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琐第九十七

字号目录

　　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¹，斋²临旷野，墙外多古墓，夜闻白杨萧萧³，声如涛涌。夜阑⁴秉烛，方复凄断⁵，忽墙外有人吟曰：“玄夜凄风却倒吹，流萤惹草复沾帏。”反复吟诵，其声哀楚⁶。听之，细婉似女子。疑之。明日视墙外并无人迹，惟有紫带一条遗荆棘中，拾归置诸窗上。向夜二更许，又吟如昨。杨移杌⁷登望，吟顿辍⁸。悟其为鬼，然心向慕⁹之。

　　次夜，伏伺墙头，一更向尽，有女子珊珊¹⁰自草中出，手扶小树，低首哀吟。杨微嗽，女忽入荒草而没。杨由是伺诸墙下，听其吟毕，乃隔壁而续之曰：“幽情苦绪何人见？翠袖单寒月上时。”久之寂然，杨乃入室。方坐，忽见丽者自外来，敛衽¹¹曰：“君子固风雅士，妾乃多所畏避。”杨喜，拉坐。瘦怯凝寒，若不胜衣，问：“何居里，久寄此间？”答曰：“妾陇西人，随父流寓¹²。十七暴疾殂谢¹³，今二十余年矣。九泉荒野，孤寂如鹜¹⁴。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，思久不属¹⁵，蒙君代续，欢生泉壤¹⁶。”杨欲与欢，蹙然¹⁷曰：“夜台¹⁸朽骨不比生人，如有幽欢，促人寿数，妾不忍祸君子也。”杨乃止。戏以手探胸，则鸡头之肉，依然处子。又欲视其裙下双钩。女俯首笑曰：“狂生太罗唣²⁰矣！”杨把玩之，则见月色锦袜，约彩线一缕；更视其一，则紫带系之。问：“何不俱带？”曰：“昨宵畏君而避，不知遗落何所。”杨曰：“为卿易之。”遂即窗上取以授女。女惊问何来，因以实告。女乃去线束带。既翻案上书，忽见《连昌宫词》，慨然曰：“妾生时最爱读此。今视之殆如梦寐！”与谈诗文，慧黠²¹可爱，剪烛西窗，如得良友。自此每夜但闻微吟，少顷即至。辄嘱曰：“君秘勿宣。妾少胆怯，恐有恶客见侵。”杨诺之。两人欢同鱼水，虽不至乱，而闺阁之中，诚有甚于画眉者。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，字态端媚。又自选宫词百首，录诵之。使杨治棋枰，购琵琶，每夜教杨手谈²²。不则挑弄弦索²³，作“蕉窗零雨”之曲，酸人胸臆；杨不忍卒听²⁴，则为“晓苑莺声”之调，顿觉心怀畅适。挑灯作剧²⁵，乐辄忘晓，视窗上有曙色，则张皇²⁶遁去。

　　一日薛生造访²⁷，值杨昼寝。视其室，琵琶、棋枰俱在，知非所善²⁸。又翻书得宫词，见字迹端好，益疑之。杨醒，薛问：“戏具何来？”答：“欲学之。”又问诗卷，托以假诸友人。薛反复检玩，见最后一叶²⁹细字一行云：“某月日连琐书。”笑曰：“此是女郎小字³⁰，何相欺之甚？”杨大窘³¹，不能置词。薛诘³²之益苦，杨不以告。薛卷挟³³，杨益窘，遂告之。薛求一见，杨因述所嘱。薛仰慕殷切，杨不得已，诺之。夜分³⁴女至，为致意焉。女怒曰：“所言伊何？乃已喋喋³⁵向人！”杨以实情自白，女曰：“与君缘尽矣！”杨百词慰解，终不欢，起而别去，曰：“妾暂避之。”明日薛来，杨代致其不可。薛疑支托，暮与窗友³⁷二人来，淹留³⁸不去，故挠之，恒终夜哗，大为杨生白眼，而无如何。众见数夜杳然³⁹，寝有去志，喧嚣渐息。忽闻吟声，共听之，凄婉欲绝。薛方倾耳神注，内一武生王某，掇巨石投之，大呼曰：“作态不见客，那甚得好句。呜呜恻恻，使人闷损！”吟顿止，众甚怨之，杨恚愤⁴⁰见于词色。次日始共引去。杨独宿空斋²，冀女复来而殊无影迹。逾二日女忽至，泣曰：“君致恶宾，几吓煞妾！”杨谢过不遑，女遽出，曰：“妾固谓缘分尽也，从此别矣。”挽之已渺。由是月余，更不复至。杨思之，形销骨立⁴¹，莫可追挽。一夕方独酌，忽女子搴帏⁴²入。杨喜极，曰：“卿见宥⁴³耶？”女涕垂膺，默不一言。亟问之，欲言复忍，曰：“负气去，又急而求人，难免愧恧⁴⁴。”杨再三研诘，乃曰：“不知何处来一龌龊隶，逼充媵妾⁴⁵。顾念清白裔，岂屈身舆台⁴⁷之鬼？然一线弱质⁴⁸乌能抗拒？君如齿妾在琴瑟之数，必不听自为生活。”杨大怒，愤将致死，但虑人鬼殊途，不能为力。女曰：“来夜早眠，妾邀君梦中耳。”于是复共倾谈，坐以达曙。

