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九娘第一百三十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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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于七一案，连坐¹被诛者，栖霞、莱阳两县最多。一日俘数百人，尽戮²于演武场中，碧血³满地，白骨撑天。上官慈悲，捐给棺木，济城⁴工肆⁵，材木一空。以故伏刑⁶东鬼，多葬南郊。甲寅⁷间，有莱阳生至稷下⁸，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，因市楮帛⁹，酹奠榛墟¹¹，就税舍¹²于下院之僧。明日，入城营干，日暮未归。忽一少年，造室¹³来访。见生不在，脱帽登床，着履仰卧。仆人问其谁，合眸不对。既而⁹⁰生归，则暮色朦胧，不甚可辨。自诣床下问之，瞠目曰：“我候汝主人，絮絮逼问，我岂暴客¹⁴耶！”生笑曰：“主人在此。”少年即起着冠，揖而坐，极道寒暄，听其音，似曾相识。急呼灯至，则同邑朱生，亦死于七之难者。大骇却走¹⁵，朱曳¹⁶之云：“仆与君文字之交¹⁷，何寡于情？我虽鬼，故人之念，耿耿¹⁸不忘。今有所渎¹⁹，愿无以异物猜薄之。”生乃坐，请所命。曰：“令女甥寡居无偶，仆欲得主中馈²¹。屡通媒约，辄以无尊长命为辞。幸无惜齿牙余惠。”先是，生有女甥，早失恃²²，遗生鞠养²³，十五始归其家。俘至济南，闻父被刑，惊而绝⁹⁷。生曰：“渠²⁴自有父，何我之求？”朱曰：“其父为犹子²⁵启榇²⁶去，今不在此。”问：“女甥向依²⁷阿谁？”曰：“与邻媪²⁸同居。”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。朱曰：“如蒙金诺²⁹，还屈玉趾。”遂起握生手，生固辞，问：“何之？”曰：“第行³¹。”勉从与去。

　　北行里许³²，有大村落，约数十百家。至一第宅，朱以指弹扉³³，即有媪²⁸出，豁开³⁴两扉，问朱：“何为？”曰：“烦达娘子，云阿舅至。”媪旋反³⁵，顷复出，邀生入，顾朱曰：“两椽³⁶茅舍子大隘³⁷，劳公子门外少坐候。”生从之入。见半亩荒庭，列小室二。甥女迎门啜泣³⁸，生亦泣，室中灯火荧然³⁹。女貌秀洁如生，凝目含涕，遍问妗姑⁴⁰。生曰：“具各无恙，但荆人物故矣。”女又呜咽曰：“儿少受舅妗抚育，尚无寸报，不图先葬沟渎¹⁹，殊为恨恨。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，置儿不一念，数百里外，伶仃⁴³如秋燕。舅不以沉魂可弃，又蒙赐金帛，儿已得之矣。”生以朱言告，女俯首无语。媪曰：“公子曩⁴⁴托杨姥三五返，老身谓是大好。小娘子不肯自草草，得舅为政，方此意慊得⁴⁵。”言次⁴⁶，一十七八女郎，从一青衣⁴⁷遽⁷⁶掩入，瞥见生。转身欲遁。女牵其裾⁴⁸曰：“勿须尔！是阿舅。”生揖之。女郎亦敛衽⁴⁹。甥曰：“九娘，栖霞公孙氏。阿爹故家子⁵⁰，今亦‘穷波斯’，落落⁵²不称意。旦晚与儿还往。”生睨⁵³之，笑弯秋月，羞晕朝霞，实天人也。曰：“可知是大家，蜗庐人焉得如此娟好！”甥笑曰：“且是女学士⁵⁴，诗词俱大高作。昨儿稍得指教。”九娘微哂⁵⁵曰：“小婢无端败坏人，教阿舅齿冷⁵⁶也。”甥又笑曰：“舅断弦⁵⁷未续，若个小娘子，颇能快意否？”九娘笑奔出，曰：“婢子颠疯作也！”遂去，言虽近戏，而生殊爱好之，甥似微察，乃曰：“九娘才貌无双，舅倘不以粪壤⁵⁸致猜，儿当请诸其母。”生大悦，然虑人鬼难匹。女曰：“无伤，彼与舅有夙分⁵⁹。”生乃出。女送之，曰：“五日后，月明人静，当遣人往相迓⁶⁰。”生至户外，不见朱。翘首西望。月衔半规，昏黄中犹认旧径。见南面一第，朱坐门石上，起逆⁶²曰：“相待已久，寒舍即劳垂顾。”遂携手入，殷殷⁶³展谢。出金爵⁶⁴一、晋珠百枚，曰：“他无长物⁶⁵，聊代禽仪⁶⁶。”既而⁹⁰曰：“家有浊醪⁶⁷，但幽室⁶⁸之物，不足款嘉宾，奈何！”生㧑谢⁶⁹而退。朱送至中余⁷⁰，始别。

