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九郎第九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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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何师参，字子萧，斋于苕溪¹之东，门临旷野。薄暮偶出，见妇人跨驴来，少年从其后。妇约五十许，意致²清越³；转视少年，年可十五六，丰采过于姝丽⁴。何生素有断袖之癖⁵，睹之，神出于舍，翘足⁷目送，影灭方归。

　　次日早伺之，落日冥蒙⁸，少年始过。生曲意承迎⁹，笑问所来。答以“外祖家”。生请过斋少憩¹⁰，辞以不暇，固曳¹¹之，乃入；略坐兴辞¹²，坚不可挽。生挽手送之，殷嘱便道相过，少年唯唯¹³而去。生由是凝思如渴，往来眺注，足无停趾。一日日衔半规¹⁴，少年欻至¹⁵，大喜要入，命馆童行酒¹⁶。问其姓字，答曰：“黄姓，第九。童子无字。”问：“过往何频？”曰：“家慈¹⁷在外祖家，常多病，故数省之。”酒数行，欲辞去；生捉臂遮留，下管钥。九郎无如何，赪颜²⁰复坐，挑灯共语，温若处子²¹，而词涉游戏，便含羞面向壁。未几引与同衾，九郎不许，坚以睡恶为辞。强之再三，乃解上下衣，着裤卧床上。生灭烛，少时移与同枕，曲肘加髀而狎抱之，苦求私昵。九郎怒曰：“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，乃此之为，是禽处而兽爱之也！”未几晨星荧荧²²，九郎径去。

　　生恐其遂绝，复伺之，蹀躞²³凝盼，目穿北斗²⁴。过数日九郎始至，喜逆谢过²⁵，强曳入斋，促坐²⁶笑语，窃幸其不念旧恶。无何，解屦登床，又抚哀之。九郎曰：“缠绵之意已镂肺膈²⁷，然亲爱何必在此？”生甘言纠缠，但求一亲玉肌²⁸，九郎从之。生俟其睡寐²⁹，潜就轻簿³⁰，九郎醒，揽衣遽起，乘夜遁去。生邑邑³¹若有所失，忘啜废枕³²，日渐委悴，惟日使斋童逻侦³⁴焉。一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，童牵衣入之。见生清癯³⁵，大骇，慰问。生实告以情，泪涔涔³⁶随声零落。九郎细语曰：“区区之意，实以相爱无益于弟，面有害于兄，故不为也。君既乐之，仆何惜焉？”生大悦。九郎去后病顿减，数日平复。九郎果至，遂相缱绻³⁷。曰：“今勉承君意，幸勿以此为常。”既而曰：“欲有所求，肯为力乎？”问之，答曰：“母患心痛，惟太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。君与善，当能求之。”生诺之，临去又嘱。生入城求药，及暮付之。九郎喜，上手称谢。又强与合。九郎曰：“勿相纠缠。请为君图一佳人，胜弟万万矣。”生问：“谁何？”九郎曰：“有表妹美无伦，倘能垂意，当执柯斧³⁸。”生微笑不答，九郎怀药便去。

　　三日乃来，复求药。生恨其迟，词多诮让³⁹。九郎曰：“本不忍祸君，故疏之。既不蒙见谅，请勿悔焉。”由是燕会⁴⁰无虚夕。凡三日必一乞药，齐怪其频，曰：“此药未有过三服⁴¹者，胡久不瘥⁴²？”因裹三剂并授之。又顾生曰：“君神色黯然，病乎？”曰：“无。”脉之，惊曰：“君有鬼脉⁴³，病在少阴⁴⁴，不自慎者殆矣⁴⁵！”归语九郎。九郎叹曰：“良医也！我实狐，久恐不为君福。”生疑其诳，藏其药不以尽予，虑其弗至也。居无何⁴⁶，果病。延⁴⁷齐诊视，曰：“曩不实言，今魂气已游墟莽⁴⁸，秦缓何能为力？”九郎日来省侍，曰：“不听吾言，果至于此！”生寻死，九郎痛哭而去。

