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叉国第一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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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交¹²州徐姓，泛海¹为贾²，忽被大风吹去。开眼至一处，深山苍莽³。冀有居人，遂缆船而登，负糗腊⁴焉。方入，见两崖皆洞口，密如蜂房，内隐有人声。至洞外伫足一窥，中有夜叉二，牙森列戟⁵，目闪双灯，爪劈生鹿而食。惊散魂魄，急欲奔下，则夜叉已顾见之，辍食执入。二物相语，如鸟兽鸣，争裂徐衣，似欲啖噉⁶。徐大惧，取橐中糗糒⁷，并牛脯进之。分啖甚美。复翻徐橐，徐摇手以示其无，夜叉怒，又执之。徐哀之曰：“释我。我舟中有釜甑⁸可烹饪。”夜叉不解其语，仍怒。徐再与手语，夜叉似微解。从至舟，取具入洞，束薪燃火，煮其残鹿，熟而献之。二物啖之喜。夜以巨石杜门⁹，似恐徐遁，徐曲体遥卧，深惧不免。天明二物出，又杜之。少顷携一鹿来付徐，徐剥革，于深洞处取流水，汲煮数釜。俄有数夜叉至，群集吞啖讫，共指釜，似嫌其小。过三四日，一夜叉负一大釜来，似人所常用者。于是群夜叉各致狼糜。既熟，呼徐同啖。居数日，夜叉渐与徐熟，出亦不施禁锢，聚处如家人。徐渐能察声知意，辄效其音，为夜叉语。夜叉益悦，携一雌来妻徐¹¹。徐初畏惧莫敢伸，雌自开其股就徐，徐乃与交，雌大欢悦。每留肉饵徐¹³，若琴瑟之好。

　　一日诸夜叉早起，项下各挂明珠一串，更番出门，若伺贵客状。命徐多煮肉，徐以问雌，雌云：“此天寿节¹⁴。”雌出谓众夜叉曰：“徐郎无骨突子¹⁵。”众各摘其五，并付雌。雌又自解十枚，共得五十之数，以野苎¹⁶为绳，穿挂徐项。徐视之，一珠可直¹⁷百十金。俄顷俱出。徐煮肉毕，雌来邀去，云：“接天王。”至一大洞广阔数亩，中有石滑平如几，四圈俱有石坐，上一坐蒙一豹革，余皆以鹿。夜叉二三十辈，列坐满中，少顷。大风扬尘，张皇都出。见一巨物来，亦类夜叉状，竟奔入洞，踞坐鹗顾¹⁸。群随入，东西列立，悉仰其首，以双臂作十字交¹²。大夜叉按头点视¹⁹。问：“卧眉山众尽于此乎？”群哄应之。顾徐曰：“此何来？”雌以“婿”对，众又赞其烹调。即有二三夜叉，奔取熟肉陈几上，大夜叉掬啖²⁰尽饱，极赞嘉美²¹，且责常供²²。又顾徐云：“骨突子¹⁵何短？”众曰：“初来未备。”物于项上摘取珠串，脱十枚付之，俱大如指顶，圆如弹丸，雌急接代徐穿挂，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。物乃去，蹑风而行，其疾如飞。众始享其余食而散。

　　居四年余，雌忽产，一胎而生二雄一雌，皆人形不类其母。众夜叉皆喜其子，辄共拊弄²⁴。一日皆出攫食²⁵，惟徐独坐，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，徐不肯。夜叉怒，扑徐踣地上。徐妻自外至，暴怒相搏，龁²⁶断其耳。少顷其雄亦归，解释令去。自此雌每守徐，动息不相离。又三年，子女俱能行步，徐辄教以人言，渐能语，啁啾²⁷之中有人气焉，虽童也，而奔山如履坦途，与徐依依²⁸有父子意。

　　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，半日不归，而北风大作。徐恻然²⁹念故乡，携子至海岸，见故舟犹存，谋与同归。子欲告母，徐止之。父子登舟，一昼夜达交¹²。至家妻已醮³⁰。出珠二枚，售金盈兆³¹，家颇丰。子取名彪，十四五岁，能举百钧³²，粗莽好斗。交帅³³见而奇之，以为千总³⁴。值边乱，所向有功，十八为副将³⁵。

