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黄粱第一百四十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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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福建曾孝廉，捷南宫¹时，与二三同年²，遨游郭外³。闻毗卢禅院⁴寓一星者⁵，往诣⁶问卜。入揖而坐。星者⁵见其意气扬扬⁷，稍佞谀⁸之。曾摇箑⁹微笑，便问：“有蟒玉分否？”星者曰：“二十年太平宰相。”曾大悦，气益高。

　　值¹⁰小雨，乃与游侣避雨僧舍。舍中一老僧，深目高鼻，坐蒲团上，淹蹇¹¹不为礼。众一举手，登榻自话，群以宰相相贺。曾心气殊高，便指同游曰：“某为宰相时，推张年丈¹²作南抚¹³，家中表为参、游，我家老苍头¹⁴亦得小千把¹⁵，余愿足矣。”一座大笑。

　　俄¹⁶闻门外雨益倾注¹⁷，曾倦伏榻间。忽见有二中使¹⁸，赍¹⁹天子手诏²⁰，召曾太师决国计。曾得意荣宠，亦乌知其非有也，疾趋入朝。天子前席²¹，温语良久，命三品以下，听其黜陟²²，不必奏闻。即赐蟒服²³一袭，玉带²⁴一围，名马二匹。曾被服稽拜以出。入家，则非旧所居第，绘栋雕榱，穷极壮丽，自亦不解何以遽²⁶至于此。然拈须微呼，则应诺雷动。俄而公卿赠海物，伛偻足恭²⁷者叠出其门。六卿²⁸来，倒屣而迎；侍郎辈，揖与语；下此者，颔之而已。晋抚馈女乐十人，皆是好女子，其尤²⁹者为袅袅，为仙仙，二人尤蒙宠顾。科头休沐³⁰，日事⁸⁹声歌。一日，念微时³¹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，我今置身青云³²，渠尚磋跎³³仕路，何不一引手？早旦一疏³⁴，荐为谏议，即奉谕旨，立行擢用³⁶。又念郭太仆曾睚眦³⁷我，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，授以意旨；越日，弹章³⁸交至，奉旨削职以去。恩怨了了³⁹，颇快心意。偶出郊衢⁴⁰，醉人适触卤簿⁴¹，即遣人缚付京尹⁴²，立毙杖下。接第连阡者，皆畏势献沃产，自此富可埒国⁴³。无何⁴⁴而袅袅、仙仙，以次殂谢，朝夕遐想，忽忆曩年⁴⁶见东家女绝美，每思购充媵御⁴⁷，辄以绵薄⁴⁸违宿愿，今日幸可适志。乃使干仆数辈，强纳资于其家。俄顷藤舆⁴⁹舁⁵⁰至，则较之昔望见时尤艳绝也。自顾生平，于愿斯足。

　　又逾年⁵¹，朝士窃窃⁵²，似有腹非⁵³之者，然揣其意，各为立仗马⁵⁴，曾亦高情盛气，不以置怀。有龙图学士⁵⁵包拯上疏³⁴，其略曰：“窃以曾某，原一饮赌无赖，市井小人。一言之合，荣膺⁵⁶圣眷，父紫儿朱⁵⁷，恩宠为极。不思捐躯摩顶⁵⁸，以报万一，反恣胸臆，擅作威福。可死之罪，擢发难数⁵⁹！朝廷名器，居为奇货，量缺肥瘠，为价重轻。因而公卿将士，尽奔走于门下，估计夤缘⁶¹，俨如负贩，仰息望尘，不可算数。或有杰士贤臣，不肯阿附⁶²，轻则置之闲散⁶³。重则褫⁶⁴以编氓⁶⁵。甚且一臂不袒，辄许鹿马之奸⁶⁶；片语方干，远窜豺狼之地。朝士为之寒心，朝廷因而孤立。又且平民膏腴⁶⁷，任肆蚕食；良家女子，强委禽妆。沴气⁶⁸冤氛，暗无天日！奴仆一到，则守、令承颜；书函一投，则司、院枉法。或有厮养之儿，瓜葛之亲，出则乘传⁶⁹，风行雷动。地方之供给稍迟，马上之鞭挞立至。荼毒人民，奴隶官府，扈从所临，野无青草。而某方炎炎赫赫⁷⁰，怙宠无悔。召对方承于阙下，萋菲⁷¹辄进于君前；委蛇⁷²才退于自公，声歌已起于后苑。声色狗马⁷³，昼夜荒淫；国计民生，罔存念虑。世上宁有此宰相乎！内外骇讹⁷⁴，人情汹汹⁷⁵。若不急加斧锧⁷⁶之诛，势必酿成操、莽之祸。臣拯夙夜抵惧，不敢宁处，冒死列款，仰达宸听⁷⁸。伏祈断奸佞之头，籍⁷⁹贪冒之产，上回天怒，下快舆情⁸⁰。如果臣言虚谬，刀锯鼎镬，即加臣身。”云云。疏上，曾闻之气魄悚骇，如饮冰水。幸而皇上优容⁸¹，留中⁸²不发。又继而科、道、九卿⁸³，文章劾奏，即昔之拜门墙⁸⁴、称假父⁸⁵者，亦反颜相向。奉旨籍家，充云南军。子任平阳太守，已差员前往提问。

