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梦弼第一百一十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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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柳芳华保定人，财雄一乡¹，慷慨好客，座上常百人；急人之急²，千金不靳³；宾友假贷⁴常不还。惟一客宫梦弼，陕人，生平无所乞请，每至辄经岁，词旨清洒，柳与寝处时最多。柳子名和，时总角⁵，叔之，宫亦喜与和戏。每和自塾归，辄与发贴地砖⁶，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。屋五架⁷，掘藏几遍。众笑其行稚⁸，而和独悦爱之，尤较诸客昵。后十余年家渐虚，不能供多客之求，于是客渐稀，然十数人彻宵谈宴⁹，犹是常也。年既暮，日益落，尚割亩得直以备鸡黍。和亦挥霍，学父结小友，柳不之禁。无何¹¹，柳病卒，至无以治凶具¹²。宫乃自出囊金，为柳经纪¹³。和益德之，事无大小，悉委宫叔。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，至室则抛掷暗陬¹⁴，更不解其何意。和每对宫忧贫，宫曰：“子不知作苦¹⁵之难。无论无金；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。男子患不自立，何患贫？”一日辞欲归，和泣嘱速返，宫诺之，遂去。和贫不自给，典质渐空，日望宫至以为经理，而宫灭迹匿影¹⁶去如黄鹤矣。

　　先是，柳生时，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，素封¹⁷也，后闻柳贫，阴有悔心¹⁸。柳卒讣告¹⁹之，即亦不吊，犹以道远曲原之²⁰。和服除²¹，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，冀黄怜顾²²。比至²³，黄闻其衣履敝穿²⁴，斥门者²⁵不纳。寄语云：“归谋百金可复来，不然，请自此绝。”和闻言痛哭。对门刘媪，怜而进之食，赠钱三百，慰令归。母亦哀愤无策，因念旧客负欠²⁷者十常八九，俾择富贵者求助焉。和曰：“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，使儿驷马高车²⁸，假千金亦即匪难。如此景象，谁犹念曩恩²⁹，忆故好耶？且父与人金资，曾无契保³⁰，责负亦难凭也。”母固强之，和从教，凡二十余日不能致一文。惟优人³¹李四旧受恩恤³²，闻其事，义赠一金。母子痛哭，自此绝望矣。

　　黄女年已及笄³³，闻父绝和，窃不直之³⁴。黄欲女别适³⁵，女泣曰：“柳郎非生而贫者也。使富倍他日，岂仇我者所能夺乎？今贫而弃之，不仁！”黄不悦，曲谕百端³⁶，女终不摇。翁妪³⁷并怒，旦夕唾骂之，女亦安焉。无何¹¹，夜遭寇劫，黄夫妇炮烙几死，家中席卷一空。荏苒³⁸三载，家益零替³⁹。有西贾⁴⁰闻女美，愿以五十金致聘⁴¹。黄利而许之，将强夺其志。女察知其谋，毁装涂面，乘夜遁去，丐食于途。阅两月始达保定，访和居址，直造⁴³其家。母以为乞人妇，故咄之，女呜咽自陈，母把手泣曰：“儿何形骸⁴⁴至此耶！”女又惨然而告以故，母子俱哭。便为盥沐⁴⁵，颜色光泽，眉目焕映⁴⁶，母子俱喜。然家三口，日仅一啖⁴⁷，母泣曰：“吾母子固应尔；所怜者，负吾贤妇！”女笑慰之曰：“新妇在乞人中，稔其况味⁴⁸，今日视之，觉有天堂地狱之别。”母为解颐⁴⁹。

　　女一日入闲舍⁵⁰中，见断草丛丛无隙地⁵¹，渐入内室，尘埃积中，暗陬¹⁴有物堆积，蹴之迕足⁵²，拾视皆朱提⁵³。惊走告和，和同往验视，则宫往日所抛瓦砾，尽为白金。因念儿时，常与瘗石⁵⁴室中，得毋⁵⁵皆金？而故地已典于东家⁵⁶，急赎归。断砖残缺，所藏石子俨然⁵⁷露焉，颇觉失望，及发他砖，则灿灿皆白镪⁵⁸也。顷刻间数巨万矣。由是赎田产，市奴仆，门庭华好过昔日。因自奋曰：“若不自立，负我宫叔！”刻志下帷⁶⁰，三年中乡选⁶¹。

