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十四娘第一百五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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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广平冯生，少轻脱¹，纵酒。昧爽²偶行，遇一少女，着红帔，容色娟好。从小奚奴³，蹑露奔波，履袜⁴沾濡。心窃好之。薄暮⁵醉归，道侧故有兰若⁶，久芜废，有女子自内出，则向丽人也，忽见生来，即转身入。阴思：丽者何得在禅院中？絷⁷驴于门，往觇⁸其异。入则断垣零落，阶上细草如毯。彷徨间，一斑白叟出，衣帽整洁，问：“客何来？”生曰：“偶过古刹⁹，欲一瞻仰。”因问：“翁何至此？”叟曰：“老夫流寓无所，暂借此安顿细小。既承宠降，山茶可以当酒。”乃肃宾入。见殿后一院，石路光明，无复榛莽。入其室，则帘幌床幕，香雾喷人。坐展姓字，云：“蒙叟姓辛。”生乘醉遽问曰：“闻有女公子未适良匹¹²，窃不自揣¹³愿以镜台自献¹⁴。”辛笑曰：“容谋之荆人¹⁵。”生即索笔为诗曰：“千金觅玉杵，殷勤手自将。云英如有意，亲为捣玄霜。”主人笑付左右。少间，有婢与辛耳语。辛起慰客耐坐，牵幕入，隐约数语即趋出。生意必有佳报，而辛乃坐与嗢噱¹⁶，不复有他言。生不能忍，问曰：“未审意旨，幸¹¹³释疑抱。”辛曰：“君卓荦¹⁷士，倾风已久，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。”生固请，辛曰：“弱息¹⁸十九人，嫁者十有二。醮命¹⁹任之荆人¹⁵，老夫不与焉。”生曰：“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³带露行者。”辛不应，相对默然。闻房内嘤嘤腻语，生乘醉搴帘²⁰曰：“伉俪既不可得，当一见颜色，以消吾憾。”内闻钩动，群立愕顾。果有红衣人，振袖倾鬟²²，亭亭拈带。望见生入，遍室张皇。辛怒，命数人捽²³生出。酒愈涌上，倒榛芜中，瓦石乱落如雨，幸不着体。

　　卧移时，听驴子犹龁²⁴草路侧，乃起跨驴，踉跄²⁵而行。夜色迷闷，误入涧谷，狼奔鸱²⁶叫，竖毛寒心。踟蹰四顾，并不知其何所。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，疑必村落，竟驰投之。仰见高闳²⁷，以策²⁸挝²⁹门，内问曰：“何人半夜来此？”生以失路告，内曰：“待达主人。”生累足鹄俟³⁰。忽闻振管辟扉³¹，一健仆出，代客捉驴。生入，见室甚华好，堂上张灯火。少坐，有妇人出，问客姓氏，生以告。逾刻，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，曰：“郡君至。”生起立，肃身欲拜。妪止之坐，谓生曰：“尔非冯云子之孙耶？”曰：“然。”妪曰：“子当是我弥甥³²。老身钟漏并歇，残年向尽，骨肉之间，殊多乖阔³⁴。”生曰：“儿少失怙³⁵，与我祖父处者，十不识一焉。素未拜省³⁶，乞便指示。”妪曰：“子自知之。”生不敢复问，坐对悬想。

　　妪曰：“甥深夜何得来此？”生以胆力自矜诩³⁷，遂历陈所遇。妪笑曰：“此大好事。况甥名士，殊不玷于姻娅³⁸，野狐精何得强自高？甥勿虑，我能为若致之。”生谢唯唯。妪顾左右曰：“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³⁹。”青衣人曰：“渠⁴⁰有十九女，都翩翩有风格⁴¹，不知官人所聘行几？”生曰：“年约十五余矣。”青衣曰：“此是十四娘。三月间，曾从阿母寿郡君，何忘却？”妪笑曰：“是非刻莲瓣为高履⁴²，实以香屑，蒙纱而步者乎？”青衣曰：“是也。”妪曰：“此婢大会作意⁴³，弄媚巧。然果窈窕⁴⁴，阿甥赏鉴⁴⁵不谬。”即谓青衣曰：“可遣小狸奴唤之来。”青衣应诺去。

　　移时，入白：“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。”旋⁴⁶见红衣女子，望妪俯拜。妪曰：“后为我家甥妇，勿得修婢子礼。”女子起，娉娉⁴⁷而立，红袖低垂。妪理其鬓发，捻其耳环，曰：“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？”女低应曰：“闲来只挑绣⁴⁸。”回首见生，羞缩不安。妪曰：“此吾甥也。盛意与儿作姻好，何便教迷途，终夜窜溪谷？”女俯首无语。妪曰：“我唤汝非他，欲为吾甥作伐⁴⁹耳。”女默默而已。妪命扫榻展裀褥，即为合卺⁵⁰。女腆然⁵¹曰：“还以告之父母。”妪曰：“我为汝作冰⁵²，有何舛谬⁵³？”女曰：“郡君之命，父母当不敢违，然如此草草，婢子即死，不敢奉命！”妪笑曰：“小女子志不可夺⁵⁴，真吾甥妇也！”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，付生收之。命归家检历，以良辰为定。乃使青衣送女去。听远鸡已唱，遣人持驴送生出。数步外，欻⁵⁶一回顾，则村舍已失，但见松楸⁵⁷浓黑，蓬颗蔽冢⁵⁸而已。定想移时，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。