　　生归，僧仆集问，隐之曰：“言鬼者妄⁷¹也，适友人饮耳。”后五日，朱果来，整履摇箑⁷²，意甚欣。方至户，望尘即拜⁷³。笑曰：“君嘉礼⁷⁴既成，庆在旦夕，便烦枉步⁷⁵。”生曰：“以无回音，尚未致聘，何遽⁷⁶成礼？”朱曰：“仆已代致之。”生深感荷⁷⁷，从与俱去。直达卧所，则女甥华妆⁷⁸迎笑。生问：“何时于归⁷⁹？”女曰：“三日矣。”朱乃出所赠珠，为甥助妆。女三辞乃受，谓生曰：“儿以舅意白公孙老夫人，夫人作大欢喜。但言老耄⁸¹无他骨肉，不欲九娘远嫁，期今夜舅往赘⁸²诸其家。伊家无男子，便可同郎往也。”朱乃导去。村将尽，一第门开，二人登其堂。俄白：“老夫人至。”有二青衣⁴⁷扶妪升阶。生欲展拜，夫人云：“老朽龙钟⁸³，不能为礼，当即脱边幅⁸⁴。”指画青衣⁴⁷，进酒高会。朱乃唤家人，另出肴俎⁸⁵，列置生前；亦别设一壶，为客行觞⁸⁶。筵中进馔，无异人世。然主人自举⁸⁷，殊不⁸⁸劝进⁸⁹。

　　既而⁹⁰席罢，朱归。青衣⁴⁷导生去，入室，则九娘华烛⁹¹凝待。邂逅⁹²含情，极尽欢昵⁹³。初，九娘母子，原解赴都⁹⁴。至郡，母不堪困苦死，九娘亦自刭⁹⁵。枕上追述往事，哽咽不成眠。乃口占⁹⁶两绝⁹⁷云：“昔日罗裳化作尘，空将业果⁹⁸恨前身。十年露冷枫林月，此夜初逢画阁春。”“白杨风雨绕孤坟，谁想阳台更作云？忽启镂金箱¹⁰⁰里看，血腥犹染旧罗裙。”天将明，即促曰：“君宜且去，勿惊厮仆¹⁰¹。”自此昼来宵往¹⁰²，嬖惑¹⁰³殊甚。

　　一夕问九娘：“此村何名？”曰：“莱霞里。里中多两处新鬼，因以为名。”生闻之欷歔¹⁰⁴。女悲曰：“千里柔魂¹⁰⁵，蓬游¹⁰⁶无底，母子零孤，言之怆恻¹⁰⁷。幸念一夕恩义，收儿骨归葬墓侧，使百年得所依栖¹⁰⁸，死且不朽。”生诺之。女曰：“人鬼路殊¹⁰⁹，君不宜久滞。”乃以罗袜赠生，挥泪促别。生凄然出，忉怛¹¹⁰不忍归。因过叩朱氏之门。朱白足¹¹¹出逆⁶²；甥亦起，云鬓笼松¹¹²，惊来省问。生惆怅移时，始述九娘语。女曰：“妗氏不言，儿亦夙夜图之。此非人世，不可久居”。于是相对汍澜¹¹⁴，生亦含涕而别。叩寓归寝，展转申旦¹¹⁵。欲觅九娘之墓，则忘问志表¹¹⁶。及夜复往，则千坟累累¹¹⁷，竟迷村路，叹恨而返。展视罗袜，着风寸断，腐如灰烬，遂治装¹¹⁸东旋¹¹⁹。

