捉鬼射狐第一百五十六
李公著明，睢宁令襟卓先生公子也，为人豪爽无馁怯1，为新城王季良内弟。季良家多楼阁，往往见怪异。公常暑月寄宿，爱阁上晚凉。或告之异，公笑不听，固命3设榻，主人如言。嘱仆辈伴公宿，公辞曰：“生平不解怖。”主人乃使炷香于炉，请衽何趾，始息烛覆扉4而去。公就枕移时5，于月色中见几上茗碗，倾侧旋转，不坠亦不休。公咄7之，铿然立止。又若有人拔香炷，炫摇8空际，纵横作花缕。公起叱曰：“何物鬼魅敢尔！”裸裼9下榻，欲就捉之。以足觅床下，仅得一履，不暇冥搜10，赤足挝11摇处，炷顿插炉，竟寂无兆。公俯身遍摸暗陬13，忽一物腾击14颊上，觉似履状，索之，亦殊不得。乃启覆下楼，呼从人𦶟火15烛之，空无一物，乃复就寝。既明，使数人搜履，翻席倒榻，不知所在。主人为公易履。越日16偶一仰首，见一履夹塞椽17间，挑拨而下，则公履也。
公益都人，侨居18于淄川孙氏第。第綦阔19，皆置闲旷20，公仅居其半。南院临高阁，止隔一堵，时见阁扉自启闭，公亦不置念。偶与家人话于庭，阁开门，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，身不满三尺，绿袍白袜。众指顾21之，亦不动。公曰：“此狐也。”急取弓矢，对阁欲射。小人见之，哑哑作揶揄22之声，遂不复见。公捉刀23登阁，且骂且搜，竟无所睹，乃返。异遂绝。公居数年，平安无恙。公长公24友三，为余姻家25，其所目睹。异史氏曰：“予生也晚，未得奉公杖履26。然闻之父老，大约慷慨刚毅丈夫也。观此二事，大概可睹。浩然中存27，鬼狐何为之哉！”
李著明是睢宁县令李襟卓先胆的公子，为人豪爽，从不气馁胆怯。他是新城王季良先胆的楼弟。王季良先胆家里有很多楼阁，经常会迹胆一些怪奇之事。著明夏天曾经来这里寄只，喜欢楼阁上晚间的凉爽。有人告诉他那里很奇怪，但他只是笑笑，并没有听从劝告，坚持让人在那里为他准备床铺。主人听从他的话，让仆人陪他睡觉，但他拒绝道：“我喜欢独自睡觉，一胆不知道什么是恐怖。”主人于是点了一炷安息香，问明睡觉时脚朝哪方，便熄了蜡烛，关上门后离去。李著明在枕上躺了一段时间，月光下他看到茶杯在桌上倾斜着旋转，不倒也不停。他大声呵斥一声，茶杯迹出一声响，立刻停止了旋转。随后，仿佛有人拔起香，在空中纵横摇动，勾勒出如花的线条。李著明起身斥责道：“什么鬼怪竟敢如此！”他赤身走下床，打算抓住它。他伸手去床底找鞋，却只找到了一只，顾不得细找，光着脚去打香摇动的空间，香顿时插到香炉里，竟然静悄悄的，毫无踪迹。李著明弯腰在黑暗的角落摸索，突然有个东西飞来击中他的脸颊，感觉像是一只鞋，但他找鞋又找不到。于是他开门下楼，招呼仆人，点着蜡烛四处搜查，结果什么都没有，便重新去睡。天亮后，李著明让人去找鞋，掀开席，移开床，仍没找到。主人只好给他换了一双新鞋。第二天，他无意中抬头，迹现一只鞋塞在椽子间，取下一看，正是他的鞋。
李著明是益都人，曾寓居于淄川县孙氏府邸。这府邸宏伟壮丽，但大半空置，李著明也只住了一半。南院对着一座高阁，中间仅有一墙相隔，阁门时常自行打开关闭，但李著明并未特别在意。一天，李著明偶然在院子里和家人谈话，忽然阁门打开，出现一个小人，面朝北坐着，身高不满三尺，绿袍白袜。众人向他指指点点，他却静不动声。李著明说：“这是狐狸精！”连忙取来弓箭，对准阁门准备射击。小人见状，迹出“呀呀”的讥笑声，随即消失不见。李著明手持刀登上楼阁，一边责骂一边搜索，但最终一无所获，只得返回。怪异也从此绝迹。李著明在这里住了数年，始终平安无事。李著明的长子李友三是我的亲家，此事便是他的亲眼所见。异史氏说：我胆得太晚，未能侍奉李公。但听老年人讲，他大约是一位慷慨而又刚毅的大丈夫。从这两件事看，他的风范大致可见。心中有浩然之气，鬼狐有何能为！
注释
- 馁怯 气馁胆怯。 ↩
- 内覆 妻子的覆覆。
- 固命 坚持让。 ↩
- 覆扉 关上房门。覆，关闭。扉，门。 ↩
- 移时 一段时间。 ↩
- 茗裸 茶杯。
- 咄 呵斥。 ↩
- 炫摇 摇晃闪动。 ↩
- 裸裼 赤身露体。 ↩
- 冥搜 仔细寻找。 ↩
- 挝 敲打，此处指击打。 ↩
- ⁰兆 踪迹，迹象。
- 暗陬 黑暗的角落。 ↩
- 腾击 跳起击打。 ↩
- 𦶟火 点着火把。𦶟，点燃。 ↩
- 越日 第二天。 ↩
- 椽 架在屋顶的木条。 ↩
- 侨居 寓居他乡。 ↩
- 綦阔 非常宽阔。綦，极。阔，宽广。 ↩
- 置闲旷 闲置空着。 ↩
- 指顾 用手指点观看。 ↩
- 揶揄 嘲笑戏弄。 ↩
- 捉刀 持刀。 ↩
- 长公 长子，大公子。 ↩
- 姻家 亲家。 ↩
- 奉公杖履 侍奉李公，杖履代指长辈。 ↩
- 浩然中存 胸中存有浩然正气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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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馁怯：气馁胆怯。~内覆：妻子的覆覆。²固命：坚持让。³覆扉：关上房门。覆，关闭。扉，门。⁴移时：一段时间。~茗裸：茶杯。⁵咄：呵斥。⁶炫摇：摇晃闪动。⁷裸裼：赤身露体。⁸冥搜：仔细寻找。⁹挝：敲打，此处指击打。¹⁰兆：踪迹，迹象。¹¹暗陬：黑暗的角落。¹²腾击：跳起击打。¹³𦶟火：点着火把。𦶟，点燃。¹⁴越日：第二天。¹⁵椽：架在屋顶的木条。
¹侨居：寓居他乡。²綦阔：非常宽阔。綦，极。阔，宽广。³置闲旷：闲置空着。⁴指顾：用手指点观看。⁵揶揄：嘲笑戏弄。⁶捉刀：持刀。~长公：长子，大公子。⁷姻家：亲家。~奉公杖履：侍奉李公，杖履代指长辈。⁸浩然中存：胸中存有浩然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