打开王子巽的行李，估算赌债数额，将对应的财物尽数收入自己的行囊。佟姓差役便转头向许某、张某索要赌债。

少年将自己的被褥搬来，和王子巽同床而卧，他的被褥华美精致。王子巽也让自己的仆人上床歇息，众人各自安静躺卧。过了许久，少年故意翻身辗转，将身体贴近王子巽的仆人。仆人侧身避让，少年又再次贴近。仆人肌肤触碰到少年的大腿，触感光滑细腻如同油脂。仆人心生动念，主动与少年亲昵，少年也极尽温柔逢迎。被褥晃动、呼吸细碎的声响，王子巽都听得一清二楚，心中十分诧异，却始终没有察觉对方的险恶用心。天刚蒙蒙亮，少年便早早起床，催促众人尽快上路，还对王子巽说：“你的驴子一路劳累疲乏，昨夜暂且寄存的财物，我会在前方路上还给你。”王子巽还未答话，少年已经收拾好行装，骑上骡子先行离去。王子巽无奈，只能紧随其后。少年的骡子速度极快，渐渐走远。王子巽以为少年会在前方等候，起初并未在意。他向仆人询问夜里的异常动静，仆人如实相告。王子巽这才大惊失色，说道：“我们被念秧骗子算计了！哪里有名门世家的读书人，主动勾引仆役的道理？”可转念一想，少年谈吐文雅得体，绝非普通市井骗子所能企及。他急忙策马追赶了几十里路，却始终不见对方踪迹。这时他才幡然醒悟，张某、许某、佟姓差役都是一伙的，一个骗局不成，就立刻改换套路，一心要设圈套害人。调换抵债、转移行李的做法，早已埋下赖账夺财的阴谋；即便这个计谋没能得逞，他们也必定会像最初谋划的那样，强行抢夺财物。为了几十两银子，这群人尾随数百里，又担心仆人识破阴谋，不惜用色相笼络仆人，心机可谓深沉至极。

几年之后，又发生了吴生遭遇念秧骗局的事情。

城里有位吴生，字安仁，三十岁时妻子去世，独自居住在清冷的书斋中。有一位秀才前来和他闲谈，两人志趣相投，十分投缘。这位秀才带着一个名叫鬼头的小仆，鬼头和吴生的书僮报儿也相处和睦。时间久了，吴生得知这主仆二人是狐妖。吴生每次出门远行，二人必定随行，虽然同住一室，旁人却看不见他们的身影。吴生旅居京城，准备返乡之时，听闻了王子巽遭遇念秧骗局、蒙受损失的事，便叮嘱书僮严加防备。狐妖笑着说：“不必防备，这次出行不会遭遇灾祸。”

一行人抵达涿州时，看见一个人身穿华贵整齐的衣物，把马拴在烟铺旁静坐。这人看见吴生路过，立刻起身上马，紧随其后。他慢慢主动和吴生搭话，自称：“我是山东人，姓黄，是户部负责传递公文的武官。如今要向东返乡，幸好能与你同行，免去旅途孤单。”此后吴生停下脚步，他也随之停下，每次一同用餐，都是黄某主动付账。吴生表面心怀感激，内心却暗自猜疑，私下询问狐妖吉凶，狐妖只说：“没有大碍。”吴生这才放下心来。

到了傍晚，众人一同寻找旅店住宿，发现店内已经坐着一位容貌俊美的少年。黄某进店后，主动和少年拱手行礼，欣喜地问道：“你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？”少年答道：“昨天动身的。”黄某便邀请少年一同住宿，又向吴生介绍道：“这位是史郎，我的表弟，也是读书人，可以陪你谈诗论文，夜晚闲谈也不会寂寞。”说完便拿出银两，置办酒菜一同吃喝。少年风度翩翩、气质温润，和吴生相处得十分融洽。饮酒期间，少年屡次暗中示意吴生，两人在酒令中暗中作弊，联手罚黄某饮酒，强行让他满饮，众人拍手欢笑。吴生越发喜爱这位少年。之后，少年和黄某商议赌博，拉着吴生一同参与，三人各自拿出银两作为赌注。狐妖叮嘱报儿悄悄锁上房门，又嘱咐吴生：“若是听到喧哗吵闹的声音，只管躺卧不动，不要出声。”吴生点头应允。赌博时，吴生小赌注便输，大赌注便赢，一更天过后，总共赢了二百多两银子。史郎和黄某输光了身上的银两，商议用马匹抵押赌注。

