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鬼第一百五十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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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扬州督同将军梁公，解组¹乡居，日携棋酒，游林丘间。会²九日登高与客弈，忽有一人来，逡巡³局侧，耽玩不去。视之，目面寒俭⁴，悬鹑⁵结焉，然意态温雅，有文士风。公礼之，乃坐。亦殊㧑谦⁶。分指棋谓曰：“先生当必善此，何不与客对垒⁷？”其人逊谢移时，始即局。局终而负，神情懊热⁸，若不自已。又着又负，益愤惭。酌之以酒，亦不饮，惟曳客弈。自晨至于日昃⁹，不遑溲溺¹¹。方以一子争路，两互喋聒¹²，忽书生离席悚立，神色惨阻¹³。少间，屈膝向公座，败颡¹⁴乞救，公骇疑，起扶之曰：“戏耳，何至是？”书生曰：“乞嘱付圉人¹⁵，勿缚小生颈。”公又异之，问：“圉人¹⁵谁？”曰：“马成。”

　　先是，公圉役马成者，走无常¹⁶，十数日一入幽冥¹⁷，摄牒¹⁸作勾役¹⁹。公以书生言异，遂使人往视成，则已僵卧三日矣。公乃叱成不得无礼，瞥见书生即地而灭，公叹咤良久，乃悟其鬼。越日马成寤，公召诘²⁰之。成曰：“渠²¹湖襄人，癖嗜弈，产荡尽。父忧之，闭置斋中。辄逾垣²²出，窃引空处，与弈者狎²³。父闻诟詈²⁴，终不可制止，父赍恨死。阎王以书生不德²⁶，促其年寿，罚入饿鬼狱，于今七年矣。会²东岳凤楼成，下牒诸府，征文人作碑记。王出之狱中，使应召自赎。不意中道迁延，大愆²⁷限期。岳帝使直曹²⁸问罪于王。王怒，使小人辈罗搜²⁹之。前承主人命，故未敢以缧绁³⁰系之。”公问：“今日作何状？”曰：“仍付狱吏，永无生期矣。”公叹曰：“癖之误人也如是夫！”异史氏曰：“见弈遂忘其死；及其死也，见弈又忘其生。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？然癖嗜如此，尚未获一高着³¹，徒令九泉³²下，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。哀哉！”

扬州督同将军梁公，辞官回乡居住，每天带着棋具和美酒，在山林丘壑之间游玩散心。恰逢九月九日重阳节，他登高游览、和友人下棋，忽然走来一个人，在棋局旁边徘徊走动，专心观看棋局，迟迟不肯离开。梁公打量此人，只见他面容憔悴清苦，衣服破旧褴褛，但神态举止温和文雅，有着读书人的气度。梁公以礼相待邀请他，他才落座，举止十分谦逊。梁公指着棋盘对他说：“先生想必精通棋艺，为何不与这位友人对弈一局？”书生谦逊推辞了许久，才落座对局。第一局结束，书生输了棋，神色烦躁焦灼，几乎难以自控。接着再下一局，依旧落败，他心中越发羞愧愤懑。梁公给他斟酒，他也不饮用，只是执意拉着友人继续下棋。从清晨一直下到日落，连小便的空闲都没有。正当两人为一步棋的落子路径争执、相互争辩不休时，书生忽然起身离席，惊惧地站在一旁，神色悲凉颓丧。片刻之后，他对着梁公屈膝下跪，磕头直至额头出血，乞求梁公相救。梁公满心惊疑，起身搀扶他，说道：“下棋不过是玩乐的小事，何必做到这般地步？”书生说：“恳请您吩咐您的马夫，不要捆绑我的脖颈。”梁公更加诧异，问道：“你的马夫是谁？”书生答道：“马成。”

