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才驱怪第一百四十七
长山徐远公，故明诸生1，鼎革2后，弃儒访道，稍稍学敕勒之术3，远近多耳其名。某邑一巨公，具币，致诚款书，招之以骑。徐问：“召某何意？”仆曰：“不知。但嘱小人务屈降临。”徐乃行。至则中亭宴馔4，礼遇甚恭，然终不道其相迎之旨。徐因问曰：“实欲何为？”幸祛疑抱。主人辄言：“无他。”但劝杯酒。言词闪烁，殊所不解。谈话之间，不觉向暮，邀徐饮园中。园颇佳胜，而竹树蒙翳5，景物阴森，杂花丛丛，半没草莱6。抵一阁，覆板之上悬蛛错缀，似久无人住者。酒数行，天色曛暗7，命烛复饮。徐辞不胜酒，主人即罢酒呼茶。诸仆仓皇撤肴器，尽纳阁之左室几上。茶啜未半，主人托故竟去。仆人持烛引宿左室，烛置案上，遽返身去，颇甚草草。徐疑或携襆被来伴，久之，人声杳然，乃自起扃户8就寝。
窗外皎月，入室侵床，夜鸟秋虫，一时啾唧，心中怛然9，寝不成寐。顷之，板上橐橐似踏蹴10声，甚厉。俄下护梯，俄近寝门。徐骇，毛发猬立，急引被蒙首，而门已豁然顿开。徐展被角微伺之，见一物兽首人身，毛周遍体，长如马鬐11，深黑色；牙粲群蜂，目炯双炬。及几，伏餂12器中剩肴，舌一过，数器辄净如扫。已而趋近榻，嗅徐被。徐骤起，翻被幂13怪头，按之狂喊。怪出不意，惊脱，启外户窜去。徐披衣起遁，则园门外扃，不可得出。缘墙而走，跃逾短垣14，则主人马厩。厩人惊，徐告以故，即就乞宿。
将旦15，主人使伺徐，不见，大骇。已而出自厩中。徐大怒曰：“我不惯作驱怪术，君遣我，又秘不一言，我橐中蓄有如意钩，又不送达寝所，是欲死我也！”主人谢曰：“拟即相告，虑君难之，初亦不知橐有藏钩。幸宥16十死！”徐终怏怏17，索骑归。自是怪绝。后主人宴集园中，辄笑向客曰：“我终不忘徐生功也。”
异史氏曰：“黄狸黑狸，得鼠者雄18。此非空言也。假令翻被狂喊之后，隐其骇惧，公然以怪之绝为己能，则人将谓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。”
长山县的徐远公，是前朝的秀才。朝代更替之后，他放弃科考求学的道路，转而四处寻访修习道法，慢慢学会了画符驱鬼的技艺，周边远近的百姓大多听闻过他的名声。当地有一位地位显贵的官员，备好礼品，写下言辞恳切的书信，派人备马前去邀请徐远公。徐远公询问来意，想知晓邀请自己的缘由，仆从表示并不清楚内情，只奉命一定要恳请他动身前往。徐远公于是启程上路。抵达宅邸后，正厅中早已摆好丰盛的宴席，主人待客礼数周全态度恭敬，却始终没有讲明邀请他前来的真实用意。徐远公忍不住开口询问，希望对方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。主人只是推脱没有别的事情，不停向他劝酒，说话含糊隐晦，让人无法揣摩心意。闲谈之时天色渐渐变暗，主人又邀请徐远公到花园中饮酒。这座花园景致秀丽，只是竹木交错层层遮蔽，环境氛围阴森清冷，一簇簇野花散落各处，大半都埋没在野草之间。二人走到一座小楼前，楼顶之上蛛网缠绕纵横交错，看得出这里已经长久无人居住。几番饮酒过后，夜色彻底降临，主人点亮烛火继续饮酒畅谈。徐远公称自己酒量不济无法再饮，主人便让人撤去酒菜，换上茶水招待。仆役慌忙收拾餐食器具，全都放置在小楼左侧房间的桌案之上。茶水尚未饮用多少，主人便找借口抽身离开。仆从手持烛火将徐远公领到左侧房间留宿，放下烛火后便仓促离去，待人的举动显得十分敷衍。徐远公以为下人会送来被褥陪伴，等候许久都不见人影，只好起身关好房门，准备歇息入睡。
