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七郎第一百三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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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武承休，辽阳人，喜交游¹，所与皆知名士。夜梦一人告之曰：“子交游¹遍海内²，皆滥交³耳。惟一人可共患难，何反不识？”问：“何人？”曰：“田七郎非与？”醒而异之。诘朝⁴见所游，辄问七郎。客或识为东村业猎⁵者，武敬谒⁶诸家，以马箠⁷挝⁸门。未几一人出，年二十余，(左豸右区)目蜂腰，着腻帢⁹，衣皂犊鼻，多白补缀，拱手于额而问所自。武展姓氏，且托途中不快，借庐憩息。问七郎，答曰：“我即是也。”遂延客入。见破屋数椽¹¹，木岐支壁。入一小室，虎皮狼蜕¹²，悬布槛间，更无杌榻¹³可坐，七郎就地设皋比¹⁴焉。武与语，言词朴质，大悦之。遽贻¹⁵金作生计，七郎不受；固予之，七郎受以白母。俄顷将还，固辞不受。武强之再四，母龙钟¹⁶而至，厉色曰：“老身止此儿，不欲令事贵客！”武惭而退。归途展转，不解其意。适从人于室后闻母言，因以告武。先是，七郎持金白母，母曰：“我适睹公子有晦纹¹⁷，必罹¹⁸奇祸。闻之：受人知者分人忧，受人恩者急人难。富人报人以财，贫人报人以义。无故而得重赂¹⁹，不祥，恐将取死报于子矣。”武闻之，深叹母贤，然益倾慕七郎。翼日设筵招之，辞不至。武登其堂，坐而索饮。七郎自行酒，陈鹿脯²¹，殊尽情礼。越日武邀酬之，乃至。款洽甚欢。赠以金，即不受。武托购虎皮，乃受之。归视所蓄，计不足偿，思再猎而后献之。入山三日，无所猎获。会妻病，守视汤药，不遑²²操业。浃旬²³妻淹忽²⁴以死，为营斋葬，所受金稍稍耗去。武亲临唁送²⁵，礼仪优渥²⁶。既葬，负弩山林，益思所以报武。武探得其故，辄劝勿亟。切望七郎姑一临存，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，不肯至。武因先索旧藏，以速²⁷其来。七郎检视故革，则蠹蚀²⁸殃败，毛尽脱，懊丧益甚。武知之，驰行其庭，极意慰解之。又视败革，曰：“此亦复佳。仆所欲得，原不以毛。”遂轴鞟²⁹出，兼邀同往。七郎不可，乃自归。七郎终以不足报武为念，裹粮入山，凡数夜，忽得一虎，全而馈之。武喜，治具，请三日留，七郎辞之坚，武键庭户³¹使不得出。宾客见七郎朴陋³²，窃谓公子妄交。武周旋³³七郎，殊异诸客。为易新服却不受，承其寐而潜易之，不得已而受。既去，其子奉媪命，返新衣，索其敝裰。武笑曰：“归语老姥，故衣已拆作履衬矣。”自是。七郎以兔鹿相贻，召之即不复至。武一日诣七郎，值出猎未返。媪出，跨闾而语曰：“再勿引致吾儿，大不怀好意！”武敬礼之，惭而退。半年许，家人忽白：“七郎为争猎豹，殴死人命，捉将官里去。”武大惊，驰视之，已械收在狱。见武无言，但云：“此后烦恤老母。”武惨然出，急以重金赂邑宰，又以百金赂仇主。月余无事，释七郎归。母慨然曰：“子发肤受之武公子耳，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。但祝公子百年无灾患，即儿福。”七郎欲诣谢武，母曰：“往则往耳，见武公子勿谢也。小恩可谢，大恩不可谢。”七郎见武，武温言慰藉，七郎唯唯。家人咸怪其疏，武喜其诚笃，厚遇之，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。馈遗³⁴辄受，不复辞，亦不言报。会武初度³⁵，宾从烦多，夜舍履满。武偕七郎卧斗室³⁶中，三仆即床下卧。二更向尽，诸仆皆睡去，两人犹刺刺³⁷语。七郎背剑挂壁间，忽自腾出匣数寸，铮铮作响，光闪烁如电。武惊起，七郎亦起，问：“床下卧者何人？”武答：“皆厮仆。”七郎曰：“此中必有恶人。”武问故，七郎曰：“此刀购诸异国，杀人未尝濡缕³⁸，迄佩三世矣。决首至千计，尚如新发于硎³⁹。见恶人则鸣跃，当去杀人不远矣。公子宜亲君子，远小人，或万一可免。”武颌之。七郎终不乐，辗转床席。武曰：“灾祥数耳，何忧之深？”七郎曰：“我别无恐怖，徒以有老母在。”武曰：“何遽至此？”七郎曰：“无则更佳。”