突然传来急促猛烈的敲门声，吴生立刻起身，将骰子扔进火中，躺回床上假装熟睡。过了许久，只听见店主找不到钥匙，强行撬开门锁，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房间，搜捕参与赌博的人。史郎和黄某都矢口否认赌博。其中一人直接掀开吴生的被子，指认他是赌徒，吴生厉声驳斥对方。几人强行搜查吴生的行李，吴生无力阻拦。危急时刻，门外忽然传来官员出行、车马开路的吆喝声。吴生立刻起身呼救，这群人顿时心生畏惧，连忙拉住吴生，苦苦哀求他不要声张。吴生从容地将自己的行囊交给店主作证。等到车马仪仗的声音远去，这群人才匆忙离开房间。

黄某和史郎故作惊喜，各自准备歇息。黄某让史郎和吴生同床就寝。吴生把随身的钱袋当作枕头，铺开被子准备睡觉。没过多久，史郎掀开吴生的被子，赤裸身子钻进他的怀中，轻声说道：“我敬佩兄长坦荡磊落，希望能与你交好。”吴生明知这是对方的圈套，却觉得不妨顺势而为，便与他相拥依偎。史郎极力逢迎讨好，却不料吴生体格强健，行事力度过猛，让他难以承受，不停低声呻吟，悄悄哀求停止。吴生本想彻底了事，伸手一摸，见对方已然出血，便松开手让他安歇。天亮之后，史郎疲惫不堪，无法起身，谎称突发重病，让吴生和黄某先行出发。吴生临别时，拿出一些银两给他当作医药费。路上，吴生向狐妖询问昨夜之事，才知晓所谓的官员车马仪仗，都是狐妖幻化而成。之后的路途上，黄某对吴生愈发殷勤恭敬。当晚众人依旧同住一家旅店，房间狭小逼仄，只能容纳一张床铺，却干净温暖。吴生觉得空间太过狭窄，黄某却说：“这房间两个人住确实拥挤，你独自居住就十分宽敞，并无妨碍。”说完便径直离开。吴生也偏爱独居，方便和狐妖相聚，静坐许久，狐妖却迟迟未到。忽然听见墙面的小侧门传来弹指的声响，吴生打开门栓查看，一位妆容华丽的年轻女子突然闯入，反手关上房门，对着吴生浅笑嫣然，容貌绝美如同仙女。吴生心生爱慕，追问女子身份，得知她是旅店店主的儿媳。二人亲昵相伴，情意缱绻。女子忽然落泪悲伤，吴生惊讶询问缘由，女子说道：“我不敢隐瞒，其实是店主派我来引诱你的。以往我进入客人房间，立刻就会有人冲进来捉奸勒索，不知为何今夜迟迟无人前来。”她哽咽着继续说：“我本是良家女子，不甘心做这种龌龊勾当。如今我对你坦诚心意，恳请你救我脱离苦海！”吴生听闻后惊恐万分，却无计可施，只能催促女子尽快离开，女子却不肯动身，只是低头哭泣。