　　乃躬赍⁶²白金，往酬刘媪。鲜衣射目⁶³，仆十余辈皆骑怒马如龙⁶⁴。媪仅一屋，和便坐榻上。人哗马腾，弃溢里巷⁶⁵。黄翁自女失亡，西贾⁴⁰逼退聘财，业已耗去殆半⁶⁶，售居宅始得偿，以故困窘如和曩日。闻旧婿烜耀⁶⁷，闭户自伤而已。媪沽酒备馔⁶⁸款和，因述女贤，且惜女遁。问和：“娶否？”和曰：“娶矣。”食已，强媪往视新妇，载与俱归。至家，女华妆出，群婢簇拥若仙。相见大骇，遂叙往旧，殷问父母起居。居数日，款洽优厚⁶⁹，制好衣，上下一新，始送令返。

　　媪诣黄许报女耗，兼致存问，夫妇大惊。媪劝往投女，黄有难色。既而冻馁难堪，不得已如保定。既到门，见闳峻丽⁷⁰，阍人⁷¹怒目张，终日不得通，一妇人出，黄温色卑词⁷²，告以姓氏，求暗达女知。少间妇出，导入耳舍⁷³，曰：“娘子极欲一觐⁷⁴，然恐郎君知，尚候隙也。翁几时来此？得毋⁵⁵饥否？”黄因诉所苦。妇人以酒一盛、馔二簋⁷⁵，出置黄前；又赠五金，曰：“郎君宴房中，娘子恐不得来。明旦宜早去，勿为郎闻。”黄诺之。早起趣装，则管钥未启，止于门中，坐袱囊以待。忽哗主人出，黄将敛避，和已睹之，怪问谁何，家人悉无以应。和怒曰：“是必奸宄⁷⁶！可执赴有司。”众应声出，短绠⁷⁷绷系⁷⁸树间，黄惭惧不知置词。未几昨夕妇出，跪曰：“是某舅氏。以前夕来晚，故未告主人。”和命释缚。

　　妇送出门，曰：“忘嘱门者²⁵，遂致参差。娘子言：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，同刘媪来。”黄诺，归述于妪。妪念女若渴，以告刘媪，媪果与俱至和家，凡启十余关⁸⁰，始达女所。女着帔顶髻⁸¹，珠翠绮绔⁸²，散香气扑人。嘤咛一声，大小婢媪奔入满侧，移金椅床，置双夹膝。慧婢瀹茗⁸³，各以隐语道寒暄⁸⁴，相视泪荧。至晚除室安二媪，裀褥⁸⁵温软，并昔年富时所未经。居三五日，女意殷渥⁸⁶。媪辄引空处，泣白前非。女曰：“我子母有何过不忘？但郎忿不解，防他闻也。”每和至，便走匿。一日方促膝⁸⁷，和遽入，见之，怒诟⁸⁸曰：“何物村妪，敢引身与娘子接坐！宜撮鬓毛令尽！”刘媪急进曰：“此老身瓜葛，王嫂卖花者，幸勿罪责。”和乃上手谢过。即坐曰：“姥来数日，我大忙，未得展叙。黄家老畜产⁹⁰尚在否？”笑云：“都佳，但是贫不可过。官人大富贵，何不一念翁婿情也？”和击桌曰：“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，更何得旋乡土！今欲得而寝处之，何念焉！”言致忿际，辄顿足⁹¹起骂。女恚⁹²曰：“彼即不仁，是我父母，我迢迢远来，手皴瘃，足趾皆穿，亦自谓无负郎君。何乃对子骂父，使人难堪？”和始敛怒，起身去。黄妪愧丧⁹³无色，辞欲归，女以二十金私付之。

　　既归，旷绝音问⁹⁴，女深以为念。和乃遣人招之，夫妻至，惭作⁹⁵无以自容。和谢曰：“旧岁辱临，又不明告，遂是开罪良多。”黄但唯唯⁹⁶。和为更易衣履。留月余，黄心终不自安，数告归。和遗白金百两，曰：“西贾⁴⁰五十金，我今倍之。”黄汗颜受之。和以舆马送还，暮岁称小丰⁹⁷焉。

　　异史氏曰：“雍门泣后，朱履杳然⁹⁸，令人愤气杜门⁹⁹，不欲复交一客。然良朋葬骨¹⁰⁰，化石成金，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。闺中人坐享高奉，俨然⁵⁷如嫔嫱¹⁰¹，非贞异¹⁰²如黄卿，孰克¹⁰³当此而无愧者乎？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。”

　　乡有富者，居积取盈¹⁰⁴，搜算入骨¹⁰⁵。窖镪¹⁰⁶数百，惟恐人知，故衣败絮¹⁰⁷。啖糠秕¹⁰⁸以示贫。亲友偶来，亦曾无作鸡黍之事。或言其家不贫，便逋目¹⁰⁹作怒，其仇如不共戴天。暮年，日餐榆屑¹¹⁰一升，臂上皮折垂一寸长，而所窖终不肯发。后渐尪羸¹¹¹。濒死，两子环问之，犹未遽告；迨觉果危急，欲告子，子至，已舌蹇¹¹²不能声，惟爬抓心头，呵呵而已。死后，子孙不能具棺木，遂藁葬焉。呜呼！若窖金而以为富，则大帑¹¹⁴数千万，何不可指为我有哉？愚已！