　　女临去嘱勿昼眠，留待夜约。杨诺之，因于午后薄饮⁴⁹，乘醺登榻，蒙衣偃卧⁵⁰。忽见女来，授以佩刀，引手去。至一院宇，方阖门⁵¹语，闻有人掿石⁵²挝门⁵³。女惊曰：“仇人至矣！”杨启户骤出，见一人赤帽青衣，猬毛⁵⁴绕喙。怒咄之。隶横目⁵⁵相仇，言词凶谩⁵⁶。杨大怒，奔之。隶捉石以投，骤如急雨，中杨腕，不能握刃。方危急间，遥见一人，腰矢野射。审视之，王生也。大号乞救。王生张弓急至，射之，中股；再射之，殪⁵⁷。杨喜感谢，王问故，具告之。王自喜前罪可赎，遂与共入女室。女战惕羞缩，遥立不作一语。案上有小刀长仅尺余，而装以金玉，出诸匣，光芒鉴影⁵⁹。王叹赞不释手。与杨略话，见女惭惧可怜，乃出，分手去。杨亦自归，越墙而仆，于是惊寤，听村鸡已乱鸣矣。觉腕中痛甚；晓而视之，则皮肉赤肿。亭午王生来，便言夜梦之奇。杨曰：“未梦射否？”王怪其先知。杨出手示之，且告以故。王忆梦中颜色，恨不真见。自幸有功于女，复请先容⁶⁰。夜间，女来称谢。杨归功王生，遂达诚恳。女曰：“将伯⁶¹之助，义不敢忘，然彼赳赳⁶²，妾实畏之。”既而曰：“彼爱妾佩刀，刀实妾父出使粤中⁶³，百金购之。妾爱而有之，缠以金丝，瓣以明珠。大人怜妾夭亡，用以殉葬。今愿割爱⁶⁴相赠，见刀如见妾也。”次日杨致此意，王大悦。至夜女果携刀来，曰：“嘱伊珍重，此非中华⁶⁵物也。”由是往来如初。

　　积数月，忽于灯下笑而向杨，似有所语，面红而止者三。生抱问之，答曰：“久蒙眷爱⁶⁶，妾受生人气，日食烟火⁶⁷，白骨顿有生意⁶⁸。但须生人精血，可以复活。”杨笑曰：“卿自不肯，岂我故惜之？”女云：“交接后，君必有念余日大病，然药之可愈。”遂与为欢。既而着衣起，又曰：“尚须生血一点，能拚痛⁶⁹以相爱乎？”杨取利刃刺臂出血，女卧榻上，便滴脐中。乃起曰：“妾不来矣。君记取百日之期，视妾坟前有青鸟鸣于树头，即速发冢⁷⁰。”杨谨受教⁷¹。出门又嘱曰：“慎记勿忘，迟速皆不可！”乃去。

