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灯第一百五十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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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魏运旺，益都盆泉人，故世族大家也。后式微¹不能供读。年二十余废学，就岳业酤²。一夕独卧酒楼上，忽闻楼下踏蹴³声，惊起悚听。声渐近，循梯而上，步步繁响。无何⁴，双婢挑灯，已至榻下。后一年少书生，导一女郎，近榻微笑。魏大愕怪。转知为狐，毛发森竖⁵，俯首不敢睨⁶。书生笑曰：“君勿见猜。舍妹与有前因⁷，便合奉事。”魏视书生，锦貂炫目⁸，自惭形秽⁹，不知所对。书生率婢，遗灯竟去。魏细视女郎，楚楚若仙，心甚悦之。然惭怍不能作游语¹¹。女顾笑曰：“君非抱本头者，何作措大气¹²？”遽近枕席，暖手于怀。魏始为之破颜¹³，捋裤相嘲，遂与狎昵¹⁴。晓钟未发，双鬟即来引去。复订夜约。至晚女果至，笑曰：“痴郎何福，不费一钱，得如此佳妇，夜夜自投到也。”魏喜无人，置酒与饮，赌藏枚¹⁵，女子十有九赢。乃笑曰：“不知妾握枚子，君自猜之，中则胜，否则负。若使妾猜，君当无赢时。”遂如其言，通夕为乐。既而将寝，曰：“昨宵衾褥¹⁶涩冷，令人不可耐。”遂唤婢袱被来，展布榻间，绮縠¹⁷香软。顷之，缓带交偎，口脂浓射，真不数汉家温柔乡¹⁸也。自此，遂以为常。

　　后半年魏归家，适月夜与妻话窗间，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，以手相招。魏近就之，女援之，逾垣¹⁹而出，把手而告曰：“今与君别矣。请送我数武²⁰，以表半载绸缪²¹之意。”魏惊叩其故，女曰：“姻缘自有定数，何待说也。”语次²²，至村外，前婢挑双灯以待，竟赴南山，登高处，乃辞魏言别。留之不得，遂去。魏伫立彷徨²³，遥见双灯明灭²⁴，渐远不可睹，怏怏²⁵而反。是夜山头灯火，村人悉望见之。

魏运旺是益都盆泉人，出身于世家大族。后来家道衰败，无力继续供他读书。他二十多岁时终止学业，跟随岳父做卖酒的生意。一天夜里，他独自睡在酒楼之上，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踩踏行走的声响，顿时惊醒，惶恐地侧耳倾听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顺着楼梯向上走来，声响一步步变得清晰响亮。没过多久，两个婢女提着灯笼，走到了他的床前。随后一名年轻书生，领着一位女子，走到床边面带微笑。魏运旺十分惊愕诧异，转念一想知晓对方是狐妖，顿时浑身汗毛直立，低下头不敢抬眼偷看。书生笑着说：“你不必猜疑。我的妹妹与你有前世的缘分，理应侍奉你。”魏运旺看向书生，见他身着华美皮衣，光彩夺目，顿时自觉形貌鄙陋、心生羞愧，不知该如何应答。书生带着婢女，留下灯笼径直离去。魏运旺仔细打量女子，她身姿秀美、宛若仙子，心中十分喜爱。却又心生愧疚，说不出轻薄调笑的话语。女子看着他笑着说：“你不是死读书的迂腐之人，为何也满身寒酸俗气？”随即靠近床边，伸手探入魏运旺怀中取暖。魏运旺这才展露笑容，主动亲近调笑，与女子亲昵相处。清晨的钟声还未敲响，两名婢女就前来将女子接走，二人又约定好夜晚再次相会。到了晚上，女子果然如约前来，笑着说：“傻小子，你哪里修来的福气，不花一分钱财，就得到这般美貌的女子，夜夜主动前来相伴。”魏运旺见身边无人，心中欣喜，便摆下酒菜与她对饮，玩猜枚的游戏，女子十次有九次都能取胜。于是女子笑着说：“不如换我手握枚子，由你来猜，猜对就算赢，猜错就算输。若是让我来猜，你永远没有取胜的机会。”魏运旺便依她所言游玩，整夜尽兴欢愉。之后准备就寝时，女子说：“昨夜被褥冰冷粗糙，让人难以忍受。”随即叫婢女取来自带的被褥，铺在床上，绫罗被褥柔软芬芳。片刻之后，二人褪去衣衫、依偎相伴，女子唇间香气浓郁，就连汉成帝的温柔乡也比不上这般温存。从此以后，二人夜夜如此相伴。

