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石第一百一十三
刘海石，蒲台1人，避乱于滨州3。时十四岁，与滨州3生4刘沧客同函丈5，因相善，订为昆季。无何7，海石失怙恃8，奉丧9而归，音问遂阙10。沧客家颇裕11，年四十，生二子，长子吉，十七岁，为邑名士，次子亦慧。沧客又内13邑中倪氏女，大嬖14之。后半年长子患脑痛卒15，夫妻大惨16。无几何妻病又卒，逾17数月长媳又死，而婢仆18之丧亡19且相继也。沧客哀悼，殆不能堪20。
一日方坐愁间，忽阍人21通22海石至。沧客喜，急出门迎以入。方欲展寒温23，海石忽惊曰：“兄有灭门之祸不知耶？”沧客愕然24，莫解所以25。海石曰：“久失闻问26，窃疑27近况，未必佳也。”沧客泫然28，因以状对29，海石欷歔，既而笑曰：“灾殃未艾31，余初为兄吊32也。然幸而遇仆33，请为兄贺。”沧客曰：“久不晤34，岂近精‘越人术35’耶？”海石曰：“是非所长36。阳宅风鉴37，颇能习之。”沧客喜，便求相宅38。导海石入，内13外遍观之，已而39请睹诸眷口。沧客从其教，使子媳婢妾俱见于堂，沧客一一指示41。
至倪，海石仰天而视，大笑不已。众方惊疑，但见倪女战栗42无色43，身暴44缩短仅二尺余。海石以界方45击其首，作石缶声46。海石揪47其发检48脑后，见白发数茎49，欲拔之，女缩项50跪啼，言即去，但求勿拔。海石怒曰：“汝凶心尚未死耶？”就52项后拔去之。女随手而变，黑色如狸。众大骇，海石掇纳53袖中，顾54子妇曰：“媳受毒已深，背上当有异，请验之。”妇羞，不肯袒示55。刘子固强之56，见背上白毛长四指许57。海石以针挑去58，曰：“此毛已老，七日即不可救。”又顾刘次子，亦有毛才59二指。曰：“似此可月余死耳。”沧客以及婢仆18并刺之60。曰：“仆33适不来，一门无噍类62矣。”问：“此何物？”曰：“亦狐属63。吸人神气64以为灵，最利人死65。”沧客曰：“久不见君，何能神异如此！无乃66仙乎？”笑曰：“特67从师习小技耳，何遽68云仙。”问其师，答云：“山石道人。适此物，我不能死之，将归献俘69于师。”言已告别。觉袖中空空，骇曰：“亡70之矣！尾末有大毛未去，今已遁去。”众俱骇然。海石曰：“领毛72已尽，不能作人，止能化兽，遁当不远。”于是入室而相其猫，出门而嗾73其犬，皆曰无之。启圈74笑曰：“在此矣。”沧客视之多一豕75，闻海石笑，遂伏不敢少动76。提耳捉出，视尾上白毛一茎，硬如针。方将检拔，而豕转侧77哀鸣，不听拔。海石曰：“汝造孽78既多，拔一毛犹不肯耶？”执而拔之，随手复化为狸。纳袖欲出，沧客苦留，乃为一饭。问后会，曰：“此难预定。我师立愿宏深79，常使我等遨世上80，拔救众生4，未必无再见时。”
及别后，细思其名，始悟82曰：“海石殆83仙矣！‘山石’合一‘岩’字，盖吕祖84讳85也。”