　　越十余日，杨果病，腹胀欲死。医师投药，下恶物如泥，浃辰⁷²而愈。计至百日，使家人荷锸⁷³以待。日既夕，果见青鸟双鸣。杨喜曰：“可矣！”乃斩荆发圹⁷⁴，见棺木已朽，而女貌如生。摩之微温。蒙衣舁归置暖处，气咻咻⁷⁵然，细于属丝⁷⁶。渐进汤酡⁷⁷，半夜而苏⁷⁸。每谓杨曰：“二十余年如一梦耳。”

杨于畏搬家来到泗水河边定居。他的书房正对着一片空旷的原野，院墙外面遍布古墓，每到夜晚，白杨树叶簌簌作响，声响如同汹涌的波涛，连绵不绝。一天深夜，他独自点着烛火静坐窗前，耳畔萦绕着窗外的风声树影，心中满是萧瑟凄凉之感。忽然，墙外传来有人吟诗的声音：“玄夜凄风却倒吹，流萤惹草复沾帏。”这句悲凉的诗句被反复吟诵着。他仔细聆听，发现声音轻柔婉转，像是女子的声线，心中不由得生出疑惑。第二天，他到院墙外面查看，四周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，只有一条紫色的带子掉落在荆棘丛里，他便将带子拾起，带回屋内放在窗台上。到了当晚二更天，墙外再次响起了那凄婉的吟诗声，和昨夜一模一样。杨于畏搬来凳子登高眺望，墙外的吟诵声立刻戛然而止。他这才明白，吟诗的是一位女鬼，即便知晓真相，他心中依旧对这位女子心生爱慕与向往。

第二天夜里，杨于畏悄悄趴在墙头等候。将近一更天结束时，一名女子缓缓从草丛中走出来，她手扶小树，低头低吟着那首凄苦的诗句。杨于畏轻轻咳嗽了一声，女子瞬间隐入荒草之中消失不见。此后杨于畏便守在墙下，等女子吟诵结束后，隔着墙体接续了她的诗句：“幽情苦绪何人见？翠袖单寒月上时。”吟完诗句后，四周久久寂静无声，杨于畏只得落寞地返回屋内。他刚落座，就看见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推门进来，女子整理好衣襟，向他行礼说道：“先生本是风雅的文人，我却一直胆怯地躲避着您。”杨于畏心中大喜，连忙邀她落座。女子身形单薄瘦削，周身萦绕着寒凉之气，柔弱得仿佛连身上的衣衫都承载不住。杨于畏开口询问：“你家住何处？在此寄居许久了吗？”女子回答：“我是陇西人，从前跟随父亲四处漂泊谋生。我十七岁时突发重病离世，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。黄泉之下旷野荒芜，我孤身一人，孤寂无依。我平日吟诵的两句诗，是自己所作，用来寄托心底的哀愁与幽怨。我思索许久，始终无法将诗句补全，多谢先生为我续写，让我在九泉之下得以宽慰。”杨于畏想要与她亲近温存，女子却皱起眉头说道：“我已是墓中枯骨，无法与活人相比，倘若与你亲近，会折损你的阳寿，我不忍心让你遭受灾祸。”杨于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。他伸手轻抚女子胸前，触感依旧如同未出阁的少女。他又想细看女子裙下的小脚，女子低头含笑说道：“你这位轻狂书生，实在太过纠缠不休！”杨于畏捧着她的小脚把玩，只见她穿着月白色的丝袜，一只脚系着一缕彩线，另一只脚系着一条紫色袜带。他疑惑询问：“为何两只脚不全都系上袜带？”女子答道：“昨夜我因躲避你仓皇逃窜，不知将袜带遗失在了何处。”杨于畏说道：“我帮你换上吧。”随即取下窗台上的紫色袜带递给女子。女子十分惊讶，询问袜带的来历，杨于畏如实告知了昨夜捡到袜带的经过。女子解下脚上的彩线，换上了紫色袜带。随后女子随手翻看桌上的书籍，看到元稹的《连昌宫词》时，心生感慨：“这是我生前最喜爱的诗作，今日再度看见，恍然如同梦境一般。”二人畅谈诗文，杨于畏发觉女子聪慧灵动、惹人喜爱。烛火之下，二人对坐长谈，如同觅得知心挚友。自此之后，每到夜晚，只要听到女子轻柔的吟诵声，片刻之后她便会现身前来。女子多次叮嘱杨于畏，务必严守秘密，不要对外人提及此事，她自幼生性胆怯，害怕被品行不端之人欺凌。杨于畏郑重应允，答应绝对保密。二人情谊日渐深厚，亲密无间，虽未同床共枕，相处的亲密程度却胜过寻常夫妻。女子常常在烛火下帮杨于畏抄写书卷，字迹清秀温婉、工整雅致。她还亲自挑选了一百首宫词，抄写下来时常诵读。她让杨于畏置办了围棋与琵琶，每晚教他下棋，若是不下棋，便弹奏琵琶。她弹奏的《蕉窗零雨》等曲调，悲凉凄切，令人心生酸楚；改弹《晓苑莺声》等曲目时，曲调明快悠扬，又让人豁然开朗、心情舒畅。二人夜夜灯下玩乐，常常尽兴欢愉，不知不觉便熬到天亮。每当窗口透出晨光，女子便会慌张辞别离去。