　　半载不能自释，复如稷门¹²⁰，冀¹²¹有所遇。及抵南郊，日势已晚，息树下，趋诣丛葬所。但见坟兆¹²²万接，迷目榛荒¹²³，鬼火狐鸣，骇人心目¹²⁴。惊悼归舍。失意遨游，返辔¹²⁵遂东。行里许³²，遥见一女立丘墓上，神情意致¹²⁶，怪似九娘。挥鞭就视，果九娘。下与语，女径走¹²⁷，若不相识。再逼近之，色作怒，举袖自障。顿呼“九娘”，则烟然灭矣¹²⁸。

　　异史氏曰：“香草沉罗，血满胸臆¹²⁹；东山佩玦，泪渍¹³⁰泥沙。古有孝子忠臣，至死不谅¹³¹于君父者。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，而怨怼¹³²不释于中耶？脾膈间物¹³³，不能掬¹³⁴以相示，冤乎哉！”

在于七之乱中，受牵连被处死的人，属栖霞、莱阳两个县的人数最多。官府一天抓捕了几百人，全部在演武场处决，鲜血染红地面，尸骨堆积如山。上级官员心怀慈悲，施舍棺材收敛死者，以至于济南城里的棺材店铺，所有棺木全都被用尽。因此这些被处死的鲁东冤魂，大多安葬在济南城南郊。康熙十三年，有一位莱阳的读书人来到济南，他有两三位亲友也在此次遇难之人当中，于是买来纸钱，在荒野郊外祭奠逝者，随后就近在寺院的分院租了房屋居住。第二天，这位莱阳书生进城办事，直到天黑也没有回来。忽然有一位年轻男子来到他的住处拜访。见书生不在，年轻人摘下帽子躺到床上，穿着鞋子仰面而卧。仆人询问他的身份，他闭着眼睛不肯回应。不久书生归来，夜色昏暗朦胧，难以看清来人样貌，便亲自走到床前询问。年轻人瞪着眼睛说：“我等候你的主人，你不停絮叨追问，难道把我当成强盗了吗？”书生笑着说：“我就是这里的主人。”年轻人立刻起身戴好帽子，行礼之后落座，恳切地寒暄问候。书生听他的声音，觉得十分熟悉，赶忙让人点亮灯火，这才认出他是同乡的朱生，也是在于七之乱中遇害的人。书生极度惊恐，转身想要逃走，朱生拉住他说：“我和你是诗文相交的挚友，你为何如此薄情？我虽然是鬼魂，但对老友的情谊，一直铭记在心、难以忘怀。今日冒昧打扰，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是鬼魂，就猜疑、轻视我。”书生这才坐下，询问他的来意。朱生说：“你的外甥女孤身独居、没有配偶，我想娶她为妻，主持家事。我多次托人说媒，她总是以没有长辈做主为由推辞。希望你能费心帮我美言几句。”此前，书生有一位外甥女，幼年丧母，由书生抚养长大，十五岁才回到自己家中。她被抓捕到济南后，得知父亲被处死，悲痛惊惧，不久便离世了。书生说：“她有父亲在世做主，为何要来求我？”朱生说：“她父亲的棺木已经被他的侄子迁走，如今不在这里。”书生又问：“我的外甥女平日里依靠谁生活？”朱生答道：“她和一位邻家老太太同住。”书生担心活人不能为鬼魂做媒。朱生说：“倘若你能够答应，还请你随我走一趟。”说完起身拉住书生的手。书生再三推辞，询问：“要去哪里？”朱生说：“只管跟着我走就好。”书生只好勉强跟随他前往。