　　盖床下三人：一为林儿，是老弥子⁴¹，能得主人欢；一僮仆，年十二三，武所常役⁴²者；一李应，最拗拙⁴³，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⁴⁴争，武恒怒之。当夜默念，疑此人。诘旦唤至，善言绝令去。武长子绅，娶王氏。一日武出，留林儿居守。斋中菊花方灿，新妇意翁出，斋庭当寂，自诣摘菊。林儿突出勾戏，妇欲遁，林儿强挟入室。妇啼拒，色变声嘶。绅奔入，林儿始释手逃去。武归闻之，怒觅林儿，竟已不知所之。过二三日，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。某官都中，家务皆委决于弟。武以同袍⁴⁵义，致书索林儿，某弟竟置不发。武益恚⁴⁶，质词邑宰。勾牒⁴⁷虽出，而隶不捕，官亦不问。武方愤怒，适七郎至。武曰：“君言验矣。”因与告诉。七郎颜色惨变，终无一语，即径去。武嘱干仆逻察⁴⁸林儿。林儿夜归，为逻者所获，执见武。武掠楚⁴⁹之，林儿语侵武。武叔恒，故长者，恐侄暴怒致祸。劝不如治以官法。武从之，絷赴公庭。而御史家刺书邮至，宰释林儿，付纪纲⁵¹以去。林儿意益肆，倡言⁵²丛众中，诬主人妇与私。武无奈之，忿塞欲死。驰登御史门，俯仰叫骂，里舍慰劝令归。

　　逾夜，忽有家人白：“林儿被人脔割⁵³，抛尸旷野间。”武惊喜，意稍得伸。俄闻御史家讼其叔侄，遂偕叔赴质⁵⁴。宰不听辨。欲笞⁵⁵恒。武抗声⁵⁶曰：“杀人莫须有！至辱詈⁵⁷搢绅⁵⁸，则生实为之，无与叔事。”宰置不闻。武裂眦⁵⁹欲上，群役⁴²禁捽⁶⁰之。操杖隶皆绅家走狗，恒又老耄⁶¹，签数未半，奄然已死。宰见武叔垂毙，亦不复究。武号且骂，宰亦若弗闻者。遂舁⁶³叔归，哀愤无所为计。因思欲得七郎谋，而七郎终不一吊问。窃自念待伊不薄，何遽如行路人？亦疑杀林儿必七郎。转念果尔，胡得不谋？于是遣人探索其家，至则扃𫔎⁶⁴寂然，邻人并不知耗。

　　一日，某弟方在内廨⁶⁵，与宰关说⁶⁶，值晨进薪水，忽一樵人至前，释担抽利刃直奔之。某惶急以手格刃⁶⁷，刃落断腕，又一刀始决其首。宰大惊，窜去。樵人犹张皇四顾。诸役⁴²吏急阖署⁶⁸门，操杖疾呼。樵人乃自刭⁶⁹死。纷纷集认，识者知为田七郎也。宰惊定，始出验，见七郎僵卧血泊中，手犹握刃。方停盖审视，尸忽突然跃起，竟决宰首，已而复踣⁷⁰。衙官捕其母子，则亡去已数日矣。武闻七郎死，驰哭尽哀。咸谓其主使七郎，武破产夤缘⁷¹当路，始得免。七郎尸弃原野月余，禽犬环守之。武厚葬之。其子流寓于登，变姓为佟。起行伍⁷²，以功至同知将军。归辽，武已八十余，乃指示其父墓焉。