某日，一位薛姓书生前来拜访，恰逢杨于畏白天蒙头熟睡。薛生看见屋内摆放着琵琶与围棋，知晓杨于畏原本并不擅长这些技艺；翻阅书卷时，又看到字迹工整秀美的手抄宫词，心中越发疑惑。杨于畏醒来后，薛生开口询问：“这些琵琶、棋盘是用来做什么的？”杨于畏回答是自己想要学习把玩。薛生又追问手抄诗词的来历，杨于畏谎称是友人所作。薛生仔细端详字迹，发现书卷最后一页写有一行小字，标注着某月某日连琐书写，便笑着说道：“这是女子的小名，你为何刻意欺瞒我？”杨于畏窘迫万分，无言辩驳。薛生不停追问，杨于畏始终不肯吐露实情。薛生拿起诗卷准备离去，杨于畏心中慌乱，只得将全部实情告知于他。薛生想要见一见连琐，杨于畏便说出了连琐严守秘密的叮嘱。但薛生仰慕连琐的心意极为迫切，杨于畏无奈之下只得应允。当晚连琐前来，杨于畏转述了薛生想要相见的想法。连琐十分愤怒，斥责道：“我往日是如何叮嘱你的，你竟然随意向外人泄露！”杨于畏连忙解释，诉说薛生强行强求的实情，为自己辩解。连琐说道：“我与你的缘分，到此为止了。”杨于畏百般劝解道歉，依旧无法消解她的怒气，连琐起身辞别，说自己暂且躲避一阵。次日薛生再来拜访，杨于畏告知他连琐不愿相见。薛生疑心杨于畏故意拖延敷衍，当晚便带着两位同窗友人来到杨于畏家中，深夜仍旧不肯离去，故意喧闹捣乱，整夜吵嚷不休。杨于畏满心恼怒，却又无可奈何。几人接连喧闹了几晚，始终不见连琐的踪迹，渐渐觉得无趣，喧闹声也慢慢平息下来。忽然屋外传来熟悉的吟诗声，众人一同聆听，曲调凄婉悲怆。薛生正凝神倾听，同行的一位习武的王姓书生，突然捡起一块大石头朝外扔去，高声呵斥：“故作姿态不肯见客，念的诗句毫无韵味，哭哭啼啼的，实在惹人烦闷！”吟诗声瞬间戛然而止。在场众人都纷纷埋怨王某鲁莽，杨于畏更是怒火中烧，当众厉声斥责他。次日众人方才尽数离去。当晚杨于畏独自留守空屋，期盼连琐归来，却始终不见人影。时隔两日，连琐突然现身，哭着说道：“你招来的这些凶恶蛮横之人，险些将我吓死！”杨于畏连忙不停道歉认错。连琐匆匆转身离去，临别时说道：“我早就说过你我缘分已尽，今日就此分别吧。”杨于畏急忙伸手挽留，她却转瞬消失无踪。此后一个多月，连琐再也没有出现。杨于畏日夜思念，茶饭不思，身形日渐消瘦，心中满是悔恨。一天夜里，他独自饮酒，连琐忽然掀开帘幕走进屋内。杨于畏欣喜万分，连忙问道：“你可是原谅我了？”连琐泪流满面，泪水浸湿了衣衫，默默不语。杨于畏再三追问，她欲言又止，最终开口说道：“我之前赌气离去，如今有急事求助于你，实在心生惭愧。”在杨于畏反复追问下，连琐才道出缘由：“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凶恶低俗的鬼差，强行逼迫我做他的小妾。我出身清白世家，绝不能忍受这般卑劣恶鬼的羞辱。可我身为柔弱孤魂，根本无力反抗。你若依旧将我视作挚爱之人，定然不会任由我受人欺凌。”杨于畏听闻勃然大怒，一心想要与恶鬼拼死相搏，却又顾虑人鬼殊途，自己有心无力。连琐说道：“明晚你早些安睡，我与你在梦中相见。”二人再度倾诉心底情愫，彻夜长谈直至天亮。