　　时一商泛海¹，亦遭风，飘至卧眉，方登岸，见一少年，视之而惊。知为中国人，便问居里，商以告。少年曳入幽谷³⁶一小石洞，洞外皆丛棘³⁷，且嘱勿出。去移时³⁸，挟鹿肉来啖商。自言：“父亦交¹²人。”商问之，而知为徐，商在客中尝识之。因曰：“我故人也。今其子为副将³⁵。”少年不解何名。商曰：“此中国之官名。”又问：“何以为官？”曰：“出则舆马，入则高堂，上一呼而下百诺，见者侧目视，侧足立，此名为官。”少年甚歆动³⁹。商曰：“既尊君⁴⁰在交，何久淹⁴¹此？”少年以情告。商劝南旋，曰：“余亦常作是念。但母非中国人，言貌殊异，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，用是辗转。”乃出曰：“待北风起，我来送汝行。烦于父兄处，寄一耗问⁴²。”商伏洞中几半年。时自棘中外窥，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，大惧，不敢少动。一日北风策策，少年忽至，引与急窜。嘱曰：“所言勿忘却。”商应之。又以肉置几上，商乃归。

　　径抵交¹²，达副总府⁴³，备述所见。彪闻而悲，欲往寻之。父虑海涛妖薮⁴⁴，险恶难犯，力阻之。彪抚膺⁴⁵痛哭，父不能止。乃告交帅³³，携两兵至海内。逆风阻舟，摆簸海中者半月。四望无涯，咫尺迷闷，无从辨其南北。忽而涌波接汉⁴⁶，乘舟倾覆，彪落海中，逐浪浮沉。久之被一物曳去，至一处竟有舍宇。彪视之，一物如夜叉状。彪乃作夜叉语，夜叉惊讯之，彪乃告以所往。夜叉喜曰：“卧眉我故里也，唐突⁴⁷可罪！君离故道⁴⁸已八千里。此去为毒龙国，向卧眉非路。”乃觅舟来送彪。夜叉在水中，推行如矢，瞬息千里，过一宵已达北岸，见一少年临流瞻望⁴⁹。彪知山无人类，疑是弟，近之，果弟，因执手哭。既而问母及妹，并云健安。彪欲偕往，弟止之，仓忙便去。回谢夜叉，则已去。未几母妹俱至，见彪俱哭。彪告其意，母曰：“恐去为人所凌。”彪曰：“儿在中国甚荣贵，人不敢欺。”归计已决，苦逆风难度。母子方徊徨⁵⁰间，忽见布帆南动，其声瑟瑟⁵¹。彪喜曰：“天助吾也！”相继登舟，波如箭激，三日抵岸，见者皆奔。彪向三人脱分袍裤。抵家，母夜叉见翁怒骂，恨其不谋，徐谢过不遑。家人拜见家主母，无不战栗。彪劝母学作华言，衣锦，厌粱肉，乃大欣慰。母女皆男儿装，类满制。数月稍辨语言，弟妹亦渐白皙。

　　弟曰豹，妹曰夜儿，俱强有力。彪耻不知书⁵²，教弟读，豹最慧，经史一过辄了⁵³。又不欲操儒业，仍使挽强弩⁵⁴，驰怒马⁵⁵，登武进士⁵⁶第，聘阿游击⁵⁷女，夜儿以异种无与为婚。会标下⁵⁸袁守备⁵⁹失偶，强妻之。夜儿开百石弓，百余步射小鸟，无虚落⁶⁰。袁每征辄与妻俱，历任同知将军，奇勋半出于闺门。豹三十四岁挂印⁶²，母尝从之南征，每临巨敌，辄擐甲执锐⁶³为子接应，见者莫不辟易⁶⁴。诏封男爵⁶⁵。豹代母疏辞⁶⁶，封夫人。

　　异史氏曰：“夜叉夫人，亦所罕闻，然细思之而不罕也。家家床头⁶⁷有个夜叉在。”