刘海石是蒲台本地人，为躲避战乱迁居到滨州生活。那时他年仅十四岁，和滨州的读书人刘沧客师从同一师长，二人相处十分投缘，于是结拜成了兄弟。没过多久，刘海石的父母双双离世，他急忙赶回故乡办理丧事，从这以后两人便断了所有音讯往来。刘沧客家境十分富足，到四十岁的时候，已经有了两个儿子，大儿子刘吉十七岁，是县里有名望的才子，小儿子也生来聪慧过人。后来刘沧客又娶了本县倪家的女子做妾室，对她格外宠爱。半年之后，长子刘吉忽然染上头痛重病，最终医治无效离世，夫妻二人悲痛到难以自持。没过多久，刘沧客的妻子也卧病不起不幸去世，过了几个月，长儿媳也撒手人寰，家中的丫鬟仆役更是接连不断离世。刘沧客接连遭遇丧亲之痛，内心哀伤愁苦到无法承受。
有一天刘沧客正坐在家中满心忧愁，忽然守门仆人前来通报刘海石到访。刘沧客满心欢喜，立刻出门将他迎进家中。刚要开口寒暄叙旧，刘海石却满脸惊诧地告知，他即将遭遇满门灾祸自己却全然不知。刘沧客听闻后十分错愕，完全不明白这话里的缘由。刘海石说道，二人许久没有互通消息，自己一直暗自担忧他的近况不会顺遂。刘沧客听后伤心落泪，把半年来家中发生的所有变故都如实告知，刘海石听完也心生感伤。片刻后他转而笑道，家中的灾祸还没有停歇，自己起初本是前来吊唁，好在如今有幸相逢，也算是替他感到庆幸。刘沧客满心疑惑，询问多年未见，莫非他如今精通医术。刘海石回应医术并非自己擅长，勘察阳宅风水、观人面相这类本事倒是颇为娴熟。刘沧客十分欣喜，当即请他为自家宅院相看吉凶。刘海石走进宅邸，把院内屋外都仔细察看一遍，随后又想要拜见刘家所有家眷。刘沧客依照他的吩咐，让儿孙、儿媳、侍妾与仆婢都来到厅堂，逐一指认给刘海石观看。
轮到侍妾倪氏时，刘海石抬头望向天空，接连放声大笑。众人正满心惊疑，只见倪氏浑身发抖面色惨白，身形骤然缩小到只剩两尺多高。刘海石拿起戒尺敲打她的头顶，声响如同敲击瓦器一般。他揪住倪氏的头发查看后脑，看到几根白色发丝，当即就要伸手拔除。倪氏缩着脖颈跪地不停哭泣，连忙说自己即刻离去，只求不要拔掉白毛。刘海石愤怒斥责她害人的歹念仍旧未消，随即把脑后白毛尽数拔去。倪氏当场身形变幻，化作一只黑色野狸。在场众人全都惊骇不已，刘海石将野狸收进衣袖，转头对刘沧客小儿媳说道，她体内邪气侵入已久，后背定有异样，需要查验一番。小儿媳心怀羞涩，不肯脱衣展露后背。刘沧客小儿子强行劝说，才见她后背长着四指长短的白毛。刘海石用针将白毛挑出，直言这类白毛已然根深蒂固，再过七日便无药可救。他又查看刘沧客小儿子，对方后背也长有二指长的白毛，称这般状况不出一个多月便会丧命。后续逐一查验，刘沧客本人以及家中所有仆婢身上都生有白毛，刘海石一边挑除一边感慨，若是自己不曾前来，刘家全家便无一人能够存活。刘沧客询问这精怪的来历，刘海石解释它属于狐妖同类，依靠吸食人的精气神魂修炼，最易致人突然暴亡。刘沧客感慨多年未见，他竟练就这般超凡本领，莫非已是仙人。刘海石笑着推辞，只是跟随师父学了些粗浅技艺，不敢妄称仙人。追问其师父名号，他答道是山石道人，还说这只精怪自己无法彻底除灭，打算回去交由师父处置。