柳芳华是保定本地人，在乡里财力地位首屈一指，为人性情大方又喜好结交宾客，家中常常聚拢上百位来客。他向来体恤旁人难处，就算花费上千两银子也丝毫不会吝啬。来往的宾客友人时常向他借钱，大多都不会主动偿还。唯独有一位客人名叫宫梦弼，是陕西人士，平生从没有向柳家求取过任何东西。他每次前来做客，往往一住就是整年时光。宫梦弼言谈举止清雅脱俗，柳芳华平日里最爱和他朝夕相伴、彻夜闲谈。柳芳华有个儿子名叫柳和，那时还是年幼孩童，一直把宫梦弼称作叔父，宫梦弼也十分喜爱陪柳和玩耍。每当柳和从私塾放学归家，总会和宫梦弼一同撬开屋内的地砖，把普通石子当作金银埋藏地下，以此当作玩乐消遣。柳家一共有五间房屋，房前屋后的地面几乎都被两人埋遍了石子。旁人都讥笑二人举止幼稚可笑，可柳和偏偏格外亲近依赖宫梦弼，情谊远超家中其他宾客。十多年过去，柳芳华的家境慢慢走向衰败，再也无力招待众多宾客，登门的客人也渐渐稀少，即便这样，家中依旧常有十几人通宵欢聚宴饮。柳芳华年岁渐长，家业愈发萧条破败，只能靠变卖田地换取钱财，置办酒菜招待来客。柳和也养成了挥霍钱财的习性，效仿父亲结交各路朋友，柳芳华对此从不加以管束。没过多久，柳芳华染病离世，家中穷困到连置办棺木的钱财都拿不出来。宫梦弼主动拿出自己的积蓄，为柳芳华操办丧葬诸事。柳和内心万分感激，从此家中大小事务，全都交由宫梦弼打理。宫梦弼每次从外面归来，衣袖里总会揣着几块碎瓦碎石，进屋后便随手丢在阴暗角落，没人能明白他这般举动究竟有什么用意。柳和时常对着宫梦弼感慨家境贫寒、生活艰难，宫梦弼劝慰他并不懂得谋生的艰辛，就算当下给他千两白银，也很快会被挥霍一空。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忧心家境清贫，真正该忧虑的是自身无法立身自立。某天宫梦弼打算动身返乡，向柳和辞别，柳和含泪嘱托他早日归来，宫梦弼应允之后便辞别离去。自那以后，柳和的日子越发窘迫，连基本的衣食生计都难以维持，家中值钱的物件早已典当殆尽。他日日期盼宫梦弼归来，帮自己重整破败家业，可宫梦弼从此杳无音信，就像远去的黄鹤一般，再也没有归来。

柳芳华在世之时，曾为柳和定下一门婚约，女方是无极县富豪黄家的女儿。后来黄家听闻柳家家道中落，心底便暗自生出反悔婚约的念头。柳芳华去世的消息传到黄家，黄某甚至没有登门吊唁，柳和只当是路途遥远出行不便，便谅解了对方。柳和守孝期满之后，母亲让他亲自前往黄家敲定成婚日期，也希望黄家能怜悯柳家的遭遇，出手接济帮扶。等柳和赶到黄家门外，黄某听说他衣衫破旧、鞋子磨损不堪，当即吩咐守门人不许放他进门，还让人传话给柳和，让他凑齐百两白银再来登门，否则两家婚约就此彻底作废。柳和听闻这番话忍不住失声痛哭。黄家对门住着一位刘姓老妇人，心生怜悯收留柳和吃了一顿饭，临走时还赠予他三百文铜钱，好言宽慰一番后劝他归家。柳和回到家中，母亲得知他在黄家受的委屈，满心悲痛又气愤，却也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。母亲想起往日亏欠柳家钱财的宾客数不胜数，便让柳和从旧日宾客里挑选家境富贵的人上门求助讨债。柳和认为昔日众人结交自己，只是贪图柳家的富贵荣华，若是自己如今依旧车马华贵、家境殷实，上门借贷千两白银也并非难事，可如今家境落魄潦倒，没人还会念及旧日情分与恩情。况且父亲当初接济他人钱财，从来没有立下借据、找过担保人，如今上门讨债也没有任何凭据可以依靠。母亲依旧执意催促他前去，柳和只能遵从母命四处奔走求助。前后奔波二十多天，一分钱财都没能讨回。只有一位名叫李四的戏曲艺人，早年受过柳家的恩惠，听闻柳家败落的境遇，仗义送出一两白银接济。柳和母子二人相拥痛哭，从此彻底放弃了求助他人的念想。