忽然听见门外黄某和店主捶打房门、吵闹不休，声音嘈杂纷乱。只听黄某大喊：“我一路恭敬侍奉你，敬重你的为人，你为何要勾引我的弟媳！”吴生心中恐惧，连忙逼迫女子离开。这时墙面小门外也传来打斗拉扯的声响，吴生急得大汗淋漓，女子也趴在地上痛哭。随后又听见有人出声劝阻店主，店主拒不听从，推门的动作愈发急促。劝阻的人说道：“请问店主究竟想做什么？难道要杀人行凶吗？我们一众客人在此，绝不会坐视不管、任你施暴。若是两人中有一人逃脱，你又该如何定罪？若是想要报官处置，也是你家门风败坏、管教不严，只会自取其辱。况且你开设旅店，刻意设局陷害欺诈客人，怎能保证这位女子不会说出实情揭发你？”店主听完瞠目结舌，无言以对。吴生暗自感激敬佩这位劝解之人，却不知对方是谁。起初，旅店即将关门之时，有一位秀才带着仆役住进外院客房。他自带美酒，热情款待店内所有客人，对店主和黄某尤为殷勤。店主和黄某想要告辞离开，秀才拉住他们的衣袖，苦苦挽留，不让二人离去。后来二人趁机脱身，手持棍棒冲进吴生的房间。秀才听见喧闹声，立刻上前劝解。吴生趴在窗边偷看，发现劝解之人正是自己的狐妖友人，心中暗自欣喜。见店主气势消减，吴生便直言呵斥、震慑众人，又对女子说：“你为何沉默不语？”女子哭着答道：“我只恨自己身不由己，如同牲畜一般，被人驱使做这种卑贱的事情！”店主听闻，面如死灰。秀才厉声斥责：“你们这群人所作所为禽兽不如，险恶用心已然暴露无遗，实在是所有行路之人所痛恨的恶行！”黄某和店主当即丢掉手中的刀棍，跪地求饶。吴生推门而出，愤然怒斥二人。秀才又从中劝解调和，双方最终和解作罢。

女子再次痛哭，宁死也不愿回到店主身边。内屋冲出几个丫鬟和老妇人，拉扯着女子往屋里拽，女子趴在地上，哭得愈发悲切。秀才劝说店主将女子高价卖给吴生，店主低头叹息：“我做了三十年接生婆，如今反倒把婴儿裹反了，阴沟里翻船！事已至此，我无话可说。”于是听从了秀才的提议。吴生不愿花费重金，秀才在双方之间周旋调停，最终议定价格五十两银子。银钱交割、女子归属敲定之时，清晨的钟声已然敲响，众人连忙收拾行装，带着女子启程离去。女子从未骑过马，一路奔波疲惫不堪。中午众人稍作休整，准备动身之时，却找不到书僮报儿的身影。太阳西斜，报儿依旧迟迟未归，吴生心生疑惑，询问狐妖。狐妖安抚道：“不必担忧，他很快就会回来。”夜幕降临、星月升空，报儿才姗姗归来。吴生盘问他去向，报儿笑着说：“公子白白拿出五十两银子成全这群奸邪小人，我心中愤愤不平。方才我和鬼头商议，折返回去把银两讨了回来。”说完便将银两放在桌上。吴生十分诧异，询问缘由。原来鬼头得知这名女子只有一个兄长，外出十几年未曾归家，便幻化出其兄长的模样，让报儿假扮女子的弟弟，上门寻访妹妹。店主见状十分惶恐，谎称女子已经病逝。两个僮仆扬言要报官追责，店主愈发畏惧，拿出银两贿赂二人，银两数额渐渐加到四十两，二人才假意作罢离开。报儿详细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，吴生便将这笔银两赏赐给了他。

回到家中后，吴生与这名女子夫妻情深，家中境况也愈发富足。后来吴生细细询问女子，才知晓路上遇到的俊美少年，就是她的丈夫，也就是此前行骗的金姓少年。女子身上穿着的一件槲绸披肩，是从山东一位王姓之人手中所得。原来这群骗子党羽众多，连旅店店主都是他们的同伙。没想到吴生遇到的这伙骗子，正是之前让王子巽受尽苦楚、连连叫苦的同一伙人，这般巧合，实在大快人心！古人说得好：擅长骑马的人，往往最容易从马上跌落。