连琐临别前叮嘱杨于畏，白天切勿睡觉，安心等候夜里的梦中相会。杨于畏满口答应。午后他小酌了几杯酒，带着几分醉意，披衣躺卧在床上，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。恍惚之间，他看见连琐走来，递给自己一把佩刀，随即拉着他的手一同离去。二人来到一处院落，刚关上院门，还未等开口询问缘由，就听见有人搬石头砸门的声响。连琐惊慌说道：“仇家找上门来了！”杨于畏立刻开门冲了出去，只见一个头戴红帽、身穿黑衣的鬼差，嘴边长满浓密粗硬的胡须。杨于畏厉声斥责对方，鬼差却怒目相向，言辞凶狠恶毒。杨于畏怒火冲天，径直冲上前与他缠斗。鬼差抓起石块接连砸来，石块密集如雨，一块石头正中杨于畏手腕，他手中的佩刀应声落地。危急关头，他远远看见一人腰间挂着弓箭，正在野外狩猎，仔细辨认，正是此前鲁莽的王姓武生。杨于畏当即大声呼救。王生立刻拉弓奔来，一箭射中鬼差大腿，再发一箭，直接将鬼差射杀。杨于畏满心感激，连连向王生道谢。王生询问事情始末，杨于畏将整件事如实告知。王生暗自庆幸自己借此弥补了往日的过错，随后便和杨于畏一同走进连琐的院落。连琐惊魂未定、羞怯不安，远远站在一旁一言不发。桌上摆放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小佩刀，刀柄镶嵌金玉，王生将刀从刀鞘中取出，刀光亮亮，清晰映照出人影。王生赞叹不已，爱不释手。他与杨于畏简单交谈几句，见连琐羞怯可怜，便告辞离去。杨于畏随后也动身返回，翻墙时不慎摔倒，骤然惊醒，此时村中鸡鸣四起，已是拂晓时分。他只觉得手腕剧痛，天亮后查看，发现手腕处皮肉红肿。中午时分，王生前来拜访，说自己昨夜做了一场奇异的梦境。杨于畏开口问道：“你梦里是不是拉弓射箭了？”王生十分诧异，疑惑他为何知晓自己的梦境。杨于畏伸出手腕让他查看，并将梦中之事全盘告知。王生回想梦中连琐的容貌，遗憾无缘亲眼相见真人，又感念自己对连琐有救命之恩，恳请杨于畏代为传话，希望能与连琐相见。当晚连琐前来向杨于畏道谢，杨于畏将功劳归于王生，并转达了王生想要相见的诚挚心意。连琐说道：“王生的救命之恩，我永世铭记。但他性情粗犷勇武，我心中实在畏惧。”随后她又说道：“我看他十分喜爱我的佩刀。这把佩刀是我父亲当年出使南粤，花费百两白银购置而来。我向来十分珍爱，用金丝缠绕刀身，镶嵌明珠装饰。父亲怜惜我年少早逝，将这把佩刀作为我的陪葬之物。如今我愿意忍痛割爱赠予王生，让他见刀如见我。”次日杨于畏将连琐的心意转告王生，王生欣喜不已。当晚连琐果然携佩刀前来，叮嘱道：“麻烦转告王生，让他好好珍藏，这把佩刀并非中原物产。”自此之后，连琐与杨于畏和好如初，夜夜相伴相聚。

