妾杖击贼第一百四十六
益都西鄙1有贵家某巨富2，蓄一妾颇婉丽，而冢室凌折3之，鞭挞4横施，妾奉事惟谨，某怜之，常私语慰抚，妾殊无怨言。一夜数人逾垣5入，撞其扉几坏。某与妻惶恐惴栗，不知所为。妾起默无声息，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，拔关7遽出。群贼乱如蓬麻，妾舞杖动，风鸣钩响，立击四五人仆地，贼尽靡8；骇愕乱奔，墙急不得上，倾跌咿哑9，亡魂失命。妾拄杖于地，顾笑曰：“此等物事，不直下手打得，亦学作贼！我不杀汝，杀嫌辱我。”悉纵之逸去10。
某大惊，问曰：“何自能尔？”则“妾父故枪棒师11，妾得尽传其术，殆不啻12百人敌也。”妻尤骇甚，悔向之迷于物色13。由是善视女，遇之反如嫡，然而妾则终无纤毫14失礼。邻妇谓妾曰：“嫂击贼若豚犬15，顾奈何俯首受挞楚16？”妾曰：“是吾分17也，他何敢言。”闻者益贤之18。
异史氏曰：“身怀绝技，居数年而人莫知之，一旦捍患19御灾，化鹰为鸠20，呜呼！射雉21既获，内人展笑；握槊22方胜，贵主同车。技之不可以已23也如是夫！”
益都西郊有一户富贵大户，家财在当地十分雄厚。家中纳有一名小妾，容貌秀丽身姿温婉。正妻时常肆意欺压折辱她，还屡次动手鞭打，小妾始终默默承受，侍奉正妻恭敬细心。主人心中怜惜小妾，常常私下出言安抚宽慰，小妾从未生出半句怨言。一天深夜，数十名贼人翻墙闯入宅院，几乎将大门撞毁。主人和正妻吓得惊慌失措，浑身颤抖手足无措。小妾悄然起身，在屋内静静摸索，找到一根挑水用的木扁担，随即拉开门栓果断冲出门外。一众贼人顿时慌乱溃散，小妾挥动扁担，劲风呼啸铁钩碰撞作响，接连将四五名贼人击倒在地。贼人彻底丧失斗志，慌乱地四处逃窜，仓促间无法攀上院墙，接连坠落地面发出哀嚎，惊慌得如同丢了魂魄一般。小妾将扁担立在地上，望着贼人轻笑出声，直言这般宵小之辈，根本不值得自己动手惩治，也妄图做起劫掠勾当。自己不愿取他们性命，斩杀这类人只会辱没自身，随后任由贼人仓皇逃走。
主人满心诧异，开口询问小妾为何拥有这般高强本领。原来小妾的父亲原本是传授拳脚兵器的武师，小妾完整承袭了父亲的全部技艺，寻常百人都难以抗衡她。正妻心中更是惊惧万分，懊悔往日只执着于外在样貌，错待了小妾。自此之后正妻放下偏见友善对待小妾，相处之时反倒懂得恪守分寸，而小妾言行举止始终端庄得体，没有丝毫失礼之处。邻里妇人向小妾发问，疑惑她击退贼人时勇猛果敢，为何平日里甘愿低头承受鞭打责罚。小妾表示这是自身既定本分，不敢存有其他心思。听闻这番话语，众人愈发敬重她贤良端正的品性。
异史氏评论道，小妾身怀精湛武艺，共处数年身边之人全然不曾知晓。一朝遭遇祸事挺身而出抵御危难，使得性情凶悍的正妻慢慢变得温和和善。古时有人凭借射箭本领博取家人欢心，也有人凭借博弈技艺收获家人亲近，由此便能看出，一身本领万万不可轻易荒废舍弃。
注释
- 西鄙 城西郊外。 ↩
- 巨富 家境富庶挞大户人家。 ↩
- 凌折 欺压羞辱。 ↩
- 鞭挞 鞭抽棍打。 ↩
- 逾垣 翻越院墙。 ↩
- 惴气 惶恐发抖。
- 拔关 拔开门栓。 ↩
- 靡 气势溃散。 ↩
- 咿哑 凄惨挞呼痛声。 ↩
- 逸去 脱身逃走。 ↩
- 枪棒师 教习武艺兵器挞师傅。 ↩
- 不啻 不止，足以匹敌。 ↩
- 物色 外在容貌身形。 ↩
- 纤毫 细微分毫。 ↩
- 豚犬 猪狗，此处形容贼人不堪一击。 ↩
- 挞楚 棍棒责罚。 ↩
- 分 身份本分。 ↩
- 贤之 赞许其人德行。 ↩
- 捍患 抵挡灾祸。 ↩
- 化鹰为鸠 喻指凶悍性情转为温和。 ↩
- 射雉 古代射箭猎雉挞典故。 ↩
- 握槊 古时传统博弈游戏。 ↩
- 已 搁置荒废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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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西鄙：城西郊外。²巨富：家境富庶挞大户人家。³凌折：欺压羞辱。⁴鞭挞：鞭抽棍打。⁵逾垣：翻越院墙。~惴气：惶恐发抖。⁶拔关：拔开门栓。⁷靡：气势溃散。⁸咿哑：凄惨挞呼痛声。⁹逸去：脱身逃走。
¹枪棒师：教习武艺兵器挞师傅。²不啻：不止，足以匹敌。³物色：外在容貌身形。⁴纤毫：细微分毫。⁵豚犬：猪狗，此处形容贼人不堪一击。⁶挞楚：棍棒责罚。⁷分：身份本分。⁸贤之：赞许其人德行。
¹捍患：抵挡灾祸。²化鹰为鸠：喻指凶悍性情转为温和。³射雉：古代射箭猎雉挞典故。⁴握槊：古时传统博弈游戏。⁵已：搁置荒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