注释

鬼蜮比喻险恶阴暗、暗中害人的心机与行径。 ↩
冲衢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。 ↩
劙囊刺橐割破行人的行囊口袋，指偷窃财物。 ↩
攫货抢夺财物。 ↩
倾盖之交指偶然相遇、一见如故的挚友。 ↩
罹遭遇、遭受。 ↩
设阱设置陷阱、布设骗局。 ↩
浸润指言语温和委婉、潜移默化迷惑他人。 ↩
念秧旧时北方官道盛行的连环骗术，骗子假意结交旅客，伺机谋财害人。 ↩
旗籍太史隶属于八旗户籍的翰林院官员。 ↩
治装收拾置办行装。 ↩
黑卫黑驴，古时以卫代指驴。 ↩
㧑卑谦逊谦卑。 ↩
祗奉恭敬侍奉。 ↩
策蹇鞭打驴子赶路。 ↩
祗候恭敬等候。 ↩
朝暾清晨的太阳。 ↩
蹇分骑在驴上摇摇欲坠的样子。 ↩
⁰迷顿疲惫困倦、精神恍惚。
中表姑舅、姨表亲属。 ↩
设帐开设私塾教书。 ↩
探省探望亲友。 ↩
馈贻馈赠的财物。 ↩
交睫闭眼入睡。 ↩
葭莩亲远房亲戚。 ↩
资斧行路的路费盘缠。 ↩
有旧有交情、旧交情。 ↩
幕官署的幕僚府邸。 ↩
⁰杳消失、不见踪迹。
翼日次日、第二天。 ↩
卓午正午时分。 ↩
都容貌俊秀、仪表整洁。 ↩
曲律店旧时北方官道的一处旅店地名。 ↩
咨嗟欷歔连连叹息、神情愁苦。 ↩
膏火古时读书人求学的灯火资费，代指寒窗苦读的时光。 ↩
落孙山科举考试落榜。 ↩
主政明清六部的低级官员。 ↩
细小家眷、妻儿。 ↩
⁰践涉长途跋涉、行路奔波。
薅恼烦闷烦躁。 ↩
南音南方方言口音。 ↩
展问详细询问。 ↩
邦族籍贯与家世。 ↩
闱题科举考场的试题。 ↩
承破八股文的破题、承题段落，是八股文的核心开篇内容。 ↩
扼腕惋惜感慨。 ↩
牧圉喂养、照料牲畜。 ↩
莝豆喂牲口的草料与豆子。 ↩
蹇滞命运坎坷、诸事不顺。 ↩
逆旅旅店。 ↩
聒耳沸心声音嘈杂，扰乱心神。 ↩
色骰子。 ↩
⁰呼卢古时掷骰子赌博的玩法。
五木诀掷骰子赌博的技巧门道。 ↩
筹赌博的计分筹码。 ↩
排阖推开房门。 ↩
啁嗻言语繁杂晦涩、难以听懂。 ↩
逻捉赌巡查抓捕赌徒的差役。 ↩
预闻过问、参与。 ↩
筹马赌博的筹码账目。
装橐行囊、行李袋。 ↩
叵测难以揣测、阴险难料。 ↩
文字交文人之间的交情。 ↩
长厚为人宽厚老实。 ↩
襆被收拾被褥。 ↩
昧爽天刚蒙蒙亮。 ↩
蹇疲殆驴子疲惫乏力。 ↩
圉仆喂养牲畜的仆役，泛指仆从。 ↩
局骗局、圈套。 ↩
图赖图谋抵赖、讹诈财物。 ↩
委缀尾随跟踪、纠缠不休。 ↩
远游出门远行、外出游历。 ↩
烟肆街边的烟铺。 ↩
齐楚衣物整洁华贵、整齐得体。 ↩
超乘跃身上马。 ↩
提堂户部清代户部负责传递公文的武官。 ↩
偿值支付费用、结账。 ↩
阴疑暗自猜疑。 ↩
骚雅代指诗文、文学。 ↩
寥落冷清孤寂。 ↩
蕴藉气质温润儒雅、举止沉稳有度。 ↩
觞弊行酒令时暗中作弊。 ↩
釂满饮杯中酒。 ↩
橐金袋中银两。 ↩
质赌注、抵押品。 ↩
板扉木板房门。 ↩
更余一更天过后，约晚间八九点。 ↩
⁰错橐垂罄口袋将空、钱财耗尽。
挝门敲门。 ↩
破扃撬开房门锁。 ↩
汹汹气势凶狠、喧闹跋扈。 ↩
捋掀开、拉扯。 ↩
叱咄厉声呵斥。 ↩
撑拒抵挡、反抗。 ↩
呵殿官员出行时侍卫开路吆喝。 ↩
苞苴行囊、包裹。 ↩
卤簿官员出行的车马仪仗。 ↩
取次依次、随即。 ↩
腰橐腰间佩戴的钱袋。 ↩
周奉殷勤逢迎。 ↩
凿枘本指榫卯不合，此处形容行事违和、难以承受。 ↩
药饵药物、医药费。 ↩
斗室狭小的房间。 ↩
倏闻忽然听见。 ↩
拔关拔开门栓。 ↩
自扃自己关上房门。 ↩
⁰研诘追问、盘问。
饵引诱、圈套。 ↩
曩时以往、从前。 ↩
垂拔救恳请救助。 ↩
捶阖鼎沸捶打房门，喧闹声如同沸水翻滚。 ↩
祇奉恭敬侍奉。 ↩
弟室弟媳。 ↩
仓卒仓促慌忙。 ↩
帷薄不修指家门风气不正、男女关系混乱。 ↩
香酝美酒。 ↩
牵裾拉住衣袖。 ↩
意稍夺气势消减、心生怯意。 ↩
大言厉声直言、狠话震慑。 ↩
⁰死灰形容脸色惨白、神情惊惧。
詈斥责、怒骂。 ↩
捽拉扯、揪住。 ↩
货售卖、作价转让。 ↩
倒绷孩儿比喻老手失手、内行做错事。 ↩
肥奸伧让奸邪小人获利。 ↩
诡托谎称、假意推脱。 ↩
病殂病逝死亡。 ↩
啖之以金用银两贿赂。 ↩
琴瑟綦笃夫妻感情十分深厚。 ↩
槲绸帔槲绸材质的披肩。 ↩
旨哉说得好、所言极是。 ↩
骑者善堕擅长骑马的人容易落马，比喻精通某事者，反而容易因疏忽失手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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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鬼蜮：比喻险恶阴暗、暗中害人的心机与行径。²冲衢：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。³劙囊刺橐：割破行人的行囊口袋，指偷窃财物。⁴攫货：抢夺财物。⁵倾盖之交：指偶然相遇、一见如故的挚友。⁶罹：遭遇、遭受。⁷设阱：设置陷阱、布设骗局。⁸浸润：指言语温和委婉、潜移默化迷惑他人。⁹念秧：旧时北方官道盛行的连环骗术，骗子假意结交旅客，伺机谋财害人。