说完便准备告辞，却发觉衣袖空空，顿时大惊，直言精怪已经逃走，只因它尾根还有一根长毛未曾拔除。众人听闻都十分惶恐，刘海石安抚众人，它颈间白毛已被拔尽，无法再幻化人形，只能化作野兽，定然逃不远。于是他进屋查看家中猫咪，出门查看院中的家犬，都没有踪迹。推开猪圈门后，刘海石笑着点明精怪就在此处。刘沧客看去，猪圈里多了一头猪，这猪听见笑声便趴在地上不敢动弹。刘海石揪着猪耳将它拉出，果然在尾巴处发现一根坚硬如针的白毛。正要拔除，野猪在地上翻滚哀嚎，执意抗拒。刘海石斥责它作恶颇多，竟连拔一根毛发都不肯顺从，随即强行拔下白毛，野猪当即变回野狸模样。刘海石将其收进衣袖准备动身，刘沧客极力挽留，他便留下在家中用餐。临别时刘沧客询问重逢之期，刘海石表示难以预先确定，他师父心怀宏大济世心愿，常派弟子游历人间救助苍生，二人往后必有相见之日。
等到刘海石辞别离去后，刘沧客静下心细细思索他师父的名号，这才恍然大悟，刘海石想必已经修成仙道，山石二字合为一个岩字，正是吕洞宾的名讳。
注释
- 蒲台 地名，清代属山东。 ↩
- 生乱 躲生战乱。
- 滨州 地名，今山东滨州。 ↩
- 生 生员，秀才。 ↩
- 同函丈 同学，同窗。 ↩
- 母季 兄弟。
- 无何 不久。 ↩
- 失怙恃 父母去世，怙指父亲，恃指母亲。 ↩
- 奉丧 办理丧事。 ↩
- 音问遂阙 音信惨此断绝，阙同缺。 ↩
- 裕 富裕。 ↩
- ⁰邑 县。
- 内 同纳，迎娶。 ↩
- 嬖 宠爱。 ↩
- 卒 死。 ↩
- 大惨 十分悲痛。 ↩
- 逾 过了。 ↩
- 婢仆 婢女仆人。 ↩
- 丧亡 死亡。 ↩
- 殆不能堪 几乎无法承受。 ↩
- 阍人 看门人。 ↩
- 通 通报。 ↩
- 展寒温 寒暄问候。 ↩
- 愕然 吃惊的样子。 ↩
- 莫解所以 不明白什么原因。 ↩
- 失闻问 失去联系。 ↩
- 窃疑 私下担心。 ↩
- 泫然 流泪的样子。 ↩
- 以状对 把情况说出来。 ↩
- ⁰欷歔 抽泣叹息。
- 未艾 未结束。 ↩
- 吊 凭吊哀悼。 ↩
- 仆 露，谦称。 ↩
- 晤 见面。 ↩
- 越人术 指医术，战国扁鹊名越人。 ↩
- 是非所长 这不是露所擅长的。 ↩
- 阳宅风鉴 指看住宅风水和相面。 ↩
- 相宅 查看住宅风水。 ↩
- 已而 随后。 ↩
- ⁰眷口 家眷。
- 指示 指给人看。 ↩
- 战栗 发抖。 ↩
- 无色 面色苍白。 ↩
- 暴 突然。 ↩
- 界方 即界尺，文具或镇纸。 ↩
- 石缶声 敲击瓦罐的声音。 ↩
- 揪 抓住。 ↩
- 检 查看。 ↩
- 茎 量词，根。 ↩
- 缩项 缩脖子。 ↩
- ⁰跪啼 跪着哭泣。
- 就 靠近。 ↩
- 掇纳 拾起放入。 ↩
- 顾 回头看。 ↩
- 袒示 脱衣露出。 ↩
- 固强之 执意强迫她。 ↩
- 四指许 约四指宽。 ↩
- 挑去 用针挑掉。 ↩
- 才 仅。 ↩