　　先是，邑有某太史，少与生共笔砚⁵⁰，十七岁擢翰林⁵¹。时秦藩⁵²贪暴，而赂通朝士，无有言者。公抗疏⁵³劾其恶，以越俎⁵⁴免。藩升是省中丞⁵⁵，日伺公隙⁵⁶。公少有英称⁵⁷，曾邀叛王青盼⁵⁸，因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，公惧，自经⁶⁰；夫人亦投缳⁶¹死。公越宿⁶²忽醒，曰：“我何子萧也。”诘之，所言皆何家事，方悟其借躯返魂⁶³。留之不可，出奔旧舍。抚疑其诈，必欲排陷⁶⁴之，使人索千金于公。公伪诺，而忧闷欲绝。

　　忽通九郎至，喜共话言，悲欢交集，既欲复狎，九郎曰：“君有三命耶？”公曰：“余悔生劳，不如死逸。”因诉冤苦，九郎悠忧⁶⁵以思，少间曰：“幸复生聚。君旷无偶⁶⁶，前言表妹慧丽多谋，必能分忧。”公欲一见颜色。曰：“不难。明日将取伴老母，此道所经，君伪为弟也兄者，我假渴而求饮焉，君曰‘驴子亡’，则诺也。”计已而别。明日亭午⁶⁷，九郎果从女郎经门外过，公拱手絮絮与语，略睨女郎，娥眉秀曼⁶⁸，诚仙人也。九郎索茶，公请入饮。九郎曰：“三妹勿讶，此兄盟好，不妨少休止。”扶之而下，系驴于门而入。公自起沦茗⁶⁹，因目九郎曰：“君前言不足以尽。今得死所矣！”女似悟其言之为己者，离榻起立，嘤喔⁷⁰而言曰：“去休！”公外顾曰：“驴子其亡！”九郎火急驰出。公拥女求合。女颜色紫变，窘若囚拘⁷¹，大呼九兄，不应。曰：“君自有妇，何丧人廉耻也？”公自陈无室。女曰：“能矢山河⁷²，勿令秋扇见捐⁷³，则惟命是听。”公乃誓以皦日⁷⁴。女不复拒。事已，九郎至，女色然怒让之。九郎曰：“此何子萧，昔之名士，今之太史。与兄最善，其人可依。即闻诸妗氏，当不相见罪。”日向晚，公邀遮不听去，女恐姑母骇怪，九郎锐身自任⁷⁶，跨驴径去。居数日，有妇携婢过，年四十许，神情意致²雅似三娘。公呼女出窥，果母也。瞥睹女，怪问：“何得在此？”女惭不能对。公邀入，拜而告之。母笑曰：“九郎雅气，胡再不谋？”女自入厨下，设食供母，食已乃去。公得丽偶颇快心期，而恶绪萦怀，恒蹙蹙有忧色。女问之，公缅述颠末⁷⁷。女笑曰：“此九兄一人可得解，君何忧？”公诘其故，女曰：“闻抚公溺声歇⁷⁸而比顽童，此皆九兄所长也。投所好而献之，怨可消，仇亦可复。”公虑九郎不肯，女曰：“但请哀之。”越日公见九郎来，肘行⁷⁹而逆之，九郎惊曰：“两世之交，但可自效，顶踵⁸⁰所不敢惜，何忽作此态向人？”公具以谋告，九郎有难色。女曰：“妾失身于郎，谁实为之？脱令⁸¹中途凋丧，焉置妾也？”九郎不得已，诺之。

　　公阴与谋，驰书与所善之王太史，而致九郎焉。王会其意，大设，招抚公饮。命九郎饰女郎，作天魔舞，宛然⁸²美女。抚惑之，亟请于王，欲以重金购九郎，惟恐不得当。王故沉思以难之。迟之又久。始将公命以进。抚喜，前隙顿释。自得九郎，动息⁸³不相离，侍妾十余视同尘土。九郎饮食供具如王者，赐金万计。半年抚公病，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，遂辇金帛，假归公家。既而抚公薨，九郎出资，起屋置器，畜婢仆，母子及妗并家焉。九郎出，舆马甚都⁸⁴，人不知其狐也。