二人向北走了一里左右，来到一座大村落，村里大约有上百户人家。走到一处宅院门前，朱生抬手敲门，随即有一位老太太走出来，打开两扇大门，询问朱生的来意。朱生说：“麻烦你通报小姐，说她舅舅来了。”老太太转身返回院内，片刻后再次出来，邀请书生进门，又对朱生说：“这两间茅草小屋太过狭窄，委屈公子在门外稍作等候。”书生跟着老太太进门，看见半亩大小的荒芜庭院里，坐落着两间小屋。外甥女站在门口哭泣着迎接他，书生也忍不住落泪。屋内灯火昏暗微弱，外甥女的容貌依旧清秀温婉，和活着的时候别无二致。她眼含泪水凝视着书生，询问舅妈、姑母的近况。书生答道：“她们都平安无恙，只是我的妻子已经过世了。”外甥女哽咽着说：“我幼时承蒙舅舅、舅妈抚养照料，一直没能报答恩情，没想到自己先葬身荒野，实在满心遗憾。去年堂伯家的兄长迁走了我父亲的棺木，却全然不顾我，我独自漂泊在数百里外，像秋日孤燕一般无依无靠。如今舅舅不嫌弃我是亡魂，还特意馈赠纸钱财物，我已然收到了。”书生将朱生求亲的想法告知外甥女，她低下头，沉默不语。老太太说道：“此前朱公子托杨姥姥前来提亲三四次，我本觉得这是一桩美事，只是小姐不肯草率应允。如今有舅舅做主，这件事才能圆满敲定。”说话间，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，带着一名丫鬟突然推门而入，瞥见书生后，转身就要离开。外甥女拉住她的衣袖说：“不必如此回避，这是我的舅舅，不是外人。”书生向少女拱手行礼，少女也端庄回礼。外甥女介绍道：“这是九娘，栖霞县公孙家的女儿。她父亲原本是世家子弟，如今家道败落，一生潦倒失意。她平日里常和我往来相伴。”书生悄悄打量少女，她笑起来眉眼弯如新月，含羞时脸颊晕染朝霞，容貌堪比天仙。书生说道：“一看便是名门出身的才女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，绝不会有这般清丽的气质。”外甥女笑着说：“她还是一位才女，所作诗词十分精妙，我往日还受过她的指点。”公孙九娘微微一笑说：“小丫头无端乱说，让舅舅笑话我了。”外甥女又打趣道：“舅舅丧妻之后一直未曾续弦，你看这位姑娘，可还合心意？”公孙九娘笑着快步跑出房门，说道：“小丫头真是胡言乱语！”随即离去。话语虽是玩笑，但书生心中确实十分喜爱公孙九娘。外甥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意，便说：“九娘的才情容貌举世无双，舅舅倘若不嫌弃她是亡魂、心存顾虑，我便向她的母亲为你提亲。”书生满心欢喜，却又担忧人鬼殊途、难以成婚。外甥女说：“无妨，你和她前世本有缘分。”书生于是走出屋外。外甥女出门相送，说道：“五天之后，月光明亮、人声寂静之时，我会派人前去接你。”书生来到门外，不见朱生的身影。他抬头望向西方，天边挂着一轮半圆明月，朦胧的月色里，还能辨认出方才走过的小路。只见南侧有一处宅院，朱生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，见他出来便起身迎接，说道：“我已经等候你许久，劳烦你移步到寒舍一坐。”说完拉着书生的手走进宅院，诚恳地道谢。他拿出一只金酒杯、一百颗晋朝宝珠，说道：“我没有其他贵重物品，就用这些作为聘礼。”片刻后又说：“家中本有薄酒，只是阴间的物件，不便用来款待贵客，实在无奈。”书生谦逊推辞，随即告辞离开。朱生将他送出半路，二人方才道别。