　　曾方闻旨惊怛⁸⁶，旋⁸⁷有武士数十人，带剑操戈，直抵内寝，褫⁶⁴其衣冠，与妻并系。俄¹⁶见数夫运资于庭，金银钱钞以数百万，珠翠瑙玉数百斛⁸⁸，幄幕帘榻之属，又数千事⁸⁹，以至儿襁女舄⁹⁰，遗坠庭阶。曾一一视之。酸心刺目。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，披发娇啼，玉容无主。悲火烧心，含愤不敢言。俄楼阁仓库，并已封志⁹¹，立叱曾出。监者牵罗曳而出，夫妻吞声就道，求一下驷劣车⁹²，少作代步，亦不可得。十里外，妻足弱，欲倾跌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。又十余里，己亦困惫。欻⁹³见高山，直插云汉，自忧不能登越，时挽妻相对泣。而监者狞目来窥，不容稍停驻。又顾斜日已坠，尤²⁹可投止，不得已，参差蹩躠⁹⁵而行。比至山腰，妻力已尽。泣坐路隅⁹⁶。曾亦憩止，任监者叱骂。

　　忽闻百声齐噪，有群盗各操利刃，跳梁⁹⁷而前。监者大骇，逸去。曾长跪告曰：“孤身远谪，囊中无长物⁹⁸。”哀求宥免⁹⁹。群盗裂眦¹⁰⁰宣言：“我辈皆被害冤民，只乞得佞贼头，他无索取。”曾怒叱曰：“我虽待罪，乃朝廷命官，贼子何敢尔！”贼亦怒，以巨斧挥曾项，觉头堕地作声。

　　魂方骇疑，即有二鬼来反接¹⁰¹其手，驱之行。行逾数刻，入一都会¹⁰²。顷之，睹宫殿，殿上一丑形王者，凭几¹⁰³决罪福。曾前匍伏请命，王者阅卷，才数行，即震怒曰：“此欺君误国之罪，宜置油鼎！”万鬼群和，声如雷霆。即有巨鬼捽¹⁰⁴至墀¹⁰⁵下，见鼎高七尺已来，四围炽炭，鼎足皆赤。曾觳觫¹⁰⁶哀啼，窜迹无路。鬼以左手抓发，右手握踝，抛置鼎中。觉块然一身，随油波而上下，皮肉焦灼，痛彻于心，沸油入口，煎烹肺腑。念欲速死，而万计不能得死。约食时¹⁰⁷，鬼方以巨叉取曾，复伏堂下。王又检册籍⁷⁹，怒曰：“倚势凌人，合受刀山狱¹⁰⁸！”鬼复捽去。见一山，不甚广阔，而峻削壁立，利刃纵横，乱如密笋。先有数人罥¹⁰⁹肠刺腹于其上，呼号之声，惨绝心目。鬼促曾上，曾大哭退缩。鬼以毒锥刺脑，曾负痛乞怜。鬼怒，捉曾起，望空力掷。觉身在云霄之上，晕然一落，刃交于胸，痛苦不可言状，又移时，身驱重赘，刀孔渐阔，忽焉脱落，四支蠖屈。鬼又逐以见王。王命会计¹¹¹生平卖爵鬻¹¹⁸名，枉法霸产，所得金钱几何。即有𪾔须人持筹¹¹²握算，曰：“二百二十一万。”王曰：“彼既积来，还令饮去！”少间，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，渐入铁釜，熔以烈火。鬼使数辈，更相以杓灌其口，流颐¹¹³则皮肤臭裂，入喉则脏腑腾沸。生时患此物之少，是时患此物之多也。半日方尽。