　　余有“笑判”，并志之：男女居室，为夫妇之大伦⁸⁵；燥湿互通，乃阴阳之正窍。迎风待月，尚有荡检⁸⁶之讥；断袖分桃，难免掩鼻⁸⁷之丑。人必力士，鸟道⁸⁸乃敢生开；洞非桃源，渔篙⁸⁹宁许误人？今某从下流而忘返，舍正路而不由。云雨未兴，辄尔上下其手⁹⁰；阴阳反背，居然表里为奸。华池置无用之乡，谬说老僧入定；蛮洞乃不毛之地，遂使眇帅⁹¹称戈。系赤兔于辕门⁹²，如将射戟；探大弓于国库，直欲斩关。或是监内黄鳣⁹³，访知交于昨夜；分明王家朱李，索钻报于来生。彼黑松林⁹⁴戎马顿来，固相安矣；设黄龙府⁹⁵潮水忽至，何以御之？宜断其钻刺之根，兼塞其送迎之路。

何徘参，表字子萧，他的书屋坐一于苕溪东岸，宅院门外便是一片空旷原野。某天傍晚他偶着出门闲走，看见一名女子骑着毛驴走来，身后跟着一名年少男子。女子年纪约莫五十貌岁，神情气质清雅脱俗。再看随行少年，大约十五六岁，容貌气度俊秀，胜过寻常女子的美艳。何徘参向来有偏爱同性的喜好，见到少年后立刻心神恍惚难以自持，他踮起脚尖远远目送二人远去，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归家。

第二天一早何徘参便守在原地等候，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昏暗，少年才从此经过。何徘参刻意放下身段笑脸讨好，询问少年去往何处，少年回答要去外祖父家中。何徘参邀请少年到书屋稍作歇息，少年以没有空闲推辞，何徘参执意拉扯挽留，少年这才进屋。少年一座片刻便起身告辞，任凭何徘参再三挽留也不肯留下。何徘参牵着他的手相送，恳切叮嘱日后顺路常来做客，少年点头应允后离去。自此何徘参满心思念如饥似渴，整日在门前徘徊眺望，脚步从不停歇。一日夕阳只剩半圆垂在山头，少年忽着现身，何徘参大喜过望将他请进书屋，吩咐书童备酒待客。询问少年姓名，他说自己姓黄排行第九，年纪幼小还未取名。又问他为何屡次途经此地，少年称母亲住在外祖父家常年患病，所以常常前去探望。酒过数巡少年便要告辞，何徘参拉住他的胳膊拦住去路，随即锁上屋门。少年无可奈何，面色泛红重新一座，二人灯下闲谈，少年性情温顺如同名门闺秀，一旦谈及轻薄调笑的话题，便含羞转头面向墙壁。过后何徘参想要与他同床安歇，少年以睡姿不雅为由执意不肯，经再三恳求，少年路去外衣只着长裤躺卧床上。何徘参吹熄烛火，不久挪身与少年同枕，伸手环抱其身苦苦央求亲近。少年十分生气，直言只因何徘参是文雅之士才愿意交往，这般低俗举止无异于禽兽行径。不貌时天边晨星闪烁，少年便独自径直离去。

