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猎犬第一百五十一
山右1卫中堂2为诸生时，假斋僧院。苦室中蜰虫3蚊蚤甚多，夜不成寐。食后偃息4在床，忽见一小武士首插雉尾5，身高二寸许，骑马大如蜡，臂上青鞲6，有鹰如蝇。自外而入，盘旋26室中，行且驶7。公方疑注，忽又一人入，装亦如之，腰束小弓矢，牵猎犬如巨蚁。又俄顷8，步者、骑者，纷纷来以数百辈，鹰犬皆数百。见有蚊蝇飞起，纵鹰腾击，尽扑杀之。猎犬登床缘壁，搜噬虱蚤，凡罅9有所伏藏，嗅之无不出者，顷刻之间，决杀殆尽。公伪睡睨之，鹰集犬窜于其身。既而一黄衣人，着平天冠11如王者，登别榻，系驷12苇篾13间。从骑皆下，献飞献走，纷集盈侧，亦不知作何语。无何14，王者登小辇15，卫士仓皇，各命鞍马，万蹄攒奔，纷如撒菽16，烟飞雾腾，斯须17散尽。公历历18在目，骇诧19不知所由。
蹑履外窥，渺20无迹响，返身周视，都无所见，惟壁砖遗一细犬21。公急捉之，且驯。置砚匣中，反复瞻玩。毛极细葺22，项上有一小环。饲以饭颗，一嗅辄23去。跃登床箦24，寻衣缝，啮25杀虮虱。旋26复来伏卧。逾宿27公疑其已往，视之则盘伏如故。公卧，则登床箦24，遇虫辄啖毙，蚊蝇无敢落者。公爱之甚于拱壁28。一日昼卧，犬潜伏身畔。公醒转侧，压于腰底。公觉有物，固疑是犬，急起视之，已匾而死，如纸剪成者。然自是壁虫无噍类30矣。
山西的大学士卫周祚还是秀才的时候，厌烦繁杂的世俗事务，就搬到寺院里居住食宿。但寺院的房间里臭虫、蚊子、跳蚤数量极多，卫周祚常常整夜无法入睡。一天吃完饭，卫周祚躺在床上休息。忽然看见一个身高约两寸的小武士走进房间，头戴野鸡尾羽装饰，骑着一匹蚂蚱大小的马，手臂上套着青色的皮制护臂，护臂上停着一只苍蝇大小的猎鹰。他从屋外进来，在房间里来回盘旋，时而步行，时而快跑。卫周祚正凝神注视，忽然又有一个小人走进屋，穿戴打扮和先前那人一样，腰间佩戴着小巧的弓箭，手里牵着一只大蚂蚁大小的猎犬。没过多久，步行、骑马的小武士纷纷赶来，足足有数百人，猎鹰和猎犬也各有数百只。只要有蚊子、苍蝇飞起，小武士们就放出猎鹰腾空出击，将飞虫全部扑杀。猎犬爬上床铺、沿着墙壁游走，搜寻啃食跳蚤、臭虫，凡是藏在缝隙里的虫子，猎犬凭借嗅觉全都能找出来，片刻之间，所有害虫被捕杀殆尽。卫周祚假装熟睡，斜着眼睛偷偷观察，看见猎鹰落在自己身上，猎犬也在自己身上来回窜动。随后，一个身穿黄衣、头戴平天冠，样貌如同君王的人，走上另一张床榻，将车马拴在竹席之上。随行的骑士纷纷下马，献上捕杀的蚊虫、跳蚤、臭虫，成群聚集在君王身旁，没人知晓他们在交谈什么。不多时，君王坐上小车，护卫武士匆忙上马，无数马匹奔腾奔走，如同散落的豆子一般纷乱，尘土雾气升腾而起，转瞬之间就消失无踪。卫周祚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，心中十分惊异，完全不知道这些小人从何处而来。