数月之后的一个夜晚，连琐坐在灯下，抬头望着杨于畏，面色泛红，数次欲言又止。杨于畏将她拥入怀中，追问她心中所想。连琐说道：“长久以来承蒙你怜爱眷顾，我沾染了活人的气息、吸纳了人间烟火，枯骨已然生出生机。只是还需要些许活人的精血，才能彻底复活为人。”杨于畏笑着回应：“是你一直执意不肯，我又怎会吝惜这点精血？”连琐接着说道：“你我温存之后，你定会大病二十余日，不过服药调理便可痊愈。”随后二人温存相伴。事毕连琐穿衣起身，又说道：“我还需要一点活人鲜血，你可否忍痛再帮我一次？”杨于畏当即取来利刃，刺破自己的手臂取血，连琐躺卧床榻，让鲜血滴入自己的肚脐之中。过后连琐起身说道：“此后我便不会再来与你相见。你切记百日之后，若看见我的坟前有青鸟落在枝头鸣叫，立刻掘开坟墓救我出来。”杨于畏郑重记下她的嘱托。连琐出门前再次叮嘱：“千万牢记，不可遗忘，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！”说完便转身离去。

十多天后，杨于畏果然身患重病，腹中胀气胀痛难忍。医者为他开药诊治，他排出大量污泥般的秽物，十余日后便彻底痊愈。待到百日之期将近，他让家人携带铁锹，前往连琐墓前等候。日落黄昏时分，果然有两只青鸟在坟前枝头鸣叫。杨于畏欣喜道：“可以动工了！”众人随即清除墓前荆棘，掘开坟墓。棺木早已腐朽破败，可连琐的容貌依旧鲜活如生，伸手触碰，身体尚有微微温热。众人用衣物遮盖，将她抬回家中，安置在温暖之处，只见她缓缓吐出微弱气息，细若游丝。家人慢慢为她喂食稀粥，到夜半时分，连琐彻底苏醒。苏醒之后，她常常对杨于畏感慨：“二十余年的幽冥岁月，不过恍然一场大梦。”

注释

滨水边。 ↩
斋书房。 ↩
萧萧草木被风吹动的声响。 ↩
夜阑夜深之时。 ↩
凄断极度凄凉。 ↩
哀楚凄苦悲凉。 ↩
杌凳子。 ↩
辍停止。 ↩
向慕心生向往、爱慕。 ↩
珊珊女子步履舒缓的样子。 ↩
敛衽整理衣襟，是古代女子行礼的礼仪。 ↩
流寓漂泊寄居他乡。 ↩
殂谢病逝、离世。 ↩
鹜野鸭，此处比喻孤独无依。 ↩
不属无法衔接、连贯。 ↩
泉壤黄泉之下，指阴间。 ↩
蹙然皱眉忧愁的样子。 ↩
夜台墓穴，代指阴间。 ↩
⁰双钩代指女子小脚。
罗唣纠缠、聒噪。 ↩
慧黠聪慧灵动。 ↩
手谈围棋的别称。 ↩
弦索代指琵琶等弦乐器。 ↩
卒听听完。 ↩
作剧嬉戏玩乐。 ↩
张皇慌张慌乱。 ↩
造访登门拜访。 ↩
善擅长。 ↩
叶书页。 ↩
小字小名、乳名。 ↩
窘窘迫、难堪。 ↩
诘追问。 ↩
卷挟拿着书卷。 ↩
夜分深夜。 ↩
喋喋多言、多嘴。 ↩
⁰支托拖延推脱。
窗友同窗好友。 ↩
淹留久留。 ↩
杳然无影无踪。 ↩
恚愤愤怒、愤恨。 ↩
形销骨立身形消瘦、憔悴不堪。 ↩
搴帏掀开帘幕。 ↩
宥原谅、宽恕。 ↩
愧恧羞愧惭愧。 ↩
媵妾小妾。 ↩
⁰清白裔清白世家的后人。
舆台古代地位低微的仆役，此处代指卑劣低俗。 ↩
弱质柔弱的身躯，多指女子。 ↩
薄饮小酌、少量饮酒。 ↩
偃卧平躺静卧。 ↩
阖门关门。 ↩
掿石搬石头。 ↩
挝门砸门。 ↩
猬毛像刺猬一样浓密的毛发。 ↩
横目怒目而视。 ↩
凶谩凶狠蛮横。 ↩
殪毙命、死去。 ↩
⁰战惕惊惧惶恐。
鉴影映照出人影。 ↩
先容代为引荐、传话。 ↩
将伯对他人的敬称，此处指恩人。 ↩
赳赳勇武粗犷的样子。 ↩
粤中南粤、岭南地区。 ↩
割爱舍弃心爱的事物。 ↩
中华中原地区。 ↩
眷爱怜爱、眷顾。 ↩
烟火人间饮食。 ↩
生意生机、生气。 ↩
拚痛忍痛。 ↩
发冢挖掘坟墓。 ↩
谨受教郑重记下嘱托。 ↩
浃辰十二日，此处指十余日。 ↩
荷锸扛着铁锹。 ↩
圹坟墓。 ↩
咻咻微弱的呼吸声。 ↩
属丝细微的丝线，比喻气息极弱。 ↩
汤酡稀粥汤药。 ↩
苏苏醒、复苏。 ↩