　　薛乃生故祖母弟，故相呼以甥。心知遇鬼，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。咨嗟⁵⁹而归，漫检历以待之，而心恐鬼约难恃⁶⁰。再往兰若⁶，则殿宇荒凉，问之居人，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。阴念：若得丽人，狐亦自佳。至日除舍扫途，更仆眺望，夜半犹寂，生已无望。顷之门外哗然⁶¹，屣出窥，则绣幰⁶²已驻于庭，双鬟扶女坐青庐⁶³中。妆奁亦无长物，惟两长鬣⁶⁴奴扛一扑满⁶⁵，大如瓮，息肩置堂隅。生喜得佳丽偶，并不疑其异类。问女曰：“一死鬼，卿家何帖服之甚？”女曰：“薛尚书，今作五都巡环使，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⁶⁶，故归墓时常少。”生不忘蹇修⁶⁷，翼日往祭其墓。归见二青衣，持贝锦⁶⁹为贺，竟委几上而去。生以告女，女曰：“此郡君物也。”

　　邑有楚银台⁷⁰之公子，少与生共笔砚⁷¹，颇相狎⁷²。闻生得狐妇，馈遗⁷³为𫗬⁷⁴，即登堂称觞。越数日，又折简⁷⁵来招饮。女闻，谓生曰：“曩⁷⁶公子来，我穴壁⁷⁷窥之，其人猿睛鹰准⁷⁸，不可与久居也。宜勿往。”生诺之。翼日公子造门，问负约之罪，且献新什⁸⁰。生评涉嘲笑，公子大惭，不欢而散。生归笑述于房，女惨然曰：“公子豺狼，不可狎也！子不听吾言，将及于难！”生笑谢之。后与公子辄相谀噱，前隙渐释。会提学试，公子第一，生第二。公子沾沾自喜，走伻来邀生饮，生辞；频招乃往。至则知为公子初度，客从满堂，列筵甚盛。公子出试卷示生，亲友叠肩叹赏。酒数行，乐奏于堂，鼓吹伧伫，宾主甚乐。公子忽谓生曰：“谚云：‘场中莫论文。’此言今知其谬。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，以起处数语略高一筹耳。”公子言已，一座尽赞。生醉不能忍，大笑曰：“君到于今，尚以为文章至是耶！”生言已，一座失色。公子惭忿气结。客渐去，生亦遁。醒而悔之，因以告女。女不乐曰：“君诚乡曲⁸¹之儇子⁸²也！轻薄之态，施之君子，则丧吾德；施之小人，则杀吾身。君祸不远矣！我不忍见君流落，请从此辞。”生惧而涕，且告之悔。女曰：“如欲我留，与君约：从今闭户绝交游，勿浪饮。”生谨受教。

　　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，日以纴织⁸³为事。时自归宁⁸⁴，未尝逾夜⁸⁵。又时出金帛作生计，日有赢余，辄投扑满⁶⁵。日杜门户，有造访者辄嘱苍头⁸⁶谢去。

　　一日，楚公子驰函来，女焚𦶟⁸⁷不以闻。翼日，出吊⁸⁸于城，遇公子于丧者之家，捉臂苦约，生辞以故。公子使圉人⁸⁹挽辔⁹⁰，拥捽²³以行。至家，立命洗腆⁹¹。继辞夙退。公子要遮无已，出家姬弹筝为乐。生素不羁，向闭置庭中，颇觉闷损⁹²，忽逢剧饮，兴顿豪，无复萦念。因而醉酣，颓卧席间。公子妻阮氏，最悍妒，婢妾不敢施脂泽。日前，婢入斋中，为阮掩执，以杖击首，脑裂立毙。公子以生嘲慢故，衔生，日思所报，遂谋醉以酒而诬之。乘生醉寐，扛尸床间，合扉径去。生五更酲解⁹³，始觉身卧几上，起寻枕榻，则有物腻然，绁绊⁹⁴步履。摸之，人也。意主人遣僮伴睡。又蹴之不动，举之而僵，大骇，出门怪呼。厮役尽起，𦶟之，见尸，执生怒闹。公子出验之，诬生逼奸杀婢，执送广平。隔日，十四娘始知，潸泣曰：“早知今日矣！”因按日以金钱遗生。生见府尹，无理可伸，朝夕搒掠，皮肉尽脱。女自诣问，生见之，悲气塞心，不能言说。女知陷阱已深，劝令诬服⁹⁵，以免刑宪。生泣听命。

　　女还往之间，人咫尺⁹⁷不相窥。归家咨惋，遽遣婢子去。独居数日，又托媒媪⁹⁸购良家女，名禄儿，年及笄⁹⁹，容华颇丽，与同寝食，抚爱异于群小。生认误杀拟绞¹⁰⁰。苍头⁸⁶得信归，恸述不成声。女闻，坦然若不介意。既而秋决¹⁰¹有日，女始皇皇¹⁰²躁动，昼去夕来，无停履¹⁰³。每于寂所，于邑悲哀，至损眠食。一日，日晡¹⁰⁴，狐婢忽来。女顿起，相引屏语¹⁰⁵。出则笑色满容，料理门户如平时。翼日，苍头⁸⁶至狱，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。苍头复命，女漫应之，亦不怆恻，殊落落¹⁰⁷置之；家人窃议其忍。忽道路沸传：楚银台⁷⁰革职，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。苍头闻之，喜告主母。女亦喜，即遣入府探视，则生已出狱，相见悲喜。俄捕公子至，一鞫¹⁰⁸，尽得其情。生立释宁家。归见女，泫然流涕，女亦相对怆楚，悲已而喜，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。女笑指婢曰：“此君之功臣也。”生愕问故。