黄家女儿长到婚嫁年纪，得知父亲执意悔弃婚约，内心十分不认同。黄家打算另为女儿挑选婚配人家，黄女哭着向父亲坦言，柳和并非生来就注定贫寒，倘若他日柳家重回鼎盛富足，旁人也无法强行拆散二人，如今只因家境败落就背弃婚约，实在有违仁义本心。黄某听后十分不悦，百般劝说开导女儿，黄女始终坚守本心不肯妥协。黄氏夫妇为此十分恼怒，整日对女儿出言责骂，黄女始终默默承受不予争辩。没过多久，黄家夜里遭遇盗贼劫掠，黄氏夫妇身受酷刑险些丧命，家中所有财物都被洗劫一空。时光悄然流逝三年，黄家的家境愈发衰败潦倒。有一位西边来的商人听闻黄女容貌秀美，愿意拿出五十两白银作为聘礼求取婚事。黄某贪图钱财当即应允，准备强行逼迫女儿嫁给商人。黄女察觉父母的打算，特意撕碎衣衫、弄脏面容，趁着深夜逃离家门。她一路靠乞讨度日，历经两个月的长途跋涉，辗转来到保定，打探到柳和的住处后，便不顾女子初次登门的礼数规矩，径直走进了柳家院门。柳和的母亲误以为她是乞讨的妇人，出言驱赶，黄女一边哽咽落泪，一边向柳母诉说前因后果。柳母听完她的遭遇，拉着她的手满心怜惜，感慨她沦落得如此狼狈凄惨。黄女又含泪讲述自己刻意毁容出逃的经过，柳母与柳和听闻后都深受触动、热泪盈眶。随后家人为黄女梳洗整理仪容，梳洗过后尽显容貌姣好、风姿出众，柳和母子二人都满心欢喜接纳了她。只是柳家家境太过清贫，一家三口每日只能勉强吃上一顿饭。柳母满心愧疚对着儿媳叹息，自认母子二人受苦是命中注定，只委屈了品行贤良的黄女。黄女却笑着宽慰婆婆，自己曾经混迹乞丐之中，深知流离乞讨的苦楚，如今的生活相比过往，已然是天差地别。柳母听闻这番宽慰，心头的愁绪才慢慢消散。

某天黄女走进家中闲置的旧屋，只见院内荒草丛生，没有一点空旷之地。她缓步走入内室，屋内积满厚厚的灰尘，墙角阴暗处堆放着不少物件，抬脚触碰时被硬物硌得生疼，弯腰拾起细看，发现竟是上等的白银。黄女十分震惊，连忙跑出去告知柳和。柳和随即跟着她前往旧屋查验，发现当年宫梦弼每次从衣袖带回、丢在暗处的碎瓦碎石，全都化作了纯银。柳和忽然想起幼年时常和宫梦弼在各屋地砖下埋藏石子玩乐，暗自猜想那些地下的石子是否也都变成了白银。只是这间老屋早已抵押给债主，柳和急忙凑钱将老屋赎回。他看到老屋地砖破损残缺，当年埋藏的石子裸露在外，心中不免有些失落，可当他掀开其余地砖查看，砖下竟是成堆成堆的白银。转瞬之间，柳家再度坐拥万贯家财，成为当地富豪。此后柳和陆续赎回典当出去的田地产业，雇佣仆人奴婢，修缮扩建宅院府邸，气派奢华远超从前。经历这番起落变故，柳和暗自警醒自己，若是依旧不求上进、不能自立立身，便辜负了宫梦弼的一片苦心与情谊。于是他潜心发奋读书，三年之后被乡里举荐为品行学识兼备的贤才。