　　异史氏曰：“一钱不轻受，正一饭不敢忘者也。贤哉母乎！七郎者，愤未尽雪，死犹伸之，抑何其神？使荆卿⁷³能尔，则千载无遗恨矣。苟有其人，可以补天网之漏。世道茫茫，恨七郎少也。悲夫！”

武承休是辽阳本地人，平日喜爱结交朋友，往来相交的都是有名望的士人。一天夜里，他梦见一个人对自己说，你的友人遍布天下，大多只是随意结交罢了。世上唯有一人能够与你共度危难，你怎么反倒不认识此人。武承休连忙询问这人是谁，对方回答便是田七郎。梦醒之后，武承休心中十分诧异。第二天清早，他见到平日里交好的朋友，便向众人打听田七郎的踪迹。在场有人知晓此人，说他是东边村落里以打猎为生的人。武承休怀着敬意亲自登门拜访，挥动马鞭叩响田家的院门。没过多久，一名青年走了出来，年纪二十多岁，目光锐利身形矫健，头戴积了油污的便帽，身穿黑色的劳作围裙，衣服上多处打着白色补丁。他抬手行礼，询问武承休从何处而来。武承休报出自己的姓名，借口赶路途中身体不适，想要借住处稍作歇息，顺势询问田七郎身在何处，青年坦言自己就是田七郎，随即邀请武承休进屋歇息。家中只有几间简陋的房屋，墙体靠着树枝支撑。走进一间小屋，梁柱之间悬挂着各类兽皮，屋内没有桌椅可供落座，田七郎便在地上铺好一张虎皮请客人坐下。二人闲谈之时，田七郎言语质朴诚恳，武承休内心十分喜爱。武承休立刻拿出银两送给田七郎补贴家用，田七郎不肯收下。武承休再三执意相送，田七郎只好收下银两前去禀告母亲。片刻之后，田七郎将银两送回，再三推辞执意不收。武承休依旧苦苦劝说，田七郎年迈的母亲缓步走来，神情严肃地表明自己只有这一个儿子，不愿让他侍奉身份尊贵的贵客。武承休心生愧疚，告辞离去。返程路上他反复思索，始终弄不明白田家母子的心意。恰巧随行仆人在屋后听到了田母的话语，转头告知了武承休。此前田七郎拿着银两禀告母亲，田母说自己看出这位公子面带灾祸之相，日后必定遭遇大祸。自古受人赏识就要为人分忧，受人恩惠就要救人急难。富足之人用钱财报答恩情，贫寒之人用道义回馈善意。平白收下厚重财物并非吉事，恐怕往后儿子要拼上性命来报答对方。武承休听闻这番话，由衷赞叹田母见识高明，对田七郎也越发心生仰慕。第二天武承休摆设酒席邀约田七郎，田七郎推辞没有赴约。武承休亲自登门，坐下之后便一同饮酒闲谈。田七郎亲自斟酒，摆上风干的鹿肉，待人周到尽显礼数。隔日武承休再次设宴相邀，田七郎这才前来，二人相处融洽言谈尽兴。武承休想要赠送银两依旧被拒，便借口出钱收购家中虎皮，田七郎这才收下钱财。田七郎回家清点存有的虎皮，觉得这些兽皮抵不上银两的价值，打算再次进山打猎，凑齐数量一并送去。他进山三日一无所获，恰逢妻子生病，整日守在床边照料汤药，无暇外出打猎。十天之后妻子骤然离世，为置办丧葬事宜，收下的银两也渐渐用去不少。武承休亲自登门吊唁慰问，礼数周全极尽心意。妻子下葬过后，田七郎背着弓箭进山打猎，一心想要报答武承休。武承休知晓实情后，时常劝慰他不必心急。他满心盼望田七郎抽空前来相聚，田七郎却始终觉得亏欠人情，迟迟不肯登门。武承休只得先提出求取家中旧虎皮，以此催促他前来。田七郎查看旧虎皮，发现兽皮早已被虫蛀破损，皮毛尽数脱落，内心越发烦闷。武承休得知后骑马赶到田家，耐心出言宽慰劝解。看着破损的兽皮，武承休直言这样的皮子也合用，自己想要虎皮本就不在意皮毛完好与否。说完卷起兽皮准备离开，同时邀请田七郎一同前往家中，田七郎婉言拒绝，武承休只好独自回去。田七郎始终觉得无法报答恩情，备好干粮进山独居数日，终于猎得一头完整的老虎，全数送给武承休。武承休满心欢喜备好酒菜，挽留田七郎暂住几日，田七郎执意推辞，武承休索性锁住院门将他留住。府中宾客见田七郎举止朴素粗拙，私下议论武承休交友不慎。武承休对待田七郎的礼遇，远超府中其他宾客。武承休想要为他添置新衣被其回绝，便趁着田七郎熟睡之时悄悄更换，田七郎无可奈何只得收下。田七郎归家后，儿子遵照祖母的吩咐，把新衣送回武家，想要换回旧衣物。武承休笑着让孩子转告老人，旧衣服已经拆开用来做鞋里了。自此之后田七郎时常送来野味，武承休再派人邀约，他都不再赴约。一日武承休前去探望，恰逢田七郎外出打猎未归。田母走出家门，靠着门框劝诫武承休不要再刻意拉拢自己的儿子，直言其心思并不纯正。武承休恭敬行礼致歉，满心羞愧转身离开。大约半年之后，家中仆人前来禀报，田七郎为争夺猎物与人起了争执，失手打死旁人，已经被官府抓捕入狱。武承休十分震惊，立刻骑马前往探望，此时田七郎已经戴上刑具关押在牢中。见到武承休，田七郎没有多余言语，只嘱托他日后多多照料自己的老母亲。武承休悲痛离去，拿出重金打点当地官员，又拿出百两白银安抚死者家属。一个多月后风波平息，田七郎得以平安归家。田母感慨儿子的性命全靠武承休保全，自己无以为报，只期盼武承休一生平安无祸，便是儿子的福气。田七郎想要登门道谢，田母叮嘱他不必刻意言谢，寻常小恩可以道谢，深重的恩情无从言谢。见到武承休后，对方温言安抚劝慰，田七郎只是连声应答。府中众人都觉得田七郎态度冷淡，唯有武承休看重他忠厚正直的品性，待他越发亲厚。此后田七郎常常在武家小住几日，收下馈赠不再推辞，也从不提及报答之事。恰逢武承休举办生辰宴会，宾客仆从络绎不绝，夜里住处全都住满。武承休与田七郎同住一间小屋，三名仆人睡在床下的干草之上。将近二更时分，仆人们都已熟睡，二人依旧低声闲谈。田七郎挂在墙上的佩刀，忽然自行跳出刀鞘数寸，发出清亮的声响，刀身寒光四射。武承休受惊起身，田七郎也随之站起，询问床下留宿之人的身份。得知都是家中仆人后，田七郎断定其中藏有恶人。他解释这把宝刀来历不凡，历来锋利无比，历经三代人使用，斩杀之人不计其数，依旧锋利如新。这把刀感知到恶人便会躁动出鞘，预示着灾祸即将到来。他劝说武承休亲近贤良之人，远离品行不端之人，或许能够避开祸事。武承休虚心听从劝告。田七郎心绪难平彻夜难眠，武承休劝慰祸福皆是定数，不必过度忧心。田七郎坦言自己无所畏惧，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年迈的母亲。武承休认为事态不会发展到这般地步，田七郎只说无事自然最好。