交州有一位姓徐的商人，常年出海做生意。一次航行途中，海上突然掀起狂风，他乘坐的商船失控，被大风裹挟着漂向远方。等他睁开双眼，发现船只停靠在一片岸边，岸上是一片幽深苍茫的原始山林。徐某期盼能遇到当地的住户，于是把船拴在岸边，背着干粮和干肉登上岸去。刚走进山林，他就看到两侧山崖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，密密麻麻的样子如同蜂房，洞穴里隐约传出人说话的声音。他走到一处洞口停下脚步，往里张望，看见洞内有两只夜叉。它们的牙齿像排列整齐的兵器般尖利参差，双眼向外凸起，像灯笼一样闪闪发亮，正用爪子撕开一只活鹿，直接生吃鹿肉。徐某吓得魂飞魄散，立刻转身想要往山下跑，可夜叉已经发现了他，当即停下进食，上前把他拖进了洞穴。两只夜叉的叫声混杂怪异，就像鸟兽的嘶吼鸣叫，它们争抢着撕扯徐某的衣服，看样子马上就要把他吃掉。徐某极度恐惧，连忙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干粮和牛肉干递给它们。两只夜叉分食了食物，吃得十分香甜。吃完后，它们又翻找徐某的口袋，徐某连忙摆手，表示自己已经没有食物了。夜叉见状勃然大怒，再次上前抓扯他。徐某连忙哀求求饶：“求求你们放过我，我的船上有锅具，可以给你们烹煮肉食。”但夜叉听不懂他的话语，依旧怒气冲冲。徐某只好反复用手势比划解释，夜叉这才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随后两只夜叉跟着徐某来到船上，取走炊具返回洞穴。徐某捡拾柴草生火，把夜叉没吃完的鹿肉煮熟后供奉给它们。两只夜叉吃得十分开心。到了夜里，夜叉用巨大的石块堵住洞口，生怕徐某趁机逃走。徐某蜷缩着身体，远远躺在洞穴角落，整日惶恐不安，觉得自己终究难逃一死。天亮之后，两只夜叉走出洞穴，离开时依旧堵住了洞口。没过多久，它们折返回来，手里提着一只鹿交给徐某。徐某剥掉鹿皮，从洞穴深处打来清澈的溪水，用几口锅分别烹煮鹿肉。片刻后，又赶来几只夜叉，众人围在一起吃完熟肉后，纷纷指着锅具，似乎是嫌弃锅的尺寸太小。三四天过后，一只夜叉背来一口大锅，大小和人类日常使用的锅相差无几。从这以后，这群夜叉四处捕猎野狼、麋鹿，全都交给徐某烹饪。肉食煮熟后，夜叉们还会邀请徐某一同进食。就这样相处了数日，夜叉们渐渐和徐某熟悉亲近，外出时也不再封堵洞口，对待徐某如同对待家人一般。时间久了，徐某能够通过夜叉的语调揣测它们的心意，还常常模仿它们的发声方式说夜叉的语言。夜叉们愈发欢喜，便找来一只雌性夜叉，让她做徐某的妻子。起初徐某满心畏惧，不敢靠近雌夜叉，而雌夜叉主动亲近示好，徐某便与她结为夫妻，雌夜叉十分欣喜。平日里，雌夜叉常常特意留存肉食给徐某，二人相处和睦恩爱，如同人间美满的夫妻。