　　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。行数步，见架上铁梁，围可数尺，绾一火轮，其大不知几百由旬¹¹⁴，焰生五采，光耿¹¹⁵云霄。鬼挞使登轮。方合眼跃登，则轮随足转，似觉倾坠，遍体生凉。开目自顾，身已婴儿，而又女也。视其父母，则悬鹑败絮；土室之中，瓢杖犹存。心知为乞人子，日随乞儿托钵¹¹⁶，腹辘辘¹¹⁷不得一饱。着败衣，风常刺骨。十四岁，鬻¹¹⁸与顾秀才备媵妾，衣食粗足自给。而冢室¹¹⁹悍甚，日以鞭棰¹²⁰从事⁸⁹，辄用赤铁烙胸乳。幸良人颇怜爱，稍自宽慰。东邻恶少年，忽逾墙¹²¹来逼与私，乃自念前身恶孽，已被鬼责，今那得复尔。于是大声疾呼，良人与嫡妇尽起，少年始窜去。一日，秀才宿诸其室，枕上喋喋，方自诉冤苦；忽震厉一声，室门大辟¹²²，有两贼持刀入，竟决秀才首，囊括衣物。团伏被底，不敢作声。既而贼去，乃喊奔嫡室。嫡大惊，相与泣验。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，状白刺史。刺史严鞫，竟以酷刑诬服¹²⁴，律拟凌迟¹²⁵处死，絷¹²⁶赴刑所。胸中冤气扼塞，距踊声屈，觉九幽十八狱无此黑黯也。正悲号间，闻游者呼曰：“梦魇耶？”豁然而寤，见老僧犹跏趺¹²⁷座上。同侣竞相谓曰：“日暮腹枵¹²⁸，何久酣睡？”曾乃惨淡而起。僧微笑曰：“宰相之占验否？”曾益惊异，拜而请教。僧曰：“修德行仁，火坑中有青连也。山僧何知焉。”曾胜气而来，不觉丧气而返。台阁之想由此淡焉。后入山，不知所终。

　　异史氏曰：“梦固为妄，想亦非真。彼以虚作，神以幻报。黄粱将熟，此梦在所必有，当以附之邯郸之后。”

福建有一位考中举人的读书人，在礼部会试中考中进士，和两三位同科考中的新进士，到城外游玩。他们听说毗卢禅院里住着一位算命先生，便前去算卦。众人进门行礼后落座。算命先生见他们神色得意昂扬，便说了些奉承讨好的话。曾举人摇着折扇微微一笑，开口问道：“我有没有身穿蟒袍、腰系玉带做高官的缘分？”算命先生说：“你未来二十年，能做安定天下的宰相。”曾举人十分高兴，神色越发高傲。

这时天降小雨，他便和同行的友人到僧房里避雨。僧房中有一位老和尚，眼窝深邃、鼻梁高挺，端坐在蒲团之上，神情孤傲，没有对他们行礼应酬。众人只是抬手示意，便坐到床榻上闲谈，同行的人都祝贺他日后能官至宰相。曾举人心气极高，指着同行的人说：“我做宰相的时候，就推举张老先生担任应天府巡抚，举荐家中的表兄弟担任参将、游击，我家的老仆人也能做个千总、把总之类的小官，我的心愿就满足了。”在场的人全都大笑起来。

不久，门外的雨越下越大，曾举人困倦地趴在床榻上。忽然看见两名宫中宦官，捧着皇帝的亲笔诏书，征召曾太师入朝商议国家大事。曾举人满心得意荣耀，根本不知这是虚幻的梦境，立刻快步入朝。皇帝主动凑近他的坐席，温和地和他交谈了许久，下令三品以下官员的升降任免，都由他决断，无需上奏请示。当即赏赐给他一套蟒袍、一条玉带、两匹名马。曾举人穿戴好服饰，磕头谢恩后出宫。回到家中，发现早已不是原来的宅院，房梁彩绘、屋檐雕饰，极尽华美壮丽，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骤然变得这般显贵。他只需轻轻捻须低声吩咐，一众侍从的应答声便如雷鸣般响亮。不多时，朝中王公大臣纷纷送来海外珍宝，登门弯腰奉承的人络绎不绝。六部尚书前来，他亲自快步迎接；侍郎一类的官员前来，他作揖交谈；级别更低的官员前来，他只是点头示意而已。山西巡抚送来十名歌女，个个容貌秀美，其中最出众的名叫袅袅、仙仙，二人最受他宠爱。他闲暇居家、脱去官服之时，整日观赏二人的歌舞。有一天，他想起自己贫寒时，曾得到本县乡绅王子良的接济，如今自己身居高位，而王子良仕途坎坷、不得志，何不伸手提携他？次日清晨，他上奏举荐王子良担任谏议官，立刻得到皇帝批复，当即升职任用。他又想起太仆郭某曾经和自己有过小矛盾，便授意给事中吕某、御史陈昌等人。第二天，弹劾郭某的奏章接连呈上，郭某奉旨被罢官免职。恩怨全都了结，他心中十分畅快。他偶然出城途经郊外大道，一名醉汉冲撞了他的仪仗队伍，他立刻派人将醉汉捆绑交给京城府尹，当场杖毙。和他宅院、田地相邻的人家，都畏惧他的权势，纷纷献上肥沃的田地，自此他的财富堪比国家。没过多久，袅袅、仙仙先后离世，他日夜思念。忽然想起早年见过东邻女子容貌绝美，屡次想纳她为妾，都因为家境贫寒未能如愿，如今终于可以如愿以偿。于是他派遣几名能干的仆人，强行送钱财到东邻家中。片刻后，女子被藤轿抬来，容貌比往日所见更加美艳绝伦。他回望自己的一生，觉得所有心愿都已圆满。