查看原始注释

¹滨：水边。²斋：书房。³萧萧：草木被风吹动的声响。⁴夜阑：夜深之时。⁵凄断：极度凄凉。⁶哀楚：凄苦悲凉。⁷杌：凳子。⁸辍：停止。⁹向慕：心生向往、爱慕。

¹珊珊：女子步履舒缓的样子。²敛衽：整理衣襟，是古代女子行礼的礼仪。³流寓：漂泊寄居他乡。⁴殂谢：病逝、离世。⁵鹜：野鸭，此处比喻孤独无依。⁶不属：无法衔接、连贯。⁷泉壤：黄泉之下，指阴间。⁸蹙然：皱眉忧愁的样子。⁹夜台：墓穴，代指阴间。¹⁰双钩：代指女子小脚。¹¹罗唣：纠缠、聒噪。¹²慧黠：聪慧灵动。¹³手谈：围棋的别称。¹⁴弦索：代指琵琶等弦乐器。¹⁵卒听：听完。¹⁶作剧：嬉戏玩乐。¹⁷张皇：慌张慌乱。

¹造访：登门拜访。²善：擅长。³叶：书页。⁴小字：小名、乳名。⁵窘：窘迫、难堪。⁶诘：追问。⁷卷挟：拿着书卷。⁸夜分：深夜。⁹喋喋：多言、多嘴。¹⁰支托：拖延推脱。¹¹窗友：同窗好友。¹²淹留：久留。¹³杳然：无影无踪。¹⁴恚愤：愤怒、愤恨。¹⁵形销骨立：身形消瘦、憔悴不堪。¹⁶搴帏：掀开帘幕。¹⁷宥：原谅、宽恕。¹⁸愧恧：羞愧惭愧。¹⁹媵妾：小妾。²⁰清白裔：清白世家的后人。²¹舆台：古代地位低微的仆役，此处代指卑劣低俗。²²弱质：柔弱的身躯，多指女子。

¹薄饮：小酌、少量饮酒。²偃卧：平躺静卧。³阖门：关门。⁴掿石：搬石头。⁵挝门：砸门。⁶猬毛：像刺猬一样浓密的毛发。⁷横目：怒目而视。⁸凶谩：凶狠蛮横。⁹殪：毙命、死去。¹⁰战惕：惊惧惶恐。¹¹鉴影：映照出人影。¹²先容：代为引荐、传话。¹³将伯：对他人的敬称，此处指恩人。¹⁴赳赳：勇武粗犷的样子。¹⁵粤中：南粤、岭南地区。¹⁶割爱：舍弃心爱的事物。¹⁷中华：中原地区。

¹眷爱：怜爱、眷顾。²烟火：人间饮食。³生意：生机、生气。⁴拚痛：忍痛。⁵发冢：挖掘坟墓。⁶谨受教：郑重记下嘱托。

¹浃辰：十二日，此处指十余日。²荷锸：扛着铁锹。³圹：坟墓。⁴咻咻：微弱的呼吸声。⁵属丝：细微的丝线，比喻气息极弱。⁶汤酡：稀粥汤药。⁷苏：苏醒、复苏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