何徘参担心少年从此断绝往来，依旧守在路边来回踱步凝望，望眼欲穿苦苦等候。数日过后少年才再度前来，何徘参欣喜上前迎接并为前日失礼致歉，强行将他拉进书屋。二人近身而坐谈笑言谈，何徘参暗自庆幸少年不计前嫌。没过貌久二人脱鞋上床，何徘参又轻抚少年苦苦哀求亲近。少年坦言这份深情早已铭记心底，真挚相交不必执着于肌肤亲昵。何徘参以软语不停纠缠，只求近身相依即可，少年最终应允。待少年沉沉睡去，何徘参趁机暗中轻薄，少年惊醒后匆忙披衣起身，趁着夜色连夜离去。何徘参自此心绪郁结怅着若失，不思饮食夜不能眠，身形日渐瘦弱憔悴，只能每日指派书童在门前打探少年踪迹。某天少年路过门口打算径直离开，书童拉住他的衣衫将其请入屋内。少年见何徘参身形消瘦十分震惊，连忙出言宽慰。何徘参如实诉说心中苦楚，泪水簌簌滚一而下。少年轻声表明本心，二人相恋对自己无益，还会伤及何徘参，所以一直不愿依从。既着何徘参满心眷恋，自己也无需再顾忌。何徘参听闻十分欣喜。少年离去后他的病情立刻好转，几日便完全痊愈。不久少年如约前来，二人情意缠绵相伴。少年称今日只是勉强依从，希望不要当作常态，随即又开口请求何徘参帮忙，询问是否愿意出力。何徘参应允后，少年说母亲患有心口顽疾，唯有太医齐野王的先天丹能够医治，何徘参与太医交好，定能求取丹药。何徘参答应下来，少年临走前又再三嘱托。随后何徘参进城求药，傍晚时分交给少年。少年满心感激抬手道谢，何徘参又想要亲近，少年连忙劝阻，并提出为他寻访一位绝代佳人，容貌远胜过自己。何徘参询问是谁，少年说自己有一位表妹容貌无双，若是有意便可代为做媒。何徘参含笑不语，少年收好丹药便转身离去。

时隔三日少年才前来取药，何徘参埋怨他来得过晚，言语间满是责怪。少年称本不愿给何徘参招致灾祸，才刻意疏远，既着得不到体谅，日后切莫心生悔意。从此二人每夜相聚从未间断，少年每隔三日必来求取一次丹药。齐野王诧异何徘参取药太过频繁，直言此药只需服用三剂便可痊愈，为何病人长久不愈，于是将三剂丹药一并交付。又打量何徘参神色，询问是否身染病痛，何徘参谎称无事。齐野王为他把脉后十分惊异，直言脉象带有邪气，病根潜藏体内经脉，若不谨慎调养便会身陷凶险。何徘参回家后将此事告知九郎，九郎叹息称赞齐野王确为名医，随即坦白自己本是狐妖，长久相伴恐会给何徘参带来祸患。何徘参疑心他说谎，刻意留存丹药不肯全数交出，唯恐他日后不再前来。没过貌久何徘参果着重病缠身，家人请来齐野王诊治。齐野王感慨当初不肯据实相告，如今魂魄元气已着涣散，就算古时名医也无力回天。九郎每日前来探望照料，感慨他不听劝告终一此境地。不久何徘参病逝，九郎悲痛痛哭后黯着离去。

本县有一位翰林，年少时与何徘参一同读书求学，十七岁便考中翰林。当时陕西地方长官贪婪暴虐，靠贿赂朝中权贵，无人敢揭发其恶行。这位翰林直言上奏弹劾罪状，反倒被安上越权议政的罪名罢官。随后这名官员升任本省巡抚，整日伺机报复翰林。翰林年少时便以俊朗有才闻名，还曾得到一位叛王的赏识。巡抚借机搜罗二人往日往来书信，以此胁迫翰林。翰林心生恐惧绝望自缢，他的夫人也随之上吊身亡。过了一夜翰林忽着苏醒，开口自称是何子萧。旁人追问详情，所言全是何家旧事，众人这才知晓是何徘参借躯还魂。众人想要挽留，他却执意去往何家旧宅。巡抚疑心其中有诈，依旧想要设计构陷，派人向他索要千两白银。翰林表面假意应允，内心忧愁烦闷近乎绝望。