¹旗籍太史：隶属于八旗户籍的翰林院官员。²治装：收拾置办行装。³黑卫：黑驴，古时以卫代指驴。⁴㧑卑：谦逊谦卑。⁵祗奉：恭敬侍奉。⁶策蹇：鞭打驴子赶路。⁷祗候：恭敬等候。⁸朝暾：清晨的太阳。⁹蹇分：骑在驴上摇摇欲坠的样子。¹⁰迷顿：疲惫困倦、精神恍惚。¹¹中表：姑舅、姨表亲属。¹²设帐：开设私塾教书。¹³探省：探望亲友。¹⁴馈贻：馈赠的财物。¹⁵交睫：闭眼入睡。¹⁶葭莩亲：远房亲戚。¹⁷资斧：行路的路费盘缠。¹⁸有旧：有交情、旧交情。¹⁹幕：官署的幕僚府邸。²⁰杳：消失、不见踪迹。

¹翼日：次日、第二天。²卓午：正午时分。³都：容貌俊秀、仪表整洁。⁴曲律店：旧时北方官道的一处旅店地名。⁵咨嗟欷歔：连连叹息、神情愁苦。⁶膏火：古时读书人求学的灯火资费，代指寒窗苦读的时光。⁷落孙山：科举考试落榜。⁸主政：明清六部的低级官员。⁹细小：家眷、妻儿。¹⁰践涉：长途跋涉、行路奔波。¹¹薅恼：烦闷烦躁。¹²南音：南方方言口音。¹³展问：详细询问。¹⁴邦族：籍贯与家世。