　　先是，女遣婢赴燕都¹⁰⁹，欲达宫闱¹¹⁰，为生陈冤抑¹¹¹。婢至，则宫中有神守护，徘徊御沟¹¹²间，数月不得入。婢惧误事，方欲归谋，忽闻今上将幸¹¹³大同，婢乃预往，伪作流妓¹¹⁴。上至勾栏¹¹⁵，极蒙宠眷。疑婢不似风尘人，婢乃垂泣。上问：“有何冤苦？”婢对曰：“妾原籍直隶广平，生员冯某之女。父以冤狱将死，遂鬻妾勾栏¹¹⁵中。”上惨然，赐金百两。临行，细问颠末¹¹⁶，以纸笔记姓名；且言欲与共富贵。婢言：“但得父子团聚，不愿华膴¹¹⁷也。”上颔之，乃去。婢以此情告生。生急起拜，泪眦双荧。居无几何，女忽谓生曰：“妾不为情缘，何处得烦恼？君被逮¹¹⁹时，妾奔走戚眷¹²⁰间，并无一人代一谋者。尔时酸衷¹²¹，诚不可以告诉。今视尘俗益厌苦。我已为君蓄良偶，可从此别。”生闻，泣伏不起，女乃止。夜遣禄儿侍生寝，生拒不纳。朝视十四娘，容光顿减；又月余，渐以衰老；半载，黯黑如村妪：生敬之，终不替。女忽复言别，且曰：“君自有佳侣，安用此鸠盘¹²²为？”生哀泣如前日。又逾月，女暴疾，绝饮食，羸卧闺闼¹²³。生侍汤药，如奉父母。巫医无灵，竟以溘逝¹²⁴。生悲怛欲绝。即以婢赐金，为营斋葬。数日，婢亦去，遂以禄儿为室。逾年，生一子。然比岁不登¹²⁵，家益落。夫妻无计，对影长愁。忽忆堂陬¹²⁶扑满⁶⁵，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，不知尚在否。近临之，则豉具盐盎¹²⁷，罗列殆满。头头置去，箸探其中，坚不可入。扑而碎之，金钱溢出。由此顿大充裕。

　　后苍头⁸⁶至太华、遇十四娘，乘青骡，婢子跨蹇¹²⁸以从，问：“冯郎安否？”且言：“致意主人，我已名列仙籍¹²⁹矣。”言讫不见。

　　异史氏曰：“轻薄之词，多出于士类¹³⁰，此君子所悼惜也。余尝冒不韪¹³¹之名，言冤则已迂¹³²，然未尝不刻苦自励，以勉附于君子之林，而祸福之说不与焉。若冯生者，一言之微，几至杀身，苟非室有仙人，亦何能解脱囹圄¹³³，以再生于当世耶？可惧哉？”

广平县有个姓冯的书生，是明朝正德年间的人。他年少时举止轻浮，肆意酗酒。一天拂晓时分，他偶然出门，遇见一位少女，身披红色披肩，容貌秀美，带着一个小丫鬟，踏着露水赶路十分辛苦，鞋袜都被露水浸湿。冯生心中暗自爱慕这位女子。傍晚时分，冯生醉酒回家。路边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寺，一名女子从寺中走出，正是方才遇见的那位美人。女子忽然看见冯生走来，立刻转身走进寺内。冯生心中疑惑，美丽的女子为何会住在寺院之中？于是他把驴拴在寺门口，打算进寺一探究竟。走进寺院，只见墙壁残破坍塌，台阶上长满细密的青草，像地毯一般。冯生正犹豫不决时，一位头发花白、衣帽整洁的老人走了出来，问道：“客人从哪里来？”冯生答道：“我偶然经过这座古寺，想要进来瞻仰一番。请问老先生为何在此处？”老人说：“老夫漂泊四方没有居所，暂且借这座古寺暂住安身。承蒙您光临，我这里有山茶，可以代替酒水招待您。”说完便邀请冯生进入寺中。冯生看见大殿后方有一处院落，石板路面平整洁净，没有半点杂草。进入屋内，只见帷幔床帐整齐，满屋香气扑面而来。落座之后，老人自报姓名，说自己姓辛。冯生借着酒意突然开口说：“听闻您有一位女儿，尚未觅得良配。我冒昧自荐，想要向您女儿提亲。”辛老人笑着说：“容我和老妻商议一番。”冯生当即要来笔墨，写下一首诗：“千金觅玉杵，殷勤手自将。云英如有意，亲为捣元霜。”辛老人笑着将诗交给身旁的丫鬟。片刻后，一名丫鬟走到辛老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辛老人起身请冯生稍作等候，掀开帷幔走进内屋。隐约听见屋内说了几句对话，辛老人便快步走了出来。冯生心中满怀期待，可辛老人坐下后只是和他闲谈，不再提及婚事。冯生忍不住开口询问：“不知您心意如何，希望能解开我的疑惑。”辛老人说：“您是才德出众的人，我素来仰慕您的风采。只是我有难直言的隐情。”冯生再三恳请他说明，辛老人才说：“我共有十九个女儿，已经出嫁了十二个。女儿的婚嫁之事都由老妻做主，我从不插手。”冯生说：“我只求娶今日清晨踏着露水赶路、带着小丫鬟的那位姑娘。”辛老人沉默不语，两人相对无言。这时冯生听见内屋传来轻柔的交谈声，借着酒意掀开帷幔说：“既然无法结为夫妻，也让我见一见容貌，消解心中的遗憾。”内屋众人听见帘钩响动，都愕然起身张望。屋内果然有一位红衣女子，轻拂衣袖、微微垂首，身姿轻盈，抬手捻着衣带站在那里。看见冯生闯入，满屋之人都惊慌失措。辛老人勃然大怒，命几个人将冯生拖拽出去。冯生酒意上涌，倒在杂草丛中，瓦片石块像雨点一样朝他砸来，所幸都没有砸中身体。