柳和重新富贵之后，始终铭记昔日恩情，亲自携带银两登门答谢黄家对门善良的刘老妇人。他身着华贵新衣，身后跟着十几名仆从，众人全都骑着高大骏马，出行场面声势浩大，引得街巷邻里纷纷围观议论。刘老妇人家中只有一间简陋小屋，柳和便直接坐在她的床榻之上，整条小巷都因这场到访变得热闹喧嚣。黄家自从女儿离家出走后，西边求亲的商人上门讨要聘礼，可黄家早已把聘礼花销大半，无力全额退还。黄某无奈之下只能变卖宅院房屋，才凑齐钱财还清聘礼，自此黄家的穷困落魄，和当初的柳和别无二致。黄某听闻女婿如今富贵显赫，内心满心羞愧，只能闭门在家暗自伤感。刘老妇人备下酒菜招待柳和，闲谈之间夸赞黄女品行贤良，又惋惜她离家出走下落不明。刘老妇人询问柳和是否已经婚配，柳和坦言早已成婚。用餐过后，柳和执意要请刘老妇人前往家中见见妻子，刘老妇人便跟着柳和一同乘车前往保定柳家。抵达宅院后，黄女身着华美服饰出门迎接，在一众婢女的簇拥之下，气质脱俗宛若仙子。刘老妇人见到黄女十分震惊，二人拉手叙说过往旧事，黄女殷切询问父母的生活近况。刘老妇人在柳家住了数日，受到极为优厚的款待，柳家还为她缝制崭新衣物，将她从头到脚打理一新，之后柳和才派人送她归家。

刘老妇人回到家中，立刻登门拜访黄氏夫妇，告知他们黄女如今的近况，还代为转达女儿的问候，黄氏夫妇听闻后震惊不已。刘老妇人劝说二人前往保定投奔女儿，黄某却面露为难神色犹豫不决。没过多久，黄某实在忍受不了饥寒交迫的日子，无奈之下动身前往保定投奔女儿。走到柳家大门外，只见宅院门楼高大气派、装饰华丽，守门仆人神色威严、态度蛮横，黄某在门外等候一整天，始终没人愿意为他进门通报。这时有一位妇人从宅内走出，黄某连忙上前谦和搭话，报上自己的身份，恳请妇人暗中为女儿传递消息。片刻之后妇人折返出来，领着黄某走到厅堂旁的偏屋，告知他黄女十分想要相见，只是担心被柳和察觉，只能等待合适时机，又询问他何时抵达保定、是否腹中饥饿。黄某向妇人诉说一路奔波的辛苦与窘迫。妇人端来一壶美酒、两盘饭菜摆在黄某面前，又拿出五两白银交给他，叮嘱他柳和正在内宅宴请宾客，黄女不便出门相见，让他次日清早尽早离开，千万不要被柳和撞见。黄某当即点头应允。第二天清晨黄某收拾行李准备动身，柳家大门还未开启，他只能待在门洞之中，坐在行李上静静等候。忽然听见门外人声喧闹，得知是宅院主人即将出门，黄某慌忙想要躲藏避让，柳和已经看到了他，满心疑惑询问来人身份，家中仆从也没人能说清来历。柳和勃然大怒，认定来人是作恶的歹人，下令把他捆绑送往官府查办。仆从们立刻应声上前，用绳索将黄某牢牢捆住，绑在院内的大树之上。黄某满心羞愧又惶恐不安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不多时昨日那位妇人匆匆跑出，跪倒在柳和面前，坦言黄某是自己的舅父，只因昨日抵达太晚，没来得及提前向主人禀报。柳和这才吩咐仆从为黄某解开绳索。

妇人一路把黄某送出大门，坦言是自己忘了提前叮嘱守门仆人，才闹出这场误会风波。还转告黄女的心意，若是父母思念女儿，可让黄母装扮成卖花老妇，跟着刘老妇人一同前来宅院相见。黄某连连应下，回到家后把此番经历悉数告知妻子。黄母日夜思念女儿心切，便央求刘老妇人陪同自己前往柳家探望。两位老人走进柳家宅院，穿过十几道院门，才抵达黄女居住的院落。只见黄女身着华贵披风、梳着高耸发髻，满身珠翠绫罗，周身萦绕淡雅香气。她轻声吩咐一句，一众丫鬟仆妇便立刻围拢上前，有的搬来雕花座椅，有的摆上乘凉竹几，机灵的丫鬟还为两位老人沏上香茶。母女二人用含蓄的话语互诉思念，四目相对之时忍不住眼含热泪。到了傍晚，仆人收拾出一间客房安置两位老人，被褥柔软暖和，这般舒适的居所，就算当年黄家富贵之时，黄母也从未享受过。两位老人在柳家住了三五日，黄女对二人照料周到、十分尽心。黄母常常趁着身旁无人之时，对着女儿哭诉自己往日的过错。黄女宽慰母亲母女之间本就没有解不开的隔阂，只是柳和心中仍旧介怀往事，不敢让他知晓二人相见。此后每逢柳和前来，黄母便急忙躲藏避开。某天黄女正和母亲坐在一起闲谈，柳和突然推门而入，见到这般情景当即厉声斥责，斥责乡间老妇不配与自己的妻子同坐闲谈，还扬言要扯光对方的鬓发。刘老妇人连忙上前解围，谎称黄母是自己相识的街坊，以卖花为生，恳请柳和不要怪罪。柳和这才收敛怒气，向刘老妇人致歉落座，感慨刘老妇人前来多日，自己事务繁忙没能好好叙旧，还出言讥讽黄家二老是否还在人世。刘老妇人笑着劝解，二人尚且安好只是家境贫寒难以度日，如今柳和富贵显赫，应当顾念翁婿情分。柳和拍案动怒，直言当年若不是刘老妇人心生怜悯赠予吃食，自己根本无法安然返乡，想起往日黄家的绝情，心中满是愤恨，根本谈不上任何情分。他越说越气愤，甚至跺脚怒骂不止。黄女心中十分不满，直言父母纵然行事不仁，终究是自己的生身双亲，自己千里迢迢投奔而来，一路受尽风霜困苦，自问从未有半点亏欠柳和，没必要当着外人的面肆意辱骂长辈，刻意让人难堪。柳和这才压下心头怒火，转身起身离去。黄母听完柳和的一番斥责，满脸羞愧窘迫无地自容，当即打算辞别返乡，临走之时，黄女悄悄赠予她二十两白银。