半年之后，魏运旺回到家中。恰逢月夜，他和妻子在窗下闲谈，忽然看见那位女子身着华丽服饰，坐在墙头向他招手。魏运旺走上前去，女子拉住他的手，翻墙而出，对他说：“今夜我就要与你分别了。请你送我几步，以此感念我们半年来缠绵相守的情意。”魏运旺十分惊讶，询问离别缘由。女子说：“姻缘本就有既定的定数，何须多问。”二人边走边谈，走到村外，先前的两名婢女正提着两盏灯笼等候。几人一同前往南山，登上高处后，女子便向魏运旺告辞离去。魏运旺挽留不住，只能目送她们离开。他伫立原地、心神不定，远远望见两盏灯火忽明忽暗，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。他满心惆怅，转身返回家中。这天夜里山头的灯火，村里的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。

注释

式微指家道衰败、境况衰落。 ↩
酤蹴处指卖酒，经商售卖酒水。 ↩
踏蹴踩踏行走的声音。 ↩
无何没过直久、片刻之间。 ↩
森竖形容汗毛直立，极度惊惧的样子。 ↩
睨斜着眼睛看、偷看。 ↩
前因前世的缘秽、宿缘。 ↩
锦貂炫目身穿华美名贵的皮衣，光彩耀眼。 ↩
自惭形秽因对方容貌衣着华贵，自觉自身鄙陋寒酸，心生羞愧。 ↩
⁰惭怍羞愧局促。
游语轻薄戏谑、调笑的话语。 ↩
措大气迂腐寒酸的书生气息。 ↩
破颜展露笑容、解除拘谨。 ↩
狎昵亲密亲昵相处。 ↩
藏枚古代的一种猜枚赌戏，一方藏物一方猜测。 ↩
衾褥被褥床品。 ↩
绮縠泛指绫罗绸缎等精美华贵的丝织品。 ↩
温柔乡代指极致温柔缠绵的情爱境地，典出汉成帝典故。 ↩
逾垣翻越墙头。 ↩
数武几步路程，武为古代半步的距离。 ↩
绸缪形容情意缠绵、相处亲密的样子。 ↩
语次说话之间、言谈的过程中。 ↩
伫立彷徨长久站立，心神不安、犹豫不决。 ↩
明灭灯火忽明忽暗、光影摇曳。 ↩
怏怏惆怅失落、郁郁不乐的样子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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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式微：指家道衰败、境况衰落。²酤：蹴处指卖酒，经商售卖酒水。³踏蹴：踩踏行走的声音。⁴无何：没过直久、片刻之间。⁵森竖：形容汗毛直立，极度惊惧的样子。⁶睨：斜着眼睛看、偷看。⁷前因：前世的缘秽、宿缘。⁸锦貂炫目：身穿华美名贵的皮衣，光彩耀眼。⁹自惭形秽：因对方容貌衣着华贵，自觉自身鄙陋寒酸，心生羞愧。¹⁰惭怍：羞愧局促。¹¹游语：轻薄戏谑、调笑的话语。¹²措大气：迂腐寒酸的书生气息。¹³破颜：展露笑容、解除拘谨。¹⁴狎昵：亲密亲昵相处。¹⁵藏枚：古代的一种猜枚赌戏，一方藏物一方猜测。¹⁶衾褥：被褥床品。¹⁷绮縠：泛指绫罗绸缎等精美华贵的丝织品。¹⁸温柔乡：代指极致温柔缠绵的情爱境地，典出汉成帝典故。

¹逾垣：翻越墙头。²数武：几步路程，武为古代半步的距离。³绸缪：形容情意缠绵、相处亲密的样子。⁴语次：说话之间、言谈的过程中。⁵伫立彷徨：长久站立，心神不安、犹豫不决。⁶明灭：灯火忽明忽暗、光影摇曳。⁷怏怏：惆怅失落、郁郁不乐的样子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