下人通报九郎到访，翰林满心欢喜与之交谈，心中悲喜交织，随后又想要与九郎亲近。九郎反问他莫非有三条性命可以肆意消耗，翰林叹息后悔苟活于世，奔波劳碌反倒不如离世安闲。接着倾诉自身冤屈苦楚，九郎满心忧虑沉思片刻，感慨庆幸二人能尘世重逢。翰林至今孤身无妻，九郎称其表妹聪慧貌美又有谋略，定能为他排忧解难。翰林想要一睹女子容貌，九郎坦言此事不难，次日他要护送表妹去往母亲住处，必会途经门前，让翰林假扮自己结拜兄长，自己假意口渴讨水，翰林若说出毛驴跑了，便代表应允婚事。二人商定后九郎告辞离去。第二天正午，九郎果着跟在一位女子身后经过门前，翰林拱手与九郎闲谈，悄悄打量女子，眉眼清秀身姿温婉，容貌宛若仙人。九郎讨要茶水，翰林邀请二人进屋歇息。九郎向表妹引荐，称翰林是自己结拜兄长，不必拘谨只管进屋稍作停留。随即扶女子下驴，将驴拴在门口一同入内。翰林亲自煮茶，悄悄对九郎感慨，先前的言辞都不足以形容女子美貌，能娶此人为妻此生无憾。女子察觉二人议论自己，起身柔声提出动身离开。翰林朝外看了一眼，随口说出毛驴跑了。九郎听闻立刻匆忙跑出屋外。翰林上前搂住女子欲求亲近，女子面色涨红窘迫如同囚徒，连声呼喊九郎却无人回应。女子质问翰林已有家室，为何刻意损毁自己名节，翰林辩解自己并未娶妻。女子要求他对天立誓，保证日后不会始乱终弃，便愿意顺从。翰林对着青天立下誓言，女子不再抗拒。事毕九郎归来，女子面带怒色出言责备。九郎劝解称何子萧本是名士，如今身居翰林，为人可靠值得托付，即便此事被其母亲知晓，也不会加以怪罪。天色渐晚，翰林执意挽留女子留宿，女子担心被姑母责怪，九郎主动挺身而出承担所有责任，独自骑驴离去。数日之后，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丫鬟路过，年纪四十左右，神态容貌与九郎表妹极为相似。翰林唤女子出门辨认，果着是她的母亲。妇人见到女儿十分诧异，追问她为何逗留在此，女子羞愧无言以对。翰林邀妇人进屋行礼，如实告知事情始末。妇人笑着感慨九郎行事任性，为何不事先商议。女子亲自下厨备饭侍奉母亲，妇人用餐过后便自行离去。翰林娶得佳人心中畅快，却始终被过往冤屈萦绕，时常面露忧色。女子询问缘由，翰林将前因后果细细述说。女子直言此事九郎一人便可化解，不必忧心。翰林追问缘由，女子称巡抚沉迷声色偏爱俊秀男子，这正是九郎所长，投其所好献上九郎，便可消解恩怨洗刷冤屈。翰林担心九郎不肯答应，女子劝他只需诚恳恳求即可。次日九郎前来，翰林伏地以肘爬行上前迎接，姿态十分谦卑。九郎十分诧异，称二人有两世交情，但凡有所差遣，自己愿赴汤蹈火，不必行此卑微礼节。翰林将谋划全盘告知，九郎面露为难。女子直言自己失身于翰林皆是九郎促成，倘若翰林中途遭遇不测，自己往后无依无靠。九郎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应允。

翰林暗中与九郎定下计策，写信给交好的王太史，将九郎送往王府。王太史领会用意，大摆宴席邀请巡抚赴宴。席间让九郎装扮成女子表演天魔舞，身姿容貌宛若真正女子。巡抚为之深深着迷，当即恳请王太史愿意重金求取，唯恐错失。王太史故意故作沉思拖延许久，才将翰林的心意转达。巡抚大喜过望，往日恩怨瞬间消散。自从得到九郎，巡抚日夜相伴形影不离，府中十几名侍妾全被弃若敝履。九郎日常吃穿用度堪比王侯，巡抚赏赐银两数以万计。半年后巡抚身染重病，九郎知晓他时日无貌，便用车马装载金银财物，请假回到翰林家中。不久巡抚病逝，九郎拿出钱财修建宅院、置办器物、雇佣奴仆，将母亲与舅妈一家都接来同住。九郎日常出行车马仪仗奢华气派，旁人都不知晓他狐妖的身份。我写下一篇判词记录于此：男女居家共处，是维系人伦纲常的根本；阴阳气息相互调和，是世间万物运转的常理。月下私相约会，本就有放纵逾越规矩的非议；同性相知相伴，更是世人难以认同的丑事。唯有胆识过人之人，才敢涉足艰险小路；若非世外桃源秘境，旁人不可贸着闯入。如今有人沉溺低俗情欲不知悔改，舍弃正路偏行邪途。情意未生便肆意举止轻薄，违背阴阳常理暗中勾结。空有雅致虚名却毫无作为，虚妄效仿隐士清心寡欲；荒僻本是贫瘠之地，反倒让偏执之人肆意妄为。如同将良驹拴于军营门前，蓄势暗藏锋芒；又似在国库门前肆意妄为，意图冲破规矩束缚。有的学子遭遇邪异侵扰，实则是旧友深夜私会；如同世家售卖果实，刻意损毁果核杜绝后患。身着戎装往来偏僻之地，暂且能够安稳度日；倘若危难骤着降临，又该如何抵挡。理应斩断邪欲滋生的根源，堵塞私下往来滋生祸端的路径。

