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钱第一百四十五
滨州一秀才读书斋中，有款门1者，启视则一老翁，形貌2甚古。延入3，通姓氏，翁自言：“养真，姓胡，实狐仙。慕君高雅，愿共晨夕。”生故旷达4，亦不为怪。相与评驳5今古，殊博洽6，镂花雕绘，粲于牙齿，时抽经义，则名理7湛深，出人意外。生惊服，留之甚久。
一日密祈8翁曰：“君爱我良厚。顾我贫若此，君但一举手，金钱自可立致，何不小周给9？”翁默然，少间笑曰：“此大易事。但须得十数钱作母10。”生如其请。翁乃与共入密室中，禹步11作咒。俄顷12，钱有数十百万从梁间锵锵而下，势如骤雨，转瞬没膝，拔足而立又没踝。广丈之舍，约深三四尺余。乃顾生曰：“颇厌君意否？”曰：“足矣。”翁一挥，钱画然而止，乃相与扃户13出。生窃喜14暴富矣。
顷之入室取用，则阿堵15化为乌有16，惟母钱十余枚尚在。生大失望，盛气向翁，颇怼17其诳18。翁怒曰：“我本与君文字交，不谋与君作贼！便如秀才意，只合寻梁上君子交好得，老夫不能承命！”遂拂衣19去。
滨州有位秀才在书房读书。忽然听见敲门声，他起身开门，见到一位头发胡须全都花白的老者，样貌神态古朴端庄。秀才将老者请进屋内，询问对方姓名。老者自称名叫胡养真，本身是狐仙。他钦佩秀才高雅的品性，希望能够朝夕相伴共处。秀才向来心胸豁达，对此并不觉得怪异，便和老者一同谈论古今诸事。老者学识渊博深厚，言语辞藻精巧华美，谈吐雅致灵动。偶尔解读经书要义，辨析事理名分也见解深刻，水准远超常人。秀才满心敬佩，将老者挽留了许久。
某天秀才私下恳求老者，您待我情意真挚深厚。可我如今生活贫苦，您只要稍稍施展本领，钱财便能立刻得来，为何不肯接济我一番。老者沉默不语，并不认同秀才的想法。过了片刻他笑着说道，这件事十分容易办到，只是需要十几枚铜钱当做本钱。秀才依照要求备好钱财。老者随即带着秀才走进密室，踩着施法的步子念动咒语。转瞬之间，成千上万的铜钱从房梁间叮咚落下，下落之势如同暴雨倾泻。片刻钱币就堆到膝盖，抬脚起身又没过脚踝。一丈大小的房间里，钱币堆积的厚度大约有三四尺。老者看向秀才询问，这样的数量是否合你的心意。秀才答复已然足够。老者抬手一挥，落钱瞬间停止，二人锁上房门一同走出密室。秀才暗自欢喜，认为自己转眼就能变得富裕。
没过多久，秀才前往密室准备拿钱使用，满屋的钱财全都消失无踪，只剩下十几枚本钱零散留在原处。秀才满心失落，带着怒气找到老者，埋怨对方欺骗自己。老者气愤地说道，我原本只是和你以诗文相交，绝不会陪着你做偷盗谋利之事。若是依从你的想法行事，只能去和窃贼为伍，我绝不会顺从你的要求。说完这番话，老者甩动衣袖转身离去。
注释
- 款门 敲打房门。 ↩
- 形貌 外在样貌与神态气质。 ↩
- 延入 邀请进入室内。 ↩
- 旷达 心胸开阔坦荡。 ↩
- 评驳 探讨评议事理。 ↩
- 博洽 学识广博渊博。 ↩
- 名理 名分事理与内在要义。 ↩
- 祈 诚恳地请求。 ↩
- 周给 接济帮扶他人。 ↩
- 作母 充当行事的本钱。 ↩
- 禹步 古时方士施法专用步法。 ↩
- 俄顷 极短的时间。 ↩
- 扃户 关闭紧锁房门。 ↩
- 窃喜 内心暗自欢喜。 ↩
- 阿堵 古时指代钱财。 ↩
- 乌有 彻底消失不见。 ↩
- 怼 心生不满并埋怨。 ↩
- 诳 刻意说谎欺骗。 ↩
- 拂衣 挥动衣袖，表示决绝离去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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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款门：敲打房门。²形貌：外在样貌与神态气质。³延入：邀请进入室内。⁴旷达：心胸开阔坦荡。⁵评驳：探讨评议事理。⁶博洽：学识广博渊博。⁷名理：名分事理与内在要义。
¹祈：诚恳地请求。²周给：接济帮扶他人。³作母：充当行事的本钱。⁴禹步：古时方士施法专用步法。⁵俄顷：极短的时间。⁶扃户：关闭紧锁房门。⁷窃喜：内心暗自欢喜。
¹阿堵：古时指代钱财。²乌有：彻底消失不见。³怼：心生不满并埋怨。⁴诳：刻意说谎欺骗。⁵拂衣：挥动衣袖，表示决绝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