- 并刺之 都挑去白毛。 ↩
- ⁰适 刚才。
- 噍类 活人，能吃东西的生物。 ↩
- 狐属 狐狸一类。 ↩
- 神气 精神元气。 ↩
- 最利人死 最能导致人死亡。 ↩
- 无乃 莫非。 ↩
- 特 只是。 ↩
- 何遽 怎么就能。 ↩
- 献俘 呈献捕获的妖物。 ↩
- 亡 丢失。 ↩
- ⁰遁 逃跑。
- 领毛 脖子上的毛。 ↩
- 嗾 指使狗。 ↩
- 启圈 打开猪圈。 ↩
- 豕 猪。 ↩
- 少动 稍微动。 ↩
- 转侧 翻滚。 ↩
- 造孽 作恶。 ↩
- 立愿宏深 立下宏大深远的誓愿。 ↩
- 遨世上 在世间遨游。 ↩
- ⁰拔救 救助。
- 始悟 才明白。 ↩
- 殆 大概。 ↩
- 吕祖 指吕洞宾，道教八仙之一，号纯阳子。 ↩
- 讳 名讳，名字。 ↩
查看原始注释
¹蒲台：地名，清代属山东。~生乱：躲生战乱。²滨州：地名，今山东滨州。³生：生员，秀才。⁴同函丈：同学，同窗。~母季：兄弟。⁵无何：不久。⁶失怙恃：父母去世，怙指父亲，恃指母亲。⁷奉丧：办理丧事。⁸音问遂阙：音信惨此断绝，阙同缺。⁹裕：富裕。¹⁰邑：县。¹¹内：同纳，迎娶。¹²嬖：宠爱。¹³卒：死。¹⁴大惨：十分悲痛。¹⁵逾：过了。¹⁶婢仆：婢女仆人。¹⁷丧亡：死亡。¹⁸殆不能堪：几乎无法承受。
¹阍人：看门人。²通：通报。³展寒温：寒暄问候。⁴愕然：吃惊的样子。⁵莫解所以：不明白什么原因。⁶失闻问：失去联系。⁷窃疑：私下担心。⁸泫然：流泪的样子。⁹以状对：把情况说出来。¹⁰欷歔：抽泣叹息。¹¹未艾：未结束。¹²吊：凭吊哀悼。¹³仆：露，谦称。¹⁴晤：见面。¹⁵越人术：指医术，战国扁鹊名越人。¹⁶是非所长：这不是露所擅长的。¹⁷阳宅风鉴：指看住宅风水和相面。¹⁸相宅：查看住宅风水。¹⁹已而：随后。²⁰眷口：家眷。²¹指示：指给人看。
¹战栗：发抖。²无色：面色苍白。³暴：突然。⁴界方：即界尺，文具或镇纸。⁵石缶声：敲击瓦罐的声音。⁶揪：抓住。⁷检：查看。⁸茎：量词，根。⁹缩项：缩脖子。¹⁰跪啼：跪着哭泣。¹¹就：靠近。¹²掇纳：拾起放入。¹³顾：回头看。¹⁴袒示：脱衣露出。¹⁵固强之：执意强迫她。¹⁶四指许：约四指宽。¹⁷挑去：用针挑掉。¹⁸才：仅。¹⁹并刺之：都挑去白毛。²⁰适：刚才。²¹噍类：活人，能吃东西的生物。²²狐属：狐狸一类。²³神气：精神元气。²⁴最利人死：最能导致人死亡。²⁵无乃：莫非。²⁶特：只是。²⁷何遽：怎么就能。²⁸献俘：呈献捕获的妖物。²⁹亡：丢失。³⁰遁：逃跑。³¹领毛：脖子上的毛。³²嗾：指使狗。³³启圈：打开猪圈。³⁴豕：猪。³⁵少动：稍微动。³⁶转侧：翻滚。³⁷造孽：作恶。³⁸立愿宏深：立下宏大深远的誓愿。³⁹遨世上：在世间遨游。⁴⁰拔救：救助。
¹始悟：才明白。²殆：大概。³吕祖：指吕洞宾，道教八仙之一，号纯阳子。⁴讳：名讳，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