又过了一年，朝中官员私下议论纷纷，不少人心中对他心怀不满，却都像朝堂上的立仗马一般缄口不言。曾某依旧傲气十足，全然不放在心上。龙图阁学士包拯向皇帝上奏弹劾，奏章大致写道：“臣认为曾某原本是好酒好赌的无赖、市井平庸小人，只因一句话契合圣意，便深得皇帝恩宠，父子双双身居高位，所受恩宠达到极致。他不思鞠躬尽瘁、舍身报国，报答君主的万分之一恩情，反而肆意妄为，依仗权势作威作福。他犯下的死罪，多得数不尽！朝廷的官职名位，被他当作稀有货物，根据官职的肥瘦利弊，定出高低售价。因此朝中公卿、将士全都奔走于他的门下，投机钻营、算计利弊，如同商贩做生意一般，依附奉承他的人不计其数。有些贤能忠臣、有才之士不愿依附他，轻则被安置在闲散职位，重则被罢官贬为平民。甚至有人稍有不顺从，便会被他颠倒黑白、刻意构陷；稍有言语得罪，便会被流放至偏远蛮荒之地。百官为此心寒，朝廷也因此孤立弱势。他肆意侵占百姓肥沃的田地，强娶良家女子做姬妾。世间邪气充盈、冤屈弥漫，世道昏暗无光！他的奴仆所到之处，地方太守、县令都要看其脸色行事；他的私信一经送出，各省布政使、按察使、总督、巡抚便会徇私枉法。他的家奴养子、远房亲戚，外出乘坐官方驿车，速度如风如雷，地方官府供给稍有迟缓，立刻就会遭到鞭打责罚。这些人残害百姓、凌驾官府，随从所过之处，乡间田地寸草不生。而曾某气焰嚣张，依仗皇帝恩宠毫无悔改之意。每次在皇宫领旨回话，便向皇帝进献谗言；刚从朝堂从容归家，后花园便响起奢靡的歌舞之声。他沉迷声色玩乐，日夜荒淫放纵，从不将国家民生放在心上。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宰相？如今朝廷内外人心惶惶、动荡不安。若不立刻将他处死，必定会酿成权臣篡位的祸患。臣日夜惶恐不安，不敢安居，冒死罗列他的罪状上报陛下。恳请陛下斩杀这个奸佞之臣，抄没他贪赃所得的家产，平息上天的怒意，宽慰天下民心。若臣所言虚假不实，愿承受刀劈油锅的酷刑。”奏章呈上后，曾某吓得魂飞魄散，如同被冰水浇身。幸好皇帝宽厚包容，将奏章留在宫中，没有当即处置。随后各科道官员、九卿重臣纷纷上奏弹劾，就连往日依附他、拜他做义父的人，也纷纷背叛。皇帝下旨抄没他的家产，将他发配云南充军。他担任平阳太守的儿子，也已被官员捉拿审问。

曾某听闻圣旨后惊慌失措，很快数十名手持兵器的武士闯入内宅，剥去他的官服冠冕，将他和妻子一同捆绑。不多时，几名役夫将他家的财物搬运到庭院中，金银钱币多达数百万，珠宝玉器有数百斛，帐幕床榻等器物数以千计，就连婴儿的襁褓、女子的绣鞋都散落丢弃在庭院台阶上。曾某亲眼目睹这一切，心中酸楚、满目刺疼。紧接着，有人将他的美妾拖拽出来，女子披头散发、娇声啼哭，神色慌乱无助。曾某心中悲愤难忍，满腔怨愤却不敢言语。片刻后，家中楼阁、仓库全都被贴上封条，他立刻被呵斥着赶出家门。押送的官兵牵着绳索拖拽着他前行，夫妻二人含泪上路，想要找一辆破旧的小车代步，也无法实现。走了十余里，妻子体力不支，屡屡险些摔倒，曾某不时伸手搀扶。又走了十余里，他自己也疲惫不堪。忽然望见一座高山直插云霄，他担心无力翻越，拉着妻子相对落泪。押送官兵眼神凶狠紧盯二人，不许片刻停留。眼看夕阳西下，无处寄宿，二人只能一瘸一拐、艰难前行。走到半山腰时，妻子彻底力竭，坐在路边哭泣，曾某也停下脚步，任由押送官兵厉声责骂。