窗外月光澄澈明亮，清辉透过窗纱洒落在床榻之上，夜间飞鸟与秋虫一同发出细碎的鸣叫声。徐远公心中惶恐不安，躺在床上难以入眠。没过多久，隔板上传来厚重的踩踏声响，动静格外清晰猛烈。声响顺着楼梯缓缓下移，一步步靠近卧房门口。徐远公惊恐万分，浑身汗毛直立，立刻扯过被子蒙住头部。这时房门猛地被撞开，完全敞开开来。徐远公悄悄掀开被角向外张望，看见一个兽头人身的怪物，全身长满乌黑长毛，毛发形态如同马颈鬃毛。怪物牙齿尖利排布密集，双眼光亮如同燃烧的火炬。怪物走到桌案旁，低头舔食盘中剩下的饭菜，舌头轻轻一扫，数个餐盘就变得干干净净。随后怪物缓步靠近床榻，凑近被褥不停嗅闻气味。徐远公猛然起身，翻转被褥捂住怪物头颅，用力按住的同时大声呼喊求救。怪物毫无防备受到惊吓，奋力挣脱束缚，撞开房门逃窜出去。徐远公匆忙穿衣想要逃离，可花园大门已经从外面锁住，没办法顺利出去。他沿着围墙快步奔走，翻越一道低矮的院墙，落脚之处正是主人家的马棚。马夫见到突然出现的徐远公十分吃惊，徐远公把夜里的遭遇如实讲明，请求留在马棚过夜。
天色快要破晓时，主人派人前去查看徐远公的行踪，发现不见人影，内心十分慌乱。最后下人在马棚中找到了徐远公。徐远公满心怒气出言质问，自己本就不擅长降服鬼怪，主人隐瞒实情将自己请来，自己随身带有护身法器，对方也没有妥善安置在住处，这般做法险些置自己于险境。主人连忙诚恳道歉，坦言原本打算告知实情，只是担心徐远公心生顾虑不肯相助，起初也并不知晓他随身带有法器，恳请对方宽恕自己的过错。徐远公始终满心郁结闷闷不乐，索要马匹动身归家。从这以后，作祟的怪物再也没有出现。后来主人每次在花园设宴聚会，总会笑着对在座宾客说起此事，始终铭记徐远公此番经历带来的帮助。
异史氏说道，不管样貌如何，能够捕捉祸害便是出众的本事，这句话绝非虚言。倘若徐远公经历惊险变故之后，刻意掩藏内心的恐惧，公然宣称怪物消失是凭借自身高强本领，世人必定会将他视作凡人难以企及的超凡之人。
注释
- 诸生 古时通过县府考试获得秀才身份的读书人。 ↩
- 鼎革 指代新旧朝代更迭变迁。 ↩
- 敕勒之术 道家用来震慑驱除鬼魅邪祟的方术。 ↩
- 宴馔 宴席上陈设的各类酒菜食物。 ↩
- 蒙翳 草木相互遮掩遮蔽视线。 ↩
- 草莱 野外自然生长的杂乱野草。 ↩
- 曛暗 天色逐步昏暗阴沉。 ↩
- 扃户 合拢关闭房屋门扇。 ↩
- 怛然 内心滋生惊惧不安的情绪。 ↩
- 踏蹴 双脚踩踏地面发出声响。 ↩
- 马鬐 马匹脖颈处生长的硬质鬃毛。 ↩
- 餂 伸出舌头舔舐物体表面。 ↩
- 幂 用织物遮盖包裹外物。 ↩
- 短垣 高度低矮的院墙墙体。 ↩
- 将旦 清晨时分天色即将透亮。 ↩
- 宥 谅解宽恕他人犯下的过失。 ↩
- 怏怏 心中存有郁结，情绪低落不悦。 ↩
- 雄 此处喻指本领过硬，能够发挥实际作用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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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诸生：古时通过县府考试获得秀才身份的读书人。²鼎革：指代新旧朝代更迭变迁。³敕勒之术：道家用来震慑驱除鬼魅邪祟的方术。⁴宴馔：宴席上陈设的各类酒菜食物。⁵蒙翳：草木相互遮掩遮蔽视线。⁶草莱：野外自然生长的杂乱野草。⁷曛暗：天色逐步昏暗阴沉。⁸扃户：合拢关闭房屋门扇。
¹怛然：内心滋生惊惧不安的情绪。²踏蹴：双脚踩踏地面发出声响。³马鬐：马匹脖颈处生长的硬质鬃毛。⁴餂：伸出舌头舔舐物体表面。⁵幂：用织物遮盖包裹外物。⁶短垣：高度低矮的院墙墙体。
¹将旦：清晨时分天色即将透亮。²宥：谅解宽恕他人犯下的过失。³怏怏：心中存有郁结，情绪低落不悦。
¹雄：此处喻指本领过硬，能够发挥实际作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