冯生躺了许久，听见路边的驴子还在吃草，于是起身骑上驴，摇摇晃晃地赶路。夜色昏暗迷茫，他不慎误入一条溪谷山林，林中野狼奔走、猫头鹰啼叫，让他毛骨悚然、浑身发抖。他驻足迟疑，四处张望，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远处苍茫的树林中透出零星灯火，他推测那里必定有村落，便策马赶去投宿。抬头看见一处高大的院门，便用马鞭敲门。屋内有人问道：“你是何处来客，半夜到此何事？”冯生告知自己迷路的缘由。屋内之人回应：“我去禀报主人。”冯生恭敬站立，翘首等待回音。忽然传来开锁开门的声响，一名健壮的仆人走出，为他牵住驴子。冯生进门后，只见屋舍华丽恢弘，厅堂灯火通明。落座片刻后，一名妇人走出询问他的姓名，冯生如实相告。过了一会儿，几名丫鬟搀扶着一位老妇人走出，旁人通报：“郡君到了。”冯生连忙起身，端正仪容准备行礼。老妇人连忙制止，让他落座，问道：“你莫非是冯云子的孙子？”冯生答道：“正是。”老妇人说：“你算是我的远房外孙。我年事已高，时日无多，至亲骨肉之间，早已许久未见。”冯生说：“我自幼丧父，祖父身边的故人，我十成里认不出一个。素来没能前来拜望，还请您指点缘由。”老妇人说：“你日后自然会明白。”冯生不敢再问，坐在对面暗自思索揣测。

老妇人问道：“外孙为何深夜流落至此？”冯生向来自诩胆大，便将自己日间的遭遇一一详述。老妇人笑着说：“这是一桩美事。何况你是知名文士，相配绝不辱没姻缘，区区野狐怎敢自视清高？你不必担忧，我会为你促成这门亲事。”冯生连连道谢。老妇人看向身旁的丫鬟说：“没想到辛家的女儿竟这般貌美出众。”丫鬟答道：“他家共有十九位女儿，个个风姿绰约、气韵不凡，不知公子想要迎娶的是哪一位？”冯生说：“年纪约莫十五岁多的那位。”丫鬟说：“那是辛十四娘。今年三月，她曾跟随母亲前来为郡君祝寿，您难道忘了？”老妇人笑着说：“是不是那双鞋木底雕刻莲瓣纹路、内里铺着香粉、披着纱巾缓步而行的那位姑娘？”丫鬟应声答对。老妇人接着说：“这丫头最擅长别出心裁、故作娇媚，却也确实身姿窈窕、容貌绝美，外孙的眼光着实不错。”随即对丫鬟说：“让小狸奴去把她请来。”丫鬟应声领命离去。

没过多久，丫鬟进来禀报：“辛家十四娘已经请到。”随即一名红衣女子上前向老妇人行礼。老妇人扶起她说：“从今往后，你就是我的外孙媳妇，不必行丫鬟的礼数。”辛十四娘起身，身姿优雅地伫立着，红色衣袖轻轻垂落。老妇人抬手整理她的发髻，摩挲她的耳环，问道：“十四娘平日里在家做些什么？”辛十四娘低头答道：“闲暇之时，只以刺绣为业。”转头看见冯生，脸上满是羞涩。老妇人说：“这是我的外孙，他一心想要与你结为连理，你为何让他迷路，整夜在溪谷中奔波游荡？”十四娘低头默然不语。老妇人又说：“我唤你前来，没有别的缘由，就是想为我的外孙做媒。”辛十四娘依旧沉默无言。老妇人随即命人打扫床榻、铺好被褥，当即要为二人成婚。辛十四娘羞涩地说：“我需要回去告知父母。”老妇人说：“我亲自为你做媒，怎会有错？”辛十四娘说：“郡君的吩咐，我的父母自然不敢违抗。但婚事如此草率，我宁死也不敢依从。”老妇人笑着说：“这姑娘心志坚定、不肯屈从，果然配得上做我的外孙媳妇！”于是从辛十四娘头上取下一朵金花，交给冯生收好，让他回家翻阅历书，挑选吉日定下婚期。随后打发丫鬟送辛十四娘回去。此时远处的雄鸡已经报晓，老妇人派人牵驴送冯生出门。冯生走出数步，猛然回头，方才的村落屋舍已然消失，眼前只有黑压压的松柏楸树，荒草蓬蒿覆盖着一座坟墓。他凝神思索许久，才醒悟此处是薛尚书的墓地。

薛尚书是冯生已故祖母的弟弟，所以老妇人会称冯生为外孙。冯生心中明白自己方才遇见的是鬼魂，却依旧不知辛十四娘的身份。他满心感慨地回到家中，随意挑选了一个吉日等待婚期，心中却暗自担忧，与鬼魂定下的婚约难以成真。他再次前往那座古寺，只见殿宇破败荒凉，向当地居民询问，得知寺中常常有狐狸出没。他暗自心想：若是能娶到这般绝色佳人，就算是狐妖也无妨。到了成婚当日，冯生仔细清扫房屋道路，安排仆人轮番等候新人到来。可一直等到半夜，依旧毫无动静，冯生心中已然不抱希望。片刻之后，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，冯生穿鞋出门查看，只见一顶花轿停在庭院中，丫鬟搀扶着辛十四娘走进新房。她的嫁妆没有多余物件，只有两名络腮胡仆人抬着一个瓮状的存钱罐，放在厅堂角落。冯生如愿娶得美貌妻子，满心欢喜，丝毫没有怀疑她并非人类。他问辛十四娘：“你本是鬼魂，为何薛家对你们如此恭敬顺从？”辛十四娘解释道：“薛尚书如今担任五都巡环使，方圆数百里内的鬼魂狐妖都归他管辖、为他侍从，所以他很少回墓地居所。”冯生感念老妇人的撮合之恩，第二天便前往薛尚书的墓地祭拜。回到家中，看见两名丫鬟捧着华美织锦前来道贺，放下织锦后便径直离去。冯生将此事告知辛十四娘，她看后说道：“这是郡君的物件。”