忽然听到一片喧哗之声，一群手持利刃的强盗跳跃着冲上前。押送官兵惊恐万分，四散逃跑。曾某跪地哀求道：“我孤身流放远方，行囊中没有贵重物品。”恳请强盗饶恕。强盗们怒目圆睁，高声说道：“我们都是被你迫害蒙冤的百姓，只求取你这奸臣的首级，别无他求。”曾某怒声呵斥：“我虽获罪待罚，仍是朝廷任命的官员，你们这群强盗怎敢放肆！”强盗勃然大怒，挥动大斧砍向他的脖颈，他只听见头颅落地的声响。

他魂魄未定，立刻有两名小鬼上前，反绑住他的双手，驱赶着他前行。走了许久，来到一座繁华城池。片刻后，眼前出现一座宫殿，殿上坐着一位样貌丑陋的阎王，正靠着桌案审判鬼魂的善恶罪福。曾某上前匍匐在地，跪地求饶。阎王翻看案卷，才看几行，便勃然大怒：“你犯下欺君误国的大罪，应当投入油锅受刑！”万千小鬼齐声附和，声如惊雷。随即一名巨鬼将他抓到殿阶之下，只见七尺多高的油锅炭火熊熊，锅脚都被烧得通红。曾某浑身颤抖、痛哭哀嚎，无处可逃。小鬼左手抓住他的头发，右手握住他的双脚，将他扔进油锅。他感觉整个人随着油波翻滚，皮肉被烫得焦烂，痛彻心扉，滚烫的油锅灌入嘴中，五脏六腑都被煎炸。他一心求死，却百般挣扎都无法殒命。大约一顿饭的功夫，小鬼才用巨叉将他挑出，让他趴在大殿之下。阎王再次查阅生死簿，怒道：“你依仗权势欺压他人，应当受刀山酷刑！”小鬼再次将他拖拽而去。眼前出现一座不算宽阔却陡峭险峻的山峰，山上遍布锋利尖刀，如同丛生的竹笋。此前已有数名鬼魂被尖刀刺穿胸腹、挂住肠腑，哀嚎之声凄惨刺耳。小鬼催促他登山，他痛哭不止、退缩不前。小鬼用毒锥刺他的后脑，他强忍剧痛跪地求饶。小鬼大怒，抓起他用力向高空抛去。他瞬间飞升云霄，随即猛然坠落，尖刀尽数刺入胸口，痛苦难以言喻。过了许久，他的身体沉重下坠，身上的伤口不断扩大，最终从刀山跌落，四肢蜷缩如同毛毛虫。小鬼又驱赶他前去拜见阎王。阎王命人核算他一生卖官鬻爵、贪赃枉法、霸占产业所得的钱财总额。一名胡须杂乱的官吏手持算具核算后禀报：“共计三百二十一万。”阎王说：“这些钱财既是你积攒而来，便让你尽数吞下！”不多时，无数钱财堆积在殿阶之上，如同小山，随后被投入铁锅，用烈火熔化。几名小鬼轮流用勺子将熔化的铜汁灌入他口中，铜汁流过脸颊，皮肉即刻焦烂发臭，流入喉咙，五脏六腑尽数沸腾。他生前总嫌钱财太少，此刻却只觉钱财害人无穷。足足半天，铜汁才尽数灌完。

阎王下令将他押往甘州，转世为女子。他刚走几步，看见殿架上有几尺粗的铁梁，套着一座不知几百里大的火轮，火焰五彩斑斓，光芒直冲云霄。小鬼鞭打他，逼迫他登上火轮。他刚闭眼跃上火轮，火轮便随双脚转动，只觉身体下坠、浑身冰凉。睁眼一看，自己已然变成刚出生的女婴。父母衣衫破烂，破旧的土屋里放着乞讨的瓢和打狗棍，他这才知晓自己转世成了乞丐的女儿。她每日跟随父母托钵乞讨，腹中常常饥饿难耐，难得吃饱一餐。身上穿着破旧衣衫，抵挡不住刺骨寒风。十四岁时，她被卖给顾秀才做小妾，衣食勉强自给。但秀才的正妻凶悍暴戾，每日用棍棒殴打她，甚至用烧红的烙铁烫她的胸乳。幸好顾秀才对她颇为疼爱，她才稍有慰藉。东邻一名无赖少年，忽然翻墙入室，逼迫她私通。她心念自己前世罪孽深重，已受阴间酷刑，今生绝不能再作恶，于是大声呼救，顾秀才与正妻闻声起身，无赖这才仓皇逃走。后来有一晚，顾秀才在她房中歇息，她正躺在床上哭诉自己的冤屈苦楚，忽然一声巨响，房门大开，两名持刀强盗闯入屋内，斩杀了顾秀才，将财物洗劫一空。她蜷缩在被窝中，不敢出声。强盗离去后，她才哭喊着跑到正妻房中。正妻大惊，二人一同查验尸首，随即怀疑她勾结奸夫谋害亲夫，向刺史告状。刺史严刑审讯，她被逼含冤认罪，最终依法被判凌迟处死，被押赴刑场。她胸中冤气郁结，跺脚喊冤，只觉得阴间十八层地狱，也没有这般黑暗凄惨。正当她痛哭哀嚎之时，忽然听到同行友人呼喊：“你是做噩梦了吗？”她猛然惊醒，只见老和尚依旧端坐在蒲团之上。同行的人纷纷说道：“天色已晚，我们都饿了，你怎么睡了这么久？”曾某神色凄惨地起身。老和尚微微一笑，问道：“做宰相的卦象，应验了吗？”曾某越发惊异，恭敬地向老和尚请教。老和尚说：“修身立德、心怀仁善，即便身处绝境也能保全自身。我一介山野僧人，哪里懂得什么玄机。”曾某来时意气风发，此刻满心颓丧，从此不再执着于高官厚禄的美梦。后来他进山隐居，从此不知所踪。