有一天，夜叉们早早起身，每只夜叉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串明亮的珍珠，陆续走出洞穴，模样像是要迎接尊贵的客人。它们让徐某多煮一些肉食，徐某疑惑地询问雌夜叉缘由，雌夜叉告诉他：“今天是天寿节，是夜叉国王的生辰。”雌夜叉走出洞穴，对所有夜叉说道：“徐郎还没有佩戴身份珠串。”于是每只夜叉都从自己的珠串上取下五颗珍珠，统一交给雌夜叉，雌夜叉又从自己的珠串上解下十颗珍珠，总共凑够五十颗。她用野生苎麻搓成细绳，将所有珍珠串起，挂在了徐某的脖颈上。徐某细看发现，每一颗明珠都价值上百两银子。片刻后，所有夜叉都走出了洞穴。徐某刚把肉煮好，雌夜叉就前来邀约他，说道：“快去迎接夜叉天王。”徐某跟随雌夜叉来到一处巨大的洞穴，这处洞穴占地有数亩宽阔，洞内有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，如同桌子一般，石头四周摆放着石凳。最上方的石座铺着豹皮，其余石凳都铺着鹿皮。二三十只夜叉围坐成一圈。没过多久，狂风骤起、尘土飞扬，所有夜叉都慌忙跑出洞外。紧接着，一个身形庞大的怪物现身，样貌和夜叉相似，径直冲进洞穴，双腿岔开坐在铺着豹皮的石座上，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。众夜叉随之入洞，分东西两列整齐站立，全都抬头仰头，双臂交叉叠在胸前。大夜叉逐一点名巡视，开口问道：“卧眉山的所有族人都到齐了吗？”众夜叉齐声高声应答。大夜叉看到徐某，开口询问：“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？”雌夜叉回答说这是自己的丈夫。其余夜叉纷纷夸赞徐某的厨艺精湛。说话间，两三只夜叉跑出去，端来徐某煮好的熟肉摆放在大石桌上。大夜叉伸手抓取肉食，吃得饱足尽兴，连连称赞肉味鲜美，并且嘱咐徐某日后要按时进献肉食。大夜叉看了看徐某，又说道：“你的身份珠串为何这么短小？”众夜叉连忙替他回答：“他刚来此地，还没有配齐配饰。”大夜叉从自己脖颈的珠串上摘下十颗珍珠赠予徐某。这些珍珠极为珍贵，每一颗都有指甲大小，圆润饱满如同弹丸。雌夜叉立刻上前接过珍珠，替徐某串好挂在脖颈上，徐某也双臂交叉，用夜叉语向大夜叉表达谢意。大夜叉随即起身离去，乘风而行，速度快如飞驰。大夜叉离开后，众夜叉一拥而上，把剩余的熟肉全部吃完，随后各自散去。

徐某在夜叉国居住了四年多，雌夜叉突然临产，一胎生下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，三个孩子都是人类的样貌，丝毫不像夜叉母亲。所有夜叉都十分喜爱这几个孩子，常常围在一起逗弄玩耍。有一天，所有夜叉都外出捕猎觅食，只有徐某独自留在洞中。这时，从其他洞穴走来一只雌夜叉，想要和徐某私通，被徐某严词拒绝。这只雌夜叉恼羞成怒，将徐某推倒在地。恰逢徐某的妻子从外面归来，看到这一幕勃然大怒，立刻上前和对方缠斗，甚至咬断了对方的一只耳朵。没过多久，那只闹事雌夜叉的丈夫也赶了过来，双方解释清楚事情原委后，徐某的妻子便让二人离开了。从这以后，雌夜叉时时刻刻守在徐某身边，一举一动都相伴不离。又过了三年，三个孩子都已经学会走路奔跑。徐某常常教他们说人类的语言，孩子们慢慢掌握了不少，稚嫩的话语里透着纯粹的人气。三个孩子虽然年纪尚小，但翻山越岭如同行走平地一般轻松，他们和徐某十分亲近，处处流露着真挚的父子温情。

某天，雌夜叉带着一双儿女外出，过了半天也没有回来。当时洞外北风呼啸、狂风大作，徐某触景生情，深切思念远方的故乡。他带着大儿子来到海边，发现自己当年漂泊至此的商船还停靠在岸边，便和儿子商量一同返回交州。儿子想要告知母亲此事，被徐某制止。父子二人随即登船，经过一昼夜的航行，顺利回到了交州。徐某归家后，发现自己的原配妻子早已改嫁他人。他拿出两颗珍珠变卖，换得了巨额钱财，家境自此变得十分富裕。他给大儿子取名徐彪，徐彪十四五岁时，就能够举起千斤重物，性情粗犷豪爽、争强好斗。交州守将见到徐彪，发现他天赋异禀、胆识过人，将他招募至军中担任千总一职。当时正值边疆战乱频发，徐彪每次参战都能立下战功，十八岁时就升任统管一方军务的副将。