此前，梁公的马夫马成，能够充当阴间的无常差役，每隔十几天就会去往阴间，手持公文担任勾取魂魄的差役。梁公觉得书生的话语十分怪异，于是派人前去查看马成，发现马成已经僵硬卧床三天了。梁公当即呵斥马成不得无礼，转眼之间，书生就在原地消失不见。梁公感慨叹息许久，这才明白方才的书生是鬼魂。过了一天，马成苏醒过来，梁公传唤他前来询问缘由。马成说：“这个书生是湖北襄阳人，极度痴迷下棋，耗尽了全部家产。他的父亲为此十分忧虑，将他关在书房之中。可他常常翻墙外出，偷偷邀约棋友到僻静无人的地方，纵情下棋玩乐。他的父亲得知后严厉责骂他，却始终无法阻止他下棋，父亲最终含恨离世。阎王认为书生品行不端，缩减了他的寿命，将他罚入饿鬼地狱，至今已经七年。恰逢东岳泰山的凤楼修建完工，官府向各地下发公文，征召文人撰写碑记文章。阎王将书生从地狱中放出，让他接受征召撰写碑文，以此赎罪。没想到他中途拖延懈怠，严重超过了规定期限。东岳大帝派遣值日官吏向阎王追责问罪，阎王大怒，派遣我们这些差役四处搜捕他。此前承蒙您的气场庇护，所以我不敢用绳索捆绑他。”梁公问道：“如今这个书生下场如何？”马成答道：“依旧被交由地狱官吏看管，永远没有转世重生的机会了。”梁公感慨道：“个人的癖好贻误人，竟然到了这般地步啊！”异史氏评论道：“这个人见到棋局就忘记了死亡的祸患，等到死后，见到棋局又忘记了重生的机会。难道是他所喜好的事物，比生命还要珍贵吗？然而他痴迷棋艺到这般极致，却从未练就一手高超的棋艺，白白让九泉之下，多了一个永世不得超生的棋鬼。实在可悲啊！”

注释

解组辞去官职。 ↩
会恰逢、适逢。 ↩
逡巡徘徊观望、来回走动。 ↩
寒俭清苦憔悴，此处形容容貌神态落魄贫寒。 ↩
悬鹑形容衣服破烂不堪，如同鹌鹑脱毛一般。 ↩
㧑谦十分谦逊、恭谨退让。 ↩
对垒此处指对局下棋。 ↩
懊热烦躁焦灼、心绪不宁。 ↩
日昃太阳西斜，指日落时分。 ↩
⁰不遑没有空闲、来不及。
溲溺小便。 ↩
喋聒争辩吵闹、絮聒争执。 ↩
惨阻悲凉沮丧、神色凄苦。 ↩
败颡叩头磕伤额头。 ↩
圉人马夫、饲养马匹的仆役。 ↩
走无常民间传说中指活人偶尔充当阴间勾魂差役。 ↩
幽冥阴间、地府。 ↩
摄牒手持阴间公文。 ↩
勾役勾取魂魄的差役。 ↩
诘盘问、追问。 ↩
渠第三人称代词，他。 ↩
逾垣翻墙。 ↩
狎亲近玩乐，此处指纵情对弈。 ↩
诟詈责骂、斥责。 ↩
⁰赍恨心怀遗憾、含恨。
不德品行不善、德行有亏。 ↩
愆延误、错过。 ↩
直曹阴间值日的官吏。 ↩
罗搜四处搜捕、全面追查。 ↩
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。 ↩
高着高明的棋艺、精妙的棋路。 ↩
九泉地下深处，代指阴间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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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解组：辞去官职。²会：恰逢、适逢。³逡巡：徘徊观望、来回走动。⁴寒俭：清苦憔悴，此处形容容貌神态落魄贫寒。⁵悬鹑：形容衣服破烂不堪，如同鹌鹑脱毛一般。⁶㧑谦：十分谦逊、恭谨退让。⁷对垒：此处指对局下棋。⁸懊热：烦躁焦灼、心绪不宁。⁹日昃：太阳西斜，指日落时分。¹⁰不遑：没有空闲、来不及。¹¹溲溺：小便。¹²喋聒：争辩吵闹、絮聒争执。¹³惨阻：悲凉沮丧、神色凄苦。¹⁴败颡：叩头磕伤额头。¹⁵圉人：马夫、饲养马匹的仆役。

¹走无常：民间传说中指活人偶尔充当阴间勾魂差役。²幽冥：阴间、地府。³摄牒：手持阴间公文。⁴勾役：勾取魂魄的差役。⁵诘：盘问、追问。⁶渠：第三人称代词，他。⁷逾垣：翻墙。⁸狎：亲近玩乐，此处指纵情对弈。⁹诟詈：责骂、斥责。¹⁰赍恨：心怀遗憾、含恨。¹¹不德：品行不善、德行有亏。¹²愆：延误、错过。¹³直曹：阴间值日的官吏。¹⁴罗搜：四处搜捕、全面追查。¹⁵缧绁：捆绑犯人的绳索。¹⁶高着：高明的棋艺、精妙的棋路。¹⁷九泉：地下深处，代指阴间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