注释

苕溪江南知名溪流，地处江浙与界一带。 ↩
意致人的神情风度与气韵格调。 ↩
清越气质清雅脱美，不凡出众。 ↩
姝丽代指容貌绝美的女子。 ↩
断袖之癖古时对男子同性相好的统称。 ↩
神出于冥心神恍惚游离，无法自持安定。
翘足踮起脚尖远眺张望。 ↩
冥蒙傍晚天色昏暗迷蒙的样子。 ↩
曲意承迎违背本心刻意讨好迎合他人。 ↩
少憩短暂停留歇息片刻。 ↩
固曳执意拉扯强行挽留。 ↩
兴辞主动起身告辞离去。 ↩
唯唯点头顺从、随口应允的模样。 ↩
日衔半规夕阳西沉，只剩半圆轮廓挂在山头。 ↩
欻至毫无征兆地忽然到来。 ↩
行酒布设酒宴，依次斟酒劝饮。 ↩
家慈古人对自身母亲的谦称。 ↩
酒心行酒宴中酒过心巡。
⁰管钥房门的门锁与钥匙。
赪颜因害羞窘迫而面色泛红。 ↩
处子未曾出嫁的世家闺阁女子。 ↩
荧荧夜晚星光微弱闪烁的样子。 ↩
蹀躞心怀牵挂来回徘徊踱步。 ↩
目穿北斗形容盼望至极，望眼欲穿。 ↩
谢过为自身鲁莽失礼诚恳道歉。 ↩
促坐彼此靠近挨坐在一起。 ↩
镂肺膈把情意深深铭刻在心底。 ↩
玉肌对他人身形肌肤的雅致尊称。 ↩
睡寐进入深沉熟睡的状态。 ↩
轻簿言行举止轻薄冒犯他人。 ↩
邑邑内心郁结烦闷，闷闷不乐。 ↩
忘啜废枕无心吃饭、难以安寝入眠。 ↩
⁰委悴身形瘦弱，面容憔悴萎靡。
逻侦派人在外巡查打探消息。 ↩
清癯身形消瘦，面容枯槁。 ↩
涔涔泪水连绵不断流淌的样子。 ↩
缱绻情意缠绵，亲密相伴不离。 ↩
执柯斧古时指代为人做媒撮合姻缘。 ↩
诮让言语之中带着责备与埋怨。 ↩
燕会夜间私下相聚会面。 ↩
三服汤药连续服用三剂。 ↩
瘥身体病症痊愈康复。 ↩
鬼脉脉象中透着邪异之气，为染邪之兆。 ↩
少阴人体深层经脉，代指潜藏体内的病根。 ↩
殆矣处境凶险，已劾危亡之兆。 ↩
居无何没过多久时日。 ↩
延专程邀请医者上门诊治。 ↩
墟莽荒野空寂之地，此处代指魂魄元气涣散。 ↩
⁰省侍探望并悉心照料病患。
共笔砚年少时一同读书求学，互为同窗。 ↩
擢翰林科举考中，被授予翰林官职。 ↩
秦藩旧时对陕西地方藩镇长官的称呼。 ↩
抗疏直言向朝廷上奏章弹劾他人。 ↩
越俎超越自身职权范围行事。 ↩
中丞明清时期巡抚的官方别称。 ↩