书生回到寺院，僧人与仆人围上来询问缘由，书生隐瞒了实情，说：“鬼怪之说都是无稽之谈，我方才只是去朋友家喝酒了。”五天之后，朱生果然前来，他脚穿新鞋、手持折扇，神情十分愉悦。刚走进院子，便远远对着书生行礼跪拜。随即笑着说：“你的婚事已然筹备妥当，今晚便可成婚，现在劳烦你动身前往。”书生说：“我一直没有收到消息，尚且没有送去聘礼，怎么能仓促成婚？”朱生说：“我已经替你把聘礼送过去了。”书生满心感激，随即跟随他前往。二人径直来到朱生的住处，只见外甥女身着华美服饰，满面笑容地出门迎接。书生问道：“你是什么时候成婚的？”朱生答道：“已经成婚三天了。”书生拿出朱生此前赠予的宝珠，交给外甥女添置衣物，外甥女再三推辞，最终还是收下了。她对书生说：“我把舅舅的心意告知了公孙老夫人，夫人十分欢喜。只是她年事已高，没有其他亲人，不愿让九娘远嫁，希望舅舅今晚入赘到她家。她家没有男丁，你可以和朱郎一同前往。”朱生随即为书生引路。走到村落尽头，看见一处宅院大门敞开，二人径直走进正厅。不多时，有人通报：“老夫人到了。”两名丫鬟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走上台阶。书生准备行礼，老夫人说：“我年老体衰、行动不便，不必行这些礼节，全都免了吧。”随即吩咐丫鬟摆开宴席，举办盛大的婚宴。朱生唤来仆人，另外摆出一桌酒菜放在书生面前，还单独放置酒壶，随时为书生斟酒。宴席上的菜肴美食，和人间并无差别，只是主人只顾自己饮酒，全然不劝宾客举杯。

不久宴席结束，朱生告辞离去。丫鬟引导书生走进洞房，公孙九娘已然在华美烛火前静静等候。二人相见，脉脉含情，极尽温存欢愉。当初，公孙九娘母女原本被押往京城，行至济南府时，母亲不堪路途劳苦折磨离世，公孙九娘也自刎而亡。当晚，公孙九娘在枕边追忆过往遭遇，哽咽悲泣、难以入眠，随口吟出两首七言绝句。第一首诗写道：昔日罗裳化作尘，空将业果恨前身。十年露冷枫林月，此夜初逢画阁春。第二首诗写道：白杨风雨绕孤坟，谁想阳台更作云？忽启缕金箱里看，血腥犹染旧罗裙。天色将亮，公孙九娘便催促书生：“你该离开了，不要惊扰了仆人。”自此之后，书生每晚前往、清晨归来，对公孙九娘十分宠爱眷恋。

一天夜里，书生询问公孙九娘：“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？”公孙九娘答道：“这里名叫莱霞里。里中居住的大多是莱阳、栖霞两县的新亡魂，因此得名。”书生听闻，心生无限感慨。公孙九娘悲戚地说：“我们千里漂泊的亡魂，如同无根浮萍、无处安身，母女二人孤苦相依，想来格外凄凉悲苦。希望你顾念我们的夫妻情分，日后收敛我的尸骨，安葬在祖坟旁，让我能长久安息，这份恩情我会永世铭记。”书生郑重应允。公孙九娘又说：“人间与冥世路途殊异，你不宜在此长久停留。”随后将一双丝罗袜子赠予书生，含泪催促他速速离去。书生满心凄楚走出宅院，悲痛惆怅、不忍离去，于是上前敲响了朱生的家门。朱生赤着脚出门迎接，外甥女也匆忙起身，发髻散乱，惊讶地上前询问缘由。书生沉思许久，缓缓道出公孙九娘的托付。外甥女说：“就算舅妈不说，我也日夜惦记着这件事。这里并非人间俗世，确实不能长久居留。”几人相对而立，泪流不止。书生含泪辞别众人，敲响寺院大门回到住处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，彻夜无眠。他想要寻找公孙九娘的坟墓，却忘记询问墓碑的标识。待到夜幕再次降临，他再度前往南郊探寻，只见无数坟墓层层叠叠，彻底迷失了进村的道路，只能连声叹息、满心遗憾地返回。他取出丝罗袜子查看，袜子一经风吹便寸寸碎裂，转瞬腐烂成灰。于是他收拾行装，动身返回山东故里。