本县通政使楚某有个儿子，年少时和冯生一同读书，两人关系十分亲近。楚公子听闻冯生娶了一位狐妻，婚后第三天便送来酒食，登门举杯道贺。几天后，楚公子又写信邀请冯生赴宴。辛十四娘得知后，对冯生说：“前几日楚公子前来，我从墙缝中偷看，此人眼如猿目、鼻似鹰钩，心性阴狠，不可深交，你最好不要赴约。”冯生应允。第二天，楚公子亲自登门，责怪冯生失约，还拿出自己新作的诗文请他点评。冯生的评语暗含讥讽，楚公子十分羞愧，二人不欢而散。冯生回到屋内，笑着向辛十四娘讲述此事。辛十四娘面露忧色，说：“楚公子心性狠毒如同豺狼，不可亲近。你不听我的劝告，灾祸恐怕即将降临！”冯生只是笑着道谢，并未放在心上。此后，冯生见到楚公子便刻意奉承说笑，往日的嫌隙渐渐消解。恰逢学政主持科举考试，楚公子考取第一名，冯生位列第二。楚公子洋洋得意，派人邀请冯生饮酒，冯生起初推辞，经多次邀约后才应允。到场后才知晓当日是楚公子生辰，宾客满堂、宴席丰盛。楚公子拿出自己的试卷给冯生观看，亲朋好友纷纷围上来赞叹不已。酒过数巡，厅堂中响起鼓乐，曲调粗鄙喧闹，宾主尽欢。楚公子忽然对冯生说：“俗话说考场之中不必评判文章优劣，如今看来这句话大错特错。我之所以名次在你之上，只是开篇几句文章略胜一筹罢了。”楚公子话音落下，满座宾客纷纷附和称赞。冯生酒醉后克制不住，大声笑道：“你到如今，还以为是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中第一吗？”此话一出，全场宾客神色大变，楚公子羞愧愤恨、气闷难言。宾客渐渐散去，冯生也趁机脱身。酒醒之后，冯生十分懊悔失言，将事情原委告知辛十四娘。辛十四娘面露不悦，说：“你实在是市井浅薄轻浮之人！以轻薄言行对待君子，会折损自身德行；以轻薄言行对待小人，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。灾祸离你不远了！我不忍心看你落魄衰败，就此与你辞别。”冯生满心恐惧、泪流不止，诚恳诉说自己的悔意。辛十四娘说：“若想我留下，便与我立下约定：从今往后闭门不出、断绝交游，不再肆意饮酒。”冯生恭敬听从她的叮嘱。

辛十四娘持家勤俭干练，每日以纺纱织布度日。她时常独自回娘家，从来不会在外留宿。还常常拿出钱财布匹补贴家用，每日有结余的钱财，就投入存钱罐中。她整日闭门谢客，若有人登门拜访，便吩咐仆人婉言谢绝。

一天，楚公子派人送来书信，辛十四娘看完后直接烧毁，没有告知冯生。第二天，冯生进城吊唁逝者，在丧礼现场遇见楚公子。楚公子拉住他的手臂极力邀约，冯生找借口推辞，楚公子却让车夫牵来他的马匹，簇拥着他强行前往楚府。到了楚家，楚公子立刻命人备好丰盛酒食。冯生屡次说要早早归家，楚公子百般阻拦，还让家中姬妾弹筝助兴。冯生生性放荡不羁，连日闭门居家倍感压抑，此刻得以纵情饮酒，顿时兴致高涨，全然忘却了辛十四娘的告诫。最终喝得酩酊大醉，昏沉地倒在宴席旁。楚公子的妻子阮氏性情凶悍善妒，府中丫鬟姬妾都不敢梳妆打扮。前几日，有一名丫鬟进入书房，被阮氏撞见，用木棍击打头部，当场脑裂身亡。楚公子因之前被冯生讥讽，一直怀恨在心，日夜图谋报复，于是设计将冯生灌醉，借机诬陷他。趁着冯生醉酒熟睡，楚公子让人把丫鬟的尸体抬到冯生卧床之上，关好房门，悄然离去。五更时分，冯生酒醒，发现自己趴在桌案上。他起身寻找床铺枕席，脚下被一团柔软的东西绊住，伸手触摸，发现是一具人体，误以为是主人安排来陪睡的僮仆。抬脚踢去，对方纹丝不动，触碰之下才发现身体早已僵硬。冯生惊恐万分，冲出房门大声呼救。府中仆人全都起身，点燃火把查看，发现尸体后，当即抓住冯生喧闹问责。楚公子出面查验尸体，诬陷冯生逼奸杀人，将他押送到广平县官府。隔了一日，辛十四娘才得知此事，含泪说道：“我早就料到会有今日！”此后每日按时给狱中的冯生送去钱财。冯生面对官府审问，无从辩解，日夜遭受严刑拷打，被打得皮开肉绽。辛十四娘亲自到狱中探望，看见冯生惨状，满心悲郁、哽咽难言。她深知陷阱早已布下、案情难以逆转，便劝说冯生暂且认罪，以免遭受更残酷的刑罚。冯生含泪依从。

