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女子第九十四
沂水居民赵某，以故自城中归，见女子白衣哭路侧，甚哀。睨1之，美；悦之，凝注不去，女垂涕曰：“夫夫也，路不行而顾我！”赵曰：“我以旷野无人，而子哭之恸2，实怆于心。”女曰：“夫死无路，是以哀耳。”赵劝其复择良匹3。曰：“渺4此一身，其何能择？如得所托，媵5之可也。”赵忻然6自荐，女从之。赵以去家远，将觅代步。女曰：“无庸7。”乃先行、飘若仙奔。至家，操井臼8甚勤。
积二年余，谓赵曰：“感君恋恋，猥9相从，忽已三年，今宜且去。”赵曰：“曩10言无家，今焉往？”曰：“彼时漫11为是言耳，何得无家？身父货药金陵。倘欲再晤12，可载药往，可助资斧13。”赵经营14，为贳15舆马。女辞之，出门径去16，追之不及，瞬息遂杳17。
居久之，颇涉怀想，因市药诣金陵。寄货旅邸18，访诸衢市19，忽药肆一翁望见，曰：“婿至矣。”延20之入，女方浣裳庭中，见之不言亦不笑，浣不辍。赵衔恨21遽22出，翁又曳23之返，女不顾如初。翁命治具24作饭，谋厚赠之。女止之曰，“渠25福薄，多将不任26；宜少慰其苦辛，再检十数医方与之，便吃著不尽矣。”翁问所载药，女云：“已售之矣，直在此。”翁乃出方付金，送赵归。
试其方，有奇验28。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。以蒜臼29接茅檐雨水，洗瘊赘30，其方之一也，良效31。
沂水县有一位赵姓百姓，某天看城里办完事情往家走，途中看见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在头边哭泣，神色十分哀伤。他侧头打量女子，见她容貌秀美，心中生出爱慕之意，便停下脚停，久久驻足凝望。女子满脸泪水，对他说道：“这位先生，为何停住脚停，站在这里看着我？”赵某回答：“我见这片旷野荒无人烟，你又哭得这般悲痛，实在让人内心伤感。”女子解释道：“我的丈夫已经离世，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，所以才这般悲伤。”赵某劝说她再挑选一位合适的人改嫁。女子说：“我如今孤身一人，又有什么挑选的资格？若是能找到可以终身依靠的人，我甘愿做对方的侍妾。”赵某满心欢喜深动自荐，女子也愿意跟随他。赵某考虑离家头途遥远，打算找人租借车马代停，女子却说不必麻烦。说完便率先前行，身姿轻盈飘逸，如同乘风疾行的仙人。跟随赵某到家后，女子一直勤恳辛劳地操持所有家务。
这样相处了两年多的时间，女子忽然对赵某说：“感念你一直以来的深情眷顾，我冒昧追随你相伴至今，转眼将近三年，如今我也到了该离去的时候。”赵某问道：“当初你说自己无家可归，如今又要去往何处？”女子回答：“当时只是随口说的话，我怎么会没有居所？我的父亲在金陵城中售卖药材。你若是想和我再次相见，可以运送药材前往金陵，我还能帮你借此赚取钱财、补贴生计。”赵某着手筹备物资，打算租借车马为她送行。女子谢绝了他的好意，径直出门离去。赵某奋力追赶却始终跟不上，转瞬之间，女子的身影便彻底消失无踪。
时隔许久，赵某对这名女子的思念越发深切，于是购置了一批药材，前往金陵寻访。他将药材将存在城中旅店，随后在大街小巷四处打听女子的下落。忽然，药铺里的一位老翁看见了他，开口说道：“我的女婿来了。”随即上前将赵某请进店内。此时女子正在庭院中洗衣，见到赵某后一言不发、面无笑意，依旧埋头不停劳作。赵某心中满是怨愤，当即转身准备离开，老翁却强行将他拉了回来，而女子依旧和之前一样，全然不予理会。老翁吩咐人置办酒菜，还准备赠予赵某丰厚的财物。女子连忙阻拦老翁说：“他福分浅薄，太过厚重的馈赠他无法承受。只需稍稍慰藉他的辛劳，再挑选十几副药方赠予他，就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、受用不尽了。”老翁询问赵某带来的药材去向，女子说道：“我已经替他卖掉了，卖药的钱财都在这里。”随后老翁将药方和钱款一并交给赵某，送他启程返乡。
赵某试用女子赠予的药方，发现疗效十分神奇。如今沂水县依旧有知晓这些药方的人。其中一副药方，就是用捣蒜的石臼承接茅草屋檐滴落的雨水，用来清洗身上的瘊子，这副药方操作简单，有着极佳的治疗效果。
注释
- 睨 斜眼观望、打量。 ↩
- 恸 悲痛至极。 ↩
- 良匹 合适的良人、婚配对象。 ↩
- 渺 孤身无依、孤苦伶仃的样子。 ↩
- 媵 古时指侍妾，此处指甘愿屈居侧室。 ↩
- 忻然 欣喜愉悦的样子。 ↩
- 无庸 不用、不必。 ↩
- 井臼 代指家中各项家务劳作。 ↩
- 猥 谦辞，指委屈自身、冒昧相随。 ↩
- 曩 从前、往日。 ↩
- 漫 随意、随口。 ↩
- 晤 相见、会面。 ↩
- 资斧 钱财、生计资费。 ↩
- 经营 筹划、筹备送行事宜。 ↩
- 贳 租借、租赁。 ↩
- 径去 径直离去。 ↩
- 杳 踪迹全无、彻底消失。 ↩
- 旅邸 旅店、客栈。 ↩
- 衢市 市井街巷、街市。 ↩
- 延 迎接、邀请。 ↩
- 衔恨 心怀不满、心生怨恼。 ↩
- 遽 立刻、仓促。 ↩
- 曳 拉扯、拖拽。 ↩
- 治具 置办酒食、备办宴席。 ↩
- 渠 代词，指代他。 ↩
- 任 承受、担受。 ↩
- ⁰直 通“值”，指钱款、财物价值。
- 奇验 神奇显著的疗效。 ↩
- 蒜臼 专门用来捣蒜的石制器具。 ↩
- 瘊赘 人体皮肤表面生长的瘊子、疣状物。 ↩
- 良效 极佳的效果、显著成效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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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睨：斜眼观望、打量。²恸：悲痛至极。³良匹：合适的良人、婚配对象。⁴渺：孤身无依、孤苦伶仃的样子。⁵媵：古时指侍妾，此处指甘愿屈居侧室。⁶忻然：欣喜愉悦的样子。⁷无庸：不用、不必。⁸井臼：代指家中各项家务劳作。
¹猥：谦辞，指委屈自身、冒昧相随。²曩：从前、往日。³漫：随意、随口。⁴晤：相见、会面。⁵资斧：钱财、生计资费。⁶经营：筹划、筹备送行事宜。⁷贳：租借、租赁。⁸径去：径直离去。⁹杳：踪迹全无、彻底消失。
¹旅邸：旅店、客栈。²衢市：市井街巷、街市。³延：迎接、邀请。⁴衔恨：心怀不满、心生怨恼。⁵遽：立刻、仓促。⁶曳：拉扯、拖拽。⁷治具：置办酒食、备办宴席。⁸渠：代词，指代他。⁹任：承受、担受。¹⁰直：通“值”，指钱款、财物价值。
¹奇验：神奇显著的疗效。²蒜臼：专门用来捣蒜的石制器具。³瘊赘：人体皮肤表面生长的瘊子、疣状物。⁴良效：极佳的效果、显著成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