他穿好鞋子出门查看，四周没有丝毫痕迹，也听不到半点声响。转身四处张望，什么都没有发现，只有墙壁砖石上遗留了一只小小的猎犬。卫周祚连忙伸手捉住它，这只小猎犬性情十分温顺。他将小猎犬放在砚台匣中，反复端详把玩，只见小猎犬的绒毛十分细密，脖子上套着一枚小小的圆环。他拿饭粒投喂，小猎犬闻了闻便扭头走开。随后它跳上床铺，搜寻衣服缝隙，将里面的虱子、跳蚤全部咬死，之后又回到砚台匣中趴着歇息。过了一夜，卫周祚以为小猎犬已经离开，查看后发现它依旧趴在匣中。每当卫周祚躺下休息，它就跳上床铺，发现虫子就立刻咬死，从此蚊子、苍蝇再也不敢靠近他。卫周祚十分喜爱这只小猎犬，胜过珍贵的大玉璧。一天午后，卫周祚午睡，小猎犬安静地趴在他的身旁。他睡醒后翻身，不慎将小猎犬压在腰下。他察觉到身下有异物，猜想应该是那只小猎犬，急忙起身查看，发现小猎犬已经被压扁死去，模样就像用纸裁剪出来的一样。但从此以后，房间里再也没有滋生各类虫子了。
注释
- 山右 山西的别称。 ↩
- 中堂 明清时期对内阁大学士的尊称。 ↩
- 蜰虫 臭虫。 ↩
- 偃息 躺卧休息。 ↩
- 雉尾 野鸡的尾羽，古时常用作头饰。 ↩
- 鞲 古人射箭、狩猎时套在手臂上的皮质护具。 ↩
- 驶 快速奔跑。 ↩
- 俄顷 片刻、一会儿。 ↩
- 罅 缝隙、孔洞。 ↩
- ⁰睨 斜视，暗中偷看。
- 平天冠 古代帝王所戴的礼冠。 ↩
- 驷 古时四马一车为驷，此处泛指车马。 ↩
- 苇篾 芦苇与竹篾编织的席具。 ↩
- 无何 不久、没过多久。 ↩
- 辇 古时帝王、贵族乘坐的小车。 ↩
- 菽 豆类，此处形容马蹄纷乱散落的样子。 ↩
- 斯须 瞬间、片刻。 ↩
- 历历 清晰分明的样子。 ↩
- 骇诧 惊奇诧异。 ↩
- 渺 渺茫、全无的样子。 ↩
- 细犬 细小的猎犬。 ↩
- 葺 细密柔软的样子。 ↩
- 辄 就、随即。 ↩
- 床箦 床铺、床席。 ↩
- 啮 咬、啃。 ↩
- 旋 立刻、随即。 ↩
- 逾宿 过了一夜。 ↩
- 拱壁 两手合围的大玉璧，泛指珍贵的宝玉。 ↩
- ⁰匾 通扁，扁平的样子。
- 噍类 存活的生灵，此处指存活的虫子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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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山右：山西的别称。²中堂：明清时期对内阁大学士的尊称。³蜰虫：臭虫。⁴偃息：躺卧休息。⁵雉尾：野鸡的尾羽，古时常用作头饰。⁶鞲：古人射箭、狩猎时套在手臂上的皮质护具。⁷驶：快速奔跑。⁸俄顷：片刻、一会儿。⁹罅：缝隙、孔洞。¹⁰睨：斜视，暗中偷看。¹¹平天冠：古代帝王所戴的礼冠。¹²驷：古时四马一车为驷，此处泛指车马。¹³苇篾：芦苇与竹篾编织的席具。¹⁴无何：不久、没过多久。¹⁵辇：古时帝王、贵族乘坐的小车。¹⁶菽：豆类，此处形容马蹄纷乱散落的样子。¹⁷斯须：瞬间、片刻。¹⁸历历：清晰分明的样子。¹⁹骇诧：惊奇诧异。
¹渺：渺茫、全无的样子。²细犬：细小的猎犬。³葺：细密柔软的样子。⁴辄：就、随即。⁵床箦：床铺、床席。⁶啮：咬、啃。⁷旋：立刻、随即。⁸逾宿：过了一夜。⁹拱壁：两手合围的大玉璧，泛指珍贵的宝玉。¹⁰匾：通扁，扁平的样子。¹¹噍类：存活的生灵，此处指存活的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