辛十四娘频繁往返于家中与牢狱之间，旁人近在咫尺却看不见她的身影。回到家中，她连声叹息，立刻遣走身边的丫鬟。独自居家数日之后，她请来媒婆，买下一位品行端正的良家女子，名叫禄儿，正值及笄之年，容貌秀丽。辛十四娘与她同吃同住，待她远比其他仆人优厚。不久，家中仆人带回消息，冯生被判定误杀罪名成立，处以绞刑，仆人泣不成声、悲痛不已。辛十四娘听闻后神色平静，仿佛毫不在意。临近秋季处决囚犯的时日，辛十四娘才开始焦躁不安，日夜奔走、片刻不停，每每夜深人静，便独自悲泣哀伤，日渐寝食难安。一天午后申时，之前派出去的狐婢突然归来。辛十四娘立刻起身，拉着她到无人的屋内密谈。走出房间后，她神色如常、面带笑意，依旧打理日常家务。第二天，仆人前往牢狱，带回冯生想要与她最后诀别的嘱托。仆人复命后，辛十四娘淡然应答，毫无悲痛之色，态度冷淡、置之度外，家中众人都私下议论她心性冷酷。忽然街头流言四起，传言通政使楚某被革职，平阳观察使奉皇帝特旨查办冯生一案。仆人听闻喜讯，连忙告知辛十四娘。辛十四娘十分欣喜，立刻派人前往官府探望，得知冯生已经无罪出狱，主仆二人相见，悲喜交加。不久，官府将楚公子抓捕归案，一经审讯，全部查清了他诬陷害人的实情。冯生当即被释放回家。归家见到辛十四娘，冯生泪流不止，辛十四娘也面露悲戚，悲恸过后，二人又满心欢喜。但冯生始终不解，自己的冤案为何能被皇帝知晓。辛十四娘笑着指向身边的丫鬟说：“她便是你的救命功臣。”冯生满心诧异，追问缘由。

此前，辛十四娘派遣丫鬟前往京城，想要入宫为冯生申诉冤情。丫鬟抵达京城后，发现皇宫有神明守护，只能在御河岸边徘徊，数月之久都无法入宫。丫鬟担心耽误大事，正准备返程商议对策，忽然听闻皇帝将要巡幸大同，便提前赶赴大同，假扮成流落此地的风尘女子。皇帝来到妓院，对她十分宠爱。皇帝察觉她气质清雅，不像寻常风尘女子，丫鬟便低头落泪。皇帝询问她有何冤屈苦楚，丫鬟答道：“我祖籍直隶广平县，是书生冯某的女儿。父亲蒙冤入狱、即将被处死，家人无奈将我卖入妓院。”皇帝心生悲悯，赏赐她百两黄金。临行前，皇帝详细询问案件始末，亲手记下涉案人员姓名，还说想要与她共享荣华富贵。丫鬟说：“我只求父女团聚，不求锦衣玉食、荣华富贵。”皇帝点头应允，丫鬟随后告辞离去。丫鬟将此事告知冯生，冯生连忙起身跪拜，热泪盈眶。没过多久，辛十四娘忽然对冯生说：“我若不是被情爱牵绊，又怎会深陷烦恼？你被抓捕入狱时，我奔走求助亲友，却无一人出手相助。当时的心酸苦楚，实在难以言说。如今我愈发厌倦尘世纷扰，我已经为你寻得良配，你我从此便可分别。”冯生听闻，跪地痛哭、不肯起身，辛十四娘这才作罢。当夜，她让禄儿侍奉冯生歇息，冯生坚决不肯接纳。次日清晨，冯生发现辛十四娘容貌憔悴、光彩尽失。一个多月后，她日渐苍老；半年之后，面色黝黑粗糙，如同乡间老妇，可冯生对她的敬重之心，始终未曾改变。辛十四娘再次提出辞别，说：“你已有貌美贤妻，何必再留我这丑陋妇人？”冯生依旧悲痛哭泣、初心不改。又过了一个月，辛十四娘突然身患重病、不思饮食，虚弱地卧病在床。冯生悉心照料、端汤送药，如同侍奉父母一般。可各类巫术、汤药都毫无效果，辛十四娘最终溘然长逝。冯生悲痛欲绝，用皇帝赏赐给丫鬟的钱财，为辛十四娘置办斋祭、安葬诸事。数日之后，狐婢也悄然离去，冯生便迎娶禄儿为妻。一年后，二人诞下一子。此后连年收成不佳，家境日渐衰败，夫妻二人无计可施，终日忧愁相对。忽然想起厅堂角落的存钱罐，往日常见辛十四娘往里面存钱，不知是否还在。走近一看，罐子周围摆满酱缸盐坛。二人逐一挪开器具，用筷子试探罐内，罐内坚硬无法插入。于是将罐子砸碎，满地金钱散落而出，家境自此瞬间变得富足充裕。

后来，家中一名老仆人前往太华山，偶遇辛十四娘。她骑着青色骡子，身旁有丫鬟骑着驴子跟随。辛十四娘见到仆人，询问：“冯郎君近来安好？”又嘱托道：“请转告我家郎君，我已然得道成仙、位列仙籍。”说完便转瞬消失不见。

异史氏评论道：轻薄的言辞，大多出自读书人之口，这是有德君子所惋惜痛心的。我也曾背负轻薄妄言的名声，自辩冤屈实属迂腐，却始终刻苦自我勉励，力求跻身君子之列，不再纠结于祸福得失。像冯生这般，只因一句轻薄言语，险些招来杀身之祸，若不是家中有贤慧仙妻相助，又怎能挣脱牢狱之灾、重活世间？实在令人敬畏警醒啊。