黄氏夫妇归家之后，和女儿断了所有音讯往来，黄女心中时常牵挂惦念。柳和体谅妻子的心意，主动派人前去邀请二老前来保定居住。黄氏夫妇抵达柳家后，满脸羞愧低着头不敢看人。柳和主动向二人致歉，坦言去年二老不辞辛劳登门，又不曾表明身份，自己多有冒犯失礼之处。黄某只是一味低声附和应答。柳和为二老添置全新的衣衫鞋袜。二人在柳家住了一个多月，黄某始终内心不安，多次提出想要返乡。临行之际，柳和赠予他百两白银，直言当年西边商人出价五十两求取婚事，如今自己加倍奉还。黄某满心愧疚收下银两。柳和安排车马护送二人回乡，二老往后的晚年生活，也得以安稳富足、衣食无忧。

编撰故事的异史氏感慨，富贵门第一朝衰败，往日依附攀附的门客纷纷四散离去，这般世态炎凉让人满心愤懑，只想闭门谢客，从此不再结交世俗宾客。但世间自有真挚挚友，既能出资为逝者料理后事，又能以奇异手段化作钱财帮扶落魄后人，这无疑是对乐善好施、慷慨待人之人的善意回报。深闺女子安享荣华富贵，气度排场堪比宫廷嫔妃，若没有黄女这般坚守本心、品性坚贞的女子，又有谁能安然承受这般福分而内心毫无愧疚。世间造物从不会随意降下福禄恩泽，这件往事便恰好印证了这个道理。

从前乡里有一位富豪，平日里一点一滴积攒财物，分毫必争搜刮牟利，聚拢了巨额家产。他把数百两白银深埋地下，生怕被旁人察觉，平日里刻意穿着破旧衣衫，吃着粗劣粗粮，刻意伪装成家境贫寒的模样。亲友偶尔登门拜访，也从未见他置办丰盛饭菜招待来客。若是有人直言他家并不清贫富足，他便怒目相向，心怀怨恨如同有不共戴天的仇怨。到了晚年，这位富豪每日只靠少量榆树皮充饥，身形消瘦到皮包骨头，却始终不肯动用埋藏地下的银两。后来他身体日渐衰弱病重，临近离世之时，两个儿子围在身旁追问银两藏匿之处，他依旧不肯立刻告知。直到自知性命垂危，想要开口告知儿子，可等儿子们齐聚身旁，他却舌头僵硬无法言语，只能不停抓挠胸口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。富豪离世之后，子孙穷困到无力置办棺木，只能用草席裹住遗体草草下葬。实在令人慨叹，倘若只把私自埋藏的银两当作财富，那朝廷国库藏有数千万钱财，难道也能算作个人私产吗？这般为人实在愚昧至极。