时隔半年，书生始终无法放下对公孙九娘的思念，于是再次前往济南，期盼能够与她重逢。抵达南郊时，夕阳已然西沉，他将马匹拴在树下，快步赶往乱坟岗。只见成片坟墓连绵不绝，荒草丛生，鬼火飘忽、狐鸣阵阵，景象凄厉骇人。书生满心惊惧怅惘，返回住处。他终日失意徘徊，最终决定动身返回故乡。走出一里左右，远远看见一名女子独自伫立在坟丘之间，神态风姿，极像公孙九娘。他扬鞭策马上前，靠近一看，果然是她。书生下马想要搭话，公孙九娘却转身快步走开，仿佛与他素不相识。书生再度上前追赶，只见她面露怒色，抬手用衣袖遮住面容。书生大声呼喊“九娘”，可她瞬间消散、不见踪影。

异史氏评论道：屈原心怀忠贞、自沉汨罗，满腔热血未曾冷却；太子申生蒙冤受屈、身佩金玦，万般悲苦浸透尘土泥沙。自古以来，便有忠臣孝子至死都得不到君父体谅的憾事。公孙九娘，莫非是因为莱阳生辜负了她迁葬尸骨的托付，心中的怨恨始终无法消解吗？人心内里的赤诚情义，无法掏出来示人，莱阳生实在是太过冤枉了！