异史氏评论道：梦境本就是虚妄的，心中的幻想也并非真实。世人凭空心生贪念幻想，神明便以虚幻梦境作为回应。黄粱美梦终将清醒，这般浮华空幻的梦境本就注定会出现，这篇文章可算作《邯郸记》的续作。

注释

捷南宫指科举会试考中进士。 ↩
同年科举考试中同榜考中的人。 ↩
郭外城外。 ↩
毗卢禅院名为毗卢的佛寺院落。 ↩
星者算命先生。 ↩
诣前往、拜访。 ↩
意气扬扬神情得意昂扬的样子。 ↩
佞谀谄媚奉承。 ↩
箑折扇。 ↩
值恰逢、正遇。 ↩
淹蹇孤傲冷淡、怠慢失礼。 ↩
年丈对同年长辈的尊称。 ↩
南抚应天府巡抚。 ↩
苍头家中老仆人。 ↩
千把千总、把总，明清低级武官。 ↩
俄不久、片刻。 ↩
倾注大雨迅猛倾泻。 ↩
中使宫中宦官。 ↩
赍捧着、携带。 ↩
手诏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书。 ↩
前席古人交谈时主动凑近对方，表示重视和亲近。 ↩
黜陟官员的降职与升职。 ↩
蟒服蟒袍，古代高官礼服。 ↩
玉带高官佩戴的玉制腰带。 ↩
⁰绘栋雕榱形容房屋梁柱彩绘雕刻精美华丽。
遽骤然、突然。 ↩
伛偻足恭弯腰躬身、极尽谄媚恭敬的样子。 ↩
六卿古代朝廷六部的最高长官。 ↩
尤出众、拔尖。 ↩
休沐官员居家休假。 ↩
微时贫贱未显贵之时。 ↩
青云比喻高官显位。 ↩
磋跎仕途困顿、不得志。 ↩
疏臣子向皇帝上奏的文书。 ↩
⁰谏议谏议官，负责规劝君主、弹劾官员。
擢用提拔任用。 ↩
睚眦极小的矛盾、怨隙。 ↩
弹章弹劾官员的奏章。 ↩
了了尽数了结。 ↩
郊衢郊外大道。 ↩
卤簿古代官员出行的仪仗队伍。 ↩
京尹京城府尹，掌管京城治安民政。 ↩
埒国与国家财富相当。 ↩
无何没过多久。 ↩
⁰殂谢去世、离世。
曩年往年、早年。 ↩
媵御姬妾、侍妾。 ↩
绵薄微薄的财力能力。 ↩
藤舆藤制的轻便轿子。 ↩
舁抬、搬运。 ↩
逾年过了一年。 ↩
窃窃私下小声议论。 ↩
腹非心中不满、暗自非议。 ↩
立仗马朝堂仪仗马匹，终日伫立不敢出声，比喻缄口不言的官员。 ↩
龙图学士宋代特设官职，此处指包拯。 ↩
荣膺荣幸获得。 ↩
父紫儿朱父子皆身穿高官紫衣朱服，代指父子身居高位。 ↩
捐躯摩顶舍身忘我、鞠躬尽瘁。 ↩
擢发难数形容罪行多得无法计数。 ↩
⁰名器朝廷的官职、爵位等礼制器物，代指官职位次。
夤缘投机钻营、攀附权贵。 ↩
阿附迎合依附。 ↩
闲散清闲无实权的官职。 ↩
褫罢免、革除官职。 ↩
编氓普通平民百姓。 ↩
鹿马之奸指颠倒黑白、刻意构陷的奸邪行径。 ↩
膏腴肥沃的田地。 ↩
沴气邪气、恶气。 ↩
乘传乘坐官方驿车。 ↩
炎炎赫赫气焰嚣张、权势盛大。 ↩
萋菲谗言、毁谤他人的话语。 ↩
委蛇从容舒缓的样子，此处指官员退朝的仪态。 ↩
声色狗马沉迷歌舞女色、玩乐奢靡。 ↩
骇讹惊惧慌乱。 ↩
汹汹人心动荡不安。 ↩
斧锧斧子与砧板，泛指死刑酷刑。 ↩
⁰夙夜早晚、日夜。
宸听皇帝的听闻、圣鉴。 ↩
籍抄没家产。 ↩
舆情百姓的心意、舆论。 ↩
优容宽厚包容。 ↩
留中皇帝将奏章留在宫中，不批复、不下发。 ↩
九卿朝廷九位重臣，泛指朝中高级官员。 ↩
门墙师门、依附的权贵门下。 ↩
假父义父、干爹。 ↩
惊怛惊恐慌乱。 ↩
旋随即、很快。 ↩