注释

财雄一乡财力在乡里危居首危。 ↩
急人之急主动帮扶他人的危难困境。 ↩
千金不靳花费巨额总财也不吝啬。 ↩
假贷借取总财。 ↩
总角指代幼年孩童时期。 ↩
发贴地砖撬开铺设好的地面砖聚。 ↩
屋五架房屋共有五间。 ↩
行稚举止幼稚。 ↩
彻宵谈宴通宵欢聚闲谈宴饮。 ↩
⁰割亩得直变卖田地换取总财。
无何没过多久。 ↩
凶具丧葬所用的棺木等器物。 ↩
经纪料理办理后事。 ↩
暗陬阴暗偏僻的角落。 ↩
作苦承受谋生劳作的苦楚。 ↩
灭迹匿影消失踪迹毫无音讯。 ↩
素封家境富足、无官爵而富足。 ↩
阴有悔心暗自生出反悔念头。 ↩
讣告通报逝者离世的消息。 ↩
曲原之找理由宽容原谅。 ↩
服除守孝期满。 ↩
怜顾怜悯体恤加百照拂。 ↩
比至等到抵达。 ↩
衣履敝穿衣衫鞋子破旧破损。 ↩
门者守门仆役。 ↩
⁰刘媪刘姓老妇人。
负欠亏欠债务。 ↩
驷马高车华贵车马，代指富贵排场。 ↩
曩恩往日恩情。 ↩
契保借据与担保人。 ↩
优人戏曲艺人。 ↩
恩恤恩惠接济。 ↩
及笄女子成年可婚配之年。 ↩
窃不直之私下不认同其做法。 ↩
别适另嫁他人。 ↩
曲谕百端多方委婉劝导。 ↩
翁妪年老夫妇。 ↩
荏苒时光缓缓流逝。 ↩
零替家业衰败。 ↩
西贾西边来的商人。 ↩
致聘下聘求婚。 ↩
⁰毁装涂面毁坏服饰弄脏面容自毁样貌。
直造径直登门不拘礼数。 ↩
形骸身形样貌。 ↩
盥沐梳洗整妆。 ↩
眉目焕映容貌神采明艳。 ↩
日仅一啖每日只够一餐。 ↩
稔其况味熟知其中苦楚。 ↩
解颐释怀展露笑容。 ↩
闲舍闲置旧屋。 ↩
无隙地没有空余地面。 ↩
蹴之迕足脚踢硬物被硌痛。 ↩
朱提上等白银。 ↩
瘗石埋藏石子。 ↩
得毋莫非、只怕。 ↩
典于东家抵押给债主。 ↩
俨然清晰显露的样子。 ↩
白镪白银。 ↩
⁰市奴仆购置雇佣仆役。
刻志下帷闭门专心苦读。 ↩
乡选被乡里举荐。 ↩
躬赍亲自携带。 ↩
鲜衣射目衣宄华美引人注目。 ↩
怒马如龙骏马高大雄健。 ↩
弃溢里巷声势传遍街巷。 ↩
耗去殆半总财已花去近半。 ↩
烜耀富贵显赫。 ↩
沽酒备馔置办酒菜。 ↩
款洽优厚招待周到礼遇丰厚。 ↩
闳峻丽门楼高大华美。 ↩
阍人守门仆役。 ↩
温色卑词态度谦和言语谦卑。 ↩
耳舍厅堂旁偏屋。 ↩
觐拜见会面。 ↩
馔二簋两盘菜肴。 ↩
奸宄作恶不法之人。 ↩
短绠短绳索。 ↩
绷系捆绑束缚。 ↩
⁰舅氏舅父。
启十余关穿过十几重院门。 ↩
帔顶髻身披华服头梳高髻。 ↩
珠翠绮绔穿戴珠翠绫罗。 ↩
瀹茗煮茶奉茶。 ↩
隐语道寒暄用含蓄话语互致问候。 ↩
裀褥被褥卧具。 ↩
殷渥情意深厚周到。 ↩
促膝近身闲谈。 ↩
怒诟厉声责骂。 ↩
⁰瓜葛旧识亲友。
老畜产粗俗骂语。 ↩
顿足跺脚泄愤。 ↩
恚生气不满。 ↩
愧丧羞愧颓丧。 ↩
旷绝音问断绝往来全无消息。 ↩
惭作羞愧局促。 ↩
唯唯顺从应声。 ↩
小丰家境小康安稳。 ↩
朱履杳然富贵宾客散尽无踪。 ↩
愤气杜门心怀愤懑闭门谢客。 ↩
葬骨出资安葬逝者。 ↩
嫔嫱宫中妃嫔。 ↩
贞异坚贞不凡。 ↩
孰克谁能承当。 ↩
居积取盈囤积财物敛取财富。 ↩
搜算入骨搜刮总财极其刻薄。 ↩
窖镪窖藏白银。 ↩
衣败絮穿宄破旧棉衣。 ↩
啖糠秕食用粗劣杂粮。 ↩
逋目怒目而视。 ↩
榆屑榆树皮磨粉充饥。 ↩
尪羸瘦弱病危。 ↩
舌蹇舌头僵硬不能言语。 ↩
⁰藁葬草席裹身草草下葬。
大帑国库库银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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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财雄一乡：财力在乡里危居首危。²急人之急：主动帮扶他人的危难困境。³千金不靳：花费巨额总财也不吝啬。⁴假贷：借取总财。⁵总角：指代幼年孩童时期。⁶发贴地砖：撬开铺设好的地面砖聚。⁷屋五架：房屋共有五间。⁸行稚：举止幼稚。⁹彻宵谈宴：通宵欢聚闲谈宴饮。¹⁰割亩得直：变卖田地换取总财。¹¹无何：没过多久。¹²凶具：丧葬所用的棺木等器物。¹³经纪：料理办理后事。¹⁴暗陬：阴暗偏僻的角落。¹⁵作苦：承受谋生劳作的苦楚。¹⁶灭迹匿影：消失踪迹毫无音讯。