当初睡在床下的三名仆人，林儿是深受主人宠爱的贴身侍从，最能讨得武承休欢心。还有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仆役，平日里时常被武承休差遣使唤。最后一人名叫李应，性情执拗固执，时常因为小事和武承休争执顶撞，屡屡惹得武承休动怒。当夜武承休暗自思索，认定心怀歹念之人便是李应。次日一早便将他唤来，好言劝说一番之后将他遣送离开。武承休的长子武绅迎娶王氏为妻，某天武承休外出办事，留林儿在家看守宅院。书房之内菊花盛放，王氏以为家中无人，独自前往院中采摘菊花。林儿突然现身出言调戏，王氏想要脱身逃走，却被林儿强行拖拽进屋内。王氏哭泣着奋力反抗，神色慌乱声音嘶哑。武绅及时赶来，林儿这才松手仓皇逃走。武承休归家得知此事，怒冲冲想要捉拿林儿，却发现对方早已不见踪影。两三天后众人得知，林儿躲进了一位朝中御史的府邸。这位御史在京城任职，家中事务全都交由弟弟打理。武承休凭着同僚情谊写信讨要林儿，对方却置之不理。武承休怒火难平，前往县衙状告对方。官府虽然下达抓捕文书，差役却迟迟不肯行动，县令也对此事置之不理。武承休满心愤懑之时，田七郎登门来访。武承休告知田七郎此前的预言已然应验，将家中遭遇尽数诉说。田七郎听完面色凄然，一言不发转身离去。武承休指派干练仆人暗中探查林儿的行踪，林儿深夜偷偷返回，被巡查的仆人当场抓获，押送到武承休面前。武承休对其加以责罚，林儿依旧出言冒犯顶撞。武承休的叔父武恒为人忠厚善良，担心侄子盛怒之下酿成大祸，劝说他依照律法处置林儿。武承休听从劝告，将林儿送交官府查办。谁知御史家中送来书信求情，县令当即释放林儿，交由御史府的管家带走。自此林儿越发嚣张跋扈，当众散播流言，污蔑武家儿媳品行不端。武承休万般无奈，心中愤懑难以排解，亲自骑马前往御史府门前当众怒骂，邻里众人纷纷上前劝解，他才满心憋屈回到家中。