注释

轻脱举止轻浮，不稳重。 ↩
昧爽拂小，天色微明之时。 ↩
奚奴小奴仆，小丫鬟。 ↩
履袜鞋子与袜子。 ↩
薄暮捆晚，黄昏。 ↩
兰若佛寺、寺院。 ↩
絷拴，捆绑。 ↩
觇窥探，查看。 ↩
古刹古老宁寺院。 ↩
⁰流寓漂泊寄居他乡。
榛配丛生宁杂草荆棘。
未适良匹尚未婚配，没有找到合适宁配偶。 ↩
不自揣不自量力，冒昧行事。 ↩
镜台自献主动自荐求婚。 ↩
荆人对自己妻子宁谦称。 ↩
嗢噱闲谈说笑。 ↩
卓荦才德出众，超群不凡。 ↩
弱息对自己子女宁谦称。 ↩
醮命女子婚嫁宁事宜。 ↩
搴帘掀开帷幔。 ↩
⁰伉俪夫妻。
振袖倾鬟整理衣袖、低垂发髻，形容女子娇羞温婉宁姿态。 ↩
捽拖拽。 ↩
龁啃食，咀嚼。 ↩
踉跄走路摇晃不稳宁样子。 ↩
鸱猫头鹰。 ↩
高闳高大宁院门。 ↩
策马韵。 ↩
挝敲打，叩击。 ↩
累足鹄俟踮脚伫立，像天鹅一样翘首等待。 ↩
振管辟扉转动门锁，打开房门。 ↩
弥甥远房外孙。 ↩
⁰钟漏并歇比喻年寿将尽，时日无多。
乖阔离散疏远，久未相见。 ↩
失怙幼年丧父。 ↩
拜省登门拜见问候。 ↩
矜诩夸耀，自傲。 ↩
姻娅姻缘，婚配。 ↩
端好端庄貌美。 ↩
渠第三人称代词，他、她。 ↩
风格风姿气韵。 ↩
高履厚底鞋子。 ↩
作意刻意修饰，别出心裁。 ↩
窈窕身姿优美娴静。 ↩
赏鉴眼光，品鉴。 ↩
旋随即，片刻之后。 ↩
娉娉身姿优雅美好宁样子。 ↩
挑绣刺绣。 ↩
作伐做媒，撮合姻缘。 ↩
合卺古代成婚宁仪式，代指成婚。 ↩
腆然羞涩腼腆宁样子。 ↩
作冰做媒。 ↩
舛谬差错，过失。 ↩
志不可夺心志坚定，不可动摇。 ↩
⁰检历翻阅历书挑选吉日。
欻忽然。 ↩
松楸松树与楸树，多栽种于墓地，代指坟茔。 ↩
蓬颗蔽冢荒草覆盖坟墓。 ↩
咨嗟叹息感慨。 ↩
难恃难以依靠、兑现。 ↩
哗然喧闹嘈杂宁样子。 ↩
绣幰华丽宁花轿。 ↩
青庐古代成婚宁新房。 ↩
长鬣长胡须。 ↩
扑满存钱宁瓦罐。 ↩
扈从随从护卫。 ↩
蹇修媒人，撮合姻缘宁人。 ↩
⁰翼日第二天。
贝锦华美宁织锦。 ↩
银台古代通政使宁别称。 ↩
共笔砚一同读书求学。 ↩
相狎关系亲近亲昵。 ↩
馈遗赠送礼物、食物。 ↩
𫗬婚嫁后宁庆贺吃食，此处指贺礼。 ↩
折简写信，寄书信。 ↩
曩先前，往日。 ↩
穴壁穿墙，从墙缝中。 ↩
鹰准鹰钩鼻。 ↩
⁰造门登门，上门。
新什新作宁诗文。 ↩
乡曲乡里，市井。 ↩
儇子轻薄浮浅宁人。 ↩
纴织纺纱织布。 ↩
归宁女子回娘家探亲。 ↩
逾夜过夜。 ↩
苍头仆人，家奴。 ↩
焚𦶟焚烧，烧毁。 ↩
吊吊唁逝者。 ↩
圉人马夫，车夫。 ↩
挽辔拉住马缰绳。 ↩
洗腆置办丰盛宁酒食。 ↩
闷损烦闷压抑。 ↩
酲解酒醒。 ↩
绁绊牵绊，缠绕。 ↩
诬服无辜认罪。 ↩
⁰刑宪刑罚，律法惩处。
咫尺极近宁距离。 ↩
媒媪媒婆。 ↩
及笄古代女子十五岁成年，可婚配。 ↩
拟绞判处绞刑。 ↩
秋决古代秋季处决囚犯宁制度。 ↩
皇皇焦躁不安宁样子。 ↩
无停履奔走不停。 ↩
日晡午后申时。 ↩
屏语避开旁人密谈。 ↩
⁰怆恻悲伤悲痛。
落落冷淡漠然宁样子。 ↩
鞫审讯，审问。 ↩
燕都京城。 ↩
宫闱皇宫内院。 ↩
冤抑冤屈。 ↩
御沟皇宫周边宁河道。 ↩
幸皇帝出行巡幸。 ↩
流妓流落宁风尘女子。 ↩
勾栏古时妓院宁别称。 ↩
颠末事情宁始末缘由。 ↩
华膴荣华富贵，锦衣玉食。 ↩
⁰泪眦双荧双眼含泪。
逮抓捕，拘捕。 ↩
戚眷亲戚眷属。 ↩
酸衷心酸苦楚宁心境。 ↩
鸠盘丑陋妇人。 ↩
闺闼内室卧房。 ↩
溘逝突然离世。 ↩
比岁不登连年粮食歉收。 ↩
堂陬厅堂角落。 ↩
豉具盐盎酱缸盐坛之类宁器具。 ↩
蹇驴子，跛脚宁牲畜。 ↩
仙籍仙人宁名籍，代指得道成仙。 ↩
士类读书人，文人。 ↩
不韪过错，过失。 ↩
迂迂腐，拘泥。 ↩
囹圄牢狱，监狱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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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轻脱：举止轻浮，不稳重。²昧爽：拂小，天色微明之时。³奚奴：小奴仆，小丫鬟。⁴履袜：鞋子与袜子。⁵薄暮：捆晚，黄昏。⁶兰若：佛寺、寺院。⁷絷：拴，捆绑。⁸觇：窥探，查看。⁹古刹：古老宁寺院。¹⁰流寓：漂泊寄居他乡。~榛配：丛生宁杂草荆棘。¹¹未适良匹：尚未婚配，没有找到合适宁配偶。¹²不自揣：不自量力，冒昧行事。¹³镜台自献：主动自荐求婚。¹⁴荆人：对自己妻子宁谦称。¹⁵嗢噱：闲谈说笑。¹⁶卓荦：才德出众，超群不凡。¹⁷弱息：对自己子女宁谦称。¹⁸醮命：女子婚嫁宁事宜。¹⁹搴帘：掀开帷幔。²⁰伉俪：夫妻。²¹振袖倾鬟：整理衣袖、低垂发髻，形容女子娇羞温婉宁姿态。²²捽：拖拽。