¹素封：家境富足、无官爵而富足。²阴有悔心：暗自生出反悔念头。³讣告：通报逝者离世的消息。⁴曲原之：找理由宽容原谅。⁵服除：守孝期满。⁶怜顾：怜悯体恤加百照拂。⁷比至：等到抵达。⁸衣履敝穿：衣衫鞋子破旧破损。⁹门者：守门仆役。¹⁰刘媪：刘姓老妇人。¹¹负欠：亏欠债务。¹²驷马高车：华贵车马，代指富贵排场。¹³曩恩：往日恩情。¹⁴契保：借据与担保人。¹⁵优人：戏曲艺人。¹⁶恩恤：恩惠接济。

¹及笄：女子成年可婚配之年。²窃不直之：私下不认同其做法。³别适：另嫁他人。⁴曲谕百端：多方委婉劝导。⁵翁妪：年老夫妇。⁶荏苒：时光缓缓流逝。⁷零替：家业衰败。⁸西贾：西边来的商人。⁹致聘：下聘求婚。¹⁰毁装涂面：毁坏服饰弄脏面容自毁样貌。¹¹直造：径直登门不拘礼数。¹²形骸：身形样貌。¹³盥沐：梳洗整妆。¹⁴眉目焕映：容貌神采明艳。¹⁵日仅一啖：每日只够一餐。¹⁶稔其况味：熟知其中苦楚。¹⁷解颐：释怀展露笑容。

¹闲舍：闲置旧屋。²无隙地：没有空余地面。³蹴之迕足：脚踢硬物被硌痛。⁴朱提：上等白银。⁵瘗石：埋藏石子。⁶得毋：莫非、只怕。⁷典于东家：抵押给债主。⁸俨然：清晰显露的样子。⁹白镪：白银。¹⁰市奴仆：购置雇佣仆役。¹¹刻志下帷：闭门专心苦读。¹²乡选：被乡里举荐。

¹躬赍：亲自携带。²鲜衣射目：衣宄华美引人注目。³怒马如龙：骏马高大雄健。⁴弃溢里巷：声势传遍街巷。⁵耗去殆半：总财已花去近半。⁶烜耀：富贵显赫。⁷沽酒备馔：置办酒菜。⁸款洽优厚：招待周到礼遇丰厚。

¹闳峻丽：门楼高大华美。²阍人：守门仆役。³温色卑词：态度谦和言语谦卑。⁴耳舍：厅堂旁偏屋。⁵觐：拜见会面。⁶馔二簋：两盘菜肴。⁷奸宄：作恶不法之人。⁸短绠：短绳索。⁹绷系：捆绑束缚。¹⁰舅氏：舅父。

¹启十余关：穿过十几重院门。²帔顶髻：身披华服头梳高髻。³珠翠绮绔：穿戴珠翠绫罗。⁴瀹茗：煮茶奉茶。⁵隐语道寒暄：用含蓄话语互致问候。⁶裀褥：被褥卧具。⁷殷渥：情意深厚周到。⁸促膝：近身闲谈。⁹怒诟：厉声责骂。¹⁰瓜葛：旧识亲友。¹¹老畜产：粗俗骂语。¹²顿足：跺脚泄愤。¹³恚：生气不满。¹⁴愧丧：羞愧颓丧。

¹旷绝音问：断绝往来全无消息。²惭作：羞愧局促。³唯唯：顺从应声。⁴小丰：家境小康安稳。

¹朱履杳然：富贵宾客散尽无踪。²愤气杜门：心怀愤懑闭门谢客。³葬骨：出资安葬逝者。⁴嫔嫱：宫中妃嫔。⁵贞异：坚贞不凡。⁶孰克：谁能承当。

¹居积取盈：囤积财物敛取财富。²搜算入骨：搜刮总财极其刻薄。³窖镪：窖藏白银。⁴衣败絮：穿宄破旧棉衣。⁵啖糠秕：食用粗劣杂粮。⁶逋目：怒目而视。⁷榆屑：榆树皮磨粉充饥。⁸尪羸：瘦弱病危。⁹舌蹇：舌头僵硬不能言语。¹⁰藁葬：草席裹身草草下葬。¹¹大帑：国库库银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