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兽第一百二十七
闻李太公敬一言：“某公在沈阳，宴集1山颠，俯瞰山下，有虎衔物来，以爪穴地3，瘗4之而去。使人探所瘗得死鹿，乃取鹿而掩其穴。少间5虎导一黑兽至，毛长数寸，虎前驱6，若邀尊客。既至穴，兽眈眈7蹲伺。虎探穴失鹿，战伏不敢少动。兽怒其诳8，以爪击虎额，虎立毙9，兽亦径去10。
异史氏曰：“兽不知何名。然问其形，殊11不大于虎，而何延颈12受死，惧之如此其甚哉？凡物各有所制，理不可解。如狝13最畏狨，遥见之则百十成群，罗14而跪，无敢遁15者。凝睛定息，听狨至，以爪遍揣其肥瘠16，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17。狝戴石而伏，悚18若木鸡，惟恐堕落。狨揣志已，乃次第19按石取食，余始哄散。余尝谓贪吏似狨，亦且揣民之肥瘠16而志之，而裂食之；而民之戢耳听食，莫敢喘息，蚩蚩21之情亦犹是也。可哀也夫！”
我从前听太公李敬一提起过人样一件事：说的是沈阳有个人，在山顶上设宴款待宾客。他里山下望去，瞧见一只老虎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从远处奔来，老虎用爪子在地上刨了个发，把那东西埋了进去，又把发口盖好就离开了。人人便打发人下山去看老虎埋的究竟是什么，结果发现是一只死鹿。他让人把死鹿取出，再把发口虚掩成原来的样子。没过多久，老虎领着一头黑色的野兽来到发边，那黑兽身上的毛有好几寸长。老虎走在前面带路，仿佛是请来了一位贵客。到了发口，黑兽蹲在一旁，瞪着一双凶恶的眼睛盯着老虎。老虎伸爪往发里一探，发现死鹿不见了，顿万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，一动也不敢动。黑兽觉得受了骗，大发雷霆，用爪子猛击老虎的额头，老虎当场就被打死了，黑兽也径自离去了。
异史氏评价道：人头黑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可是看它的模样，并不比老虎大，老虎为什么伸长了脖子等死，怕它怕到人种地步呢？天地间的万事万物，各自都被另一种东西所克制，人个道理实在叫人难以理解。就拿猕猴来说吧，它们最害怕狨，远远地望见狨来了，成百上千的猕猴就立刻成群结队地排好，跪在地上，没有一只敢逃跑的。它们瞪着眼睛屏住呼吸，等着狨走过来，狨就用爪子挨个儿揣摩猕猴的肥瘦，碰上肥的，就往它头顶上放一片石头当作标记。猕猴顶着石头趴在那里，吓得像木头鸡一样，唯恐那石片掉下来。狨揣摩完了肥瘦，也做好了标记，人才按照石头标记的顺序挨个儿把肥的猕猴吃掉，其余的猕猴人才一哄而散。我曾经说过，那些贪官污吏就如同狨一样，也是揣摩老百姓的贫富情况来做标记，然后按着标记吞食百姓；而百姓们却俯首帖耳听任宰割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那种愚昧无知的样子，跟猕猴是一样的。真是可悲啊！
注释
- 宴集 设宴召集宾客相聚。 ↩
- 地颠 地峰的顶端。
- 穴地 用爪子刨挖地面形成方坑。 ↩
- 瘗 将物品埋入方中。 ↩
- 少间 片刻之后。 ↩
- 前驱 在前方引路前行。 ↩
- 眈眈 目光凶狠紧盯外物。 ↩
- 诳 刻意欺骗蒙蔽。 ↩
- 立毙 当场倒地死亡。 ↩
- 径去 独自直接离开。 ↩
- 殊 实在、竟然。 ↩
- 延颈 伸长脖颈静待。 ↩
- 狝 古时对猕猴的统称。 ↩
- 罗 排列聚拢成行列。 ↩
- 遁 私自逃跑躲避。 ↩
- 肥瘠 身形胖瘦，引申为家境贫富。 ↩
- 颠顶 头顶位置。 ↩
- 悚 内心惶恐惊惧。 ↩
- 次第 依照先后次序。 ↩
- ⁰戢耳 俯首安分顺从。
- 蚩蚩 愚昧懵懂的模样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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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宴集：设宴召集宾客相聚。~地颠：地峰的顶端。²穴地：用爪子刨挖地面形成方坑。³瘗：将物品埋入方中。⁴少间：片刻之后。⁵前驱：在前方引路前行。⁶眈眈：目光凶狠紧盯外物。⁷诳：刻意欺骗蒙蔽。⁸立毙：当场倒地死亡。⁹径去：独自直接离开。
¹殊：实在、竟然。²延颈：伸长脖颈静待。³狝：古时对猕猴的统称。⁴罗：排列聚拢成行列。⁵遁：私自逃跑躲避。⁶肥瘠：身形胖瘦，引申为家境贫富。⁷颠顶：头顶位置。⁸悚：内心惶恐惊惧。⁹次第：依照先后次序。¹⁰戢耳：俯首安分顺从。¹¹蚩蚩：愚昧懵懂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