斛古代计量粮食珠宝的容量单位。 ↩
事器物、物件。 ↩
舄鞋子。 ↩
封志封存的印记、封条。 ↩
下驷劣车破旧简陋的车马。 ↩
欻忽然、骤然。 ↩
⁰云汉云霄、高空。
蹩躠步履蹒跚、艰难行走的样子。 ↩
路隅路边、路旁角落。 ↩
跳梁奔走跳跃、肆意张狂。 ↩
长物多余的贵重物品。 ↩
宥免饶恕、宽恕。 ↩
裂眦怒目圆睁、极度愤怒的样子。 ↩
反接反绑双手。 ↩
都会繁华的城池。 ↩
凭几靠着桌案。 ↩
捽揪住、拖拽。 ↩
墀殿堂台阶。 ↩
觳觫浑身颤抖、惊恐畏惧。 ↩
食时一顿饭的时间，约半个时辰。 ↩
刀山狱阴间刀山酷刑牢狱。 ↩
罥缠绕、挂住。 ↩
⁰蠖屈像毛毛虫一样蜷缩弯曲。
会计核算、统计。 ↩
持筹手持算具核算账目。 ↩
颐面颊、脸颊。 ↩
由旬古代度量里程的单位，泛指极远极大的范围。 ↩
耿光芒闪耀、明亮。 ↩
托钵僧人化缘，此处指乞讨。 ↩
辘辘腹中饥饿的声响。 ↩
鬻售卖、卖出。 ↩
冢室正妻、嫡妻。 ↩
鞭棰棍棒刑具。 ↩
逾墙翻墙。 ↩
大辟大开。 ↩
⁰严鞫严刑审讯。
诬服含冤认罪。 ↩
凌迟古代极刑，俗称千刀万剐。 ↩
絷捆绑、拘押。 ↩
跏趺僧人盘腿打坐的姿势。 ↩
枵饥饿、空腹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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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捷南宫：指科举会试考中进士。²同年：科举考试中同榜考中的人。³郭外：城外。⁴毗卢禅院：名为毗卢的佛寺院落。⁵星者：算命先生。⁶诣：前往、拜访。⁷意气扬扬：神情得意昂扬的样子。⁸佞谀：谄媚奉承。⁹箑：折扇。

¹值：恰逢、正遇。²淹蹇：孤傲冷淡、怠慢失礼。³年丈：对同年长辈的尊称。⁴南抚：应天府巡抚。⁵参、游：参将、游击，明清武官官职。⁶苍头：家中老仆人。⁷千把：千总、把总，明清低级武官。

¹俄：不久、片刻。²倾注：大雨迅猛倾泻。³中使：宫中宦官。⁴赍：捧着、携带。⁵手诏：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书。⁶前席：古人交谈时主动凑近对方，表示重视和亲近。⁷黜陟：官员的降职与升职。⁸蟒服：蟒袍，古代高官礼服。⁹玉带：高官佩戴的玉制腰带。¹⁰绘栋雕榱：形容房屋梁柱彩绘雕刻精美华丽。¹¹遽：骤然、突然。¹²伛偻足恭：弯腰躬身、极尽谄媚恭敬的样子。¹³六卿：古代朝廷六部的最高长官。¹⁴尤：出众、拔尖。¹⁵休沐：官员居家休假。¹⁶微时：贫贱未显贵之时。¹⁷青云：比喻高官显位。¹⁸磋跎：仕途困顿、不得志。¹⁹疏：臣子向皇帝上奏的文书。²⁰谏议：谏议官，负责规劝君主、弹劾官员。²¹擢用：提拔任用。²²睚眦：极小的矛盾、怨隙。²³弹章：弹劾官员的奏章。²⁴了了：尽数了结。²⁵郊衢：郊外大道。²⁶卤簿：古代官员出行的仪仗队伍。²⁷京尹：京城府尹，掌管京城治安民政。²⁸埒国：与国家财富相当。²⁹无何：没过多久。³⁰殂谢：去世、离世。³¹曩年：往年、早年。³²媵御：姬妾、侍妾。³³绵薄：微薄的财力能力。³⁴藤舆：藤制的轻便轿子。³⁵舁：抬、搬运。