注释

连坐旧时一人犯罪，亲友邻里连带受罚。 ↩
戮斩杀、处决。 ↩
碧血指忠臣义士、无辜蒙难者的鲜血。 ↩
济城济南府城。 ↩
工肆作坊、商铺，此处特指棺材铺。 ↩
伏刑受刑赴死。 ↩
甲寅此处指康熙十三年。 ↩
稷下济南的别称。 ↩
楮帛纸钱。 ↩
⁰酹奠洒酒祭奠逝者。
榛墟草木丛生的荒野坟地。 ↩
税舍租赁房屋。 ↩
造室登门到访。 ↩
暴客强盗。 ↩
却走后退逃走。 ↩
曳拉扯、拉住。 ↩
文字之交以诗文相交的朋友。 ↩
耿耿铭记于心、难以忘怀的样子。 ↩
渎冒昧打扰。 ↩
⁰猜薄猜疑轻视。
主中馈主持家事，此处指娶妻成婚。 ↩
失恃幼年丧母。 ↩
鞠养抚养养育。 ↩
渠第三人称代词，他、她。 ↩
犹子侄子。 ↩
启榇开启棺木迁葬。 ↩
向依平日依靠。 ↩
媪老年妇人。 ↩
金诺珍贵的承诺，指应允他人所求。 ↩
⁰玉趾对他人出行的敬称。
第行只管前行。 ↩
里许一里左右。 ↩
弹扉敲门。 ↩
豁开敞开、打开。 ↩
旋反立刻返回。 ↩
两椽两间。 ↩
隘狭窄。 ↩
啜泣小声哭泣。 ↩
荧然灯火微弱昏暗的样子。 ↩
妗姑舅母与姑母。 ↩
⁰不图不曾想到。
沟渎沟渠，此处代指荒野坟地。
伶仃孤独无依。 ↩
曩往日、先前。 ↩
慊得圆满称心。 ↩
言次说话之间。 ↩
青衣婢女、丫鬟。 ↩
裾衣袖、衣襟。 ↩
敛衽古时女子行礼的端庄姿态。 ↩
故家子世家子弟。 ↩
⁰穷波斯旧时俗语，指昔日富贵、如今落魄之人。
落落失意潦倒的样子。 ↩
睨悄悄打量、斜视。 ↩
女学士对有才学女子的美称。 ↩
微哂微微一笑。 ↩
齿冷惹人笑话。 ↩
断弦男子丧妻。 ↩
粪壤泥土，此处代指亡魂。 ↩
夙分前世缘分。 ↩
迓迎接。 ↩
⁰月衔半规月亮呈半圆状。
逆迎接。 ↩
殷殷诚恳恳切的样子。 ↩
金爵金酒杯。 ↩
长物多余的贵重物品。 ↩
禽仪古时订婚的聘礼。 ↩
浊醪粗劣的薄酒。 ↩
幽室阴间冥府。 ↩
㧑谢谦逊推辞。 ↩
中余半路。 ↩
妄虚妄、不实。 ↩
箑扇子。 ↩
望尘即拜远远望见便行礼，以示恭敬。 ↩
嘉礼古时指婚嫁喜事。 ↩
枉步屈尊前来。 ↩
遽仓促、匆忙。 ↩
感荷心怀感激。 ↩
华妆华美妆容。 ↩
于归女子出嫁。 ↩
⁰助妆添置嫁衣首饰。
老耄年老衰老。 ↩
赘入赘，男子婚后定居女方家中。 ↩
龙钟年老行动迟缓的样子。 ↩
脱边幅不拘礼节、免去繁文缛节。 ↩
肴俎菜肴、食器，代指酒菜。 ↩
行觞斟酒劝饮。 ↩
自举自斟自饮。 ↩
殊不全然不。 ↩
劝进劝人饮酒进食。 ↩
既而不久。 ↩
华烛华美烛火。 ↩
邂逅此处指二人相逢相聚。 ↩
欢昵温存亲昵。 ↩
解赴都押送前往京城。 ↩
自刭自刎、自杀。 ↩
口占随口吟诵、即兴作诗。 ↩
绝绝句，古典诗体。 ↩
业果佛家语，指前世因果报应。 ↩
⁰画阁华美楼阁。
镂金箱镶嵌金线的精美木箱。 ↩
厮仆仆人、侍从。 ↩
宵往夜晚前往。 ↩
嬖惑宠爱迷恋。 ↩
欷歔感慨叹息。 ↩
柔魂女子亡魂。 ↩
蓬游如蓬草漂泊无依。 ↩
怆恻凄凉悲伤。 ↩
依栖安居栖息。 ↩
路殊路途不同、境遇迥异。 ↩
忉怛忧愁悲痛。 ↩
白足赤脚。 ↩
笼松蓬松散乱的样子。 ↩
⁰夙夜日夜。
汍澜泪流满面的样子。 ↩
展转申旦辗转反侧、彻夜不眠直到天亮。 ↩
志表墓碑、墓记标识。 ↩
累累重重叠叠的样子。 ↩
治装收拾行装。 ↩
东旋返回东方故乡。 ↩
稷门济南的代称。 ↩
冀期盼、希望。 ↩
坟兆坟墓坟冢。 ↩
榛荒荒草丛生的原野。 ↩
骇人心目景象惊悚、触动人心。 ↩
返辔调转马头返程。 ↩
意致神态风韵。 ↩
径走径直走开。 ↩
烟然灭矣像烟气一样消散无踪。 ↩
胸臆心胸、内心。 ↩
渍浸染、浸透。 ↩
不谅不被体谅、不被谅解。 ↩
怨怼怨恨、不满。 ↩
脾膈间物指人心、本心。 ↩
掬捧出、掏出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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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连坐：旧时一人犯罪，亲友邻里连带受罚。²戮：斩杀、处决。³碧血：指忠臣义士、无辜蒙难者的鲜血。⁴济城：济南府城。⁵工肆：作坊、商铺，此处特指棺材铺。⁶伏刑：受刑赴死。⁷甲寅：此处指康熙十三年。⁸稷下：济南的别称。⁹楮帛：纸钱。¹⁰酹奠：洒酒祭奠逝者。¹¹榛墟：草木丛生的荒野坟地。¹²税舍：租赁房屋。¹³造室：登门到访。¹⁴暴客：强盗。¹⁵却走：后退逃走。¹⁶曳：拉扯、拉住。¹⁷文字之交：以诗文相交的朋友。¹⁸耿耿：铭记于心、难以忘怀的样子。¹⁹渎：冒昧打扰。²⁰猜薄：猜疑轻视。²¹主中馈：主持家事，此处指娶妻成婚。²²失恃：幼年丧母。²³鞠养：抚养养育。²⁴渠：第三人称代词，他、她。²⁵犹子：侄子。²⁶启榇：开启棺木迁葬。²⁷向依：平日依靠。²⁸媪：老年妇人。²⁹金诺：珍贵的承诺，指应允他人所求。³⁰玉趾：对他人出行的敬称。³¹第行：只管前行。