彼时，有另一位商人出海经商，途中同样遭遇风暴，船只漂流到了卧眉山海岸。商人刚登上岸边，就看到一名少年，心中十分诧异。少年看出他是中原人士，便询问他的家乡所在地，商人如实告知。少年将他拉进幽深山谷的一处小石洞，石洞外荆棘丛生，同时叮嘱商人千万不要随意出洞。过了一段时间，少年折返回来，带来鹿肉给商人充饥。他告诉商人：“我的父亲也是交州人。”商人细细询问后得知，少年的父亲正是徐某，而自己早年经商时与徐某相识。于是商人对少年说：“你的父亲是我的旧友，如今你的兄长已经官至副将。”少年不明白副将是什么，商人解释道：“这是中原的官职名称。”少年又追问：“什么是官员？”商人答道：“官员出门有车马仪仗，归家端坐高堂之上，在上位者一声号令，下方百人齐声应答。旁人见到官员，都不敢正视，不敢挺直身躯站立，这样的人便是官员。”少年听后心生无限向往。商人劝他：“既然你的父亲在交州安居，你为何长久滞留在此地？”少年便将自己的处境和顾虑全盘告知。商人劝说他南下回归故乡，少年说道：“我也常常心生归乡之念。但我的母亲并非中原人，样貌、言语都与常人不同，若是被同族夜叉发现我们归乡，必定会加害于我，因此我再三犹豫，始终无法决断。”临别前少年对商人说：“等北风刮起之时，我会来送你返程。麻烦你替我给父亲和兄长捎去音讯。”商人在石洞里面寄居了将近半年，时常透过荆棘缝隙偷偷向外张望，只见山中总有夜叉往来穿梭，心中极度惶恐，不敢有丝毫举动。一天，北风呼啸不止，少年突然来到洞中，带着商人快步赶往海边。开船之前，少年再次叮嘱商人：“我托付你的事情，千万不要忘记。”商人郑重应允。少年又将一些鹿肉放在船上的桌案上，商人随即驾船驶离了卧眉山。

商人的船只抵达交州后，直接前往副将徐彪的府邸，将自己在卧眉山的所见所闻完整告知徐彪。徐彪听完后悲痛万分，下定决心要出海寻找母亲和弟妹。徐某担心海上风浪险恶、海岛遍布妖物，路途凶险万分，极力劝阻儿子不要冒险。但徐彪悲恸难抑、捶胸痛哭，徐某终究无法阻拦。于是徐彪向交州大帅禀报了此事，随后带着两名亲兵乘船出海。不料海上逆风强劲，阻碍船只前行，船只在海上颠簸漂泊了半个多月。徐彪极目远眺，四周茫茫大海无边无际，视野模糊，根本无法辨别南北方向。突然海面巨浪滔天，船只被巨浪掀翻，徐彪坠入海中，随着海浪沉浮飘荡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感觉被某物拖拽，随后抵达一处有房屋居所的地方。仔细一看，救下他的是一个样貌酷似夜叉的怪物。徐彪用夜叉语与对方交流，夜叉十分惊奇，询问他的去向，徐彪告知自己要前往卧眉山。夜叉欣喜地说：“卧眉山是我的故乡，方才多有冒犯，还望恕罪！你如今已经偏离原本的航线八千里，往前是毒龙国，并不是去往卧眉山的道路。”说完，夜叉找来船只送徐彪前行。夜叉在水中推船前行，船速快如离弦之箭，瞬息之间便驶出千里，经过一夜航行，顺利抵达卧眉山北岸。远远望去，有一名少年正站在海边眺望。徐彪知晓卧眉山并无人类居住，猜测此人便是自己的弟弟，走近后果然印证了猜想，兄弟二人紧握双手痛哭不已。随后徐彪询问母亲和妹妹的近况，弟弟告知二人都平安康健。徐彪想要立刻前去拜见母亲和妹妹，被弟弟阻拦，弟弟随后匆匆离去。徐彪转身想要感谢相送的夜叉，对方却早已不见踪影。没过多久，母亲和妹妹匆匆赶来，见到徐彪后相拥痛哭。徐彪告知家人自己想要带他们返回中原的想法，母亲忧心道：“恐怕我们去到中原，会被旁人欺凌。”徐彪安慰道：“儿子在中原身居高位、身份显贵，没有人敢欺辱你们。”一家人当即决定返回交州，却苦于海上逆风肆虐，无法行船渡海。母子四人正徘徊犹豫之际，忽然看到船上的船帆向南飘动，发出瑟瑟声响。徐彪大喜道：“这是上天在成全我们！”四人相继登船，船只破浪疾驰，箭一般的速度在海面飞驰，三日之后便抵达交州海岸。当地百姓看到他们，都惊恐四散奔逃。徐彪随即脱下自己的衣物，分给母亲、弟弟和妹妹穿戴。回到家中，母夜叉见到徐某，厉声斥责他当初不辞而别，徐某连连道歉、愧疚不已。府中下人拜见主母，全都吓得浑身发抖。徐彪劝说母亲学习中原话语、穿戴绫罗绸缎、适应中原饮食，家人见状都十分欣慰。母夜叉和妹妹平日里都身着男装，样式和满族服饰相近。数月之后，母夜叉能听懂部分中原话语，弟弟和妹妹的皮肤也渐渐变得白皙温润。