隔天清晨，家中仆人匆匆禀报，林儿已经被人杀害分尸，尸体丢弃在荒野之中。武承休心中又惊又喜，积压的怒气稍稍得以舒缓。没过多久，御史一家将武承休与武恒一同告上公堂，二人前往县衙对峙申辩。县令不听二人辩解，执意要对武恒动用刑杖。武承休高声申辩，杀人罪名纯属凭空捏造，当众斥责官员是自己所为，和叔父没有丝毫关系。县令依旧置若罔闻，武承休怒极想要上前护着叔父，却被一众差役阻拦拉扯。行刑的差役都依附御史家族，再加上武恒年事已高，刑罚还未施行过半，便气息奄奄昏倒在地。县令见情形不妙，这才停止审问。武承休痛哭斥责，县令依旧不闻不问。众人只能将重伤的武恒抬回家中，一家人满心悲愤却无计可施。武承休想要找田七郎商议对策，田七郎却始终不曾前来探望。武承休心中满是疑惑，自己向来厚待田七郎，对方为何变得如此冷淡，同时也暗自猜测杀害林儿的人就是田七郎，又转念一想若是属实，对方理应提前和自己商量。于是派人前往田家打探消息，只见田家大门紧闭寂静无声，邻里也都不知田家众人的去向。

某日御史的弟弟正在县衙内院，私下和县令疏通关系。恰逢清晨有人运送生活用品进入县衙，一名樵夫走上前来，放下肩上担子抽出利刃径直冲向对方。对方慌乱之中抬手抵挡，手腕当场被砍断，樵夫再挥一刀将其斩杀。县令惊慌失措慌忙逃窜，樵夫站在原地四处张望。县衙差役连忙关闭大门，手持棍棒围堵上前，樵夫最终选择自刎而亡。众人上前辨认身份，认出此人正是田七郎。县令平复心神之后出面查验现场，只见田七郎倒在血泊之中，手中依旧紧握着兵器。就在县令俯身查看之时，田七郎的尸体突然挺身跃起，当场斩杀县令，随后再次倒地不动。官府派人捉拿田七郎的家人，却发现母子二人早已提前逃走。武承休得知田七郎离世的消息，亲自前去痛哭悼念。世人都传言是武承休指使田七郎行凶，武承休倾尽家财结交朝中权贵，这才洗脱罪责免受牵连。田七郎的遗体丢弃在野外数十天，一直有鸟兽环绕守护。武承休置办厚重棺木，将其好好安葬。田七郎的儿子流落定居在登州，更改姓氏为佟。他投身军营凭借战功一路升迁，官至同知将军。多年之后他重回辽阳，此时武承休已是年过八旬的老人，带着他前去祭拜田七郎的坟墓。