¹里许：一里左右。²弹扉：敲门。³豁开：敞开、打开。⁴旋反：立刻返回。⁵两椽：两间。⁶隘：狭窄。⁷啜泣：小声哭泣。⁸荧然：灯火微弱昏暗的样子。⁹妗姑：舅母与姑母。¹⁰不图：不曾想到。¹¹沟渎：沟渠，此处代指荒野坟地。¹²伶仃：孤独无依。¹³曩：往日、先前。¹⁴慊得：圆满称心。¹⁵言次：说话之间。¹⁶青衣：婢女、丫鬟。¹⁷裾：衣袖、衣襟。¹⁸敛衽：古时女子行礼的端庄姿态。¹⁹故家子：世家子弟。²⁰穷波斯：旧时俗语，指昔日富贵、如今落魄之人。²¹落落：失意潦倒的样子。²²睨：悄悄打量、斜视。²³女学士：对有才学女子的美称。²⁴微哂：微微一笑。²⁵齿冷：惹人笑话。²⁶断弦：男子丧妻。²⁷粪壤：泥土，此处代指亡魂。²⁸夙分：前世缘分。²⁹迓：迎接。³⁰月衔半规：月亮呈半圆状。³¹逆：迎接。³²殷殷：诚恳恳切的样子。³³金爵：金酒杯。³⁴长物：多余的贵重物品。³⁵禽仪：古时订婚的聘礼。³⁶浊醪：粗劣的薄酒。³⁷幽室：阴间冥府。³⁸㧑谢：谦逊推辞。³⁹中余：半路。

¹妄：虚妄、不实。²箑：扇子。³望尘即拜：远远望见便行礼，以示恭敬。⁴嘉礼：古时指婚嫁喜事。⁵枉步：屈尊前来。⁶遽：仓促、匆忙。⁷感荷：心怀感激。⁸华妆：华美妆容。⁹于归：女子出嫁。¹⁰助妆：添置嫁衣首饰。¹¹老耄：年老衰老。¹²赘：入赘，男子婚后定居女方家中。¹³龙钟：年老行动迟缓的样子。¹⁴脱边幅：不拘礼节、免去繁文缛节。¹⁵肴俎：菜肴、食器，代指酒菜。¹⁶行觞：斟酒劝饮。¹⁷自举：自斟自饮。¹⁸殊不：全然不。¹⁹劝进：劝人饮酒进食。

¹既而：不久。²华烛：华美烛火。³邂逅：此处指二人相逢相聚。⁴欢昵：温存亲昵。⁵解赴都：押送前往京城。⁶自刭：自刎、自杀。⁷口占：随口吟诵、即兴作诗。⁸绝：绝句，古典诗体。⁹业果：佛家语，指前世因果报应。¹⁰画阁：华美楼阁。¹¹镂金箱：镶嵌金线的精美木箱。¹²厮仆：仆人、侍从。¹³宵往：夜晚前往。¹⁴嬖惑：宠爱迷恋。

¹欷歔：感慨叹息。²柔魂：女子亡魂。³蓬游：如蓬草漂泊无依。⁴怆恻：凄凉悲伤。⁵依栖：安居栖息。⁶路殊：路途不同、境遇迥异。⁷忉怛：忧愁悲痛。⁸白足：赤脚。⁹笼松：蓬松散乱的样子。¹⁰夙夜：日夜。¹¹汍澜：泪流满面的样子。¹²展转申旦：辗转反侧、彻夜不眠直到天亮。¹³志表：墓碑、墓记标识。¹⁴累累：重重叠叠的样子。¹⁵治装：收拾行装。¹⁶东旋：返回东方故乡。

¹稷门：济南的代称。²冀：期盼、希望。³坟兆：坟墓坟冢。⁴榛荒：荒草丛生的原野。⁵骇人心目：景象惊悚、触动人心。⁶返辔：调转马头返程。⁷意致：神态风韵。⁸径走：径直走开。⁹烟然灭矣：像烟气一样消散无踪。

¹胸臆：心胸、内心。²渍：浸染、浸透。³不谅：不被体谅、不被谅解。⁴怨怼：怨恨、不满。⁵脾膈间物：指人心、本心。⁶掬：捧出、掏出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