徐某的次子名叫徐豹，女儿名叫夜儿，二人都天生力大无穷。徐彪因自己年少未读书、不懂礼仪学识而心生遗憾，便督促弟弟徐豹读书求学。徐豹天资聪慧，经史典籍看过一遍便能熟记于心、通晓其意。但他无心钻研儒家学业，徐彪便让他修习武艺，练习拉强弓、驾驭烈马。徐豹后来考中武科进士，迎娶了游击将军的女儿为妻。而徐夜儿因母亲是夜叉，世间无人愿意迎娶。恰逢徐彪麾下的守备袁某丧妻，徐彪便做主，强行将徐夜儿嫁给了他。徐夜儿武艺高强，能拉开数百石的强弓，在百余步之外射杀飞鸟，箭术百发百中。袁守备每次出征作战，都会带着妻子徐夜儿同行。袁守备后来升任同知将军，他半生立下的战功，大半都得益于徐夜儿的助力。徐豹三十四岁时，受命挂帅领兵出征，担任一省绿营总兵。母夜叉也曾跟随徐豹南征北战，每逢遭遇强敌，她都会身披铠甲、手持兵器，冲入敌阵接应儿子，敌军见此情景无不惊慌逃窜。朝廷下诏书册封母夜叉为男爵，徐豹代为上书推辞爵位，朝廷便改封她为诰命夫人。

异史氏评论道：夜叉夫人的事迹，是世间极为罕见的奇闻。但细细思索开来，也并无新奇之处，寻常百姓家中，家家户户的枕边，都藏着一位这般的“夜叉”啊。

注释

泛海航海，出海。 ↩
贾商人，做买卖。 ↩
苍莽辽阔无边、草木茂盛的样子。 ↩
糗腊干粮和干肉。糗指炒熟的米麦等干粮，腊指干肉。 ↩
森列戟像排列的剑戟一样密集锋利。 ↩
啖噉吃，吞食。 ↩
糗糒干粮。 ↩
釜甑锅和蒸器，泛指炊具。 ↩
杜门堵住洞口。 ↩
⁰曲体蜷缩着身体。
妻徐嫁给徐某做妻子。 ↩
交指交合，发生性关系。 ↩
饵徐给徐某吃。 ↩
天寿节夜叉国王的生日。 ↩
骨突子指夜叉脖子上挂的珍珠串。 ↩
野苎野生的苎麻植物。 ↩
直同“值”，价值。 ↩
鹗顾像鹗鸟一样凶狠地转头张望。 ↩
按头点视按着头逐个查看点名。 ↩
掬啖用手捧着吃。 ↩
嘉美美好，指味道很好。 ↩
责常供要求按时供应。 ↩
⁰蹑风踏着风，指乘风而行。
拊弄抚摸逗弄。 ↩
攫食抓取食物，指外出寻找吃的。 ↩
龁咬。 ↩
啁啾形容小孩子学说话时发出的稚嫩声音。 ↩
依依留恋不舍的样子。 ↩
恻然悲伤的样子。 ↩
醮女子改嫁。 ↩
盈兆满一百万，形容钱极多。 ↩
百钧三千斤，钧为古代重量单位，一钧三十斤。 ↩
交帅交州的军事长官。 ↩
千总清代武官名，正六品。 ↩
副将清代武官名，从二品，协助总兵镇守一方。 ↩
幽谷深而隐蔽的山谷。 ↩
丛棘丛生的荆棘。 ↩
移时一会儿，过了一段时间。 ↩
歆动羡慕，心动。 ↩
尊君对别人父亲的尊称。 ↩
淹滞留，久留。 ↩
耗问消息，音信。 ↩
副总府副将的官署。 ↩
海涛妖薮海浪和妖怪聚集的地方，形容险恶。 ↩
抚膺拍打胸口。 ↩
接汉连接天河，形容波浪极高。 ↩
唐突冒犯。 ↩
离故道偏离原来的路线。 ↩
临流瞻望站在水边远望。 ↩
徊徨徘徊彷徨，犹豫不决。 ↩
瑟瑟形容风吹帆布的声音。 ↩
耻不知书因不识字感到羞耻。 ↩
过辄了看一遍就完全明白。 ↩
挽强弩拉硬弓。 ↩
怒马烈马，气势强盛的马匹。 ↩
武进士武科进士，明清时期通过武举考试获得的功名。 ↩
游击清代武官名，从三品。 ↩
标下部下，直属部队。 ↩
守备清代武官名，正五品。 ↩
无虚落没有射空的，箭箭命中。 ↩
⁰同知将军清代武官职衔，指将军手下的副职官员。
挂印担任主将，执掌军权。 ↩
擐甲执锐穿上铠甲，拿着锋利的兵器。 ↩
辟易惊慌后退。 ↩
男爵爵位名，清代五等爵的第五等。 ↩
疏辞上奏章推辞。 ↩
床头床边，这里用比喻指妻子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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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泛海：航海，出海。²贾：商人，做买卖。³苍莽：辽阔无边、草木茂盛的样子。⁴糗腊：干粮和干肉。糗指炒熟的米麦等干粮，腊指干肉。⁵森列戟：像排列的剑戟一样密集锋利。⁶啖噉：吃，吞食。⁷糗糒：干粮。⁸釜甑：锅和蒸器，泛指炊具。⁹杜门：堵住洞口。¹⁰曲体：蜷缩着身体。¹¹妻徐：嫁给徐某做妻子。¹²交：指交合，发生性关系。¹³饵徐：给徐某吃。