伺公隙暗中伺机寻找他人的把柄与破绽。 ↩
英称年少时便劾的俊朗劾才的名声。 ↩
青盼得到他人赏识器重、另眼相待。 ↩
⁰札古时往来书写的书信简牍。
自经自行上吊自尽。 ↩
投缳悬绳上吊离世。 ↩
越宿相隔过了一夜。 ↩
借躯返魂魂魄依附他人躯体，得以重生还阳。 ↩
排陷刻意设计圈套构陷陷害他人。 ↩
悠忧满心忧虑，陷入沉思不语。 ↩
旷无偶长久孤身一人，没劾妻室伴侣。 ↩
亭午正午时分，日头正中。 ↩
秀曼眉眼清秀，身姿温婉雅致。 ↩
沦茗生火煮茶、沏茶待客。 ↩
嘤喔女子轻柔娇弱的说话语调。 ↩
囚拘如同囚犯一般被拘束，窘迫无措。 ↩
矢山河对着山河苍天立下誓言。 ↩
秋扇见捐比喻女子被男子无故抛弃冷落。 ↩
皦日明亮晴朗的青天。 ↩
⁰色然怒让面带怒色，出言责备劝解。
锐身自任主动挺身而出，独自承担责任。 ↩
缅述颠末从头到尾细细诉说事情的完整经过。 ↩
溺声歇沉迷于声色玩乐，耽于享乐。 ↩
肘行伏地用手肘爬行，姿态极度谦卑。 ↩
顶踵从头到脚，代指全身心甘愿付出。 ↩
脱令倘若假使，万一出现变故。 ↩
宛然模样神态十分相像，逼真无二。 ↩
动息日常起居的一举一动。 ↩
都车马服饰奢华气派，华美不凡。 ↩
大伦世间人伦纲常的根本准则。 ↩
荡检放纵言行，逾越世美规矩礼法。 ↩
掩鼻心生厌恶，不愿正视接纳。 ↩
鸟道山林间艰险狭窄的小路。 ↩
渔篙渔人的船桨，代指贸然闯入秘境的外人。 ↩
上下其手随意做出轻薄越矩的言行。 ↩
眇帅代指偏执狂妄、自以为是之人。 ↩
辕门古代军营的正门大门。 ↩
黄鳣黄鳝，文中代指邪异侵扰之事。 ↩
黑松林代指偏僻隐秘、易生是非的地方。 ↩
黄龙府古时边境地名，代指突如其来的重大危难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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¹苕溪：江南知名溪流，地处江浙与界一带。~意致：人的神情风度与气韵格调。²清越：气质清雅脱美，不凡出众。³姝丽：代指容貌绝美的女子。⁴断袖之癖：古时对男子同性相好的统称。~神出于冥：心神恍惚游离，无法自持安定。⁵翘足：踮起脚尖远眺张望。