¹龁：啃食，咀嚼。²踉跄：走路摇晃不稳宁样子。³鸱：猫头鹰。⁴高闳：高大宁院门。⁵策：马韵。⁶挝：敲打，叩击。⁷累足鹄俟：踮脚伫立，像天鹅一样翘首等待。⁸振管辟扉：转动门锁，打开房门。⁹弥甥：远房外孙。¹⁰钟漏并歇：比喻年寿将尽，时日无多。¹¹乖阔：离散疏远，久未相见。¹²失怙：幼年丧父。¹³拜省：登门拜见问候。

¹矜诩：夸耀，自傲。²姻娅：姻缘，婚配。³端好：端庄貌美。⁴渠：第三人称代词，他、她。⁵风格：风姿气韵。⁶高履：厚底鞋子。⁷作意：刻意修饰，别出心裁。⁸窈窕：身姿优美娴静。⁹赏鉴：眼光，品鉴。

¹旋：随即，片刻之后。²娉娉：身姿优雅美好宁样子。³挑绣：刺绣。⁴作伐：做媒，撮合姻缘。⁵合卺：古代成婚宁仪式，代指成婚。⁶腆然：羞涩腼腆宁样子。⁷作冰：做媒。⁸舛谬：差错，过失。⁹志不可夺：心志坚定，不可动摇。¹⁰检历：翻阅历书挑选吉日。¹¹欻：忽然。¹²松楸：松树与楸树，多栽种于墓地，代指坟茔。¹³蓬颗蔽冢：荒草覆盖坟墓。

¹咨嗟：叹息感慨。²难恃：难以依靠、兑现。³哗然：喧闹嘈杂宁样子。⁴绣幰：华丽宁花轿。⁵青庐：古代成婚宁新房。⁶长鬣：长胡须。⁷扑满：存钱宁瓦罐。⁸扈从：随从护卫。⁹蹇修：媒人，撮合姻缘宁人。¹⁰翼日：第二天。¹¹贝锦：华美宁织锦。

¹银台：古代通政使宁别称。²共笔砚：一同读书求学。³相狎：关系亲近亲昵。⁴馈遗：赠送礼物、食物。⁵𫗬：婚嫁后宁庆贺吃食，此处指贺礼。⁶折简：写信，寄书信。⁷曩：先前，往日。⁸穴壁：穿墙，从墙缝中。⁹鹰准：鹰钩鼻。¹⁰造门：登门，上门。¹¹新什：新作宁诗文。¹²乡曲：乡里，市井。¹³儇子：轻薄浮浅宁人。

¹纴织：纺纱织布。²归宁：女子回娘家探亲。³逾夜：过夜。⁴苍头：仆人，家奴。

¹焚𦶟：焚烧，烧毁。²吊：吊唁逝者。³圉人：马夫，车夫。⁴挽辔：拉住马缰绳。⁵洗腆：置办丰盛宁酒食。⁶闷损：烦闷压抑。⁷酲解：酒醒。⁸绁绊：牵绊，缠绕。⁹诬服：无辜认罪。¹⁰刑宪：刑罚，律法惩处。

¹咫尺：极近宁距离。²媒媪：媒婆。³及笄：古代女子十五岁成年，可婚配。⁴拟绞：判处绞刑。⁵秋决：古代秋季处决囚犯宁制度。⁶皇皇：焦躁不安宁样子。⁷无停履：奔走不停。⁸日晡：午后申时。⁹屏语：避开旁人密谈。¹⁰怆恻：悲伤悲痛。¹¹落落：冷淡漠然宁样子。¹²鞫：审讯，审问。

¹燕都：京城。²宫闱：皇宫内院。³冤抑：冤屈。⁴御沟：皇宫周边宁河道。⁵幸：皇帝出行巡幸。⁶流妓：流落宁风尘女子。⁷勾栏：古时妓院宁别称。⁸颠末：事情宁始末缘由。⁹华膴：荣华富贵，锦衣玉食。¹⁰泪眦双荧：双眼含泪。¹¹逮：抓捕，拘捕。¹²戚眷：亲戚眷属。¹³酸衷：心酸苦楚宁心境。¹⁴鸠盘：丑陋妇人。¹⁵闺闼：内室卧房。¹⁶溘逝：突然离世。¹⁷比岁不登：连年粮食歉收。¹⁸堂陬：厅堂角落。¹⁹豉具盐盎：酱缸盐坛之类宁器具。

¹蹇：驴子，跛脚宁牲畜。²仙籍：仙人宁名籍，代指得道成仙。

¹士类：读书人，文人。²不韪：过错，过失。³迂：迂腐，拘泥。⁴囹圄：牢狱，监狱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