异史氏评述道，为人处世不肯轻易收受分毫财物，正是那些铭记点滴恩情、必当报答之人的本心。田七郎的母亲实在是贤明通透。田七郎心中的怨愤未能尽数平息，即便身死依旧还要洗刷冤屈，行事这般不凡实在令人赞叹。倘若古时的荆轲能够拥有这般心性与魄力，千年以来便不会留下无尽遗憾。世间若是多有这般重义之人，便能弥补世间法度之中的诸多疏漏。只是世间世事纷乱浑浊，像田七郎这般侠义之人实在稀少，实在令人心生悲叹。

注释

交游结交往来的友人。 ↩
海内天下各处地域。 ↩
滥交不加分辨随意结交旁人。 ↩
诘朝次日清晨时分。 ↩
业猎以打猎作为谋生的职业。 ↩
谒怀着恭敬之心登门拜见他人。 ↩
马箠日常出行使用的马鞭。 ↩
挝轻轻敲击物体。 ↩
腻帢沾染油污的家常便帽。 ↩
⁰皂犊鼻深色及膝劳作围裙。
椽搭建房屋所用的木料，此处代指房屋。 ↩
蜕野兽脱落下来的外皮，此处泛指各类兽皮。 ↩
杌榻日常用来落座休憩的桌椅器具。 ↩
皋比铺设在地面使用的虎皮坐席。 ↩
贻主动赠送财物或是物品。 ↩
龙钟形容年纪老迈行动迟缓的模样。 ↩
晦纹面相之上预示灾祸的纹路。 ↩
罹意外遭遇祸患与劫难。 ↩
重赂价值厚重的财物馈赠。 ↩
⁰翼日紧随其后的第二天。
鹿脯经过风干腌制处理的鹿肉。 ↩
不遑没有空闲多余的时间。 ↩
浃旬整整十天的时间。 ↩
淹忽形容病情危重骤然离世。 ↩
唁送前往逝者家中吊唁送别。 ↩
优渥礼数周全待遇丰厚。 ↩
速想方设法催促他人前来。 ↩
蠹蚀被虫子蛀咬侵蚀损坏。 ↩
轴鞟将兽皮卷起收拢起来。 ↩
⁰治具置办准备各类酒菜食物。
键庭户锁闭宅院大门。 ↩
朴陋衣着朴素举止略显粗拙。 ↩
周旋待人往来应酬相处。 ↩
馈遗旁人赠送而来的各类物品。 ↩
初度世人举办生辰寿宴。 ↩
斗室空间狭小简陋的卧房。 ↩
刺刺低声不断闲谈说话的样子。 ↩
濡缕刀刃沾染鲜血。 ↩
硎专门用来打磨刀具的磨刀石。 ↩
⁰颌之轻轻点头认同他人话语。
弥子受主人亲近宠爱的贴身侍从。 ↩
役日常使唤差遣下人做事。 ↩
拗拙性情执拗固执不懂变通。 ↩
裂眼面露怒色睁大眼睛争执。 ↩
同袍旧时同僚之间相交交好的情谊。 ↩
恚内心积攒浓烈的愤怒情绪。 ↩
勾牒官府下发的正式抓捕文书。 ↩
逻察暗中巡查探查人行踪。 ↩
掠楚对人施以责罚惩戒。 ↩
⁰絷将人捆绑起来押送官府。
纪纲大户人家府邸之中负责管事的管家。 ↩
倡言当众当众散播传言话语。 ↩
脔割将人的身体分割残害。 ↩
赴质前往公堂当堂对峙辩解。 ↩
笞使用刑杖对人施以体罚。 ↩
抗声提高声调高声直言争辩。 ↩
辱詈当众出言辱骂朝中官员。 ↩
搢绅旧时指代入朝为官的朝廷官员。 ↩
裂眦怒目圆睁满含怒意。 ↩
禁捽众人上前强行阻拦拉扯。 ↩
老耄年纪极度年迈体弱多病。 ↩
⁰奄然气息微弱陷入昏迷濒死状态。
舁众人合力抬动搬运物品与人。 ↩
扃𫔎紧紧锁闭房门大门。 ↩
内廨县衙之中官员日常居住的内院居所。 ↩
关说私下为人拉拢关系疏通情面。 ↩
格刃伸出手臂阻挡锋利刀刃。 ↩
阖署关闭整个官府衙门的大门。 ↩
自刭亲手持刀自刎了结性命。 ↩
踣身体直直倒地无法动弹。 ↩
夤缘四处攀附结交权贵打通门路。 ↩
行伍旧时军队之中从军服役。 ↩
荆卿指代战国时期侠义之士荆轲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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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交游：结交往来的友人。²海内：天下各处地域。³滥交：不加分辨随意结交旁人。⁴诘朝：次日清晨时分。⁵业猎：以打猎作为谋生的职业。⁶谒：怀着恭敬之心登门拜见他人。⁷马箠：日常出行使用的马鞭。⁸挝：轻轻敲击物体。⁹腻帢：沾染油污的家常便帽。¹⁰皂犊鼻：深色及膝劳作围裙。¹¹椽：搭建房屋所用的木料，此处代指房屋。¹²蜕：野兽脱落下来的外皮，此处泛指各类兽皮。¹³杌榻：日常用来落座休憩的桌椅器具。¹⁴皋比：铺设在地面使用的虎皮坐席。¹⁵贻：主动赠送财物或是物品。¹⁶龙钟：形容年纪老迈行动迟缓的模样。¹⁷晦纹：面相之上预示灾祸的纹路。¹⁸罹：意外遭遇祸患与劫难。¹⁹重赂：价值厚重的财物馈赠。²⁰翼日：紧随其后的第二天。²¹鹿脯：经过风干腌制处理的鹿肉。²²不遑：没有空闲多余的时间。²³浃旬：整整十天的时间。²⁴淹忽：形容病情危重骤然离世。²⁵唁送：前往逝者家中吊唁送别。²⁶优渥：礼数周全待遇丰厚。²⁷速：想方设法催促他人前来。²⁸蠹蚀：被虫子蛀咬侵蚀损坏。²⁹轴鞟：将兽皮卷起收拢起来。³⁰治具：置办准备各类酒菜食物。³¹键庭户：锁闭宅院大门。³²朴陋：衣着朴素举止略显粗拙。³³周旋：待人往来应酬相处。³⁴馈遗：旁人赠送而来的各类物品。³⁵初度：世人举办生辰寿宴。³⁶斗室：空间狭小简陋的卧房。³⁷刺刺：低声不断闲谈说话的样子。³⁸濡缕：刀刃沾染鲜血。³⁹硎：专门用来打磨刀具的磨刀石。⁴⁰颌之：轻轻点头认同他人话语。