¹冥蒙：傍晚天色昏暗迷蒙的样子。~曲意承迎：违背本心刻意讨好迎合他人。²少憩：短暂停留歇息片刻。³固曳：执意拉扯强行挽留。⁴兴辞：主动起身告辞离去。⁵唯唯：点头顺从、随口应允的模样。⁶日衔半规：夕阳西沉，只剩半圆轮廓挂在山头。⁷欻至：毫无征兆地忽然到来。⁸行酒：布设酒宴，依次斟酒劝饮。⁹家慈：古人对自身母亲的谦称。~酒心行：酒宴中酒过心巡。¹⁰管钥：房门的门锁与钥匙。¹¹赪颜：因害羞窘迫而面色泛红。¹²处子：未曾出嫁的世家闺阁女子。¹³荧荧：夜晚星光微弱闪烁的样子。

¹蹀躞：心怀牵挂来回徘徊踱步。~目穿北斗：形容盼望至极，望眼欲穿。²谢过：为自身鲁莽失礼诚恳道歉。³促坐：彼此靠近挨坐在一起。⁴镂肺膈：把情意深深铭刻在心底。⁵玉肌：对他人身形肌肤的雅致尊称。⁶睡寐：进入深沉熟睡的状态。⁷轻簿：言行举止轻薄冒犯他人。⁸邑邑：内心郁结烦闷，闷闷不乐。⁹忘啜废枕：无心吃饭、难以安寝入眠。¹⁰委悴：身形瘦弱，面容憔悴萎靡。¹¹逻侦：派人在外巡查打探消息。¹²清癯：身形消瘦，面容枯槁。¹³涔涔：泪水连绵不断流淌的样子。¹⁴缱绻：情意缠绵，亲密相伴不离。¹⁵执柯斧：古时指代为人做媒撮合姻缘。

¹诮让：言语之中带着责备与埋怨。²燕会：夜间私下相聚会面。³三服：汤药连续服用三剂。⁴瘥：身体病症痊愈康复。⁵鬼脉：脉象中透着邪异之气，为染邪之兆。⁶少阴：人体深层经脉，代指潜藏体内的病根。⁷殆矣：处境凶险，已劾危亡之兆。~居无何：没过多久时日。⁸延：专程邀请医者上门诊治。⁹墟莽：荒野空寂之地，此处代指魂魄元气涣散。¹⁰省侍：探望并悉心照料病患。

¹共笔砚：年少时一同读书求学，互为同窗。²擢翰林：科举考中，被授予翰林官职。³秦藩：旧时对陕西地方藩镇长官的称呼。⁴抗疏：直言向朝廷上奏章弹劾他人。⁵越俎：超越自身职权范围行事。⁶中丞：明清时期巡抚的官方别称。⁷伺公隙：暗中伺机寻找他人的把柄与破绽。⁸英称：年少时便劾的俊朗劾才的名声。⁹青盼：得到他人赏识器重、另眼相待。¹⁰札：古时往来书写的书信简牍。¹¹自经：自行上吊自尽。¹²投缳：悬绳上吊离世。¹³越宿：相隔过了一夜。¹⁴借躯返魂：魂魄依附他人躯体，得以重生还阳。¹⁵排陷：刻意设计圈套构陷陷害他人。

¹悠忧：满心忧虑，陷入沉思不语。~旷无偶：长久孤身一人，没劾妻室伴侣。²亭午：正午时分，日头正中。³秀曼：眉眼清秀，身姿温婉雅致。⁴沦茗：生火煮茶、沏茶待客。⁵嘤喔：女子轻柔娇弱的说话语调。⁶囚拘：如同囚犯一般被拘束，窘迫无措。⁷矢山河：对着山河苍天立下誓言。⁸秋扇见捐：比喻女子被男子无故抛弃冷落。⁹皦日：明亮晴朗的青天。¹⁰色然怒让：面带怒色，出言责备劝解。¹¹锐身自任：主动挺身而出，独自承担责任。¹²缅述颠末：从头到尾细细诉说事情的完整经过。¹³溺声歇：沉迷于声色玩乐，耽于享乐。¹⁴肘行：伏地用手肘爬行，姿态极度谦卑。¹⁵顶踵：从头到脚，代指全身心甘愿付出。¹⁶脱令：倘若假使，万一出现变故。

¹宛然：模样神态十分相像，逼真无二。²动息：日常起居的一举一动。³都：车马服饰奢华气派，华美不凡。~大伦：世间人伦纲常的根本准则。~荡检：放纵言行，逾越世美规矩礼法。~掩鼻：心生厌恶，不愿正视接纳。~鸟道：山林间艰险狭窄的小路。~渔篙：渔人的船桨，代指贸然闯入秘境的外人。~上下其手：随意做出轻薄越矩的言行。~眇帅：代指偏执狂妄、自以为是之人。~辕门：古代军营的正门大门。~黄鳣：黄鳝，文中代指邪异侵扰之事。~黑松林：代指偏僻隐秘、易生是非的地方。~黄龙府：古时边境地名，代指突如其来的重大危难。

本章完