¹闱题：科举考场的试题。²承破：八股文的破题、承题段落，是八股文的核心开篇内容。³扼腕：惋惜感慨。⁴牧圉：喂养、照料牲畜。⁵莝豆：喂牲口的草料与豆子。⁶蹇滞：命运坎坷、诸事不顺。⁷逆旅：旅店。⁸聒耳沸心：声音嘈杂，扰乱心神。⁹色：骰子。¹⁰呼卢：古时掷骰子赌博的玩法。¹¹五木诀：掷骰子赌博的技巧门道。¹²筹：赌博的计分筹码。

¹排阖：推开房门。²啁嗻：言语繁杂晦涩、难以听懂。³逻捉赌：巡查抓捕赌徒的差役。⁴预闻：过问、参与。⁵筹马：赌博的筹码账目。⁶装橐：行囊、行李袋。⁷叵测：难以揣测、阴险难料。⁸文字交：文人之间的交情。⁹长厚：为人宽厚老实。

¹襆被：收拾被褥。²昧爽：天刚蒙蒙亮。³蹇疲殆：驴子疲惫乏力。⁴圉仆：喂养牲畜的仆役，泛指仆从。⁵局：骗局、圈套。⁶图赖：图谋抵赖、讹诈财物。⁷委缀：尾随跟踪、纠缠不休。

¹远游：出门远行、外出游历。

¹烟肆：街边的烟铺。²齐楚：衣物整洁华贵、整齐得体。³超乘：跃身上马。⁴提堂户部：清代户部负责传递公文的武官。⁵偿值：支付费用、结账。⁶阴疑：暗自猜疑。

¹骚雅：代指诗文、文学。²寥落：冷清孤寂。³蕴藉：气质温润儒雅、举止沉稳有度。⁴觞弊：行酒令时暗中作弊。⁵釂：满饮杯中酒。⁶橐金：袋中银两。⁷质：赌注、抵押品。⁸板扉：木板房门。⁹更余：一更天过后，约晚间八九点。¹⁰错橐垂罄：口袋将空、钱财耗尽。

¹挝门：敲门。²破扃：撬开房门锁。³汹汹：气势凶狠、喧闹跋扈。⁴捋：掀开、拉扯。⁵叱咄：厉声呵斥。⁶撑拒：抵挡、反抗。⁷呵殿：官员出行时侍卫开路吆喝。⁸苞苴：行囊、包裹。⁹卤簿：官员出行的车马仪仗。

¹取次：依次、随即。²腰橐：腰间佩戴的钱袋。³周奉：殷勤逢迎。⁴凿枘：本指榫卯不合，此处形容行事违和、难以承受。⁵药饵：药物、医药费。⁶斗室：狭小的房间。⁷倏闻：忽然听见。⁸拔关：拔开门栓。⁹自扃：自己关上房门。¹⁰研诘：追问、盘问。¹¹饵：引诱、圈套。¹²曩时：以往、从前。¹³垂拔救：恳请救助。

¹捶阖鼎沸：捶打房门，喧闹声如同沸水翻滚。²祇奉：恭敬侍奉。³弟室：弟媳。⁴仓卒：仓促慌忙。⁵帷薄不修：指家门风气不正、男女关系混乱。⁶香酝：美酒。⁷牵裾：拉住衣袖。⁸意稍夺：气势消减、心生怯意。⁹大言：厉声直言、狠话震慑。¹⁰死灰：形容脸色惨白、神情惊惧。¹¹詈：斥责、怒骂。

¹捽：拉扯、揪住。²货：售卖、作价转让。³倒绷孩儿：比喻老手失手、内行做错事。⁴肥奸伧：让奸邪小人获利。⁵诡托：谎称、假意推脱。⁶病殂：病逝死亡。⁷啖之以金：用银两贿赂。

¹琴瑟綦笃：夫妻感情十分深厚。²槲绸帔：槲绸材质的披肩。³旨哉：说得好、所言极是。⁴骑者善堕：擅长骑马的人容易落马，比喻精通某事者，反而容易因疏忽失手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