¹逾年：过了一年。²窃窃：私下小声议论。³腹非：心中不满、暗自非议。⁴立仗马：朝堂仪仗马匹，终日伫立不敢出声，比喻缄口不言的官员。⁵龙图学士：宋代特设官职，此处指包拯。⁶荣膺：荣幸获得。⁷父紫儿朱：父子皆身穿高官紫衣朱服，代指父子身居高位。⁸捐躯摩顶：舍身忘我、鞠躬尽瘁。⁹擢发难数：形容罪行多得无法计数。¹⁰名器：朝廷的官职、爵位等礼制器物，代指官职位次。¹¹夤缘：投机钻营、攀附权贵。¹²阿附：迎合依附。¹³闲散：清闲无实权的官职。¹⁴褫：罢免、革除官职。¹⁵编氓：普通平民百姓。¹⁶鹿马之奸：指颠倒黑白、刻意构陷的奸邪行径。¹⁷膏腴：肥沃的田地。¹⁸沴气：邪气、恶气。¹⁹守、令：太守、县令，地方州县长官。²⁰司、院：布政使、按察使、总督、巡抚等省级高官。²¹乘传：乘坐官方驿车。²²炎炎赫赫：气焰嚣张、权势盛大。²³萋菲：谗言、毁谤他人的话语。²⁴委蛇：从容舒缓的样子，此处指官员退朝的仪态。²⁵声色狗马：沉迷歌舞女色、玩乐奢靡。²⁶骇讹：惊惧慌乱。²⁷汹汹：人心动荡不安。²⁸斧锧：斧子与砧板，泛指死刑酷刑。²⁹操、莽：曹操、王莽，古代篡权乱政的权臣。³⁰夙夜：早晚、日夜。³¹宸听：皇帝的听闻、圣鉴。³²籍：抄没家产。³³舆情：百姓的心意、舆论。³⁴优容：宽厚包容。³⁵留中：皇帝将奏章留在宫中，不批复、不下发。³⁶科、道：六科给事中、各道御史，古代监察官员。³⁷九卿：朝廷九位重臣，泛指朝中高级官员。³⁸门墙：师门、依附的权贵门下。³⁹假父：义父、干爹。

¹惊怛：惊恐慌乱。²旋：随即、很快。³褫：剥去衣物、官服。⁴斛：古代计量粮食珠宝的容量单位。⁵事：器物、物件。⁶舄：鞋子。⁷封志：封存的印记、封条。⁸下驷劣车：破旧简陋的车马。⁹欻：忽然、骤然。¹⁰云汉：云霄、高空。¹¹蹩躠：步履蹒跚、艰难行走的样子。¹²路隅：路边、路旁角落。

¹跳梁：奔走跳跃、肆意张狂。²长物：多余的贵重物品。³宥免：饶恕、宽恕。⁴裂眦：怒目圆睁、极度愤怒的样子。

¹反接：反绑双手。²都会：繁华的城池。³凭几：靠着桌案。⁴捽：揪住、拖拽。⁵墀：殿堂台阶。⁶觳觫：浑身颤抖、惊恐畏惧。⁷食时：一顿饭的时间，约半个时辰。⁸刀山狱：阴间刀山酷刑牢狱。⁹罥：缠绕、挂住。¹⁰蠖屈：像毛毛虫一样蜷缩弯曲。¹¹会计：核算、统计。¹²持筹：手持算具核算账目。¹³颐：面颊、脸颊。

¹由旬：古代度量里程的单位，泛指极远极大的范围。²耿：光芒闪耀、明亮。³托钵：僧人化缘，此处指乞讨。⁴辘辘：腹中饥饿的声响。⁵鬻：售卖、卖出。⁶冢室：正妻、嫡妻。⁷鞭棰：棍棒刑具。⁸逾墙：翻墙。⁹大辟：大开。¹⁰严鞫：严刑审讯。¹¹诬服：含冤认罪。¹²凌迟：古代极刑，俗称千刀万剐。¹³絷：捆绑、拘押。¹⁴跏趺：僧人盘腿打坐的姿势。¹⁵枵：饥饿、空腹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