¹弥子：受主人亲近宠爱的贴身侍从。²役：日常使唤差遣下人做事。³拗拙：性情执拗固执不懂变通。⁴裂眼：面露怒色睁大眼睛争执。⁵同袍：旧时同僚之间相交交好的情谊。⁶恚：内心积攒浓烈的愤怒情绪。⁷勾牒：官府下发的正式抓捕文书。⁸逻察：暗中巡查探查人行踪。⁹掠楚：对人施以责罚惩戒。¹⁰絷：将人捆绑起来押送官府。¹¹纪纲：大户人家府邸之中负责管事的管家。¹²倡言：当众当众散播传言话语。

¹脔割：将人的身体分割残害。²赴质：前往公堂当堂对峙辩解。³笞：使用刑杖对人施以体罚。⁴抗声：提高声调高声直言争辩。⁵辱詈：当众出言辱骂朝中官员。⁶搢绅：旧时指代入朝为官的朝廷官员。⁷裂眦：怒目圆睁满含怒意。⁸禁捽：众人上前强行阻拦拉扯。⁹老耄：年纪极度年迈体弱多病。¹⁰奄然：气息微弱陷入昏迷濒死状态。¹¹舁：众人合力抬动搬运物品与人。¹²扃𫔎：紧紧锁闭房门大门。

¹内廨：县衙之中官员日常居住的内院居所。²关说：私下为人拉拢关系疏通情面。³格刃：伸出手臂阻挡锋利刀刃。⁴阖署：关闭整个官府衙门的大门。⁵自刭：亲手持刀自刎了结性命。⁶踣：身体直直倒地无法动弹。⁷夤缘：四处攀附结交权贵打通门路。⁸行伍：旧时军队之中从军服役。

¹荆卿：指代战国时期侠义之士荆轲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