¹天寿节：夜叉国王的生日。²骨突子：指夜叉脖子上挂的珍珠串。³野苎：野生的苎麻植物。⁴直：同“值”，价值。⁵鹗顾：像鹗鸟一样凶狠地转头张望。⁶按头点视：按着头逐个查看点名。⁷掬啖：用手捧着吃。⁸嘉美：美好，指味道很好。⁹责常供：要求按时供应。¹⁰蹑风：踏着风，指乘风而行。

¹拊弄：抚摸逗弄。²攫食：抓取食物，指外出寻找吃的。³龁：咬。⁴啁啾：形容小孩子学说话时发出的稚嫩声音。⁵依依：留恋不舍的样子。

¹恻然：悲伤的样子。²醮：女子改嫁。³盈兆：满一百万，形容钱极多。⁴百钧：三千斤，钧为古代重量单位，一钧三十斤。⁵交帅：交州的军事长官。⁶千总：清代武官名，正六品。⁷副将：清代武官名，从二品，协助总兵镇守一方。

¹幽谷：深而隐蔽的山谷。²丛棘：丛生的荆棘。³移时：一会儿，过了一段时间。⁴歆动：羡慕，心动。⁵尊君：对别人父亲的尊称。⁶淹：滞留，久留。⁷耗问：消息，音信。

¹副总府：副将的官署。²海涛妖薮：海浪和妖怪聚集的地方，形容险恶。³抚膺：拍打胸口。⁴接汉：连接天河，形容波浪极高。⁵唐突：冒犯。⁶离故道：偏离原来的路线。⁷临流瞻望：站在水边远望。⁸徊徨：徘徊彷徨，犹豫不决。⁹瑟瑟：形容风吹帆布的声音。

¹耻不知书：因不识字感到羞耻。²过辄了：看一遍就完全明白。³挽强弩：拉硬弓。⁴怒马：烈马，气势强盛的马匹。⁵武进士：武科进士，明清时期通过武举考试获得的功名。⁶游击：清代武官名，从三品。⁷标下：部下，直属部队。⁸守备：清代武官名，正五品。⁹无虚落：没有射空的，箭箭命中。¹⁰同知将军：清代武官职衔，指将军手下的副职官员。¹¹挂印：担任主将，执掌军权。¹²擐甲执锐：穿上铠甲，拿着锋利的兵器。¹³辟易：惊慌后退。¹⁴男爵：爵位名，清代五等爵的第五等。¹⁵疏辞：上奏章推辞。

¹床头：床边，这里用比喻指妻子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